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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庄子諵譁(2017版)I 南怀瑾 [打印本页]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8-28 13:57     标题: 庄子諵譁(2017版)I 南怀瑾

庄子諵譁

2017版

南怀瑾


出版说明


南怀瑾先生一九一八年诞生于浙江温州乐清一个世代书香之家,抗日战争时期投笔从戎。后赴台湾,执教于台湾文化大学、辅仁大学。又远赴美国、欧洲等地,考察讲学。门生弟子遍天下。先生长期精研国学,读书数十万卷,于儒、道、佛皆有精湛造诣,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诸学,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理解,学贯中西,著作等身,堪称一代宗师,在中西文化界享有巨大声望。

南怀瑾先生关心国家统一、民族振兴大业,一生致力于复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近年来,以望九高龄,仍奔走各地,建立学堂,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民族传统文化之精粹尽心尽力。其成就贡献,举世称誉;其执著精神,感人至深。

《庄子》一书在战国诸子百家中占有重要地位,历代归于道家,内容博大精深,涵盖世间、出世间的重要观念法则和人生修身养心之道,是中华文化最伟大不朽的经典之一。《庄子》文章汪洋恣肆,仪态万方,但于现代人来说,却不免有其论莫测高深,其文艰深难明之感,一般读者欲依靠原文吸取其丰富的思想养料实为难事。

南怀瑾先生青年时期即遍研诸子百家之学,自立之年,又深入经藏道法,历经多年身体力行实证,深得《庄子》精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南先生讲解《庄子》于台北十方书院,游乎经史子集,博征佛道乃至西方宗教学术观点,阐扬《庄子》之宗旨大义,清晰明白,通俗生动,精义迭出。据南先生的讲解录音整理成书的《庄子諵譁》是现代读者阅读、理解《庄子》的最好读本。

《庄子》分内篇、外篇和杂篇,学界一般认为内篇为庄子所著,集中了《庄子》的思想精华,外、杂篇则兼有其后学之作,还羼入其他学派的个别篇章。南怀瑾先生虽认为《庄子》外篇、杂篇亦不可忽视,然此次讲解,注重内篇。南先生的讲解录音整理成稿以后,先生亲自定名为《庄子諵譁》,一则固然契合道家尊奉《庄子》为《南华真经》之意,二则更合意于南先生真学问应让大家听懂看懂的一贯主张:即用通俗明白的话语将深奥的道理深入浅出地讲解出来。先生谦称自己的讲述为譁啦譁啦,諵諵自语而已,大师美意,读者诸君当能自明。

此书在台北初版时原分为两册,今承蒙南怀瑾先生和台北老古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独家授权,本社依据台北老古文化事业公司二〇〇六年繁体字版用简体字重新排版,仍分上、下两册先后出版。


上海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七年六月


台北老古文化繁体字版

《出版说明》

(一)


这本书的出版,过程颇为曲折复杂,距今廿多年前,在一九八一年的秋季,南师怀瑾先生讲解《庄子》于台北十方书院。数年后,听众中的圆观师和永会师,即由录音记录成文字,编者旋即开始文字整理工作,惟于完成首篇后而因故暂停,企盼另有他人挑起重任。

及至六七年前,忽有大陆简体字版出现,书名为《南怀瑾先生讲庄子听记》。该书内容文字,或因录音效果及语言障碍等诸多因素,致使有些关键处或错意、或偏差。外加整理工作者多处重加组合编辑,阅之虽觉整齐方便,但原意和精神却在不知觉中流失了。

为此之故,老古公司即准备急速整理讲记,以正视听。先是宏忍尼师积极整合推动,邀约台湾、香港、新加坡、上海等地同修多人,于二〇〇五年九月间,齐聚苏州庙港“净名兰若农科”,共同配合工作,耗时三月,终至完成初步的文字整理。而最重要者,后蒙南师指示,于多处再加修整。


(二)


按南师怀瑾先生,讲课数十载,所重视者,为旨意之阐扬与发挥,而不斤斤于微末细节。由于讲述涉及各类学养,浩瀚广廓,故而文字整理工作极为不易。同修等虽勉力而为,难免经年累月,耗费时日,为此常引起读者之不满,或更有违法编整印行出售之事出现。

不久前,《花雨满天维摩说法》出版后,即有读者传真抱怨说:“南老师廿多年前所讲的,你们现在才出版,想看这本书的人早已经涅槃了……”由于读者大众的热心和关怀,整理讲记工作更须慎重严谨。文以载道,如有误差的内容流传,对读者对文化,反而成为负面影响了。

就以《庄子》讲记有个别书商擅自整理印发而言,其动机或有与大众共享之美意,然而轻忽作成,漠视他人权益,对原讲人毫无尊重可言;只此种种,皆为世法所不容,更何况因果之患哉!

类此事件,尚有多起,尤以未得许可而印行南师所讲《宗镜录》一事,更为严重,因内容多处偏离原意,尚须详加订正,故而南师迄未许可在台出版。偏有大陆以学佛者自称之人士,竟枉顾法理,轻忽因果若此,可悲可叹!


(三)


《庄子》这本书,《四库全书》归类于道家,且道教尊之为修持所倚之《南华经》;但千古以来,有识之士咸认其为诸子百家之重要地位,内容涵盖世间、出世间一切观念法则,以及实际修养身心之道,故而认为是中华文化最伟大不朽之作。更有美国一九七七年诺贝尔奖得主普里高津,自称七十年代起的物理重大浑沌理论,却与庄子的浑沌说相吻合等等。西方最新科学的浑沌理论,后来继续发展,产生了对中华文化的新评价和新观点,所以《庄子》一书所受的重视可见一斑。《庄子》虽经千百年时空移转,其所言始终屹立不摇。

但是,不论庄子的文章气势多么优美高雅,对现代人来说,仍是艰深难明、莫测高深。参阅近代多家有关注解,或语译,或注释,多数惟字面解说或汇集他家注解而已,对一般读者而言,实难从中获益。

更因文哲学者,以解说世间法为主,难解出世间之道途;而另方面专家,则以出世部分的研究为重,鲜少两全兼备之者。


(四)


现南师怀瑾先生,既于青年时期遍研诸子百家之学,自立之年,又深入经藏道法,历经多年身体力行实证,故于《庄子》之讲解,游乎经史子集之中,不论出世入世,评比精义,正说反说,更提示《庄子》出入禅道的旨意。且以通俗话语,深入浅出,为读者听众开启门户;如称南师所讲为别具一家风格,似不应为溢美之辞。

再说南师讲述之特点,因不拘小节,不重训诂,故常遭学术欠精确之议。盖南师所专注者,宗旨大义而已;《西厢记》也罢,《红楼梦》也罢,孙叔敖也可,他人也行,惟以言谈内容为重,故识者亦有瑕不掩瑜之说。

诸如此类一切,对南师而言,呼牛呼马并不介意,但从文字整理工作而言,吾辈必应深自检讨改进,以不负读者之所企盼。

另有特别须向读者说明者,是本书内容,有数处讲解似有前后不同之处,虽曾求解于南师,终维持原意。在此特敬告读者,不必执定一端,他日当另有悟解,不然,付之一笑也可。

再者,南师讲课方式,遍作分析、讲解、比喻,但如不作结论的禅宗教育法;留为听众了解后的自作结论,才是真悟解。或有读者误认为南师是“故意留一手”,不向读者明说,在此也特别敬告读者。

至于本书题目,曾有多方建议,但南师一生特性,素来不以学者自居,更不喜欢重看自己讲的著作,而且在过去几十年的讲说成书时,每每题名谦让,如讲论语叫别裁、讲孟子叫旁通、讲老子叫他说,都是表示不入学术正统,只是边缘的外行话而已。所以对于本书,也特别取名为:庄子諵譁。问南师原意,但说是譁啦譁啦,諵諵自语罢了!


(五)


参与协助此次工作的友朋们,首以宏忍师电脑改正文稿最为辛劳,张振熔先生担任主要资料的查证,亲证尼师及阎璋燕女士重新核听原始录音,另外李素美居士细心校误,以及许江先生、南荣荣小姐,马宏达、谢福枝、谢锦扬、欧阳哲诸位先生同修等,或打字、或査资料、或校对,皆热心参与;在此书印行之际,特向各位致上最高的谢忱。

本书所用《庄子》原文,为中华书局版本,书中标点参考王财贵先生编订之《老子庄子选》。

又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记二〇〇六年二月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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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8-28 14:01

庄子諵譁

2017版


开场白


关于《老子》与《庄子》这两本书,在整个中国文化的体系上,所占的分量非常之重,而且熟悉这两本书的人也很多。历代对《庄子》的注解更是不胜枚举,不过,观点与解释各有不同。现在我们重新来研究的时候,首先要把《庄子》在中国文化历史上的位置以及它所占的分量,特别提出来,先作说明。

我们都晓得,战国的时候,所谓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非常蓬勃发达;有两个人物为代表,春秋末期是孔子,到了战国时代是孟子。当时的中国天下大乱,春秋战国先后乱了三四百年之久。这是我们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但是在学术思想方面却是最发达的时期。不过有一个观念,青年同学们要搞清楚,所谓学术思想最发达,并不是说学术思想最自由;那个年代无所谓自由不自由,而是各种思想蓬勃的自由发展。

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文化与文字没有完全统一,尤其政治体制所形成的诸侯各霸一方,造成了学术思想的歧异。但是不能否认的,这仍然属于一个中国文化系统的学术思想。


为人为己之争


我们看到《庄子》这本书,就可以联想到《孟子》。在《孟子》这本书里,从来没有抨击过《庄子》;但是孟子颇为批判墨子及杨子。这两人都是属于道家的人物,墨子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也就是没有自我,只有救世救人。由头顶到足心,都可以牺牲了,以利天下。所以墨子是主张贤人的政治。杨子的思想跟墨子刚好相反,他是彻底的个人自由主义者,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也。为什么不为?因为每个人应该自己自尊,我不能拔一根毛有利于你,但是我也不想在你身上拔一根毛有利于我,各人自己管自己。

这两个人的思想,一个是绝对无我为公,忘己为人;一个是绝对为己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这是属于哲学思想的大问题。事实上,天地间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做到绝对的大公。譬如说,我们现在在这个十一楼,我们所照应的是这个楼上自己的人,下面同楼的人做什么,我们不管,也没有办法照应。所以这个公,只在这个楼的范围内。如果扩充一点,我们照应到台北市,但没有办法照应到整个台湾;能照应到整个台湾,也没有办法照应到整个的世界。所以所谓公,都是比较的,要说绝对为公,只能说有这个理念,而很少有这个事实。

相反的,如果走杨子的路线,绝对为私好不好呢?也不可能。因为天下也没有一个人可能绝对的为私。我的东西你不要碰,你的东西我也不会拿,做不到。如果说我的东西你不能碰,你的东西就是我的,倒有不少人是愿意的。所以绝对做到自我为私,也不可能。孟子所抨击的这两位,就是讲这两点。

孟子代表儒家思想的为公,是可了解的,那是适当的保留个人一点自我与自私,是走中间的路线,属于中庸之道;认为只有如此,社会才可以安定。孟子在他的著作中,批评了墨子、杨子,但是并没有批评庄子。因此,有人认为庄子是在墨子之后,或者孟子是在庄子之前。这属于历史学术的考证范围,我们不去深究。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的,就是孔、孟的文化思想,是代表周朝的文化,是齐鲁这个系统。尤其应该说是鲁国系统,是北方系统的文化思想。


温柔敦厚与空灵洒脱


我们中国人都念过《四书》,为了要写好文章必须要背《孟子》,更要背《庄子》。苏东坡曾经说过,如要写好文章,《孟子》与《庄子》及司马迁的《史记》,这三部书一定要熟背,才可以做大文章。《四书》的文章及它的文学境界,与《老子》、《庄子》是两回事,孔的文章孟的著作,敦厚严谨,也很风流。这个风流,不要搞错了,不是浪漫!《老子》、《庄子》是代表南方思想,是楚国的文化,它的文学境界是空灵洒脱的,后世认为,它又代表了道家。中国所谓道家的思想,同儒家思想,也是迥然有别的。

老庄之后,所谓南方楚国,在中国文学上极负盛名。代表性的作品有屈原的《离骚》、《楚辞》等。这一类的文章,与老庄都是同一系统,文章的气势与北方系统不同。表面上看来像是神经病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像《庄子·齐物论》所讲的“吹”,这个字眼是庄子先开始用的。虽说是“吹”,但是他吹得非常有味道。千古以来,中国的大文学家,大思想家,表面上都骂《老子》、《庄子》,实际上,每个人的文章,都偷偷在学他们。只有清朝这位文学思想家怪人金圣叹,才公开提出来推崇,把《庄子》列入他的六才子书,就是《庄子》、《史记》、《离骚》、《水浒传》、《杜甫律诗》、《西厢记》。他认为这是中国六位大才子的著作。如果懂了六才子书,所有文章的技巧都学完了,这种说法也是很有道理的。

我们现在说回来,《庄子》的文章思想是那么汪洋博大,但当时被视为正统文化的是齐鲁文化。不过在《孟子》一书里,却很少提到过孔子,而在《庄子》一书中,倒有很多提到孔子的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庄子是在骂孔子,实际上规规矩矩,庄子都在捧孔子,捧得很厉害。要了解这一点,就要懂得文学的技巧了。

《庄子》这一部书,我们晓得它代表了道家,并且影响了中国几千年文化和知识分子。它内在潇洒,所讲的人生境界,形成了东汉到南北朝三四百年间特殊的文化思想境界。更有意思的是,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受到它很大的影响。


从容潇洒的人们


举例来说,东汉末期的三国时代,当时蜀国的诸葛亮,文武兼备,出将入相。但是,历史上描写也好,唱戏表演也好,他没有穿过军服,始终穿一件长袍,头上系上了一条逍遥巾,这是名士派,书生的代表。他手里拿了一把鹅毛扇,悠哉游哉,这是我们历史上塑造的一个人物,非常美。在前方打仗的时候,诸葛亮坐在一个人推的车子上。去过四川的都晓得,那种车子,四川人叫鸡公车,是一个轮子的,推的时候嘎叽嘎叽的响。诸葛亮坐在车上,一面摇扇子,一面指挥部队打仗。杜甫在诗中描写他:“万古云霄一羽毛”,风度极端的潇洒、高超。仔细研究这几百年的情况,不管是政治、军事、社会、教育,都是这种风气,也就是老庄思想影响所造成的。

除了诸葛亮以外,南北朝时代很多都是类似的作风。譬如晋朝一位名将羊祜,他帮助司马炎统一了中国。这位羊祜,在前方当大元帅的时候,有名的是“轻裘缓带”。像这样一个上将军,在前方作战指挥的时候,居然是“轻裘”,穿的就是冬天的皮袍,并不穿军服。“缓带”,就是古代文官武将,腰里拴的那个皮带。有事的时候,拴紧一点,平常都松松的挂下来。就是在京戏里看到的那个腰带,挂在肚子以下,这就表示“轻裘缓带”,是很舒服的。京戏唱到周瑜、关公时,半边穿的窄袖子,那是武将的袖子,另半边大袍子,衣服挂得很大,这样一个人代表的是文武双全;一半是文人的代表,轻裘缓带,一半是武将的代表,窄袖是准备拿刀作战的。戏台上是如此,古代的衣冠也就是这样穿法,因为古代是文武合一的。所以很多读书人,外面穿的是长袍,碰到作战的时候,长袍一脱,里面就是武装,而且随身都带着剑的。剑露出一半表示可以打仗,要读书写文章,我也可以,就是这么个味道。

南北朝的历史,读起来很有趣,那些人物在前方作战,都有些悠哉游哉的味道。另一个南北朝有名的谢安,淝水之战,打败了苻坚八十万大军的时候,当接到了前方胜仗的报告时,他正在下棋,但一动都不动,实际上他心里高兴极了,表面上要表示庄子的逍遥和轻松。等到棋下完了,立刻跑到房间去,跑得太急连鞋跟都跑掉了。可见他外表从容逍遥,内心仍极兴奋。

另有一个古**功名的父亲,考了一二十年也考不取,后来有一次跟儿子一起考,放榜时,这个父亲很紧张,就跑到房间洗操,儿子在外面喊道:“爸爸!我考中了。”父亲在里头洗澡回答说:“小小的一点功名,考取了有什么了不起,紧张什么!”儿子接着说:“爸爸,你也考取了!”他爸爸“啊!”了一声把门一开,衣服都忘记穿,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

我们看到过去的好多考试做事,那些假装从容,也是这个文化的一种反面形象,许多学者文人,不管他的从容是真是假,都是受了《庄子》的影响。


外篇杂篇的影响力


《庄子》一书分《内篇》、《外篇》及《杂篇》。

《内篇》只有七篇,有学者们考据,认为《内篇》是真正庄子自己所写,《外篇》同《杂篇》则靠不住,认为是后世人加上去的。《内篇》固然非常有名,但是大家忘记了,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大的却是《外篇》与《杂篇》,而不是《内篇》。所有中国做皇帝的帝王之学,军事学、谋略学、作战的谋略、做人的谋略,都是受《外篇》、《杂篇》的影响。历代大政治家,创业的人物,甚至如曹操等一般人,明显看得出,都受了《外篇》的影响。

《外篇》影响了我们中国文化几千年,是所有一切谋略学的鼻祖。除此之外,它对我们人生的启发,修道上的启发,也非常巨大,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1 09:56

庄子諵譁

第一章 逍遥游

(01-10)

(01)

逍遥解脱的人生


现在我们先开始研究第一篇逍遥游。逍遥两个字,并不是西门町那个洗澡的地方逍遥池。不过,那个逍遥池也有一点取《庄子·内篇》的意味。在中国文化里,逍遥这两个字,是庄子先提出来的。我们现在常说,人要逍遥逍遥,这个逍遥,常常是指修道人的理想,如何去逍遥,等于学佛的人,要求得解脱一样。在我看来,许多修道人,不但不逍遥,并且看他们愈来愈苦。那些修道打坐的人,又吃素,又守戒,这样那样,这叫做道吗?看他是一点都不逍遥。学佛的人也是一点都不解脱,你说这是何苦呢?所以我们看了《庄子》的题目,特别要注意。

《庄子》第一篇提出来逍遥游。逍遥是逍遥,游是游。因为逍遥,才可以游。借用佛家的观念,人生能够解脱,才能够得游戏三昧,才敢在人生境界里游戏。如果人生不得解脱,这个人生根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如何能够逍遥呢?从哲学观念来讲,什么是人生?我们可以给一个答案,就是痛苦的累积叫做人生。那么,痛苦如何解除呢?就是要得到逍遥的解脱,也就是庄子所提出来的逍遥游这个东西。《逍遥游》全篇的内涵,首先就是人生要具有高见,就是普通我们讲见地、见解、眼光、思想。一个人没有远见,没有见解,如想成功一个事业,或者完成一个美好人生,是不可能的事。后来中国的禅宗,也首先讲求“具见”,先见道才能修道,如果修道的人没有见道,还修个什么道呢?等于说我们见到了金子,才想办法把金子做成东西,如果连黄金都没有看到,只在那里瞎想,有什么用!不仅是修道人必须先要见道,就是普通人也要真正了解了人生,才能够懂得如何作一个人。所以,庄子首先提出来“具见”。


(02)


具见和比喻


那么具个什么见呢?《逍遥游》里告诉我们,具个解脱的见。人生不要被物质的世界、现实的环境所困扰,假使被物质世界所限制,被现实环境所困扰,这个人生的见解已经不够了。刚才我们讲,人生是痛苦的累积,那是指普通人,如果能够具备了高远的见地,如果不被物质世界所限制,如果不被人生痛苦环境所困惑,则人就可以超越,就能够升华。

这一篇里有两大重点,八九处的譬喻,告诉我们人生以及真正的修养方法。谈到庄子的比喻,我们知道,世界上最高深的道理,与人的感情一样,是没有办法用任何言语文字表达得出来的。我常说人与人之间有误会,只因言语文字不能充分表达。当一个人的情感,没有办法表达出来时,只好哭!因为一个人哭了,别人才知道这个人多情、伤心!他不哭,我们就不知道他的情感。不然就哈哈大笑,笑得昏过去了,别人晓得他高兴,高兴死了嘛!这个道理,也就是人生的哲学。

另外也有最高明的办法,把不能表达的东西,转个弯,用譬喻表达。所以世界上,最高明的几个大宗教家,如释迦牟尼佛以及耶稣,都是善于用譬喻的。庄子也常用譬喻,因为有许多地方,不用譬喻无法表达。譬如说一个人很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呢?比杨贵妃还漂亮,杨贵妃究竟有多漂亮,我们也没有看过,不过拿那个来譬喻,就说明了那个漂亮的程度,这样旁人就懂了。所以庄子的逍遥游有两个重点,用很多的譬喻,第一个重点是具见,第二个是物化。


(03)


物化 被化 自化


物化是中国文化中一个大题目,道家认为宇宙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一切万物,都是物与物之间互相的变化。譬如我们人,也是物化,是由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再变化出来那么多的人。另外我们生命活着,是靠牛肉啊!白米饭啊!面包啊!青菜萝卜啊!变化出来的。我们的排泄物又变成肥料,肥料又变成万物,一切万物互相在变化,而且又非变不可,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变的,这就是物化。所以,在道家的观念中,整个的天地宇宙,是时空形成变化的一个大锅炉,我们在这个变化的锅炉里,不过是一个被化、受化的小分子而已。我们只是宇宙万化中,掉下来最小一点点的所化之物。大到宇宙,小至微生物,最初与永恒起能化作用的是谁呢?要把握那个能化的,把那个东西抓到了,就得道了,就可以逍遥了。不然我们始终还是被化的,我们做不了变化之主,做不了造化之主;要把握住造化之主,才能够超然于物外,也就是超过了万物变化的范围以外。

不过庄子也告诉我们,人也是万物之一,人可以自化。在我们没有得道以前是被化,如果有了具见---见道了,我们可以自化,可以把这个有限的生命,变成无限的生命,也把我们有限的功能,变成无限的功能。

物化的道理,我们慢慢的再讨论,在第二篇中告诉我们真正的变化是什么。人类可以把自己升华成一个超人,但是怎么变成超人呢?超人就在最平凡中变;要做到这个,才真正达到了逍遥。我们先把这个原则把握住,再来讨论,在座的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们,研究过《庄子》的很多,我现在只是报告我的意见而已。现在看原文。庄子有很多优美的文辞,也是非常高的文学境界。


(04)


大禹治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这本书上,北“冥”这个字,没有三点水,别的书有三点水,尤其道家的书上,都有三点水。中国道家有一部最古老的,讲世界地理的书,名叫《山海经》,现在美国很流行了,有人拼命在研究。根据《山海经》的叙述,我们的老祖宗大禹,治水曾到过美国,现在美国也有人相信,因为看了《山海经》的缘故。

根据《山海经》的记载,大禹治水一共九年,不但到过美国,还到过欧洲,到过中东、红海、地中海一带。

研究大禹治水,从历史上简直看不出来经过的情况。那时全国的人口,大概比现在的台湾多不了多少。但是他能在九年当中,打开了长江、黄河,把全国的洪水放流到大海去,这可是不容易做到的啊!况且在《山海经》那个传记中,东南亚各国,他都到过的,他究竟怎么去的?当时又没有飞机;据道家讲,他是骑在龙背上,飞到各处去的,这类的神话太多了。又说当他要打开黄河上游那个龙门的时候,只要符咒一画,天上就有个巨灵人下来。那巨灵人按照大禹的指示,手搭到华山这一边,两脚蹲在黄河对岸,不晓得怎么样一推,龙门就打开了。这个过程当然很快,只要几分钟,所以他九年当中,能把全国的大水治好。

我们现在听起来蛮好玩的,究竟是科学?是神话?仔细想想,这个里头有很多的问题。上古连机械都不发达,不要说打开龙门,就是以全国的人力去挖长江的一截,给你三十年也做不到,为什么九年治水就成功了呢?像这些资料,都在中国《道藏》里,要从大禹的传记中找才有。

《山海经》愈看愈神怪,演变出来说到全世界的人类中,有个穿心(贯胸〉国,人生下来,身上有个洞。贵人才有洞,不是贵人没有洞,或者洞也小一点,这个洞是对穿的,贵人吃了饭要走路,下面人拿个杠子,两边一套,两个人就抬走。除了穿心国,还有各色各样的国家,各样人类。现在倒不是我们在搞《山海经》,是外国人在研究,研究过来研究过去才知道,大禹是到过美国的,最近还发表论文等。有个美国同学问我:老师啊!台湾买不买得到《山海经》啊?我说买得到呀!我告诉他地方,他买一部赶紧要研究。


(05)


北冥有鱼


《山海经》上所讲的北冥地方,等于我们现在讲地球的北极。这个要注意啊!可见道家的传说,在上古的时候,观念比我们广阔,学术思想境界也比我们大;反而我们后世,把北冥说成了什么渤海,把范围缩小了。庄子说北冥那里有一条鱼,叫做鲲鱼,这个鲲鱼有多大呢?不晓得有几千里大。

庄子说这一条鱼啊,奇怪了,突然一个变化,从海里头飞上天,变成鸟了,叫做大鹏鸟。它的背呢?庄子用的文字非常科学的啊!鹏之背,讲这个鸟的背有多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个就很奇怪了,我们先讨论这个问题,这就是中国古代的科学观。你们年轻人听了一定笑,认为我们乱吹科学。实际上,我们自己老祖宗的文化,在世界的科学史上是领先的。当我们有科学的时候,西方文化还没有影子呢!当然我们现在又落后了几千年,都是不求进步,现在非跟人家学不可。我们还有许多的科学理论,你们听了也许更要笑,但是真的假的,还不知道,还不要轻易笑。我们晓得头上有角的那个鹿,据说海里的鲨鱼到了年龄,会跳上沙滩,一打滚,就跑到山里变成鹿了。信不信由你,讲不讲由我,我也是在古人的书里看到的。

但是,有一些东西的确会变的。苍蝇、蚊子是蛆和孑孓变出来的,譬如蚕蛾是蚕变出来的,都是物化的道理。我们人也是变来的,是精虫卵子变来的。有一部道书叫做《化书》,是唐末五代时一个神仙谭峭所著的,专门讲物化的道理,什么变成什么,一切都在变。所以,人也在变!每一个人思想年龄都在变。男人到了更年期,一个老实的人,突然变成习钻古怪神经病,因为都在变嘛!照心理学来说,不是人变坏了,是变病了!对不对?你看我们坐在这里,大家都在变嘛!本来每人都是妈妈怀里的小婴儿,现在,变得古里古怪,像我一样,头发也变白了,都在变啊!

所以,他说,海里头有条鱼,突然一变,飞上天,变成一只大鹏鸟。这里提出来两件事,“沉潜飞动”四个字。沉下来,潜在深海里头,忽然一变,远走高飞。就是这两件事。

庄子一开始,已经告诉了我们人生的道理,当一个人倒霉没有办法的时候,沉潜在深水里头,动都不要动。深水里头本来有动物,海底的动物多得很哪!深海里头生物都很庞大,而深海里头是黑的,没有亮光。深海里头的动物,本身都带光、带电,头上或翅膀上都有亮光。所以,道家的知识非常渊博。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或者修道没有成功,需要沉潜,修到相当的程度就变化了,飞动升华;道家告诉我们这个意义,道家也有这个事实。

有很多年轻人喜欢修道,什么是北冥呢?在我们身体上来说,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道家又说什么是南冥呢?在头顶上。所以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到了顶上,照佛家讲,就是千百亿化身的道理。道家佛家解释《庄子》,是向这一面解释的,但是我们不管这些,只是把知识介绍给大家。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庄子说这条鱼,变成鸟,鸟的背,同鱼的本身没有变之前一样,也不晓得几千里大。可是它变了以后,比原来是鱼的时候还厉害,鸟背就有几千里,还没有算两个翅膀。那两个翅膀一张开啊!像天上的云一样,把天的两边都盖住了。说有多大呢?把东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了。这是庄子的文章,要学吹牛,要学写文章,就要学庄子。据说唐代有名的诗人杜甫,想作诗,就说:“语不惊人誓不休。”要说话说得惊人,就要学庄子吹牛那么大。有兴趣写作的青年同学,要特别注意庄子的文章,还有他写作的境界。


(06)


怒而飞


刚才讲到大鹏鸟要飞了,庄子有一句话来形容:“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怎么飞呢?“怒而飞”。这个怒,好像突然发了脾气,气就鼓起来了。在《易经》里,孔子也常在形容充满时,用一个打鼓的“鼓”,“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如果我们研究自己中国文字,就知道鼓就是充满。所以,气充满了,“怒而飞”,一怒气而飞,不怒就不飞。这一个怒,不一定是发脾气。怒是形容词,就像努力的努一样,生命到了充满的最高点,它起飞了。

大鹏鸟的翅膀那么大,那个身子从北极起来,不知几千里,南北极已经被占了一半。然后它两个翅膀一张,东西两半球又给它包括进去了,等于《佛说阿弥陀经》上形容,诸佛说法时,“出广长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现在这个大鹏鸟,飞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海运可不是报关行,也不是交通部办的。海运就是大运,运者动也。庄子没办法,只好造一个名称“海运”。这个宇宙间有一个动力,生命有个动能,这个动能像海一样的大。“运”是转动,这个动能一转动,它的生命非变不可。

本来是在北极深海中的一条鱼,一变而变成大鹏鸟,怒而飞。要飞是要有条件的,我们晓得现在飞机起飞时,如果风向不对,风力不对,是会阻碍起飞的。鸟也一样,连人也一样,要飞就要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这个东西在旋转,宇宙间有个力量,在佛家讲是轮回旋转,这个力量正在动,所以推动了它起飞。飞到哪里?飞到南冥,飞到南极去了,“海运将徙于南冥”。重点要注意“海运”二字,大家往往轻易把它读过去了。

所以后来道家解释修道,佛家和印度瑜珈学派,解释身上的气脉,由海底发动了,要升华达到头顶很难,必须要有个东西帮助,等自己气脉修成就了,就有这个帮助的东西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同北冥不同,北冥是地球的根根,南冥是虚空与太空连接处,叫做天池。我们现在科学发达了,世界的科学家都联合起来探险,北极的探险还只有一点影子而已,因为到现在谁也没有搞清楚,当飞机飞到北极上空的时候,指南针失灵了,方向盘也没有办法了,它是旋转的,那就是“海运”。所以飞机到了北极上空,一切都没有用了,都是在边上转一下就回来。科幻小说家说,如果飞机再冒险一点飞进北极去,就会被地球内部吸力吸进一个洞里去了。这个洞像我们身体的嘴巴,一吸进来就从另外一端出去,到南极去了。科幻小说是那么说,中国小说也早就那么讲,同我们身体一样,地球是两头通的。究竟是小说?是科学?还不知道。

南极究竟怎么样?现在也不敢说,目前科学也不能回答,只知道一些表面上的情况而已!庄子也只说出来“南冥者,天池也”这么一句话。


(07)


神奇古怪的记载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有一本书《齐谐》,是齐国人的笔记小说。齐国人是姜太公的后代,“谐”是专门讲些听来的传奇故事。这本书现在看不见了,庄子当然是看过的,这本书等于我们现在看的《山海经》。志”就是记载,专门记载古代那些神奇古怪的事情。

庄子说,你们不要认为我吹牛,有《齐谐》这本书为证。这本书上讲,这个大鹏鸟要飞到南极的时候,“水击三千里”,两个翅膀一打下来,海水冲上去就是三千里高空!吓人吧!如果翅膀再提上去六千里高,这样拍翅三十下就是九万里高了,你看这个鸟多会飞啊!水击三千里,然后这个翅膀一打下来,把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打上去,我们早发出台风警报了。那么这个鸟呢?自己像飞机一样飞上去了。

“抟”字的写法,好像跟风搏斗。“扶摇”是大风的名字,现在人都给台风取个名字,古代人也给大风取名字,这个大风叫扶摇风,不晓得有多大。大鹏鸟这两个翅膀一打,身子一上去,就起了一个大台风,叫扶摇风,一冲而上高空。这个鸟,在九万里的高空,我们都看不见了,不是我们看不见鸟,我们只看见天气变了,看不见太阳,白天变黑了,太阳被它遮住了。

好了!庄子的文章,东一下,西一下,你不信吗?他引一段古书给你听,是自说自话,说他自己的话是真的,不是假的。


(08)


六月的飞行


“去以六月息者也”,问题来了,这个大鹏鸟比我们享福,六月间,我们还在这个地方研究《庄子》,大鹏鸟放暑假,它到南方去凉快了。这个话,古人听了一定不相信,南方热得要死,大鹏鸟怎么飞到南方来呢?现在人都会相信了,知道南极是零下不晓得多少度,冻得要死。大概大鹏鸟觉得这个世界发烧了,也许北极冰山化了,人类乱搞,它要到南极那个大冰山去凉快凉快。问题是为什么不在五月,不在八月,七月半也可以呀!但它为什么一定要在六月去呢?

读书要注意啊!这个六月的问题,学过《易经》的就知道了。

就是那个十二辟卦,夏至一阴生,接着是六月。十二辟卦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代表了地球气候整个的旋转。这个气运的旋转,显示地球及宇宙物理的变化。

什么叫息呢?要注意中国的文字。息不是完了啊!息是成长,所以消息两个字要注意。消是放射的,是消耗,是完了。息是回转来成长,是充电,充了电再放射!所以它六月到那里是补充,是充电。这个“息”“消”,两个道理要搞清楚。

我们再回转来看,庄子提出来的,首先是沉潜飞动,说明一个大鱼化成鹏鸟,就是说明了物化的开始,万物都在变化。下面讲到六月,消息来了,他告诉我们消息。


(09)


生命的力量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什么叫“野马”?要注意,不是一匹马。野马就是佛经上所讲的阳焰,太阳光的一种幻影,也就是古代书上所谓的海市蜃楼。我们航海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就像是某一个地方,也看到都市,有人来往。事实上是假的,是海市的幻影;沙漠地带也有这个现象。我们在座的人,夏天都坐过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太阳大的时候,从上面照下来,前面那一段路看过去都是水。但是,当你真走到那里,一点水都没有,那就是阳焰,是太阳的反影。马路上的这个反影,照在海面上,就是海市蜃楼,也是物理的变化现象。拿现在文学名辞来说,就是“投影”,“野马”就是指这个东西。

“尘埃也”,尘埃是讲物质的最微尘,佛经常用微尘两个字。庄子说尘埃到了最小,看不出是灰尘。这是形容的两句话,描述一切物理的状况。

世界上的生命,大的像这条大鱼,变成大鹏鸟那样大。人类还够不上大,但是也不是最小的,因为最小的像一粒尘埃那么小。另外还有一种,像是幻影一样的生命。

这些影子,这些生命,在这个世界上,靠一个力量而活,“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他点题了,这个力量就叫息,也就是后世修道人所讲的“气”(炁);没有这个气就死了。但是,这一股气,并不是空气的气。所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生命这股炁,就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样,把它吹得大大的,这个生命就充实了。没有这个炁,就扁了,扁了就是老化,老化最后就是死亡。

这个气吹大了呢?就“怒而飞”,就鼓起来了,就可以升华了。像这样一个物理作用,大家要注意啊!吹牛之吹,也是庄子吹出来的,吹气之吹也是真吹,生命是这么一个东西。

庄子的文章,东一句西一句,看起来似乎毫不相干,其实是处处相干的。不过,现在人的读法就没有味道了。要以念古文的念法,就像殡仪馆念祭文一样的念,以前读书都是那么念的。要那么念出来,才晓得他的文章是一气呵成,中间没有断过。


(10)


多蓝多远的天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他提了三个问题给我们,他说我们仰头看天,看到天上那个晴天,一点云都没有,青青的,那个叫苍苍的颜色,我们认为那个是蓝天。他说,我问你,天真的是蓝色吗?你爬到天上看过吗?他说那个蓝色的叫做天吗?那么今天夜里这个黑色的不叫做天吗?也是天呀!明天早晨太阳出来,天上看到白白的那个白光,也是天呀!你看庄子多么科学,多么逻辑!

他提出第一个问题问我们,你认为青苍这个天,就是天的正色吗?“邪”字就是感叹式的问号。换句话说,天究竟是什么颜色,你没有办法断定它!因为天在变化,因为它是空的,没有一个固定的颜色。所以读《庄子》的时候要注意他提的问题,问题后面还有很多问题。

第二个问题,“其远而无所至极邪?”你认为这个宇宙是无限大吗?远到没有办法再远吗?对这个问题,他没有给答案。所以后世人讲,中国禅宗完全受了《庄子》的影响,禅宗的教育法,永远不给你答案,要你自己来作答。他说:你认为宇宙是远到没有底吗?你如果说是,他说那么我们站在这里,也算是一个宇宙的起点了,我还摸得着呢!宇宙就在这里,你怎么还说它是没有底的呢?这是逻辑问题了。所以,白马就非马,白马非白,那就辩不完了。

第三个问题,“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他说,当他在高空里头,看我们在下面,就像上方世界看我们下方世界,你说也像是从下往上看一样吗?这是问题了。现在很多人坐过飞机,飞上了几千公尺的高空时,看下面,看台湾,这个海岛的画面,好像小孩子的作业图一样,蛮好玩的。看到这些高楼建筑,像洋火盒一样大,绝不是我们站在地面上所看的这个高楼。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了。他这两个问题没有批驳任何人,可是,已经把我们的境界都推FAN了,否定了。你不要认为你的知识够了,你的观念可能是错误的,不一定对也不一定不对。你认为这个鱼没有变成大鹏鸟吗?有的。你认为这个宇宙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的。但是,他不那么讲,那么讲就不是庄子了,他只提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一研究,你把自己全部观念都会推FAN了。所以,人不能固执成见,以为自己都是对的。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1 10:14

庄子諵譁

第一章 逍遥游

(11-20)

(11)


大海般的胸怀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他又说一个故事,另是一个道理。他说大海里的水,如果不是那么充满,那么深厚,就没有办法行驶大船。多少万吨的船,要在海中浮起来走,假使没有那么深厚的水,行吗?他作了一个比方,假使我们装一个玻璃杯的水,“覆杯水”,就是把这杯水倒出来,拿指甲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把这杯水倒在那个小坑里,这个小坑里的水,能不能载几万吨的大船?只有小孩玩的时候,把芥菜子假设是英国大邮轮,才能放在那个小坑的水中漂浮。

他说,如果把一杯水倒进水杯一样大的坑里,然后把这个圆杯放在上面,把它当船,当然也浮不起来!动不了,胶住了,因为水浅,杯子大。你看庄子之会说话,通过了《庄子》就会参禅了,这么一件事,好几个层次。第一,他明白告诉你,水要深厚,像大海一样,才可以容下大鱼、大船在里头走。如果没有深海一样的容量,那个小坑坑装一杯水,浮一个小芥子,那是小孩子眼里的伟大,如果把那个杯子再放上去,就走不动了。一切都是容量大小的问题。

这就是在讲人生的见解、眼光、思想、见地;每个人的气度、知识、范围、胸襟,都不同。你要成大功、立大业,就要培养自己的器度,像大海那样大;培养自己的学问能力像大海那样深。你要修道,要够得上修道材料,先要变成大海一样的汪洋。所以佛经上形容,阿弥陀佛的眼睛“绀目澄清四大海”,又蓝又大,就像四大海一样。而我们的眼睛太小了,有时连眼白还看不见呢!当然,观点和气魄都不行了。这几句话透露了极多的意义,他回转来再讲大鹏鸟飞起来的条件。


(12)


大风高飞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今”字有人主张照原文读今;古书主张加一点,就是命令的令,所以我让大家知道,两方面都可以解释。他说这个大鹏鸟要飞的时候,非要有风不可,如果风力不够,两个翅膀都没有办法展开,就飞不起来。大鹏鸟飞到九万里高空以上,大气层都在它下面。庄子是很科学的,学过航空学的人都懂,飞机要起飞,风向不对不能起飞;乱流中间不能起飞,直升飞机会掉在那个乱流中。飞机碰到乱流,赶快要往上飞,要超过那个乱流。鸟要起飞,下面要靠风力,风力愈大,起飞的时候愈容易,翅膀快速一打,就起飞了。假使我们将来修道修成功,要起飞也一样,也要藉一下风力,就可以飞起来了,这是同一个道理。

拿这个道理比喻人生,你要想事业成功,就要本钱,本钱就是你的风。有许多青年,要这样,要那样,讲了半天你有资本没有?一点钱都没有,你就是没有风,当然飞不起来。那你就乖乖的在家里打坐吧!不要飞多好呢!要想飞就要培养这个风力,风力愈大,飞得愈高。所以,年轻人要想做一番事业,你的学问,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养成,那就是你的风。风力愈大,愈能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往下面一看,就是所谓的驰骋天下,天下万物都在你的下面,非常渺小。那个时候,你已经不觉得自己伟大了,没有伟大可讲了。

在高空上看下面,如果有个英雄站在那里,穿着长袍,弄个大刀在手,你在高空上还以为这个小孩子不知干什么的。你想想那个境界,那种人生境界有什么意思!如果在高空上,看两个人在下面吵架,就像看到两个蚂蚁打架,说不定拿指头一捏,就把他两个解决了。试想想这个人生境界!这其中一层一层的道理还多得很!都是禅宗的话头。下面接着讲:

因为风力这样大,所以这个大鹏鸟飞上去了,背对着青天。青天有多远呢?“而莫之夭阏者”,不晓得多远!无量无边!在这样一个空灵的环境中,它才“图南”,才可以到达南极。道家讲南极是长生不老之地的象征,所以称寿星为南极仙翁。这个大鹏鸟飞的环境,有这么空灵,才有这么样的成就。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器度不空灵,那就完了,等于那个杯子在小坑的水里当船,永远动不了。有高远的、空灵的境界,才可以在这个人世间,这个宇宙里,自由自在地飞,才能得到逍遥,否则那是消耗的消,发抖的摇,消耗完了,只好发抖了。庄子所谓的逍遥,是真逍遥,读了《庄子》这本书,自己的胸襟就会高飞扩大。

记得一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地位也很高,他从南投来看我。他讲话都是“哼”、“哈”的,所以我们叫他哼哈二将。他说最近烦恼得很,打坐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办?我就建议他读《庄子》,后来他告诉我,读了《庄子》舒服极了,有个解脱之感,现在也不哼也不哈了。


(13)


大鹏与小鸟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蜩就是个虫,什么虫呢?知了---蝉。庄子讲每一个东西,都提到物化,中药里头有一味药叫蝉蜕,这个知了夏天在树阴里叫得很好听,到了秋天变化脱壳而出,留下这个空壳壳,我们叫它蝉蜕,用来做药。喉咙哑了,蝉蜕可以退火,可以像知了一样出声。还有学鸠,是一种小鸟,小虫与小鸟都没有看到过大鹏鸟,只听人家说过这么一件事。小鸟与小虫听了大鹏鸟的事就笑,那个大鹏鸟真多事,何必飞那么远,到南极去呢?像我啊,“决起而飞”。

注意庄子的文章,像大鹏鸟飞是“怒而飞”,飞得很高,小鸟是“决起而飞”,就是“咚”一声飞过去了,“咚”一声又跳过来了。我们形容一个家伙,“咚”过去了,这一声就是形容飞也飞不远,对不对?如果形容大鹏鸟,“咚”一下到南极去,就不对了。所以,形容词很有关系,怒而飞与“咚”而飞不一样。决起而飞,就是“咚”而飞,小鸟也很得意自己的“咚”而飞。“枪榆枋”是从这棵小树,飞到那个草上来,也很远嘛!从这个楼上飞到后面,一下子就飞过来了,也很痛快。“时则不至”,万一我飞不到,掉下来,“而控于地而已矣”。不过是掉在地上而已,也跌不死,这就是小鸟的飞。

一只老母鸡,被我们赶急了的时候,也会咕咕咕!它也“咚”而飞,飞个两三步,就到前面去了。它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很伟大。人生境界那么多的不同,所以,小鸟笑那个大鹏鸟,这个老兄多余嘛!“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飞个九万里到南极去干什么呢?

庄子就讲这么一段,不说了,没有了,只告诉你,这个小鸟笑大鹏。大家注意啊!大家不要做小鸟,世界上有些了不起的人,当他没有出头的时候,有人对他东笑,西笑,就是小鸟的胸怀,历史上看到很多。唐朝末代,篡国窃位,开启残唐五代号称梁朝的皇帝朱温,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可怜得很,妈妈带他三兄弟给人家帮佣,他自己也要帮人家做事。那个老板天天骂他,你这个家伙,个子大大的,一天做工也懒得做,光吹牛。朱温被他骂气了说,你们这些田舍翁,乡巴佬,光晓得盖房子买财产,哪晓得我们大丈夫之志!那个老板就要打他。老板的妈妈看了说,不能打,这个家伙前途无量,要好好对他。那个老板就如同小鸟一样。这个老太太就问朱温,你这样不肯做,那样不肯干,你究竟想干什么?他说,你最好给我打猎的武器,我去山里头给你打猎!弄点好野味给你吃吃。老太太说,好吧!你要什么,统统帮忙你。所以朱温后来当了皇帝,把老太太同自己的妈妈一起接来,就是为了感谢她。而对那个老板,恨不得把他宰了,这个家伙,眼光那么小,看不起人。所以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点,不要变成这个小鸟。这一段,庄子不详说,我就拿历史故事说出来了。


(14)


计划之旅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什么叫“适”?就是走路由这里到那里。早晨的天色,古文形容叫“莽”,晚上的天色叫“苍”。南北朝的时候,有一首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是在西北地方,晚上的境界。在台湾早晨那个境界是莽,是太阳刚刚要上山的时候,因为气候不同就是两种形容。他说,一个人准备早晨出门,傍晚回家,“三餐而反”,是吃了早餐才出门,中午在朋友那里吃一餐,晚上就准备回家来吃晚饭了。“腹犹果然”,他说那个肚子还饱饱的。假使准备走一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就要带一点干粮了。路远一点,说不定两二天回来了,如果走一千里的话,准备又不同了,要带三两个月的干粮。

好像庄子很会旅行,告诉我们出门怎么准备,换句话说,就是告诉我们人生的境界。前途远大的,就要有远大的计划,眼光短浅的人啊,只看现实,抓住今天就好了,没有明天。有些人眼光宽一点呢,只抓住明天,不晓得有后天。有些人呢!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要,他要有个永远的。因此又说:“之二虫又何知?”结论来了,这两个小东西又懂个什么!它的知识范围又如何!它也飞过,像那只老母鸡一样飞过三步啊!所以说“小知不及大知”。

“知”是见地,一个知识的范围,包括学问、眼光、器度。一个人生没有眼光的,只看到现实,再看远一点也是有限的;一个有远见、有高见的人,才有千秋的大业,永远的伟大。所以“小知不及大知”,智慧大小都有范围。“小年不及大年”,寿命有长有短,有些人自己不能把握生命,活了几十年,充其量八九十年,一百年也就死掉了。不晓得把握生命,就不能把握时间,这是“小年不及大年”。

前面讲到《逍遥游》的要点,第一部分先提出来物化。物化的作用,第一要点就是沉潜飞动。这就是中国古代生物、化学的科学观念,只属于古代的科学,不要拿现在的科学观念来比较。至于对与不对,另待求证。庄子的意思是讲变化的道理,并且以鲲鱼变成大鹏鸟作说明。

第二个要点,是说一切生物,万有的生命,之所以变化,因为中间有一个东西而使之变化。庄子对这个东西提出来一个名称,就是息。息就是消息,是《易经》上的消息。后来的道家称之为“气”,万物皆是气化。庄子文章的表达方法,所说的道理,把人世间一切学问、知识都归之于佛学名词的比量,而不是现量的境界。

所谓现量,就是呈现出来那个真实的东西。我们现在借用佛学名称,就了解了庄子所说的那个道理。他说人类的见解与知识,生活的经验,都是比量,不是真实。所以,同样一个气候,同样一个空间,同样一个时间,同样一个颜色,同样一个饮食,而每个人感受程度并不一样。这都是比较性的,都属于比量。比较的不是绝对的,不是真正的。庄子认为有轻重的比量、智慧的比量,大小的比量。每一个人,根据自己的知识范围,看事物都不相同,都是比较的。

庄子的文章太美,看起来,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如果把全篇的逻辑搞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条理的,他旁敲侧击,嬉笑怒骂,正面反面的来说;因为寿命时间长短的不同,人的智慧、境界、了解大小也就不同。

“奚以知其然也?”“奚以”是古文的写法,从秦汉到清代,都用这个写法,就是现在的何以,白话文就是“那”,“怎么样”。“奚以知其然也”,就是那怎么晓得这个道理呢?下面举一个例子。



(15)


生命的长短


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菌不知晦朔”,他拿这个菌类的香菇作比喻,下大雨后,阴暗潮湿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树根上长些白色的菇类,这是植物菌类的化生。这一类的东西,“不知晦朔”。晦是每一个月底,朔是每一个月初一。换句话说,这一类生物,寿命不到一个月,假使它是月初生的,它见不到月底,所以它不晓得人世间有一个月的时间。

另外有一种虫叫惠蛄,像蝉一样变化。蝉是活在夏天的生物,秋天以后就死了。秋后天冷它就叫不出声了,古人叫它“寒蝉”,中国文学说“噤若寒蝉”,形容人被环境吓住了,一声不敢响,像冷天那个蝉一样。这些生物只活一季,不知一年中有春天与秋天,“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还有些更小的细菌,只有几分钟的寿命,或者几秒钟的寿命。我们觉得它们很可怜,因为我们活了七八十年,认为自己颇为伟大。其实那些几秒钟生命的也是活了一辈子,也很快活。这个感受的境界,各人不同,每个生命都不同。小的我们容易懂,但是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活了一千年的这个冥灵是什么东西呢?实际上是一种乌龟,大乌龟。我们送给人家祝寿的不是乌龟的标记,就是白鹤的标记。这两种生物都活得很长。千年乌龟可以不死,因为它们可以食气,有时候吃些小生物和细菌而已。

在墙角上压一个乌龟,它几十年,一百年不吃东西,也死不了。但是它要呼吸,把头伸出来,遇到小虫到它前面就吞,吞一个小飞虫就够了,等于我们到馆子吃一顿大餐。当它饿了,头伸出来吸一口气,又缩回去,再憋很久,所以可以活得很长。

有些书上解释,冥灵是一种植物,这是不大恰当的。冥灵就是乌龟的一种,乌龟有很多种,这一种大龟像海里的玳瑁,在长江以南比较多,所以说“楚南有冥灵者”,它们可以活一千年,五百年算是春天,五百年算是秋天。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以我们的寿命来看,一千年很了不起了,但是事实还不止于此,上古有一种树,叫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它的生命一共是一万六千年。这个大椿,在道家看来并不稀奇,因为道家认为人可以炼精化气,养气的工夫修成功了,可以与天地同休,日月同寿;寿命可以达到与宇宙同样的久,跟太阳月亮同样的长。

中国有些学者,对于大椿不敢相信,他们认为大椿是庄子假说的,不管庄子说的是假是真,反正生物的寿命是有几千年的,阿里山上的神木就是一个例子。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彭祖是中国有名的长寿人,都晓得他活了八百岁。彭祖是尧时候的人,他姓篯(音簪〉名铿,尧封他在彭城,所以也称彭祖,是南方楚国人。虽说活了八百岁,在上古讲起来,这个寿命与老子相比,并不算长。在道家的传记上,老子不晓得活了多少岁,因为每一个时代他都出现,每一个时代都变一个姓氏。我们现在所讲的老子,是周朝时的名字。他实际上的寿命,就无人知道了。

彭祖活了八百岁,是历史上有证明的,所以庄子提出来说,像彭祖的寿命最长了,“以久特闻”,是以最长久特别闻名的。“众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的年龄来讲,活了八百年,叫我们一般人来跟他相比,实在太渺小了,活了几十年已经被称老太爷老太太了,真是可怜又可悲。从前有个笑话,说寿筵上客人祝寿星老太爷寿比彭祖,老太爷说:“你小看我了,彭祖才八百岁,我要活一千岁。”客人说我找不出这种记载啊!老太爷说:“你读书太少,没听过吗?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

庄子这一段,还在说大鹏鸟,不过中间插了许多其他的故事,用比喻说明因为人的知识范围有限,以致每人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寿命的长短,也是根据人知识的比量来的。古人赞叹庄子的文章汪洋浩荡,也就是博大的意思,像大海里的波涛,不知道有多多少少的波涛,但归结起来,还是一个大海。庄子的文章,看到后面忘了前面,其实自有逻辑和规律。对于物化,他再作一个反说明,引用古代历史的一个经验。


(16)


北冥的天池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锻。


“汤之问棘也是已”,商汤当时问一个高明、有学问、有道德修养的人,他名叫棘。由这件事情可以证明,庄子所讲的北冥有鱼,忽然变成大鹏鸟向南极飞去是真的,不是假的。

宋朝大文学家苏东坡,大家戏称他为苏东皮,他的文章也是嬉笑怒骂,都是学的庄子,也是东一句西一句。这里庄子说的“穷发之北”是哪里呢?先说什么叫穷发,是地皮上的头发,也就是草。北方民族,在极北的地方,连草也没有的地方,就是所谓穷发,那是指俄罗斯到北极;所以称俄罗斯人为穷发之民。这一点要研究《山海经》及中国上古史就会了解。在这一段文章里,证明庄子所讲的北冥就是北极,在俄罗斯的北面,到极北的地方。所以穷发就是这个地名,古代也是民族的名称。穷发之北是最北方,“有冥海者”,那里有个冥海,就是庄子开头所提的北冥。

“天池也。”庄子上面提到过,大鹏鸟向南飞,飞到了南冥,是天池,现在又转过来,为什么说北极也是天池呢?

关于这一点,研究中国上古的科学、物理就会知道。到了北极再继续向前走,就是南极。南极跟北极是连着的,因为地球像个皮球一样,是圆的,走到了北极,再走就是南极,南极走到了,再走就是北极。但是,真到北极南极那个地方,你出不来了,因为地心有个吸力,把你吸进去了。据说地球内部还热闹得很,还有个世界,比我们还好,进去了以后永远长生不死,还不止活一万六千年,问题是很难进得去。

据说在中国的甘肃,我们老祖宗黄帝的坟后,有个洞,从那里可以进到地底里面。另外西藏的高原里,四川及陕西华山上等处,都有几个洞,可以达到地心去。究竟如何?我们只好暂且不管这些神话。

这一段故事,庄子为什么重复引用呢?他就是讲人的知识有限,所以小境界的不知道大境界,人的寿命、经验有限,所以没有机会看到大的境界。说了半天以后,然后说他有考古的经验,提出历史的证明。在我们上古文化,商汤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见上古流传这个问题。他说北冥有一条鱼,它宽广,不晓得几千里,“未有知其修者”。修就是长,不知道这条鱼有多长。现在文学中形容一个人很修长,“脩”“修”字是通用的。这条大鱼的名字叫鲲。


(17)


大与小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鸪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庄子在这里又重复这个故事。扶摇是风的名称,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羊角也是风,什么叫羊角风呢?不是指有些人昏倒在地,嘴歪、发抖、口吐白沬那个羊角风。这个羊角风就是龙卷风一类的风,由地面向上冒出来,像羊角一样旋转吹的。

扶摇风是从海底来的,从海上面吹起来,现在叫做台风之类的风,所以这两种风是不同的。上古的风都有名字,像现在台风有名字一样。这个“抟”(搏)字很妙,不是搏斗那个搏,但也是搏斗的意思,是跟风相争,把风卷在一起,大鹏鸟的翅膀把大风都包围了,所以飞上了九万里的高空。

“绝云气”,到了最高处,大气层在它的下面,所以叫绝云气。高空上面没有云,就到了太空的边缘。“负青天”,最高空不但没有云,连空气都没有了,但是太空上面还有的那个,我们中国文学称为青天,有时候也叫青冥。

讲到这里,我们谈谈中国文学同上古的文化,那是很妙的。怎么妙呢?所谓冥,太空青冥之天,上面没有东西,看不见。现在我们科学到达了月球,在超过地球以外有一段黑暗,其实就是中国上古所了解的青冥。那是黑黑的,什么都没有,空洞的这一段,就在我们地球与其他星球之间,所以也叫青天,也叫青冥。这一段正说明了这个“然后图南”,企图向南方飞,向南极飞,“且适南冥也”,到了南极。

“斥鸫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斥鸫”就是小雀鸟,“奚适”,就是说何必到那里。小雀鸟笑大鹏鸟,何必到达那个南极去呢?“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小鸟说,何必飞得那么辛苦呢?像我一样,一跳跳了几尺高,一飞几丈高,也很好了。飞下来在那个蓬蒿乱草之间站一站,这不也是飞吗?也飞得很痛快呀!何必一定要飞那么高远呢?“而彼且奚适也?”大鹏鸟何必飞那么远到那里去呢!庄子在这段最后说“此小大之辩也。”这是结论了。

我们假使用逻辑来看这篇文章,庄子由第一句话“北冥有鱼”开始,到这里作了一个结论,他说一般人不相信物化,为什么不相信呢?“小大之辩也”,智慧、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相信这个道理。

前面我们曾提到过,人类可以解脱宇宙物理世界的束缚,而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自在与自由。同时也说明,人世间不管做人做事,乃至于修道,首先是要见地高超,有远见才能有成就;见地不高,知识范围不高,成就也就有限。那种有限的成就,可能与这个小鸟一样,跳一跳,飞个几丈高,休息下来,在乱草堆上一站,随风摇一摇,也很悠哉游哉。有人要来捉的时候,“咚”一跳,就飞到那棵树上去了。这一种人生境界,也活了一辈子,也活得很快活。

这也像是小孩子玩水一样,茶杯里放一片小小的树叶,或者弄一个黄豆壳,在水上面漂一漂,两个小孩子可以玩一天;你看我的船开到纽约了!你看,靠岸了。用嘴呼呼吹,大风来了!两个小孩子,玩得很高兴。他那个境界,与我们现在做生意,赚一千万美金一样的舒服啊!境界也是一样的。爱吃辣椒的人,辣得满头大汗,同那个爱吃甜味的人,那个舒服境界都一样,只是辣得不同,甜得不同而已


(18)


鹏程万里


庄子说的这个故事,在生活的小地方,不知影响中国多少年,多少人,连取名字都离不了它。岳飞,号鹏举,就是这一篇来的,取大鹏鸟之意。也有些人取名图南,宋朝的神仙陈抟,我家中挂了一副对子,“开张天岸马,奇异人中龙”,是他写的。他的名字陈抟,就是从“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来的。陈抟的字叫“图南”自号“抉摇子”,也就是庄子这一篇中的文字。古今以来名叫图南的,叫鹏的,不晓得有多少。又如贺人出门读书的,叫鹏程万里等,庄子影响之大难以形容。

再举一个例子来说,南唐时代有一位文学家,名叫高越,当这个人没有得志以前,他的文学境界已经很高了。南唐是五代的时期,当时天下很乱,军阀专权,各霸一方,一个中国的土地上,有八九个国家,个个称王称帝。高越归顺南唐后,最初投奔鄂帅张宣,可是很久都没有得到赏识,高越就写了一首诗,套用庄子这个典故:


雪爪星眸世所稀 摩天专待振毛衣

虞人莫谩张罗网 未肯平原浅草飞


他形容自己像一只大鹏鸟一样,大鹏鸟的爪子是雪白的。星眸,大鹏鸟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极了。两个翅膀,就是庄子所讲,飞上九万里,绝云气,而负青天。这样的飞在文学境界叫摩天而飞,跟天相摩擦。所以“振毛衣”羽毛张开飞得那么高。

“虞人莫谩张罗网”,虞人是中国古代的官制,管山林里头动物的园长,就是现在的农林部部长,或者是野生动物园的园长一类的官职,你不要想把网张开,把我这个大鹏鸟捉去。“未肯平原浅草飞”,老实告诉你,你这个地方太小了,还不够我翅膀拍一下呢!小地方飞不上去,不想在这里飞。这一首诗,表达志气非凡,倒霉一点没有关系,将来反正要“绝云气,负青天”。万一掉下来,现在有太空梭会把你拉住,年轻人一定要有这个志气才行。

中国文学多半都是从《庄子》里头套出来的;有一幅古人的画,只画了一只鸟站在树枝上,嘴巴闭着不动,就是这么一只鸟。中国画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学,自己再会题诗写字才好。这个人拿起笔来一题,把这幅画题绝了,也是拿鸟的故事来形容:“世味尝来浑是蜡,莫教开口向人啼。”世间的味道,一点意思都没有,像吃白蜡一样。但是,人虽艰难困苦,也不要向朋友去诉说,更不要向人去埋怨;要闭着嘴巴,像这只鸟一样。这是真的啊!你肚子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跟人家讲,人家不一定同情你,也许还会笑你。只有自己想办法,去找面包就是了,没有面包,找渣子吃,那也是“未肯平原浅草飞”。

像这一类的故事,都是从《庄子》里头出来的,在诸子百家,尤其是佛家道家中,这类的故事非常多。如果你书读多了,就会发现中国文化,在很多地方都与《庄子》的《逍遥游》有密切的关连,尤其是大鹏鸟,关联更为密切。


(19)


你是什么材料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庄子》这篇《逍遥游》,从物的变化说起,现在到了第二段,是谈人的变化,也就是从物化到达人化。换句话说,前面提到的是物理世界万物自体的变化,下面提到精神世界心的变化。

讲到心的变化,在人的知识领域中,有境界、智慧、比量程度的不同。我们青年同学这一代,要能够挑起承先启后负载文化的任务,所以对文字要特别留意。今年开始,特别要求同学们注意文字的学习,大家程度太差了,差得已经没有办法再文学革命,因为没得命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现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栽起来。

其实这一段很容易懂,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要留意,我先从国文方面来说。“故夫”,拿现在白话文就是“那么”,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关系,是个虚字。但是为什么一定用虚字呢?庄子的文章,以及其他古文是要念的,念的时候像唱歌一样,平仄音韵,是铿锵朗朗然。要唱得下去,中间就要换气,换气的中间不加一点“呜呼!”“故夫!”,就念不下去了,那就会像吵架一样,音调不对了。文字的境界是柔和的,像很美的音乐,所以它拖长音调。

“知效一官”,注意这个“效”字,有些人的知识有用处,用处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学问知识范围,他天生的才能,如果是做官,做个公务员的材料,让他做官就很有效;叫他做别的,就不行了。譬如我们许多搞文学的,写文章的,你叫他写文章讲道理,都会很好;水管坏了,你叫他去修一修,他会把水管搞断的。换言之,他的知效是写文章,没有办法修水管。“知效一官”就是有做一个官的知识能力。

“行比一乡”,你要写古文,跟写白话文一样,每一个字都是逻辑。思考要清楚,下的定义要确实,除了写新闻文章,因为机器在动了,下一分钟就要印出来,管它什么话,报道出来,能看清楚就算了,反正五分钟寿命,看过报纸就丢了。如果要留久一点,这个文章就不能马虎了。这是题外的话。

有些人的行为,可以“行比一乡”,就是在这个乡里之中比较拔尖。这个情况中国外国一样,走到一个乡下地方,你打听一下,哪个人最出名,不管他是绅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为,在这个乡村里比起他人,算是呱呱叫的,可以有点领导作用;就算选不上参议员,也可以当一个里民代表,那也是不容易的,因为他在这个乡村里是老大,是顶尖人物。

不过在一个乡里算顶尖的人,拿到全国一比就不行了,因为全国人才就多了。有些人知识程度的效能可以做官,而且做官可以当到宰相,但却不能当皇帝,所以他一定要在一人之下。历史上很多宰相了不起,如果让他当了皇帝,那就完了。另有一些人能做官,但只能做个小官,你把他升做大官,他就完了,把他压死了。

第一个是“知效”,第二个是“行比”,下面第三个是“德合”。“德”并不是光讲道德好,“德”就是指一切思想行为,做人做事都好。“德合一君”,配合那个皇帝、老板,两个人搭档刚好。你看古今中外历史上的人物,有汉高祖就有萧何,萧何如果遇不到汉高祖,汉朝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但是他两个是合不来的,虽然合不来,却像一对夫妇,天天吵架,但吵得很艺术;没有这样吵来吵去,也不会过一辈子。有些夫妇之间吵来吵去,忽然去了一个,另外一个也活不长了,因为没有吵的对象了。另外找一个来,也都没有味道,打架打得也没有味道,这就是合的道理。所以说,“德合一君”,有人的德性刚好同这个皇帝,或者老板配合得很好,他两人在一起,可以做一番大事业。你叫他下台另换一个人,怎么都用不好,这是人生历史的经验。做生意也一样,这个老板有一个帮手当总经理,他自己当董事长,就配合得好,换了一个就搞不好了。

“而徵一国者”,徵是经验,有人的聪明智慧才能,能够治理国家,或者当领袖,或者当第二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叫他下来去开个小店,他绝对蚀本,一点也不会;他只会大的,不会小的。这就是人化,人的智慧的比量,才能,各有不同。所以下面庄子加一句话,“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20)


自视很高的人


每个人的境界,知识境界,比量不同,看法不同,不过自己看自己,却都像那个小鸟一样,觉得很不错,咚一声,跳到那棵树上了,这有什么了不起啊!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看法。我们常说某人自视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那是你自己看的啊!自己看自己愈看愈伟大。我们拿个镜子来看一看,每个人都是自己愈看愈漂亮,愈看愈像样子,看看别人都不如我,自己看自己真可爱,没有一个人讨厌自己的。所以,从这里可以了解人性,人看自己都很可爱,而且愈想愈伟大,偶然做错了事脸红一下,过三个钟头一想,自己还是对的;是别人错了。庄子从生物世界的道理,讲到了人的方面,“其自视也亦若此矣”,也像那小鸟一样,都是自视甚高。

这几句话里提到了几等人,“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一共是四等人才。这四等都是人才,而且都是领导人才。什么叫领导?是出人头地,比人家高明一点。有些人做个小老板,开个馆子,蛮好。像我有几个同乡朋友,开馆子发大财,慢慢的也做大公司了,最后不到三年就一塌糊涂,蚀本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一个人,爱国奖券中了二十万,我说你要小心了;他中了二十万,一下就做大生意,还不到八个月,二十万花光了,最后还去坐牢。只好说他这个命就是二十万。所以这四等人,他的范围就是如此。可是这些人却都自视甚高,“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1 10:43

庄子諵譁

第一章 逍遥游

(21-30)

(21)


出格的高人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庄子知道另外有个高人,这个人叫宋荣子,这一类的高人,古人叫做出格的高人,是出了人格范围的人,不算是人,因为他没有固定的格,就是没有范围可以范围他,他应该算是超人,所谓出世的人。“犹然笑之”,宋荣子就笑这四种人,看不起他们。这个道理,就是庄子在下面推崇的一种特殊隐士思想,也就是影响我们历史的道家思想。在国家民族到了最艰难困苦的时代,这一类人,在幕后都起了巨大的作用,就是所谓的隐士、高士。这些隐士们,连孔子也怕。

孔了在《论语》上提到,碰到这些隐士,像楚狂接舆等,对每一个人都骂的,把孔子骂得更是晕头转向,最后孔子只有赞叹一番。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照儒家的观念,认为孔子骂这些隐士是禽兽,不愿跟他们在一起。这个观念等于把书完全读错了,事实上孔子也佩服这些隐士。什么叫鸟兽不可与同群?鸟是会飞的,它飞掉了,兽是会跑的,四个脚跑得很快,它跑到山里面去了。我们人跟不上它们呀!孔子是走人道的路线,这些高人该飞的飞了,该入山的入山了,我们呢?还是规规矩矩做一个人,所以说鸟兽不可与同群。这是孔子捧隐士的话,可是历代都把他解释成孔子骂隐士,认为孔子把隐士当成禽兽。孔子只讲鸟兽不可与同群,他没有说这些人是禽兽啊!这是后世人乱加的意思!这就叫读书不老实;做学问要老实才行。

像宋荣子这一类隐士的思想,就更伟大了,下面庄子把他们的人格,以及经由自学修养转变成高人的情况,加以申述。


(22)


第五种人


庄子又提出了另一种人格,这一种人格就很难了,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都难找到。这种人真是厉害,“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全世界人都恭维他了不起,喊万岁,全世界人跪下来捧他,认为他了不起,他理都不理。因为他也不想了不起,他听了恭维的话,等于在听冷气机的声音一样,毫不相干。“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反对他,骂了他,他也绝不改变方向。这个太难了。

你们听过《易经》的啊!孔子就在“潜龙勿用”那一卦爻里,提到潜龙就是有独立超然的人格,不受任何时代环境所影响,这就是潜龙勿用。可见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同一道理,同一的人格修养标准;特别是庄子,用他美妙的笔法,把文章写得更美了。老庄文章飘逸潇洒,汪洋浩荡,而孔子只说了鸟兽不可与同群一句话;这就是齐鲁的文章,方正朴实。

“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这一类人啊!他的智慧,他的学问,已经确定了他的人生观。“定乎内外之分”,不是分开的分,是分量的分。什么是我,什么是他,什么是物,什么是心,什么是外在世界的一切,什么是我自己应该做的事。智慧、道理,以及做人的道理,他都看得很清楚。

“辩乎荣辱之境”,他对于人世间的两种现象,也看得很清楚,一种是光荣,一种是倒霉;倒霉就是侮辱,他对于什么叫做真正的光荣,什么叫做真正的耻辱,看得很清楚,绝不会受现实社会的影响。当然,钱多了很光荣,倒霉了人家看不起,他不管,一概不管。因为这是现象,这个现象同他本身独立的人格毫不相干,所以他能够辨别,辨别得很清楚。庄子讲到这里说,“斯已矣”,他说这些人了不起啊!做人做到这个样子多么了不起!我们儒家所标榜的圣人、贤人、君子,庄子也非常佩服,人做到了这样,算是做到极点了。

“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这一句话妙了,庄子这一句话可以做两面解释,一面的解释是:这一类人几百年出一个,很不容易看到,“未数数然也”,不是随时可以看到的。历史上的高人、隐士不是随时有的,很少见,可以这么解释。这一句话是什么原意呢?我们只好问庄子了。不过,第二个解释,“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如此,他们对于这个世界,还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数数是没有常常认为,换句话说,他对于世界的一切,对于现实世界的许多情况并不同意。

所以隐士思想,就是西方文化政治思想里的保留票,不同意权。这个并不是反对票,他并不反对,可是也并没有同意。这是这句话的第二个解释。也可以说,他有许多地方不同于现实世界。


(23)


陈抟老袓


关于隐士思想,在这里我们再插一段闲话。刚才提到我们这里挂的这副对子,是陈抟的,后来道家称他为陈抟老祖。这位老祖对于《易经》象数的学问,高深莫测,未卜先知。他在华山修道,到了五代的末期,几个皇帝都找过他,最后找他的是五代的后周皇帝,历史上称他为周主(世宗〉,因为够不上称真正的皇帝。周过了就是宋,赵匡胤出来了。

这个周主,很精明,很了不起,当时他几乎可以统一了中国。他像年轻的唐太宗一样,应该说是几乎像,可惜三十九岁就死掉了。当时这个周主找过陈抟,请他出来帮忙,可是他说什么都不肯出来。见面以后陈抟对周主说,你做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像我这个人没有用,还是希望你帮忙,让我回到华山高卧吧!

陈抟一天到晚睡觉的,所以我们听小孩子讲话,“彭祖年高八百岁,陈抟一睡一千年”。一睡就睡一千年,他睡醒后问:“我那个老朋友彭祖呢?”别人对他说彭祖早死掉了,他说短命鬼!才活了八百岁就死了,这就是陈抟。我们这里挂的这副对子就是他写的啊!他写的字都是神仙味道。后来这个周世宗,下一道命令给华山县长及陕西省主席,凡是陈先生在山上所需要的,要什么给什么,尽量的照应好。这就是隐士,他是有名的一个,后来他回到华山题了一首诗:


十年梅迹踏红尘 为忆青山入梦频

紫陌纵荣争及睡 朱门虽贵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 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 野花啼鸟一般春


他也希望国家天下太平,但是,他看不惯那个时代,就是庄子所讲的那个样子,“紫陌纵荣争及睡”,紫陌就是到京城之路,所以后来宋太宗请他当宰相、当军师,他都不干。古代做大官穿着紫袍,所谓锦袍玉带。唱京戏那个皮带,好像有水桶那么大,围在腰里,并不是为了把衣服捆住,那只是个阶级的装饰品而已。“朱门虽贵不如贫”,发了大财很有钱,大门房子都漆最好的红油漆。这虽然好,但是世界上最享福的却是穷,什么道理?无牵挂。

“愁闻剑戟扶危主”,他知道周世宗活不长,武功很好,中国几乎被他统一了,但是陈抟已经知道他活不长。再看到街上那些跳舞厅啊,夜总会啊,他最讨厌了。“闷听垄歌聒醉人”,他说这些环境吵死人,没有意思,听得都发闷,所以不如“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这个是陈抟有名的一首诗,是隐士思想的代表作。像这一类思想,事实上是介乎道家、儒家之间的。后来宋朝的大儒邵康节,就是他的徒孙辈,《易经》的学问,也是邵康节接手的。

有一次当他见到赵匡胤,就哈哈大笑,笑得从驴子上跌下来。后来赵匡胤黄袍加身,他大笑说从此天下太平,中国有两三百年安定了,他高兴的就是这个事。万事都可未卜先知,这一类的人,就是庄子所讲,“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知道了这些历史的故事,对于庄子这一句话,读起来就有味道了。

这一段庄子出来所谓人化,拿佛学的比方,就是人世境界的比量,人的思想范围,人的一切观念范围。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有相通之处,这属于俗谛,不是真谛,是世俗的范围。

“虽然,犹有未树也。”这里庄子的文章又转了一个气势,这类人还没有找到人生生命的真价值,他还没有建树,还没有建立一个东西;换句话说,还没有得道呢!


(24)


第六种人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这是第六种人,这个了不起了。道家讲列子是庄子的老师,但是也另有不同的说法,不管孔子也好,老子也好,管你孙子、老子,庄子一概把他们包括在这种人之内了。历史上讲列子御风而行,自己会飞起来,成仙了,到达了地仙之分。

神仙分五等,大罗金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地仙就是不要走路,可以在地球上飞。所以列子是会飞的,也像大鹏鸟一样,不过没有大鹏鸟飞那么高。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冷”字三点水,不能读成冷气机的“冷”。“冷”字是雨点,多加一点读作“零”。这个泠是什么?人在高空里飞,像画上飞的天女,因为有功夫不怕冷,风吹来凉快。其实也不是凉快,是冷气机刚刚打开时那个感觉,开久了就是冷!刚刚打开时“泠泠然”很舒服。杭州有个“西泠印社”,就是这个“泠”。如果不懂读成西冷,老一辈子就胡子一摸,看看你这个年轻人,就讲,这个家伙肚子里头没有墨水,就那么骂了。现在无所谓,冷也好,泠也好,反正这个字是形容词。

列子在空中飞,那个空中的泠风吹到他,泠然,好舒服!“善也”就是好舒服。在空中飞多久呢?飞了十五天,旬就是十天,一旬加五天就是半个月。如果我们写文章,说飞了半个月就完了嘛!但是这样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庄子的文章把它变成诗境了,偏不那么写,而写成“旬有五日”,这不是别扭吗?十天又加五日,分明是半个月;这就叫文艺,文字加上写作的技巧,懂了吧!所以你们懂了这个,应该就会写文章了。列子飞呀飞!“旬有五日而后反”,他飞了半个月又飞回来。这个味道多好!人修到这个地仙之分,也活得蛮有趣味了。

庄子又说:“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你们一般人,天天要吃素啊!拜拜求福啊!上帝保佑我啊!菩萨保佑我啊!天天求福报,你求得到这个境界吗?你总求不到飞起来吧!你不相信,去拜一万年看看,看能不能拜得你会飞起来。但是庄子下面结论来了:会飞,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所谓飞得起来,不过是不要走路!但是还需要靠另外的东西。没有风你飞不起来,没有空气你飞不起来,同鸟一样,同滑翔机一样,没有风就有问题了。所以,他说列子啊!虽然“免乎行”,免掉了走路,但是还是要飞,还要一个东西帮忙你,要风来帮忙,要空气来帮忙。这就是道家、佛家所讲的小乘境界;虽然看起来好像得道了,修到了神通具足会飞了,仍是小乘境界,不是大乘,没有什么了不起。小乘境界被庄子看到了,马上把你拉下来,他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啊!这还是有条件的。

有些人说,打坐能够空得了,才有这样的境界,如果你空不了呢?坐在那里五心烦躁而已。普通讲盘腿打坐是五心朝天,两个手底心,两个脚底心,加上一个心都朝天。实际上,你空不了的时候是五心烦躁。所以说,这个没有什么,这第六种人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现在第七种人来了。


(25)


第七种人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吓!这一种人没有见过!不过满地都是。他说这种人是什么?他走的是大乘,乘的什么?天地的正气。这个气字是我们加上的啊!庄子没有讲这个气字。

“乘天地之正”,什么是天地之正呢?照禅宗话说,那就要参了,什么叫正?我们坐着也很正啊!并不歪啊!我们也算乘天地之正吗?这个正是什么东西?勉强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叫浩然之气,那算是天地之正气。他说这一类人也不要飞,也不去作怪,普普通通乘这个天地的正气。“而御六气之辩”,这六种气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中国医学的说法,风、寒、热、湿、燥、火。像我们台湾这个天气,常常叫同学们小心啊!顶着太阳回来,或有些人鼻子敏感,容易感冒的(夏天的感冒是热伤风),要戴口罩,骑摩托车的,都要小心!

另一种说法与《易经》的十二辟卦有关。一年十二个月,六个月阴、六个月阳,是由乾、坤两卦变化的。一年十二个月,五天是一候,三个候是一气,六个候是一节,所以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节气变化都不同,影响我们的生命。

我们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受这个空气、大地、天地的环境影响。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所以人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一种修养的人,懂得了修行,可以达到一种不再受物理世界支配的境界,反而能支配物理世界。所以“御六气之辩”,是说可以适应天地间六气的变化,气候什么时候变化,他看得很清楚,这个物理世界起什么变化,他的身心都有准备,因为他有一套修养功夫,不受物理世界的侵害。但是本身首先要养成正气,他说这一类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驾御就是不受物理世界的影响,反而能把握了物理世界,他的生命就有这样伟大!

“以游无穷者”,他活在世界上很好玩,一切在游戏三昧中,什么都是好玩的,什么也都是玩,悠哉游哉,那才是真的游了。游什么呢?游到无穷。因为无量无边的空间时间不能控制他,他已经超越了物质世界。

“彼且恶乎待哉!”人生到达这个样子,这个生命,已经自己升华到这样一个境界,才是绝对超然而独立。“恶乎!待哉!”没有相对的。这等于佛家那个教主释迦牟尼生下来所讲的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是绝对的。释迦并不是讲这个普通的“我”啊!他讲的是我们生命中那个超然独立的我,超越了物质世界的我。

庄子呢?另外一个说法,“恶乎待哉!”绝对不要相对的。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物质世界宇宙之间,一切都是相对的,人要超越这个宇宙,才是达到了那个真正的绝对。那要怎么样做到呢?下面庄子的文章就要点题了。文章到了这里,我们可以先给他安个名目,就是庄子所讲的大乘境界。

大乘境界是什么道理呢?真俗不二。拿佛学的名词来说,“真”就是出世,“俗”是世间,真俗就是所谓的真谛与俗谛。不二是不二法门,不二就是没有两样,并不是一,因为有一就有二。怎么样做得到呢?


(26)


至人 神人 圣人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这三句话是点题啊!那也就是老子所讲真正的无为。不过呢,老子讲原则原理,庄子却建立了真俗不二;就是一个普通凡人升华了,成为一个非凡的人。

庄子在这里提出几个名词,第一个名词是“至人”,至者到也,人达到了;换句话说,达到称为一个人的标准了。如果我们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不算人,至少不算至人。人要能达到把握自己的生命,才叫做至人,做人做到了头。“至人无己”,达到至人境界就无我,没有我自己,这个难了,人生到达无我,太不容易。我们坐在这里,谁能做到无我啊?只有睡觉的时候无我,但那是昏头不是无我。还有民权东路关帝庙旁边,那些进去了的朋友,他才无我,可是他死亡了。要活着做到无我才算,这个无我不是理论,而是工夫。什么工夫呢?能够“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样才能做到“至人无己”。

至人还有程度的不同,等于后世道家讲神仙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罗金仙五种,这种观念也是脱胎于老庄。至人是最高的,另外一种人在中间,是超人、神人。墨子也提到神人这个名称。什么叫“神人无功”呢?好在后世印度佛学过来,我们可以有一个参考了。

佛学讲,一个人修到第八地以上的菩萨位,叫做无功用地,一切无所用功,那就是老子所讲的“无为”。换句话说,这种神人,上帝也好,菩萨也好,他救世界,救了世界的人类,人类看不到他的功劳,他也不需要人类跪下来祷告,拜拜,感谢他!那是你感谢自己,同他毫无关系。真正到了神、菩萨境界,他是无功的,无功之功是为大功。他像天地一样,像太阳一样,永远给你光明,他不需要你感谢他,所以“神人无功”。这类人,也可以勉强给他一个名称,叫他为圣人。“圣人无名”,叫他圣人是假号、代号,说这个叫圣人,那个叫圣人,像我也是圣人啊!什么圣人啊!算账算下来那个剩余的剩。剩人是多余的人,活着对社会没有什么贡献,死了也没有什么损失的剩人,同音不同字。真正的圣人无名,他不需要名。所以世界上圣人、菩萨、神人很多啊!我经常发现社会上很多人,很普通的人,他们做了好事,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谁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圣人,那些才是真圣人。

庄子这个地方提出来第七种超人的真正榜样,比那些神仙还要高。但是在哪里呢?他告诉你,在最平凡的当中,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最平凡。所以神仙、神人,了不起的人在哪里找?就在这个现实世界,最平凡的世界中去找。因为“圣人无名”!他是个菩萨,是个神人,绝不会挂一个招牌;如果挂了招牌,那是广告公司的事情,同他没有关系。

如果我们要研究中国的学术思想,人人都知道在春秋战国阶段,都说是百家争鸣的时期;例如和庄子先后同时代的孟子,也有一段话,是对所谓圣人和神人之间的说明,几乎是同一个规范。孟子对于这个问题,界定为六个步骤,他说:“可欲之谓善(一),有诸己之谓信(二),充实之谓美(三),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四),大而化之之谓圣(五),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六)”。明白了这个道理,可知中国文化在秦汉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统称为一个“道”的内涵。

《逍遥游》这一篇,前面讲过物化、人化、气化,现在正讲到第四个重点,就是神化。关于神化,他提出来三个原则,就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在圣人无名这个观念上,我们看到老子、庄子学术思想的合流,我们由此也就了解到,老子所讲,“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一般粗心的人把这句话随便读了过去,都认为老子是骂圣人。不错,老子是在骂圣人,是骂一般标榜自己是圣人的假圣人。真正的圣人非常平凡,自己也不会承认是圣人;如果觉得自己有道,是个圣人,这已经不是圣人了。所以老子是骂那些假圣人,那些只有标语、口号的圣人,那些圣人是假设的,是没有用的。

现在庄子这一句“圣人无名”,正是对老子思想的说明,圣人无名,更无所谓圣人不圣人。换句话说,最伟大的人是在最平凡里头,能够做到真正的平凡,就是无己、无我、无功。就算已经功盖天下,自己也觉得很平凡;就算道德到达圣人境界,自己仍觉得很平常。下面他举出一个事实,是中国上古历史上的一件传闻。


(27)


隐士的故事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我们先说一个历史故事,这在史学家们记录的正史上,没有记载,但在散见的一般资料里,非常重视这个传闻。尧、舜、禹,这几位都让过天下,所以那个时候中华民族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属于哪一家的。夏朝以后,三代以下,变成了家天下。当尧年纪大了,差不多一百多岁时,他觉得应该让位了,想找一个继承人。他听到有两个人了不起;实际上了不起的,当时不止两个人。最有名的一个叫许由,还有一位许由的好朋友,叫巢父;另外还有几位,都是隐士。

尧听说了许由,就要请他出来当皇帝,在山里找到了他,结果许由就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呢?”尧说:“我年纪大了,你是圣人,这个天下国家要请你出来,接位当皇帝。”许由一听当然推辞了,推辞的话各个书上记载不同,反正推辞了。许由把尧送下山后,心中很烦,觉得耳朵听了这个话,很脏,请我当皇帝多脏啊!他就跑去溪水中洗耳朵。刚好他的朋友巢父,牵了一条牛过来看他:“你老兄发神经啊!今天怎么在这里洗耳朵?”许由说:“唉!你不知道,刚才我听了一个脏话,所以把耳朵洗干净。”巢父问是什么话?许由说:“那个尧啊!年纪大了,他要请我来接位当皇帝,你说这个脏不脏啊?”巢父说:“你老兄真讨厌,真够自私的,你在水里洗耳朵,水被你洗脏了,我那个牛要喝什么呢?算了,我这个牛不在这里喝了。”一面说着,就把牛拉走了。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

但是我们要晓得,我们的民族国家,为什么这样推崇古代的隐士?这在文化上有非常重要的原因。这一类的人,所谓隐士、高士之流,到了清朝,也称为处士,他们在民族国家历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们都是属于无所不包的道家。在我们历史上,每碰到变乱的时候,都是这一类人出来拨乱反正;也就是说在历史上,从幕后出来拨乱反正的,都是这一类的隐士。等到天下安定了,就找不到他们,都溜掉了,所以称为高士隐士。这也就是庄子所提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类人都是这种作风。我们知道了这个故事以后,现在来看《庄子》的本文之中,也提到这一段。


(28)


阳光和时雨


庄子说:尧让天下给许由的时候,当时有一套说辞,“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这一段如果我们翻译成白话,意思是尧对许由说:你先生要知道,太阳月亮出来了,在太阳光、月亮光下,还点蜡烛的话,“其于光也,不亦难乎!”这个蜡烛的光明不是太渺小了吗?太阳是那么大的光明,在阳光下点蜡烛,有什么益处呢?这是很难过,很讨厌的事。尧比方自己像蜡烛,推崇许由像太阳、月亮一样的伟大。

下一个比方,“时雨降矣”,像这两天热得要命,及时下了大雨,就是时雨。这个大雨下来,街上都满是水,“而犹浸灌”,结果大家还在水井里打水灌溉。“其于泽也,不亦劳乎!”这个小井的水又算什么呢?这不就是多余疲劳吗?

他做这两个比方很有道理,一个是比方一位了不起的人,如日月的光明。另一个比方是说,人有功德,在这个社会世界,就像天上的大雨下来了。我们历史上(小说上也有),经常用这个恭维许多皇帝。你们注意,《水浒传》上每个外号都是哲学意义。梁山泊的头子宋江,外号就叫及时雨。那个及时雨,夏天热得要命下来的雨,多好啊!结果呢!这个家伙宋江,送到江里去了,这个雨没有用了。所以《水浒传》中的外号,跟名字配起来,都在骂人。梁山泊那个军师是智多星,智多星多好啊!智慧那么高,办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但是他的名字叫吴用,就是无用,智多星无用。每一个绰号和他的本名连起来,你就可以哈哈大笑。再加上历史、小说的描写,每个人的个性、人品等,非常有意思。所以,这就是说明,历史文化上,不管是正史,不管是小说,都把这个及时的雨,比喻为是施给人类恩惠的事。

尧作了这两个比喻后,他讲自己“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称别人夫子,就是今世所称的先生。他说你先生在这个世界,只要在那里一坐、一站,不必讲话不要有什么行动,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你先生不肯出来,结果我来当皇帝,“我犹尸之”。什么叫“尸之”呢?我们中国文化常用的四个字,“尸位素餐”,尸就是象征祭拜时用的偶像,换句话说,这个字代表愧儡。我啊!尸位素餐。他说我好像被人捧起来当傀儡一样,在上面当皇帝,实际上是吃人世间的饭,像偶像一样占住那个位置。我反省自己,“吾自视缺然”,缺点太多,“请致天下”,所以想把天下让给你,请你出来当皇帝。

这一番话尧说得很客气,这个许由,还没有去洗耳朵的时候,就答复他说: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你治天下国家,治得很好嘛!这个国家治得很太平。“而我犹代子”,你现在叫我来接班,来代理你,请问你,“吾将为名乎?”我为了出名吗?“名者,实之宾也”,他说一个人的名,是实际行为成果的一个附属品,实际的功劳才是主体,有功劳才有大名。譬如一个人,他真有道德,因而有名受赞赏,那个名跟实是一样的,是相同的。如果没有这个事实,只有这个名,这一种名,我们文学上称它为虚名,是假的,不是真的。他说你把天下治得很好,叫我来治,我不必嘛!我为什么?为名吗?“名者,实之宾也”,真正的名,要有事实,要有功劳,那样名满天下才是对的。假定我出来,天下你已经治好,我出来当皇帝,只担一个虚名,“吾将为宾乎?”我岂不只是为一个虚名吗!

这个理由是许由的理论,是一个逻辑的道理,也就是哲学的道理,认为自己不应该出来。天下你治好,叫我出来干什么呢?你没有治好,我出来给你抬轿子,我还有一点功劳,还应该出来,现在你已经治好天下了,轿子也不需要人抬,我出来干什么呢?这是一个理论,哲学的原则。我们要注意的是,“名者,实之宾也”。人不要求虚名,要求实际,要事实做到才行。真正天下的大名,要真正有道德的事实,才是真的,这是告诉我们原则。上面讲理论,下面讲一个事实。


(29)


大境界小境界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鹪鹩是小鸟,至于说是哪一种鸟,这个考据起来很麻烦了,现在我们不管这个,反正是只小鸟。小鸟藏在森林里,只要有一棵树枝给它立足,就很高兴了。它站在树枝上,风一吹,一摇一摇,那个鸟在那里又唱歌又闹,两个眼睛滴溜溜,到处转,在那个境界中,它觉得整个天地都属于它的,非常自在。我想青年同学们也常有这种境界,尤其联考过后,刚刚出了考场到树林里去,找一块石头坐下来或躺下来,那个时候,你觉得天地属于自己,觉得很伟大。这里讲的,就是那个境界。

“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偃鼠是田里的老鼠,田鼠口干了,跑到河里去喝水,它只要喝一点点水就饱了,肚子就胀了。这两句话,拿两个生物界的现象来比喻,一个飞的,一个在土里头钻的;不管是土里钻的,或者空中飞的,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觉得满足就够了。一定要说哪一个环境美,哪个情况满足,是不能绝对下定义的。我想你们青年同学们,境界看得不多,当年我们在大陆时,游山玩水,有些高山走不动,譬如爬峨眉山吧!两边是万丈悬崖,看都不敢看,那个时候,不要说血压高,连低血压都没有了。结果都不行了,只好找本地的背子。背子是一个人背个箩筐,挂在肩膀上,我们就反转来背对着背子坐在上面,看着后面,他就把你背上去了。

我们坐在那个上面,只能拿佛学一句话来形容,惭愧!非常惭愧!还要靠这些女的背子把你背上去。我们坐在背子的后面,使人想起封神榜那个申公豹,他的后脑在前面,面孔在后面。我们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变成申公豹,专门看走过的路,两边不敢看,看下去要发晕的。有些人觉得这才舒服啊!这种境界,在半空中,向下面看到的都是云,黑的。黑的云里头有些亮光,走来走去,只听到下面,得尔隆咚得尔隆咚,就是那么一个声音。其实下面在打大雷,我们就在雷的上面,太阳光照着,风景很好,很舒服。

等到了有个地方,那些背子太太们,也有些背累了,她们要休息一下,我们嘛,也坐累了,也要下来休息一下。当然我们下来,在石头旁边一坐,树边一坐,看风景很舒服。她们嘛,也很舒服。她们不大坐的,有一根十字木头放下来那么一靠,然后点一支叶子烟像雪茄一样,一毛钱买好几根,那个烟一吸一吐,我看她们那个神情啊,那个时候,叫尧来请她去当皇太后,她也不干。舒服得很啊!虽说劳累,但等一下到了庙子,钱就拿到了,买几个馒头一吃,肚子就吃饱了,再凉水一喝,那个境界,与你当皇帝,发大财,一样的舒服。所以,人生境界各自不同,不管别人要怎么样才觉得了不起,我,只需要我现在的这个舒服境界。

许由最后说“归休乎君!”你读这几个字就会想到许由那个样子,像唱京戏那个味道,把袖子一拂,说:嗟!你回去吧!“予无所用天下为!”真正有道之士,何必要出来干什么天下事呢!你回去吧!就是这样一句话。说完了这个以后,许由下面又讲了一句:

“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这一句的文章很有味道,你仔细一读就会知道,庄子引用每个典故,每个笑话,都是有道理的,不要轻易读过去。我们都晓得,庖人就是厨子,什么叫尸祝呢?古代就是巫师,现在讲可以说是神职人员,天主教叫神父,ji 督教叫牧师,佛教叫法师,yi si  lan教就是“阿訇”,古代讲这些人等为“尸祝”。“祝”就是祷告。他说厨房的厨师,尽管不煮菜了,不管厨房,但是当神父、法师的,总不能到厨房占他的位子,替他做菜吧!那样是不行的。

这里面有三层观念,还不止三层观念,甚至有四五层观念。第一层,庄子为什么引用厨师呢?大概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讲究吃的,而且中国历史,有好几个名厨师。第一个好厨师是伊尹,就是商汤的宰相。在他没有当宰相以前,为了要跟皇帝见面,他故意请求当厨师,因为菜做得很好。把菜做好有几个条件,吃了可口、营养好、有益身体健康,当然你要胖的就胖起来,要瘦的吃了就会瘦。等于过去卖梨膏糖的人嘴里高唱着:“老太婆吃了梨膏糖,就长生不老了;年轻人吃了梨膏糖,马上就长高了;联考的人吃了梨膏糖,马上就考上了;想要考不取的,吃了梨膏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那个梨膏糖就有那么大的效果。好的厨师,也有那么大的效果。易牙就是个厨师,是个坏厨师,后来也当了宰相,使人亡国。但是,厨师的确很难,要使大家吃了都满意,在厨房里够苦了,是汗流浃背,等到把好菜做出来,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所以名厨师喜欢吃一点酱瓜配饭。

一般人都晓得需要好的政治,但是一般人吃饱了,还不晓得饭菜是厨师怎么辛苦做出来的。好的政治社会安定,人们不晓得那个当厨师一样的领导人,是多么辛苦做出来的。所以古人有两句诗说:“洛阳三月花似锦,多少工夫织得成。”宋朝首都有一度在洛阳,洛阳三月的时候百花似锦,整个变成了花都了,但要多少工夫才能组织起来啊!我们去看一个花园,看一个地方,你只欣赏它的成果好看,那个创业,那个使我们享受的,又是多么困难!所以庄子用庖人来形容。

现在这个厨师,就是指尧,做了几十年饭菜,只把好东西做出来给天下人吃饱,自己嘛!苦死了,累死了。现在他想不干了,许由说:我呢?对不起,我不会煮饭,光会念经的,尸祝,只晓得南无、南无,或者是祷告上帝啊!圣母玛利亚啊!菜,我不会做啊!我没有办法来管厨房。所以,“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这事我来啊,管不好的,各有一行。就是这么几个道理,包含了很深的意义。


(30)


世俗和出世的解脱


庄子为什么讲到这一段呢?中间引用了许由的故事,就是说想做一个超越的人,必须要摆脱世俗的枷锁,这个枷,就是使人受罪,夹在背上那个枷。摆脱不了世俗的伽,就为名所累。除了名外,利当然也困人;又因为这个利很重要,当然难解脱,那是一个事实。譬如很多人讲,他什么都放得下,只是生活嘛……有什么办法!乍一听是真理,为了生活有什么办法!好像是真理,却不一定是真理。实际上我们人生,做一辈子人,都没有为自己生活,都在做厨师,都是煮给别人吃的。做父母是煮给儿女吃;做儿女啊,也是煮给人家吃,都是厨师。所以必须要解脱了世俗的枷锁,才可以不为名所累,然后可以做到“圣人无名”。

他讲了世俗的解脱,许由这个故事,我们看来已经很高了,连皇帝都不想当的人,这个多高啊!但是在庄子观念里告诉你,这个人的超越升华,也只是世俗的解脱而已,还没有达到出世的解脱。下面一段就引出来一些出世解脱了。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这段文章,在古文的章法很美。“肩吾”是个人名,也有人说,《神仙传》上说他姓施,叫施肩吾,是上古时代一个神仙。

“连叔”也是后来变成神仙的。大概庄子写他的时候,他还在修道,仍是普通人。有一天肩吾对连叔说,我听到一个人,疯子,乱讲话,他名叫接舆。《神仙传》上说他姓陆,陆接舆。这个人在哪里见过呢?在《论语》上,孔子挨过他的骂,称他为楚狂接舆。这是楚国的一个狂人,有名的半疯,像济颠和尚一样,狂人。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们没有在陆家家谱上找,就不管了。

肩吾告诉连叔说,我刚刚听了陆接舆那个疯子告诉我的话,他的话大而无当,那个牛啊!吹得大得没有影子了。“往而不反”,他说话不兑现的,说过了就忘得没有影子。所以我们骂人,你这个人吹牛大而无当,就是根据这个地方来的。

“吾惊怖其言”,我听到他的大话,觉得好笑都听昏了。惊怖并不是害伯,就像我们讲,听了他吹牛,头都昏了。他说惊怖什么呢?“犹河汉而无极也”,“河汉”不是黄河、汉水,严格的依道书解释,是说天上的银河。河汉是没有边,没有终点的。若依中国古代的地面来讲,像长江、黄河那样,像汉水一样,不晓得源头从哪里来,他的话,他自己都摸不到边,“犹河汉而无极也”。

“大有径庭”,径就是门外的路,庭是门关起来那个客厅,客厅同外面当然两样,所以径庭两个字,就是内外不同的意思。我听了他的话,跟我们观念上,内外究全不同,总而言之,那个家伙不近人情,疯子,不懂人事。肩吾就这样把接舆骂了一顿。连叔听他骂完了,就说“其言谓何哉?”他跟你讲什么呢?使你认为那么不对!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1 10:59

庄子諵譁

第一章 逍遥游

31-39)

(31)

藐姑射山的神仙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接舆说,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这个山,我们历来的注解,都算它在山西,究竟在山西的什么地方,也讲不清楚。反正山西有个山,不管是什么山都不必管了,就有这么个山。藐就是很遥远。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论是中国的神话,或印度的神话,所有神仙住的境界,不管你站在地球哪个角落,都是向西走的。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我们中国古代道家的神仙,都住在西方,昆仑山再西去,有王母娘娘在那里,到了昆仑山顶,再向西方去,不晓得去到哪里了。

他说这个山上,有一个神人,这个神人,也是我们人变的啊!这个人修成功了,神化了,叫做神人。这个人“肌肤若冰雪”,那个皮肤又细又漂亮,又白又嫩,反正比冰淇淋、冰霜冻还要好看。“淖约若处子”,那个身材之苗条好看,就像十三四岁非常健美的女孩子、处男、处女、童子。

这个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妙的是这个神人是不吃饭的,不食五谷,麦啊!米啊!大米!小麦!大豆!高梁!什么都不吃。那他吃什么?吃西北风,“吸风”。喝什么呢?不喝茶的,只喝天上的露水,“饮露”。他是这样一个人,就住在那个山上,他怎么出去玩呢?高兴的时候手一招,天上的白云就来了,当然黑云也可以,“乘云气”,这是随便玩玩的。要走远一点呢?他用摩托车了,手一招,天上的龙来了,龙就是他的摩托车。骑在龙背上,要到哪里,龙就飞到哪里了。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晓得,这个地区的边界是四大海,到四大海的外面去玩。拿现在的观念强调来说,超过地球到太空外面去玩去,“游乎四海之外”,讲他的生活很舒服。那么这个人呢?“其神凝”,你要看到他的人啊!不像人,他那个精神,始终很凝定,不散不乱,一望就是个菩萨,是个神仙。反正不像我们这些人,你多看他一眼,他眼睛就眨眨起来了,再不然表情就来了。

他那个凝定的精神,只要在那里一站,那个地方就太平了。“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所有万物接触他那个范围里,就不会有毛病。疵疠是两个意思,疵是小毛病,疠是大毛病。他这个人到那里一站,那个地方不管物质也好,稻田也好,下雨也好,太阳太热也好,都会安定下来。不但人舒服,所有的物质,只要一接触他的神光,小病大病都没有了。换句话说,谁要看到他,生老病死都可以逃过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在那里一站,人不必劳作,谷子也会长出来,稻子也自然熟了。他描写的,就像佛经上说的另外一个世界,叫北俱卢洲,人在那里,思衣得衣,思食得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说陆接舆这个家伙,他说些疯话给我听,那我怎么相信呢?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人。连叔听了以后却说,他说的对啊!怎么对呢?


(32)


知识的聋盲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


这是第六节,连叔听了以后,说:“然”,对的。肩吾以为连叔同意他,也认为接舆是疯子。可是不然,连叔接着就开始骂了,他说接舆讲的对啊!那是真的,“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一个瞎子是没有办法看见世界上的文采、艺术。你说今天太阳好啊!太阳放光啊!那个树是绿的,瞎子是看不到的。

文章并不是说写的文章,而是文采,大自然的美丽就是文采;大自然美丽构成一个图案,叫做章。文就是文采、采丽。后来我们把文字组织起来,就叫做文章。这个观念要搞清楚。

“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聋者呢?打钟、打鼓、打雷,没有办法听到,最好的音乐也都听不见。“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那只是形体上的聋和瞎,他说我告诉你,“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世界上最可悲的,是知识上的聋子,知识上的瞎子。

你看,这些神仙骂人的艺术多高明,骂人转了三个弯。肩吾报告完了,连叔还说“然”,肩吾以为与自己的想法一样。结果他却说世界上不仅五官有聋子瞎子,很多是知识的聋子瞎子。他骂人不带脏字,也没有明白骂对方,但把对方却批驳完了。


(33)


心能转物和禅定


肩吾与连叔的谈话,就是关于“神人无功”的这个神人。这一篇有一个重点,强调这么一件事,这么一个人。就是说凡人是可以成为神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知识学问上的聋盲。下面接着说出一个道理,一个理论。

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下热。


当时陆接舆告诉你这个话,说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犹时女也”。老实讲,当时是对你而说的;换句话说,你的知识范围太低了,而他说的又太客气了些,他当时的话并没有说完。“之人也,之德也”,德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后世所说道德的德。他说这个人的成就到什么程度呢?“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旁礴是形容词,就是现在说的溶化,溶化了万物。这个人你说他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心也可以,他能与万物融合为一体了,不是万物把他融化为一体。换言之,这就是心能转物,心把物转变了。蕲就是安定的意思,他在那里一站,这个世界就安定下来了,这就是神。所以啊!像这样一个人,“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弊弊”就是很轻视小看的意思,谁还愿意劳神出来治理国家天下!事实上治理国家算一件小事,他使整个世界人类安定下来还不算数,甚至能够融化了万物。

“之人也,物莫之伤”,连叔接着说,接舆告诉你的这个人,物理世界的任何东西没有办法伤害他。什么叫“大浸稽天”呢?假使地球北极的冰山化了,大水涨起来,整个地球洪水滔天,“而不溺”,他淹不死,他不过觉得水龙头开了,正好洗个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如果碰到这个世界大旱天,地球上的山都化了,矿物都变成了液体,土山都烧焦变成灰,变成煤炭,那时他只觉得暖气开了,他在那里烤烤火,很暧和,还觉得是最舒服的事。这就是描写这个人,物理世界已经不能伤害他了。这是庄子所讲的神化之极的神人境界。

另外一个神话,是佛经上所讲的禅定,什么叫禅定?拿庄子的说法来讲,就是三个字“其神凝”。这个“凝”字就是定。所以我们很多人学瑜珈,学道,修定,没有做到“其神凝”,都谈不到定。佛经也告诉你,禅定的这个神凝有程序:初禅、二禅、三禅、四禅。所以谈宇宙世界,佛学讲得最清楚。这个地球是要毁灭的,整个大地毁灭时有三灾,大三灾是地球的大劫。

第一个劫是火劫,火劫来时太阳不止一个,太阳的力量增加十倍,等于十个太阳一并出来,整个地球火山爆发了,地球自己燃烧了,这个燃烧到达初禅天与二禅天之间。二禅天的人,火灾来的时候不怕,水灾来的时候,却没有办法抵抗。我们打坐修道也一样,要经过身体火劫,有时候热得使人受不了,简直要爆炸了。

第二个是水劫。水劫来的时候,北极的冰山化了,整个的地球被水淹了。但是这个水淹到什么地方呢?淹到二禅天三禅天之间的地方。如果得了二禅定的人,水灾来时是怕的,还是要被淹死的,他在那里打坐入定也没有用。所以打坐有时候流汗,身上生疮,动感情,欲念冲动,分泌荷尔蒙,这都是人体上欲界的水灾。

第三个劫是风劫。风劫来的时候,整个地球好像化成气流一样,三禅天还怕风劫。比三禅天再高,到了四禅,三灾八难就都不怕了。

庄子那个时代,佛学还没有传来中国,中国和印度的文化没有交流,而庄子却讲到了四禅的境界,这就很奇妙了。他说火灾害不了他(二禅天),水灾害不了他(三禅天)。这个神人,可以乘云气御飞龙,就表示风大对他也没有影响(四禅天)。我们再扩大研究这个道理,世界上有几个古老的国家,像埃及的文化等,对上古那些神人的说法,也都差不多;甚至西方的神秘学,也是同样的说法。可见我们人类虽有人种、地区的不同,但最初的老祖宗,在上一次地球灾劫前,文化似乎是一个。

生命的境界的确会有这样高,就是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庄子在这个地方借别人讲,“之人也物莫之伤”,物理世界对他没有伤害,因为他心能转物。火灾、水灾、地球毁坏了,对他都没有关系。这种修养,使人升华生命的价值,解脱物理世界的束缚,达到了超越的成就。


(34)


圣人与帝王


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尘垢秕糠”就是渣子。我们吃的谷子,壳皮就是米糠,麦子的皮就是麸皮。我们打个比方说,你们都看过济公和尚的小说,济公和尚一天到晚不洗澡的,人家生了病,他就在身上摸摸汗渣子搓一搓,给人拿去吃。人家问他,这个是什么药,他说这个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两腿一伸,眼睛一瞪就会死了,你敢吃就吃。结果人家吃了它,病都好了。这就“是其尘垢秕糠”,他身上脏的东西拿下来,“将犹陶铸尧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出一个入世的圣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在这个观念中,都叫做入世的圣人。他说,修养到这个样子,变成神了,他身上的汗渣子流出来,搓成药丸,给你吃一吃,你都可以变成一个入世的圣人,治世的帝王。因此啊!你想想看,生命价值提高到这种境界,“孰肯以物为事”!他怎么会把物理世界的东西看在眼里。

肩吾本来告诉连叔,想博取他的同情,骂楚国的陆接舆,狂人、疯子,随便吹牛,说世界上哪会有这样的人。结果反被连叔骂了一顿说,本来有这样的人,你不知道,你是个知识的聋子,是个知识的瞎子。骂完了,再说一个道理。他说: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宵然丧其天下焉。


这是连叔补充自己的理论。他说宋国的人,到野蛮地区做生意。为什么提到宋国呢?那是战国时候,不提鲁国,也不提齐国,偏偏要提宋国,因为宋人是殷商之后,封地于宋,宋代表殷商的文化。孔子也是宋国人的后裔,宋国文化最高。“资章甫而适诸越”,宋国人要做生意,带着礼服、礼帽到越国来。越国就是江苏、浙江、福建等地。台湾那个时候有没有人,有什么人,还不知道,是属于越国外边的人。“越人断发文身”,我们现在正是越人的本色,头发剪短不梳起来,中国古人的头发是梳起来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座这里几位留长头发的,是合乎中国文化。像我们是西方文化,野蛮文化,断发。“文身”,身体上都刺花的。结果宋人把礼服、礼帽带到没有文化的地方,一个都卖不出去。“无所用之”,这有什么用啊!高度文明的东西,带到那个最原始的地方,是没有用的。

“尧治天下之民”,几十年过去了,天下太平,已经“平海内之政”,那就是盛世帝王,千古万古的名望,那还得了,这是圣人皇帝,结果呢!“往见四子”,尧跑去看四个人,哪四个人?不知道。不过后来各家对《庄子》注解时,把庄子所说的四个怪人,都拿出来凑数。如果乱凑这四子,他见到许由是一个,许由的朋友巢父站在旁边,他大概看到了,两个了,再看两个很容易,不过文字上没有点出来。再看看藐姑射那个山,“汾水之阳”,向西方走,向山西看一看,翠华山上再看一看,像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宜然丧其天下焉。”他觉得作为天下的帝王,本是天下第一个人,天下的万民都是他的子民,把万民治好了,算是很伟大;但是看看这些神人,却发现自己非常渺小,治好了天下又算什么?太渺小了。

我们读到这一节,就晓得庄子讲到这里,首先把生命的价值直接指出来,那就是神化;可以说是自己具备的精神,经由自我的修养而变化,就是神化。换句话说,精、气、神这个心的作用,可以自己使自己生命的功能,变成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后,可以做入世的圣人,齐家、治国而平天下。然后呢?就要出世。我们注意中国的历史就会知道,这不是神话。

大家讲中国文化要特别注意!我们中国文化开始就是那样标榜的,是谁呢?就是我们老祖宗黄帝。黄帝治国平天下,安顿了万民以后,乘龙而上天,出世去了。黄帝乘龙而上时,把他的干部大臣都带走了。因为挂在龙上的人太多,有几个小干部,没有办法上去,只好抓住龙的胡子,就从半空掉下来了。掉下来的这几个人,一直到汉朝、宋朝都还在世,宋朝以后就不知道了。所以攀龙附风的典故,就是这样来的。

但是,我们要注意啊!透过中国远古史这个神话,就证明了我们文化的中心,始终把人的生命价值提高到两个阶段:一个是入世的圣人;一个是入世成功以后,功成名遂身退,再成为出世的圣人。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总结,这一段,庄子把神化的要点都点了出来,每一个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们自己的智慧不够,把这个功能丧失了。


(35)


大瓜与祖传秘方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现在庄子举出来一个人,是与他同时的惠子,惠子是当时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谓“名”,就是逻辑,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思想,定一个名称,说一个观念,都要合乎条理。有条理,也就是后世西方所谓的逻辑。惠子就是当时讲论辩的逻辑名家。惠子与庄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国人,在梁国作宰相,有一天他告诉庄子说:魏王送了我一个大瓠瓜的种子,因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种起来,结了一个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们这个讲台还要大个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来吃,我们满堂大概也够吃了。从前农村社会,常常把瓠瓜切开晒干,做水瓢用。

惠子说:如果切开干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动,况且水缸也没有那么大。所以他说这个东西大是大啦,真伟大,真过瘾,但是它却没有用。

庄子说:你啊!“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你这个家伙,逻辑专家,当然比博士还要博,比教授还要会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会讲空洞的理论,不会实际去用。庄子就给他讲一个故事。

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宋国有一个人,家里有个祖传秘方叫“不龟手”。台湾冬天不冷,在大陆天冷的时候,手都会冻裂。我们小的时候,不晓得不龟手是什么药,乡下只晓得羊油、猪油。乡下人找点油,把手裂开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开。北方尤其冷,从外面进到房间里烤火,千万不要先摸鼻子,因为鼻子都冰冻了,一摸就掉下来,也不痛,过一会暧和起来,流了血才会痛。所以有人鼻子冻掉了,耳朵冻掉了,都是真实的事。

他说宋国有一个人,有祖传的秘方,可以使手不裂,这家人世代做些什么呢?漂布。现在的人没有看过漂布,我们小的时候都看过,自己家里布织好了先染,然后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里头漂的,脱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着。冬天来了,站在水里头冰得很,所以最好有这个药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们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药,而是有一种内服的药,吃了这种药,脱光了跳进深海里,一点都不感觉冷。如果吃了这个药,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里的话,这个人会烧死的。跳下深海里头几个钟头都不会冷,过了几个钟头上来,穿上了衣服就刚好。

他说这一家有这么一个“不龟手”的药方,被别人听到了,就出价要买他这个祖传的秘方。这一家人开一个家庭大会议,讨论的结果,认为虽有祖传秘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饭,一个月也不过是几千块钱,现在人家出价,就像现在的百万美金,我们全族的人,从此可以到台北开一个观光饭店,或者一个工厂,可以发财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这个秘方卖了。

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


这个人买了秘方以后,到南方去见吴王,那时正是吴越之战,冬天要打仗。他向吴王建议训练海军,从浙江湖面打过去,他有本事使每一个海军下水都不怕冷,都不会冻裂。吴王接受了这个计划,打了一个大胜仗,吴王对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对有功劳的人,分封一片土地,归他收税,就是裂地分封。他说,同样的一个小秘方,有智慧的人,用这么一个小办法,可以称王称帝;有些学问了不起的人,却一辈子穷,甚至饿死了。这就是说,知识技能没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应用。也等于岳飞论用兵一样,“应用之妙,存乎一心”。庄子讲了这个故事,接着就批评惠子。


(36)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你现在家里有这么大的一个瓠瓜,太好了,你怎么怕没有用处呢!你要晓得,古代的交通,不是这样方便,要搞只船很难啊!你就把那个瓠瓜弄干了,挖成空心,你坐在里头,像坐大船一样,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随便去哪里不用花钱,不要买轮船票,到处都可以玩。结果你还这样担心,那样担心,怕这个东西太大了,没有办法用。“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庄子这一句话,不但骂了惠子,还骂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个心,你那个脑子里都是蓬草,是个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后世骂人,文学上讲作蓬心,这个典故就是这里来的。

这一节我们借用佛学的观点,给他作一个小结论,这是讲智量、境用的异同。世界上的事,无所谓大小,同样的一样东西,也无所谓好坏,区别是在它的作用。一个小事情,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见地、境界应用高的人,可以将之应用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样一个道理,见地、智量高的人,一个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达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应用见地不够的话,最了不起高明的东西,对他也没有用处。

以庄子来说,他本身很高明,写了一部书,结果呢?我们后人学者只为拿学位作些论文而已。这就把庄子用小了,也把庄子变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叹!


(37)


大树和狐狸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惠子说:我家里有棵大树。我们也可以想像,庄子这篇文章,写的像是他谈话的一个记事剧本。庄子跟惠子素来是好朋友,又是抬杠的好对手,碰面就抬杠。惠子说到自己家里的一个瓜太大了,无用;庄子就说,你这个家伙有大瓜不晓得用,你真是个大傻瓜,所以你的头脑不清,草包一个。

惠子挨了他的骂,没有生气,倒转来又骂庄子说:“我告诉你啊!我还不止有那个大傻瓜呢!我家里还有棵大树,这棵树叫樗。”这种树是杂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树还容易种,福州就多榕树,因为榕树很容易种,随便都会长大的。惠子说:这棵樗树很大,“其大本拥肿”,它的根根臃肿松软,“不中绳墨”。

绳墨是什么呢?几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规矩,就是标准。现在做木工的不用了,过去做木工的用一条绳线,一个墨斗,把一条黑绳线从墨斗拉出来,当作尺子测好,用指头拉线,这么一弹,画成笔直黑线,那个就叫绳墨。规矩是圆规方矩。惠子在这里说他家一棵大树,树根树枝弯弯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绳去量。换言之,怎样量都不合规矩。所以这棵树长在路旁,“匠者不顾”,无论木材店的大老板,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这种杂木,味道又不好闻,所以人家都不要。这个惠子骂人,也是不带脏字,因为他挨了庄子的骂,他也转骂过来。他又说:老兄啊!你的话“大而无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树一样,“众所同去”。我看你啊!讨厌得、臭得也同那棵树一样,谁看到你,头都要歪一歪走掉的。两个人就这样对骂。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牲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子独不见狸狌乎”,庄子说,这有什么稀奇啊!你有没有看到过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两种动物同狐狸差不多。我们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独另有个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庄子很麻烦,植物动物标本都要看,我们现在只讲道理,不讲那个文字。他说这两种动物是有名的狡猾,为什么说狸狌而不提出来狼狗呢?狸狌这个动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个人多心病,头脑多猜疑,就是狐狸个性,所以文学上形容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它走起路来,矮矮的,偷偷的,慢慢的过来,人都看不见。它以为自己聪明,做了的事情,讲了的话,以为别人不知道,结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猎的人,都晓得它的毛病,利用它的弱点,把它给捉住了。狸狌、狐狸这些东西,自己玩它的小聪明,有时候它也觉得自己很伟大。“东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树上跳过来跳过去,屋顶上跳过来跳过去,它觉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为没有人看见。结果人当然看得见,人聪明,把机关埋伏在那里,等它一跳,“咚”掉进去了。“中于机辟,死于罔罟”,结果捉它的机关,捕它的网,都布置好了,最后还是被人捉去。

庄子都没有骂脏字,但他就是当面骂惠子,你这个家伙,就像狐狸一样,就像小猴子一样,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庄子就是这样骂,不像我们骂得很笨蛋,一定很难听,最后说不定打起来了。而庄子与惠子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着,一边对骂,好像蛮舒服的样子。


(38)


无何有之乡


今夫漦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说:你啊!简直是个小乡巴佬!你以为你逻辑讲得好,知识就是那么高!你看那个嫠牛,中国的大牛。

牛有好几种名称,漦牛的名称出在中国的西北、山西、陕西一带,靠近西康、青海一带,那里的大牛就叫做漦牛,这个属于西陲一带的。有些地方叫漦牛、牦牛、旄牛、髦牛。古代对于牛的名称,累积下来,总有十几个不同名称。他说那个牛那么大,“其大若垂天之云”,就是形容它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么用,又不能捉老鼠。

庄子先骂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没有用。你以为你聪明能干,结果还是给人家捉住。你以为自己伟大,伟大得像一条漦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里不是有棵大树吗?大树有什么不好?有了树,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个大傻瓜,你把树栽在那个地方,在“无何有之乡”,什么都没有的那个地方。

这个,庄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树栽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个地方,本来无一物,一物皆无的地方。“广莫之野”,无量无边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树栽在那里。然后那个地方,无量无边,万物都看不见,了不可得!你嘛!把这棵大树种出来,一天到晚在那里悠哉游哉,逍遥自在。在那里才真是逍遥。

你在这个地方栽了一棵大树,晴天当斗笠遮太阳,下雨可以当雨伞,什么都管不到你。然后你睡在树下,谁都不来看你,万物都不会来扰害你,蚂蚁都怕臭,树上也不做窝。什么人都不理你,然后你在这无何有之乡,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遥。


(39)


真正的逍遥


所以啊!大鹏鸟飞了半天,那个逍遥不是真逍遥啊!庄子说的逍遥是要神化。神化到哪里呢?到了一个极乐世界。极乐世界在哪里呢?在那个你看不见,摸不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那个地方的确有个东西,你到那个了不可得的境界里,才真得逍遥。这是庄子讲到神化才点出来,逍遥就在那里逍遥,不是大鹏鸟飞起来才逍遥,那样就搞错了。这是庄子对逍遥下的结论。

我们可以拿佛学的观点,解释庄子的结论。不管世间法、出世间法都一样,一个人要得大机大用,必须要具备真知灼见,所以禅宗要具见。见什么东西呢?见智。佛学的名词,真知灼见所见的那个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见是见智之所见,非心思之所思,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识所能够了解。他讲的是神化,精神的神,变化到达无何有之乡,才真得逍遥自在。也就是佛家讲的真解脱。这里只讲到解脱,还没有讲到解脱起用,到了下一章《齐物论》,他才讲到气化,就是解脱起用。实际上《庄子内篇》的七篇是连贯的,也等于我讲《论语别裁》二十篇是连贯的一样。

在《逍遥游》里,由北海的鲲鱼变成大鹏,向南极飞这个故事开始,最后指明了真正的解脱,证到本体,证到这个道,归到无何有之乡。这等于后来禅宗所讲的“了不可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同一个道理。在到达了真正的无何有,了无一物可得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遥。这是讲到真正的解脱,必须要了解本体,佛学的名词叫法身。真正的逍遥,必须要到达这个法身的境界。所谓法身,也无所谓一个身,只是假定的名称,一个代名词而已。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1 12:50

庄子諵譁

第二章 齐物论

(01-10)

(01)


现在这一篇是《齐物论》,素来研究《庄子》最头痛,问题最复杂的,就是这一篇。而庄子的文章思路,最“汪洋博大,惝恍迷离”的,也是这一篇。这八个字是古人对庄子的批评,实际上,一点都不迷离,条理很清楚。

首先我们来讨论这篇的题目《齐物论》。宇宙万有本来是不齐的,不平等的,一切现象,千差万别,各自不同;现在庄子却提出来齐物,就是万有平等。《齐物论》讲万物皆齐,皆没有差别。

这一篇《齐物论》所讲的,是我们人如何从物理世界的束缚中解脱,而到达真正无差别,真平等的那个道理。开头是讲如何去求证这个无差别的道理,最后说明无差别里的差别道理,以及差别又是怎么来的。


南郭与颜成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南郭子綦是一个人名,是庄子所提到的,后世也就把这个人列入道家的神仙传、隐士传里面去了。南郭是复姓,子綦是名字。我们现在假设是看电影或者电视,出现一个镜头,有一个人叫做南郭子綦,管他是个老头子呀,中年呀,不管是什么人,他是一个人。

怎么叫“隐机而坐”呢?我们要注意啊!在庄子那个时代,没有凳子,没有椅子,不像我们现在。我们看到过日本人坐榻榻米,上面放一个矮茶几,大家盘腿坐在席子上,这就是我们中国古代的生活,那个时候就是这样。“隐机”不是这样趴着,而是软下去了,人这么一溜就软下去了,好像茶几都把他盖住的样子,这叫隐机。像同学们在教室做功课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那就叫做伏机而坐了,不是隐机。南郭子綦坐在席上,人向下面溜,似坐不坐的软下去,好像神气懒散得不得了,把头一翘,“仰天而嘘”。

这个里头有道理啊!嘴里头嘘一口气。要注意这个嘘,到了魏晋的时代,不叫做嘘了,所有的神仙传、隐士传上,就把这个嘘叫做仰天长啸。魏晋时代有一个隐士叫孙登,善啸。究竟怎么啸呢?老虎叫,叫做啸,难道一个人坐在那里学老虎叫吗?不是的。古人所谓啸,同庄子的仰天而嘘是一件事,就是吹口哨,吹一个很长的口哨。有许多同学口哨吹得好,西门町,中山北路、电影院门前,年轻人吹口哨吹得很好,这个就是长啸。

“答焉”,这个答不是答话的答,而是头一低,人向茶几下面一溜,头仰起来,吹一个很长的口哨。这样把气一吹,心里所有一切都吹出来了。头一低,“似丧其耦”,好像丧失了一个东西。这个“耦”不是夫妻配偶的偶,这个耦是指所有的外境,相对的东西。一切外境都没有了,人就那么一软,就下去了。你说他死了,不像死,活么也不像活,反正是懒洋洋的,懒得没有骨头那个样子。

庄子第一篇讲《逍遥游》,由一个鲲鱼变成大鹏鸟,九万里高空南飞说起,最后到达了无何有之乡,了不可得,一无所有,就是《逍遥游》。第二篇《齐物论》开始,不像《逍遥游》。这里一开始,讲南郭子綦这个人也不是灰心,也不是死亡,好像懒散到了极点,什么都没有。第二个镜头就出现,南郭子綦的学生颜成子游,站在他旁边,颜成也是复姓,子游是名字。“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我们注意,那个时代,没有桌子椅子,只有茶几,榻榻米席子,所以,对长辈,不是站着,而是有事情跪着做。古书历史上常见膝行而前的字句,就是在要紧的时候长辈叫.你就用膝盖头走路,趴着就过来了,这个叫膝行。到过日本的就知道,平常都是双膝跪在榻榻米上,最恭敬的是站着等着,恐怕长辈吩咐什么事。

现在子游“立侍乎前”,站在前面,他看到这个老师这么一个情形,就问:“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他的话翻译成白话就是:“先生啊!老师啊!你干什么啊!你这个样子吓死人的。好古怪!我今天看到你,整个外形都变了,一个人变得像一块干枯的木头,没有生气了,内心像冷灰一样。”煤烧成渣子,渣子还可以点燃再烧,如果烧成了灰,就一点火气都没有,冷冰冰的。人怎么身心可以到达这个样子,“老师啊!你今天干什么?”他下面又补充了两句。


(02)


交臂非故


“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我们要特别注意这两句话,“今之隐机者”,老师,你从前也有这样懒洋洋的休息一下,你今天特别不同,你今天靠在茶几上休息,这个状况“非昔之隐机者也”,与从前你每次靠在茶几上休息的情况完全两样。我照文字解释是这样。

如果只照这样文字的解释读《庄子》,一定把庄子冤枉了。庄子在这句话里,已经点题了。我们照古文讲叫做点题,点出那个题目,画龙点睛。魏晋期间,名画家张僧繇,画龙通常都没有点睛,只要他把龙睛一点上,画的这一条龙,立刻变成真龙飞走了。画龙点睛,破壁而飞,就是说这件事。

庄子的文章,这个时候在画龙点睛。“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要了解《齐物论》,首先要了解这个地方。当你第一秒钟坐下来的时候,第二秒钟仍在这里,但是已经不是第一秒那个我了。所以庄子后面就提到,孔子告诉颜回四个字:“交臂非故”。两个人对面走过来,你过来,我过去,我们两个膀子刚刚碰了一下,你向这边走,我向那边走,交臂而过,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你我了。任何时间,任何地区,一切的事情,在一刹那之间都已经变化,不会永恒存在的。我们第一秒钟坐在这个椅子上,第二秒钟已经不是第一秒钟的你了,第三秒钟更不是第二秒钟的你。每一分每一秒,宇宙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两个手臂一碰,我们拉个手,放开手,再拉一次的话,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们两个了。所以交臂非故这一句话就是“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当我们刚刚靠上座位一坐的时候,当下一刹那就过去了,借用佛学一句话,剎那无常。剎那是梵文的名称,翻译成中文变成这两个字。一弹指之间包含六十刹那。刹那很快,一刹那之间就过去了,就是无常,不会永远存在的。

庄子借用颜成子游的嘴说出来《齐物论》,没有分别,万物皆平等。平等也是个名词。忘记了外境,内外进入了《逍遥游》最后的无何有之乡,了不可得。至于怎么样进入的,就是这一段描写的情况。他的老师南郭子綦回答说:


(03)


忘我与齐物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南郭子綦就说,是的,你问得好!“不亦善乎”,你觉得我这样不好吗?换句话说,我这样很好嘛!“而问之也”,有疑问吗?“今者吾丧我”,我告诉你,现在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我了,忘我了。“汝知之乎?”你知道吗?就答复了问题。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更是点题了,一个人要真解脱物理世界的困扰,真解脱一切的烦恼,而到达真正的逍遥,唯有丧我、忘我。没有到达丧我、忘我,不能了解万物不齐之间,有超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齐物的境界。所以庄子在《齐物论》这篇,开头就求证齐物,万物不齐之上,有一个境界,那是了无一物,无何有之乡,了不可得,那个境界的本相是齐一的,那个是绝对的。而万物不齐,有差别,却是相对的。

要怎么求得呢?开头就点出来,要真达到忘我,才可以谈《齐物论》。事实上,这几句话已把《齐物论》讲完了,下面都是空话,是引申的发挥。如果拿禅宗公案来说,许多禅宗祖师讲到这里就不讲了,问你懂不懂。看你愣眉愣眼,还站在那里的话,就给你一棒,去你的,没有脑筋,不懂,就不讲了。南郭子綦不是这个作风,颜成子游问了以后,他就告诉子游,我已经入到无我的境界,“汝知之乎?”你懂不懂?如果要加一句形容词的话,就是颜成子游傻不郎当,还站在前面,不懂,当然不懂。

南郭子綦再说道:“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庄子特别提出来三种境界,后来中国文学上用得特别多,就是人籁、地籁、天籁。这个“籁”字,是耍赖的赖,不过上面加个竹头,好像是有音声。人籁是人境界,人世界的音声。南郭说,你听到了人境界的音声,但是你没有听到地境界的音声。地下热闹得很,古人有办法听到。我们中国古人睡的枕头,是木头做的,或者是竹子做的,那个里头是空的,所以睡上去,地下音声听得很清楚,至少地面上的音声听得很清楚。这个地籁,只有趴在地下听。他说,你假定懂得地籁,也没有办法懂得天籁,也就是自然的音声。下面这个“夫”字,是拉长问号,表示你根本不懂。

这里我们注意啊!《齐物论》包含两个重点,首先告诉我们,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是无常的,不永恒存在。就是“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换句话说,今之听话者,非前一秒钟的听话者。看到我们好像坐在这里,我们已经不坐在这里。所以,大家做工夫,求忘我;你不要忘我,它本来忘掉你的。你想求到忘我,还是你自己在捣乱,你那个我并不存在,它每一秒钟自己就忘掉了你,过去了,这个道理要把握住。然后,他说你要懂这个道理,先要达到忘我的境界。既然不能忘我,那已经是形而下了。形而下的万有的现象界,分三个层次,就是天、地、人三层。不过他用音声,用音乐的境界来描写。

值得注意的有一件事情,不论中国外国,很多哲学上,尤其是宗教哲学方面,最喜欢引用音声来表达形而下到形而上。宇宙间的音声和光,是自然界范围最广,最容易使人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的引导力量,所以他提出来,天、地、人三种音声。


(04)


地球的呼吸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


“敢问其方”,方就是方向,敢问是下辈对上辈礼貌谦虚的话。敢问其方,就是请问天、地、人这三种音声的关系,并且请指示我一个方向,告诉我一个头绪。

这里首先提出来一个气的问题,形而下第一个发生作用的,就是中国道家思想所说的气化。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学哲学的特别要注意。我们晓得人类对于宇宙万有的起源,东西的哲学有几个说法,希腊的哲学、埃及的哲学、印度的哲学,都各有说法。宗教家也都各有一套说辞,一个是神创造这个世界,还有神拿个泥巴和点水,捏起来创造人类等。像这样各种各样的说法,如果追究下去,问问你那个神是谁创造的?就不能问了。宗教家到此谢绝参观,到此止步,不能问,信就得救,不信就不管你了,这是宗教。

后来哲学家说,你叫我信可以,你要把理由告诉我。就是说,上帝创造也好,神创造也好,菩萨创造也好,开始是先创造哪一样东西呢?因此就开始摸索,产生了哲学。说法虽有几种,但是大部分说法,都认为宇宙开始创造的是水。先有水,有水才生长万物。印度与埃及的文化,认为是四种元素,地、水、火、风,就是热能、水、气、泥巴,和在一起。这是哲学,这一种哲学是属于唯物论的。对于最初宇宙创始的说法,由宗教方面的追究,渐渐成为哲学性的对宇宙人生根本的研究,于是哲学脱离了宗教。

在中国呢?我们中国道家的思想,认为第一个形成的是气,万物皆是气化,这个气并不是风,庄子提出来叫做气。现在我们书上看到这个“气”,在最初古本的《庄子》,那个气字不是这样写,所谓无火之谓“炁”,因为写那个炁,不太容易懂,很难解释。拿我们现在的观念来解释,就是个能,是宇宙的能量,中国过去无以名之,把它叫做“炁”。大块是什么呢?这只有讲扬州话,或南京话才容易懂。大块就是这一大坨,这个大块,不一定指地球啊!不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上,把这个大块拿来代表地球。庄子所讲的大块,不是《兰亭集序》所讲的大块;这个大块是个假定名词。这个宇宙,这一大块东西“噫气”,怎么叫噫气?不是叹气,不是打嗝打出一个气,打嗝的气是肠胃不清,至少食道管不清,呃出来一口气。

“噫气”,这一口气出来以后,呼出来变成风。注意啊!这是两层,不要认为大块噫气就是风,这里头有层次的不同。“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就产生了中国后代道家地球物理的思想。

中国原始物理思想,同现在科学路线不同,但是也不能不承认它是古代的科学。中国过去对于地球物理的科学看法,当然并不是由庄子来的,但在庄子同一时代,中国道家的科学思想已经非常发达了。那个时候,北方的燕国、齐国,山东一部分,充满了一班方士,后世称他们为道家。拿现在来讲就是科学家,是讲方技的科学家。这一班人炼丹、修道,实践超越生命物理束缚的技术。所以庄子也受了他们的影响。从中国传统文化上来看,连孟子也受方技科学家的影响,所以孟子讲养气之学,也是这个时候的事。

在一般中国道家方士们的看法,养气炼气是有很高价值的。我们的文化,看地球是一个活的,是一个整体的生命,而我们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类,不过是地球上的细菌而已。等于我们生了皮肤病,有些细菌活在我们的表皮上一样。因为道家认为地球是个完整的生命,它有活力,它就有噫气,因为它也有呼吸。

譬如江河海洋,是地球的肠胃、血管。照道家的思想,认为地球的中心整个是通的,等于人身血脉都是相通的。人如果有机会到达地球的里面,可以不死,不晓得多少万年都不死,在里头悠哉游哉,有吃有玩。现在西方科学神话小说,正向这方面走,认为地球是通气的,这都是有书可证的,不过这些书名都很难听到。既然地球是噫气的,地球的呼吸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西北。


(05)


纪晓岚的经历


清朝有一个大文豪纪晓岚,他不太迷信,并且是很讲实证主义的。纪晓岚就是编纂《四库全书》的人,不过他也喜好记载这些奇异的事情。但他也是个怀疑主义者,是讲实际经验的。他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记载,有一次他被贬官到新疆吐鲁番。他的运气很好,发现那里有一个风穴,土人都认为这就是大块噫气,是地球的嘴巴要叹气,每年在一定的时间,人兽都要避开这个地方,还要逃得远远的。

当地球快要叹气的时候,听到地球里头的呼呼哈哈……那股气出来了,似乎是庄子讲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那股气出来不得了,任何人、牛马骆驼一碰到这股气,就被吹得无影无踪。这一股气一直出来,说向西伯利亚走,走到哪里不知道。过几天以后,这股气又走老路回来,这一条路大家都要避开的。回来以后又到了这个洞口,好像人的吸气一样,倒吞回去,咽下去了,又恢复平静。纪晓岚亲自记录下来这个情景。

纪晓岚这一段记载,就证明了中国传统道家的学说,认为地球是个活的生命。所以地球的物理,是不准破坏的;破坏得厉害了,地球要出毛病,是会毁灭的。这是中国古代的说法。这里庄子所提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还不是刚才我们引用纪晓岚亲眼所见的那个情形;庄子是讲地球本身有它的生命,地球在出气,这口气出来以后,一变化,就形成了风。

庄子这句话,我们现代的青年想想,对不对?地球上的气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高空以外,空气完全稀薄了,那就不是地球的气了。地球的气只能达到某种的高度,到了太空里就不是地球的气了,太空那个是空的。

地水火风空的变化,譬如下雨,是地气上升,上到高空遇到冷气,冷热一接触下雨了。雨下来,这一股热气又上去,这个是地球的气,噫气。高空上面那个冷气,属于地球气的表层,超过那个气再向上面,没有空气了,那个更不属于地球的气了。所以庄子所讲的,有科学的道理,值得研究。“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是属于地球的气。

我们人呼吸的气,也有一定的范围。凡是我们呼吸时,气可以达到的范围,就是体外的光度也达到的地方,现在科学可以用照相机照出那个光芒。一般来说,人体的光芒,就是两臂伸开画一个圈那么大,那么多。也就是说,呼吸所放射的范围,也就是那样大。除非你经过修持,或者经过打坐得道,像南郭子綦一样,达到忘我的境界,那个光照和气的放射才会不同。


(06)


依他起的风


人体放射的气到达外面,这个作用叫做风。这一段比较麻烦、吃力一点,先要把它搞清楚。这其中有三个阶层,与南郭子綦打坐忘我那个境界不相干。先让南郭子綦隐机而坐,让他去忘我,现在我们先讲气的问题。到达忘我的时候,没有谈气不气的问题,那是解脱的境界,与《逍遥游》最后无何有之乡是连带的。

现在第二篇《齐物论》开始,到了南郭子綦忘我以后,接近于形而上这个本来解脱这一段,先把它摆下。现在转过来,从有我的境界开始。有我的境界,第一是意动了就有气,气动了就形成风。

“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庄子开始形容了,他说这股气变成风以后,除非不起作用,如果它动了,起了作用,那厉害了。厉害到什么程度呢?“万窍怒呺”。窍就是洞,有洞的地方就响,发出声音来;没有空洞的地方,显示不出风的音声。

青年同学们注意啊!你说风有形体吗?风没有形体。我们感觉到风吹在脸上,那是我们的反应。风没有声音,我们听到的风声是风碰到了东西,摩擦发出来的声音,不是风本身的声音。至于风的形态,风没有形态,大风与小风,是我们感受的形态。所以说,读《庄子》也要留意了,“是唯无作”,除非不起作用,“作则万窍怒呺”,起了作用的时候,碰到物质,就发出来各种声音。

很多研究佛学多年的人,要特别注意这两句话,你看庄子讲形而上的本体,无何有之乡,了无所有,了不可得;但讲形而下起用,就只讲到这里,这是什么意思?是依他而起,就是佛学所说依他起。如果不靠外物,不依他,本体的功能呈现不出来。一切都靠外物,靠作用,靠现象,本体的功能才能显现得出来。万有的用,都是本体的用,万有的现象就是本体的现象,都是依他而起。“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就是这两句话,说明由形而上到形而下。


(07)


吓人的音声


而独不闻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这些都是庄子的文学境界了,也是真的,像是一幅画面。现在他说风这个东西,静态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等它一有动态,什么现象都出来了。这是讲风,讲这个气,同时也形容我们人的境界。当我们心理状态平静的时候,什么现象都没有,意念一动,什么怪现象都来了,喜怒哀乐,也同庄子形容风一样,开始“而独不闻之翏乎”!

当我们站在阿里山顶上,高山上那个风吹到耳朵里,硬有声音,翏翏然,好舒服啊!这个时候,人是很平静的。慢慢的,第二个形容,“山林之畏隹”,畏隹是山帳,山的转弯,凹谷,或突出的地方。我们到了山林中,那个有高山岩石的地方,庄子没有说下去了。“山林之畏隹”,高山上,山林转弯凹谷的地方,风才大啦!各种各样的怪叫声都有,听到会吓死人;凸出来的地方,声音也会怕死人。尤其到了夜里,再加上一点雨,手电筒也没有,坐在那里,真吓死人。山上的风大,“山林之畏隹”,可不是好听的声音,并不是天风翏翏然;注意啊!“而独不闻之翏翏乎”,是很好听,也很清雅的声音。

“大木百围之窍穴”,跑到原始森林去听那个声音,那些原始森林中的大木,一百围的大木,树上有洞,都是窍穴,风吹起来,嘘……像鬼叫。庄子形容那些洞穴好像人的鼻孔,又像嘴巴一样张开,又像耳朵,又像“枅”,就是横木一样,又像一个圈圈,又像捣臼一样,有些深深的洼下去。这个要以画面描写,做成模型才容易了解。这许多的洞穴,庄子还没有形容完呢,庄子很艺术吧!

我们要是在山里找一棵大树根,那个树根东一个洞,西一个洞。每一个小洞,像庄子描写的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枅关,有的像洼,有的像洞。那些东西,碰到空气一吹,百声齐发,百家争鸣。如果把那么多洞的大树根,放在黑暗的房间里,用大风一吹,电灯也熄了,外面又下大雨,你在里面会吓死了,因为各种怪叫的声音齐鸣。

这是庄子玩的文学技巧,形容物理世界被风所吹的现象。不过中间有个重点,我们先来看它的文字。


(08)


泠风 飘风 厉风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突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突者、咬者”,这些都是形容风吹百窍洞穴发出来的声音,“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于,就是嘴巴尖起来于……的声音。后者唱喁,就是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这个和,不是和平的意思,而是各种声音混杂的合音。所谓泠风,不是天气冷的冷,是高空里头的风,是三点水的“泠”,与零碎的零同音。高空里的声音叫泠风,“则小和”,声音和得比较轻巧高雅。“飘风”是大风,就大和。和声是很复杂的,大小两种风平常都有。有时候大风吹,有时候小风吹,我们一天到晚都有这个境界。再加上大台风来,就是怪风,“厉风济”,真碰到大风来的时候,这种厉风怪风一吹,所有的洞穴都吹了,“众窍为虚”,风太大闷住了一样,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以讲这个道理,又是一个物理的现象。我们经常听到古人的两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万木无声知雨来”,这是夏天容易看到的现象。夏天热极了,天气闷得很,我们人的呼吸都出不来。你看树叶子动都不动,一根草都不摇,万木无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知雨来”,闷一阵要下大雨,热气蒸到了极点,到了高空碰到冷气,大雨就下来了。所以,山雨欲来风满楼,万木无声知雨来,文学境界很舒服,很好;科学的境界,则像蒸笼一样,闷死人了。所以,文学境界与科学境界,各有不同。

现在讲到这里就是说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力量太大的风吹过来,把那些小洞穴封住了,“众窍为虚”,反而没有风了。难怪苏东坡这些人,都学庄子的文章,这种地方才是诀窍。你看他形容一个东西,形容那些风,第一句话:“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形容风吹来翏翏然。尤其在高空,我们在这个高楼的顶上,到夏天的夜晚,太阳下山了,天风翏翏然,很舒服。

最后他形容,各种洞穴有各种风声,每一个洞,扁的、长的、深的、浅的,发出来的声音都不同。吹了一阵就把这个音声调和下来。“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把风的那个境界都形容透彻了。“厉风济则众窍为虚”,一阵最有力的厉风来,则万籁无声,没有声音了,把你闷了一阵。闷过去了以后,像音乐一样,风声又来了。“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你们注意啊!前面一句话,“而独不闻之翏翏乎”,是耳朵里听的。“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则是眼睛所看到的。小风大风过后,一阵和风吹来,水波不兴,一点点小风,那个草啊!树叶子啊!慢慢的飘啊,飘啊,摇啊,摇啊,都是眼睛看到的。他讲到这里,讲完了。

所以,庄子全盘是禅宗,后世禅宗说法就是学他的,然后给你大盖一阵,那真是盖,会说评书的人,嘴巴快速,哼啊!哈啊!一路吹到这里,然后轻轻的,飘啊飘,摇啊摇,好了说完了,下文呢?没有了。


(09)


人籁 地籁 天籁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下面点题了,他的徒弟颜成子游,听到南郭子綦躺在那里,半睡半醒的嘴里在盖,盖到这里以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他说:老师啊!你讲了半天,我懂,刚才讲风吹的声音是地籁,是地球表面的现象。这个天、地、人三才,风是地的作用;人呢?他也不要老师讲了,人籁是什么?子游就自己说“比竹是已”。

人籁,人的感情啊!喜怒哀乐,怎么看得出来呢?用吹箫或者弹琴表达。古代的许多乐器,都是用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达人的感情,叫做比竹。这个比字用得非常妙,换句话说,人籁的境界,人的心理情绪种种变化,产生人世间的是非善恶,也同风一样,是在肚子里乱吹的。

我们借用佛学唯识学的名称来说,那都不是绝对的,而是属于比量的境界,是比较出来的。那个声音好不好听,都是比较性的;换句话说,都是依他起,是比量的境界。所以说人籁不必谈。这样一讲,颜成子游又懂了。

他说:师父啊!地籁我晓得了,刚才您描写了半天,就是地球现象,人籁您也不要说了,比竹是也。人的感情变化,如果生气打起鼓来,声音就很难听;人发脾气时,骂人的声音就会像狼叫一样的难听,这些都是人籁,我也懂,唯一不懂的是天籁。

现在,我们暂且不讲这个天籟,先来研究一下,为什么《庄子》这本书被道家及修道人那么看重?道家有三经,《老子》为《道德经》,《庄子》为《南华经》,《列子》为《冲虚经》。《道德经》为大经,《南华经》与《冲虚经》为小经。后来道家修行的人们,也都以老庄为必读的典籍。但是我们看了半天,《庄子》里头并没有传你工夫;可是有一点,如果你读到《齐物论》,庄子讲“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一段,就要留意了。

我们在座许多人,打坐、学佛、学瑜珈术、学密宗、学道的多得很。你们要注意,我们这个身体就是个地球,打起坐来,所谓上面打嗝,下面放屁,都是“大块噫气,其名为风”。甚至于身体里咕噜咕噜的动啊!什么任督二脉通啊!都是属于这一段的范围。

但是你也要认清楚,那都是现象,都是气不能调和所造成;气真到了调和的境界,“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那时气充满了,到了“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身体上气就不动了。所以佛家讲打坐修禅定工夫,到了禅定的最高境界,就是“气住脉停”四个字,也就是“众窍为虚”。那个时候,身体感觉轻灵了,再也不会打嗝放屁,肠子里头也没有咕噜咕噜的动,耳朵里也不会听到声音叫了。

说到这里,许多人打坐都坐成精神病了,耳朵听到声音叫,叽……好像万华那一带,听到夜里卖面茶,嘘……打坐经常会发生那种情形。那都是身体内部的气动,不必理它,那只是现象。等到“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充满了,你自己看到“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身上那个气机走得很轻顺,很自然,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以说由人本位的人籁达到了地籁的境界。你这些气走通了以后,慢慢情绪变化了,思想的本位慢慢升华了,但是还谈不到道。再进一步,第三步由人籁、地籁,才到达天籁。


(10)


吹万不同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注意啊!《齐物论》这个要点,高明得很,庄子都点出来了。什么叫天籁?天籁是庄子提的名词。我们这个生命,宇宙万有,生命的本来,庄子把它取了一个名词,叫做“吹万”。我们现在的人,就叫它吹牛,这个“吹”字,就是从《庄子》来的。

讲到这里,我想起年轻时在四川青城山,山上都是道家的庙子,有个庙子叫上清宫。那个道观很大,墙壁很高,上面有一幅画,我们站在那边看了半天,每个人都笑得不得了。那幅画画了一条牛,又画了很多人,抓住牛的尾巴吹,抓住牛耳朵在吹,抓住牛的脸吹……,就是把“吹牛”这两个字,画成一幅画。有些人抓住牛腿吹,那个牛一伸腿就蹬过去了,那幅画画得真好。

庄子不讲吹牛,讲吹万,吹牛跟吹万一样。什么叫“吹万不同”?宇宙万有这个生命,就是这一股气吹出来的。以前我们小的时候看吹糖人,一个人把一块糖用嘴巴一吹,要什么就捏成什么,一口气就吹出来了。

宇宙万有的生命,也就是上帝那么一吹,把我们给吹出来的。庄子称之为吹万。形而下这股生命怎么来的?地气所生,是一股气来的。你不要把它当成风啊!也不要当成空气的气,这个气只是个代名词。一股气吹出来,万有现象不同就是“吹万不同”。所以我们在座这么多人,每个人健康不健康,男女老幼,胖瘦高矮,各种样子不同,就是吹万不同。

但是天籁是宇宙万有的开始,是宇宙间形而下第一个作用,不是形而上的。形而上是无我,无何有之乡,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形而下就是这一股力量吹出来的,“吹万不同”,吹出来万有不同的现象,“而使其自已也”,一吹出来不同的现象,万物就不齐了。

每一个人得到一个生命,但是每人自己的变化却各自不同,而原始相同的地方,就是这一口气吹出来的。吹出来以后,每一口气又分散成万气,变成万气以后,你有你的狗脾气,我有我的牛脾气,他有他的老虎狮子脾气,各人不同,因为吹万不同。

庄子说,“咸其自取”,哪有主宰啊!没有一个人做得了主宰的,上帝也做不了主宰,神也做不了主宰,菩萨也做不了主宰。因为是“咸其自取”,都是你自己,没有别人。天堂地狱,喜怒哀乐,善恶是非,都没有;都是你自己造的,都是你自己吹出来的,吹万不同,咸其自取。

“怒者其谁邪!”这个怒,不是讲发脾气,这个怒是形容词,就是吹的时候,脸涨起来的样子,所以我们叫“鼓吹”。你看把泡泡糖嚼完了,就吹气,那个球吹得愈大,你的脸就愈涨得红,两边都鼓起来,好像发怒一样。怒者其谁邪?这个吹气的人是谁呀?是上帝吗?是上帝的外婆吗?都不是,还是你自己。这是《齐物论》的要点,都点出来了。

这几句话,“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成其个人的自我。其实没有我,一股气吹出来,变成这个生命以后,你自己抓住这个,就变成万气的不同,万个人各自不同。这个生命之来,“咸其自取”,都是自己的事。

这个气等于大海的水,你的量大一点,多舀一点水,量小少舀一点。所以有人抓多一点,气就多一点,有些人气魄则小一点。有些人小气,有些人邪气,有些人正气,有些人阴阳不正之气,有些人半阴半阳之气,各种各样,就是所谓万气不同。

至于说谁做主宰?无主宰!自然来的吗?非自然!而是“咸其自取”。所以庄子这个道理,同佛说《楞严经》一样。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1 13:32

庄子諵譁

第二章 齐物论

(11-20)

(11)

无主宰 非自然


《楞严经》的话:“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没有主宰,不是自然,而是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应就是感应,你所知的范围,量有多大,他吹的气就有多大。随你自己的业力发现,既没有主宰,也不是自然。

佛说《楞严经》的时候,是在印度,究竟是庄子以前,或以后,无法考证。虽是两方面的说法,但是原理却是一个,只是表达的不同而已。所以禅宗后来提出来一个参话头的方法,参究念佛是谁?我是谁?其实庄子早给你说出来了。

这个生命先有气---“吹万”,如果一口气不来不吹了,这个形体就不属于我们了。这个形体不是我们的,是依他而起的,当然没有他可以依赖的时候,你那个东西跑哪里去了?那个东西不属于气。有一口气依傍这个形体,我们才有这个生命。庄子《齐物论》这一段,讲到最要点的地方,下面告诉我们知见上要懂。


(12)


神 气 智慧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


这就是庄子的文章,岂不是说空话吗!“大知閑閑,小知閒閒”。那个閑,好像是台南盐场的盐,后面的閒,好像是化学的盐(众笑)。前面这个閑,門字里头一个栏杆,是拦阻的;下面这个閒,門字里头一个月亮,悠閒的閒。这两个字严格讲起来是有差别的。后来虽是通用,但是原始中国文字,这两个字并不通用。

因为古人盖房子没有门的,等于原始的房子盖起来,像碉堡一样,下面开门,下一层养牛养猪,上一层住人。这个情况到西南、西北边疆就看到了。西南边疆还保持这个形态多一点。落后地区文化没有开发的地方,晚上牛羊一进来后,总用个木头的架子挡住大门,所以门字里一个木架子。古代叫做鹿角,像鹿头上那个角一样;现在叫木马,拿木马来挡就挡住了。所以閑者,有防止的意思。

下面一个閒呢?晚饭吃完了没有事情,在门里坐着,看看月亮。门缝里头,月亮照进来,悠哉游哉,这个当然是很清閒的閒。所以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不同,上面这个閑是防閑之閑,下面这个閒是清閒之閒。庄子这个时候,用这两个字是有道理的,不是乱用的。

“大知閑閑”,真有大智慧的人,他是有范围的,有道德的标准。换句话说,閑閑是形容思想条理清楚;真智慧什么都搞得清楚,界线划分,穷本溯源,样样都搞得清楚。“小知閒閒”,小聪明的人,閒閒,玩小聪明,懂了一点点,自己以为了不起。那到底是有限公司,不行的,那是小智。

“大言炎炎”,说大话的人发言,这个“炎炎”,不要当作发炎的意思看。炎者,炎光也,火烧得很大,光明很大,所以也是炎光。说的大话大道理,等于放光动地。“小言詹詹”,小道理詹詹,看起来好像有所建立,但并不究竟。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寐是睡觉,许多老年人睡不着,中国医学养生的道理,老年人睡不着是因为火水不相济。火水为什么不相济?因为心肾不交。心火,那个思想情绪的火,不能沉下来,肾水不能上升。肾水就是荷尔蒙,以及维生素等,不够的话,肾水不能上升,造成心肾不交,就睡不着了。

养生之道先要培养脾胃,把心神凝定,自然就睡着了。所以老年人爱睡觉的,是长寿之相。火水不相济,就是心肾不能交,在理论上讲是魂魄分开了。魂是灵魂,就是思想意志。魄是生理上的,包括气啊!血啊!肌肉啊!荷尔蒙啊!营养啊!维生素啊!蛋白质等加起来,叫做魄。

有些人身体衰老了,变成骷髅形状,看到人哼哼啊啊,那是魂跟魄分开了。年轻的时候,魂魄两个是在一起的。所以中国人讲生命的道理,认为睡着时,魂没有离开身体,还在身上,归到某部分。魂归到后脑就做梦,魂到了前脑就醒了,如果藏在心肌之间,就睡得很安详;魂一旦离开了身体,那就是做大梦了。中国古代的说法,认为人做梦的时候,从自己头顶上就出去了。

所谓“魂交”,是魂跟气交。气就是魄,所以我们叫气魄。“其寐也魂交”,真正睡着了,神气两相交,所以第二天精神饱满;没有睡好的话,神气没有交媾,那样就不行了。“其觉也形开”,睡醒了像花一样,神跟气都充沛了,因为他两个相交了一夜。睡够了,咚,起来,充满了气与神,花一样张开了。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前两句讲智慧的境界,知识的境界;中两句讲说话的境界;后两句讲睡着了及醒了的境界;这六句话好像不相干,现在说明你就懂了。六句话其实都相关的,神气充足的人智慧就高,精神充沛有大智,不充沛只有小智。神气充足的人,就是大言,不充足的人小言。这都是由神与气两个东西来的。所以思想用过度,写文章多了,魂跟魄不相交就睡不着了。如果多炼气,养气,气充足了一定就会睡着。气把那个魂吸收回来,人就睡着了。下面形容一个人思想用多了,用心过度魂魄分开了。

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


这是形容心理状况,它说普通一个人,不懂神气相交的道理,所以睡醒后,一接触到外界的环境“为构”,就整天用心思,勾心斗角。“日以心斗”,一天到晚,自己的心里在斗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斗到什么程度呢?庄子形容得很妙,形容人都在欺骗自己。“缦者”,好像把东西密封起来,外表涂上油漆,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坐在那里越想越得意,我准备今天到股票市场,买它一千块钱,三天以后涨成三万,自己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窖者”,赚了钱怎么办?唉呀!放在银行靠不住,还是放在某一个公司,四分利息。嘿!靠不住,还是放在保险柜……心中不停地在打主意。“密者”,有时候自己想得笑一笑,你问他笑什么?嗳……没有什么,他在那里保密。缦、窖、密者,庄子一句话“日以心斗”,自己在那里捣鬼,心里闹斗争。


(13)


惶恐可怜的人


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小恐惴惴,大恐缦缦。”人生一天到晚有一个恐惧、害怕的境界。佛学上也用过“恐怖”这个名词,《心经》上面提的就是这个东西。一个人活着每天在恐怖中,恐怖自己钱掉了,恐怖自己生病了,恐怖自己没有事情做,恐怖没饭吃了,一天到晚伤脑筋。庄子这么一形容,活着没有一天是痛快的。

“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开始一念之间一动的时候,像手指按开关一样。这个机关,在某一个小问题上稍稍一动,就引起了大烦恼,接着就变成了一大堆的是非利害。如果开关不向外呢?“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留在里头的如“诅盟”,自己在那里捣鬼,心里自己在骂架、打架、打官司。

“守胜之谓也”,守胜是个什么呢?道家解释为“厌(音掩〉胜”。譬如今天运气不好,到民权东路恩主公关帝庙去,买两根香蕉几根香几个馒头,去拜拜,也属于厌胜。或者叫人画一道符放在家里,或者去哪个地方点个灯呀!乡下庙子里很多。乡下人到成都路那个城隍庙,经常搞这个事,包一包香灰回去,那都叫厌胜。厌胜的道理是要求把坏的一面去掉,一天到晚总想人生得到真正的胜利,想达到成功的目的。

“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人的一生就在这个心理状况中过日子,好可怜啊!不晓得这种情况都是自杀的玩意,促成自己早死,像秋天冬天一样,万物凋零得很快。我们的生命本来是很长的,为什么凋谢得像秋天的落叶那么快?像冬天一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就是因为自己内斗而造成的生命消耗。等到生命消耗得差不多时,人也老了。

“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消耗掉的,及失去的东西,不可能再恢复。“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魂魄精神都没有了,所以对这个世界万事都很讨厌,灰心到了极点,嘴巴也封起来了,问他什么都懒得回答,摇摇头,没有兴趣了。

“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快要死的那个心,一点阳气都没有。这一段,庄子形容人如何消耗自己的神与气,到达了那可怜的境界。


(14)


心态 情态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


这几个名词,四字一句,就是所谓春秋战国南方文章的做法,也可以说是道家文章的做法。《老子》《庄子》以及后来《楚辞》、《离骚》,都是这个做法。我们再三提起大家注意,这与齐鲁文学孔孟的文章,有很大的不同。这一句话提到四个要点,就是开头的喜、怒、哀、乐,很值得我们研究。中国儒家的一本书《中庸》,上面也提到这四个字。后世都在这四个字上做学问,讲哲学的道理,讲心理的状态,“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我讲《中庸》的时候,你们也听过,《中庸》这个中,不是中央的中,应该照北方话念“仲”才对。就是中奖了,打中了的念法。如果把《中庸》一定解释为中央的中,也可以;实际上,“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音仲〉”才算对。

在子思写《中庸》的时候,也正是庄子的前后时期,相差不会太远。在这几十年当中,由春秋到战国,哲学思想走入了科学范围,就是要求实证。为了追求实际,产生了一种修养的方法,结果也就产生了后世的道家。

可是,《中庸》所讲的喜怒哀乐,后世把它解释为心态,用现在的新名词来说,就是心理的思想形态,意识形态。这种千古以来的解释,是有些问题的,因为喜怒哀乐不是心态,而是情态;是由人的情绪所发的,而心态是不属于喜怒哀乐的。

《礼记》上提到的是七情六欲,七情就是喜、怒、哀、乐、爱、恶、欲;六欲则是后世所加的,但是《中庸》与《庄子》,只有前四个字,下面三个没有,因为爱、恶、欲这三个所包括的,纯粹属于心态。这也就说明了喜、怒、哀、乐是属于情态的范围,是情绪的作用。

什么又叫情绪呢?情绪有许多是生理影响的,换句话说,就是气的作用。譬如喜,很高兴;怒,发脾气;哀,心里难过的时候,看什么都想掉眼泪,很悲伤;乐,高兴起来时,快乐得很。这四种状况,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虽然我们认为不要轻易发脾气,也不要傻乎乎的笑,但是自己情绪的变化,连带产生的关系和气的作用,理性是禁止不了的,因为它是自然发出来的。

所以《中庸》上的喜怒哀乐,如果完全把它当成心态来讲,我们对《中庸》的了解就有错误。事实上,这一点同《庄子》这里正相符合。《庄子》这里喜怒哀乐是讲情态,这四个典型,我们每天经常都会表现出来的。

“虑”是思虑、思想;“叹”是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叹发出声音来,所以由虑而到叹;再由心理的变化进而到了“慹”,就是佛学所讲的执著,抓得很紧。由于内在的执著,而表现于外的形态,就是“姚佚启态”。“姚”就是放任,也就是我们现在讲的浪漫,开放,随便;“佚”就是懒惰;“启态”就是变成生活的各种形态。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这十二个字,描写人的姿态。如果一个很好的艺术家,就可以画几十幅画面,由心态及情绪的变化,表达到外面各式形态。脸上的喜怒哀乐,身体四肢的动作,各个不同。这种由心理变化而形成为生理身体活动状况之间,有一个东西,书上没有讲,大家都不要被它瞒过去了,它只有六个字“乐出虚,蒸成菌”。

有时看庄子的文章,虽说汪洋惝恍,气势如银瓶泻水,很难抓住它的中心,但实际上,它的逻辑非常严谨。“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下面,接着又起个高潮,描写心态与生活状态。他说出一个原理,“乐出虚,蒸成菌”,两个相反的作用。乐出虚的乐字,后世读法有两种,可以读成乐(岳),音乐的乐;可以读成乐(勒),快乐的乐。乐出虚是个物理的状态,是接着前面吹万来的。

前面描写大风起来,碰到物理的现象,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凹,就发出来呜……嘘……各种声音。音乐的声音,也需要个乐器才能发出来,乐器是空的,也就是虚的。尤其我们吹箫吹笛子,弹琴奏乐的时候,心灵也要很清虚空灵,没有杂念,然后才能发出优美的音乐声。这就是乐出虚的道理,是一种观念。历代解释庄子的,大部分是从这一方面来解释的。

道家的解释则不同,认为是乐(勒)出虚,一个人心理太高兴的时候,气散了虚了;高兴到极点,或悲哀到极点,都可以造成人的死亡。这两种说法都成立,重点在于不管是乐(岳)出虚,或者是乐(勒)出虚,只要人的心理同生理作用,向外发展得越厉害,就越空虚。尤其是高兴,越高兴气越虚,心境也越虚;如果向内收缩,闷在里头,则“蒸成菌”。一阵大雨过后,阴暗潮湿的地方,香菇细菌最容易生长。譬如我们大家喜欢吃白木耳,培养白木耳的地方,必须闷得又热又湿,一天到晚都是潮湿不透风,才能培养成功,这就是蒸成菌的道理。

这两句话,为什么夹在情态同心态的变化中间呢?因为心理的作用,使生理产生了变化。我们郁闷的心境久了以后,生理上容易产生许多的病。这两句话,道家很重视,认为是修道的要点,所以修道的人要念头清净,要空,就是因为乐出虚之故。这个空的情境,使人容易进入那个清虚的状况,容易接近形而上道。如果一天到晚有所为,有一个东西在心中转来转去,慢慢的真会变成一个东西。“乐出虚”这一句话,是讲由“有”变成“空”,也就是心能转物的说明。“蒸成菌”这一句话,是以物理的状况说明,由“空”可以产生“有”。


(15)


生命存在与意识流注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


他说我们这个生命,就是由空变成有。譬如我们很高兴的时候,高兴到极点,乐极必生悲。高兴笑过了头,不是肚子笑痛,就是眼泪笑出来。说不定笑弯了跌一跤,跌伤了还要去缝两针。心理状态也是如此,所以每当一个情态心理达到极端时,会产生另外一个现象。我们的心理与生理,互相变化,昼夜相代。一个大运动后,疲劳过度就需要休息,休息替代了动能。但是休息久了又受不了,必须要起来活动,一切心态和生理状况,就这样的昼夜彼此互相替代。这个“代”字,等于彼此互相交流。

“而莫知其所萌”,可是我们人很可怜,自己找不出来心理变化作主的是谁,什么使我起了思想?什么使我身体衰老?什么使我有生命?这一切是怎么样萌芽的?自己永远找不出它的来源。

“已乎,已乎!”他说算了吧,算了吧!找不出来嘛!真可怜,算了吧!“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然找不出生命的来源,也不知道早晨醒来第一个思想怎么来的,一天活到晚,更找不出来主宰思想、运动、作用的是什么,只好把昼夜活着的既有现象,当成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了。这是庄子所说的。

“非彼无我”,彼就是他。不是他,没有我。“非我无所取”,不是我,抓不住东西,“是亦近矣”,这样差不多吧!这讲的什么话呢?如果翻成白话,只能这样翻。这三句话像是男女讲恋爱写情书用的。庄子到底讲些什么?

庄子告诉我们心物两者是一个作用。彼就是物,我们现在的生命存在,就是生理身体;非彼,没有他(身体〉,显不出我的作用。我又是什么?人虽然有个形体活着,如果没有“我”这个灵魂在身体内,则这个身体只是肉架子,一点用都没有。“非我就无所取”,你能够这样去了解的话,“是亦近矣”,就差不多了。

如果在宗教哲学立场来比较说明,“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这几句就是佛学所讲的:生命的存在是意识的流注,意识流注就是我们的意识、思想,像河流一样的不停地流。从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像河水里那个浪花,东跳西跳,不晓得跳到哪里去了。外表看起来,永远有个我存在这里;实际上,这个我是假的,我们的思想情绪,不过是意识流注而已。那个真的我,却找不到。

但是这个意识的流注,也必须要借着物理才行;没有生理和物理,是不能表现出来的。除了人的生命不停地流注外,宇宙的生命,也是意识的流注,而形成了万象。有关这一点,庄子在后面说得很多,我们在这里仅略作了解。至于他所提到的“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就是后世禅门临济宗的宾主之说。用西方哲学观点来说,宾主就是主观与客观。主观跟客观是相对的,没有我的主观,也就无所谓客观的环境。他说,你能这样去了解就差不多了;还不是完全对,只是差不多而已。

“而不知其所为使。”他说为什么说差不多呢?到底是哪里还差一点呢?因为你并没有找出来生命的主宰,因为你不知道“其所为使”,能够使我们思想的,能够使我们身体有感觉的,拨动机关,指挥你动的那个是什么。所以只能说差不多。


(16)


主宰是谁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妄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假定有人说,这个生命里头有个主宰,就是宗教家所说的上帝、神、菩萨,这种说法,我们是不敢随便冒昧相信的。我们如果求求上帝菩萨,把我们的感情停止一个钟头,让我们轻松一下,他一定不会答应,还是照样机关开动,使我们停止不了。所以说,上帝、神、菩萨不是这个主宰。

既然不是上帝,那么这个作主的究竟是谁?是我自己吗?我又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说,“而不知其所为使”。开始指示我来的那个是什么?就是生命怎么开始的,要我来投胎的那个是什么东西?若说有一个作主宰的,我们找找看,“而特不得其眹”。眹是找不到一点影子,找不出一个真的我来。眹也代表我,找不出一个真正的我在什么地方。

“可行己信”,你说找不出生命的真正主宰,而主宰又是个什么东西呢?只有在我们每天生活中,好像有个思想,有个行动在动。“己信”,好像觉得我是在动啊!这个东西好像就是我。“而不见其形”,但是又找不到他的形状。真主宰找不到,灵魂又是个什么样子?心是个什么样子?心不是心脏啊!心脏换一个还可以活。如说是脑,现在的科学进步,脑部动一下手术还是可以思想,可见也不是脑,这个主宰是不见其形的。

“有情而无形”,人的生命真奇怪,我们很爱自己这个身体,我们最有感情的是对这个身体。譬如说,我们对父母的爱也好,男女之爱也好,嘴里说我爱你,都靠不住,我还是爱我自己最重要。可是真正是爱我自己吗?又不一定!医生告诉你这一块要拿掉,你才可以活下去,那就不要好了,把这一块割掉算了,自己也不爱了。究竟爱的是什么?还找不出来,所以说,虽然是有情但是无形。

“百骸”,他讲这个身体百骸,是很多的骨头凑拢来的。“九窍”,人身上有九个洞,两个鼻孔、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嘴巴,七个在头部,身体下面两个,一共九窍。“六藏”,身体子里头有五脏:心、肝、脾、肺、肾;六腑:大小肠、胃、胆、膀胱、三焦。“骸而存焉”,把这些东西合起来,变成一个机器叫做人。庄子这个说法,与以后传来的佛学说法一样。佛经上说,人体是三十六样东西凑找来的,分成三类,外相十二:发、毛、爪、齿、眵、泪、涎、唾、屎、溺、垢、汗。身器十二:皮、肤、血、肉、筋、脉、骨、髓、肪、膏、脑、膜。内含十二:肝、胆、肠、胃、脾、肾、心、肺、生脏---大肠、熟脏---小肠、赤痰、白痰。

“吾谁与为亲?”刚才说过,哪一样是自己最亲爱的?如说是眼睛,那好吧,把你耳朵割掉,你绝不干。现在大家坐在椅子上,听课乱想,两只脚坐在这里没有用,叫你们拿掉,你们也不干。这个时候我在讲,最重要的是嘴巴,没有嘴巴讲不出来了,但是你叫我把耳朵拿掉,我也不干。究竟哪一样是我最亲爱的?

“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或者是说,你这个生命存在的一根头发,一个指甲,全体自己都很喜欢。“皆说之乎?”这个“说”字,同“悦”是一样的。“其有私焉?”或者说,特别爱眼睛?特别爱嘴巴?我们自己想想,“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如是,像这样仔细研究下来,没有一样喜欢,也样样喜欢,因为那都是属于我的,是我的生命。这等于一个皇帝,万臣子民都属于他的,都是他的孩子眷属。

换句话说,这个身体是生命存在暂时之所属,等于房子及财产的产权是属于我的,但是他毕竟非我之所有,生命结束了,它也就不属于我了。所以说这个身体,生命的存在,“如是皆有为臣妾乎?”或者说,“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这个形容得很妙,这一句话就是政治原理。一个领导万民的人,下面都是他的臣子、臣妾、子民。理论上讲,这些子民个个都很可爱,但是他们彼此之间,“不足以相治乎?”彼此都不服气,彼此都不友爱。当我们用手去拿东西,脚走不动的时候,那个脚就很讨厌手。当我们犯了罪,被拉去打屁股的时候,屁股就很讨厌头脑,犯罪的是你呀!怎么害得我挨打呢?所以这个臣妾之间,不足以相治也,他们彼此都不和爱,这就说明了生命的不平衡。今天头痛,明天又牙齿痛,刚刚把头痛治好,又拉肚子了,把拉肚子治好了,又便秘了,彼此互相不能统治,不相称。

“其递相为君臣乎?”这是说身体的内部互相作主,是民主的。今天你当主席,我听你的,明天我当主席,你听我的。看书的时候,眼睛当主席,其他都不要管事。弹琴的时候,指头在当主席,其他不能管事,所以“递相为君臣”,为宾主。

说了半天,我们看了《庄子》这一段,好像看《楞严经》的上半部一样,都是在找心在哪里,灵魂在哪里,找了半天,身体上都不是。“其有真君存焉?”找找你的身体,看里面是不是有一个真正作主的东西存在?“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庄子同禅宗一样,处处是话头,讲到某一个地方,给你一个问题,他不给答案。他有没有答案?好像又有答案。


(17)


迷悟不二


他接着又说,你找找看,在我们这个生命存在中,有没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呢?你找找看。“如求得其情与不得”,假定你找出来了,好像找到了,有一点影子,或者是找不出来生命的主宰,“无益损乎其真”;他说都没有关系,找到了,对现有生命不会多出来什么;找不到,对现有生命也少不了什么,还是照旧活下去。对于那个真正生命主宰来说,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它,对它都没有损益。

这几句话,等于后世禅宗所讲的迷悟不二。开悟了与不开悟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迷悟不二,不二是没有两样。换句话说,这个生命真宰是不垢不净,不生不灭,不迷不悟,不多不少,不死也不生,永远就是这样。不管你懂不懂得它,它仍是一样。我们听了庄子这话很安慰,可是上当了;既然迷悟不二,我何必悟道呢!迷掉也一样嘛!找这个真宰干什么?为什么又想要懂得它呢?这些理由在什么地方?

下面告诉你,如果找不到的话,“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一有了父母给我们这个身体,有了这个生命,你觉得自己是活着,实际上是活着在等死。你一百岁死,不过等了一百年,八十岁死是等了八十年。你没有死,活着在干什么?活着在等死!“不亡以待尽”。这是庄子的话,对与不对,我不知道,也许你知道。

刚才我们讲到,庄子在述说生命存在的心理生理关系,他说一句重要的话:“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接着他说:

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这段他说,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看起来是存在,实际上,说白一点就是活着在等死。如果不这样讲,就是佛学讲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生命像水流一样,不断地连接起来。佛学这个名称,在唯识学里头讲得很好听,不像庄子说的“不亡以待尽”那么露骨。如果我们这一句话看通了,活得会有点伤感。但是下面他又讲了一个现象,我们这个生命活着,“与物相刃相靡”。与外界的万有,与物质世界的一切,彼此像一把刀一样,互相在争斗,互相在克制,也互相在欺骗,也互相在侵害。在侵害的当中,彼此又觉得很享受,所以相刃相靡。

这个道理,中国文化的阴阳家认为,是生克变化,相生相克,也就是后世道家所讲,“天地是万物之盗,人是天地之盗”。道者盗也,就是说,所谓修道的人就是盗,就是小偷、土匪。打坐练工夫呀,练气功呀,练太极拳呀,炼丹呀,都是把天地的精华偷过来,由父母帮忙,再加上一个我,三个联合起来,偷了天地的精华,才有了我们现在的生命。我们觉得现在是存在吗?他说与万物相刃,像一把刀一样,彼此对杀争斗。表面上看起来相靡,互相很好,实际上,我们这个生命,“其行尽如驰”,“行尽”一天天向前走,走向那个尽头;“如驰”像马跑一样的快。你想把生命停留在年轻阶段不向前跑,做不到。生命永远像马一样在跑,“而莫之能止”,停止不了,没有办法把生命永远停留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不亦悲乎!”多可悲哪!这是从消极的方面看。不过你不要听他骗,他并没有把人生看得那么惨。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


这一段,把人生都描写完了,一辈子忙忙碌碌,做什么呢?“役役”做别人的奴隶,做物质的奴隶,做自己身体的奴隶。我们一天三餐下厨房,做的牛排、面包、饭啊,劳苦得要命,就是为这个身体。一下肚子饱了,一下又饿了,然后也为别人做奴隶,为儿女为孙子,终身都在服役。成果在哪里呢?“而不见其成功”,最后啊,一无所成的跑掉了。所以《易经》坤卦有一句话,“无成有终”。没有成功,一生看不到成功,但是有没有结果呢?有结果,总算儿女讲起来,当年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怎么样,总算有一点结果。那么,《易经》还算讲好的一面,虽然没有成功,而有结果的。庄子这里,干脆把内幕都给你拉开了,“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

“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苶然,这个苶是形容。苶然,就是这样的。“疲役”,为生命疲劳到极点,这一辈子做奴役都在疲劳状态。“而不知其所归”,结果我们真正的归宿在哪里?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面来一句,可不悲乎,这里又来一句,可不哀邪。这个令人听得双泪直下,生命的价值,被他这一段批驳得一塌糊涂。这个还不算数。

“人谓之不死,奚益!”假定人修道修到了长生不死,又有什么用处呢?多活一万年,不过多等了一万年,不亡以待尽。多活一千万年,不过多等一千万年。这个形体的生命,毕竟非究竟,不是真道。所以,“人谓之不死,奚益”,一个人活到长命百岁万岁,活着有什么用呢!

“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他说,你活了一百岁的时候啊,那个心情同小孩的心情完全两样。我们明天的心情同今天的心情,也都两样。所以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这几个老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讲,老了就是不行,做事心有余力不足,不耐烦。这个不耐烦,就是体能不够;年轻时愈烦的事情愈有兴趣,格老子,非撞他一下不可,老了撞不动了,就不行了。就是庄子说的“其形化”,形体变化,“其心与之然”,你心理随着体能的影响也变化了。我们现在看花,喝酒跳舞听歌,绝对不是你十九岁听歌跳舞那样;十九岁听歌跳舞啊,管他唱得好不好,反正那么唱跳就对了。老了就不同,中年又不同,今天同明天又不同。所以“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所以,你活长了又有什么用呢?长生不老,修个神仙,又值得几毛钱?这是真正的大悲哀。接着就讲: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那么谈起来人太悲哀了。下面这一段就是禅宗讲的“转语”,庄子讲到这里,自己就转了。他说人生啊,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吗?“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或者是说,只有我自己没有明白,没有悟道,是茫茫然莫名其妙的。“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类中也有人找到生命的本来,并不茫茫然的吗?这样的人才活得有意义啊!因为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谛。

谁找到了生命的真谛呢?这等于禅宗的一个话头,你去参吧!下面他话头又转了说,有些人认为自己开悟了、找到了,有些人认为懂得真理了;世界上所谓宗教、哲学,各有不同,下面是庄子的批评。


(18)


谁是 谁非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


一个人如果跟着自己的心理状态,成立了一个观念,各有立场,各有主观,“而师之”,认为自己这个是对的,是最高明的,然后用自己这个高明的观念,解释一切。譬如每个宗教,每一个哲学家,解释生命的根本,都有各自的理论。乃至于佛法,小乘、大乘,各宗各派,都有各自解释的方法。这些理论都是“随其成心而师之”,是把自己的心理,构成了一个心理情态。拿现在新的哲学观念,就是构成了自家意识思想的形态,再拿自己这个意识形态来判断一切,观感一切。如果认为这样是了不起的真理,认为自己就是大师的话,“谁独旦无师乎?”哪个人心里没有一个老师啊!所以,都看不起别人,因为都自认有高明之处!而且我的高明不传给你呀。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一套真理,有一套理论,认为自己都很高明,悟道了。这一种心理状况,“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他的这个道理啊,不需要另外拿一个逻辑或思辨的方法,来研究替代。总而言之,统而言之,都是你自己心理作用,“而心自取者”。这是观点上面的自取,构成了一套理论,构成了一套哲学。下面一句话,整个的分数给你打零分。“愚者与有焉”,愈笨的人,愈认为自己的理论高明,愈认为自己对。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未成乎心”,假使一个人,心里没有一个主观的观念,没有成心“而有是非”,借用西方哲学的观念,绝对客观地看一切的事物,看一切的现象,庄子就说了一句名言,“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假定当时庄子这篇文章在楚国写的,在湖北、河南之间,要到南方越国浙江去,就是说,今天动身到越国,不能说今天到,而说从前就来到了。这个讲的是什么话?换句话说,就是你今天去美国,刚刚到了美国下了飞机,人家问你几时来的?你却说我没有动过呀,我从前就来到这里,就是这个话。你说庄子这个说法通不通?“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我一万年前就在这里,没有动过。

后来佛家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僧肇法师,是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他的名著《肇论》,在中国哲学史上分量最为重要。其中有一篇很权威的论著,叫做《物不迁论》,说明宇宙万有没有迁动。其中的名句:“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旋岚”是大台风的名称,那个风转起来,把山都吹垮了,所以叫旋岚风。“偃岳”,大风来,把阿里山啊,五岳都吹倒了;好像大地震来的时候,把地球都震垮了。僧肇法师说,这个时候,都常静没有动过。

“江河竞注而不流”,他说那个流水,长江黄河的水,昼夜长流,如果你懂了,悟到了物理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的话,这个水没有流动。这篇文章说物不迁,中间的重点也提到,“今日适越而昔至也”的理由和发挥。

后来到了明朝,禅宗憨山大师,他在山上住茅棚好几年。他悟道了,是什么时候悟的呢?有一天打坐起来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江河竞注而不流”,哈,开悟了!禅宗的悟很难懂啦!古人读书都是背的,憨山大师把僧肇法师这些名文,背得很熟,因此在那个时候一启发,开悟了。

“今日适越而昔至也”,现在拿新的物理观念,不作哲学的观念解释,譬如我们今天晚上十点零一分,在台北车站买一张票到高雄,或者快车五个钟头,慢车七个钟头,明天到了高雄。我们可以说,昨夜十点钟上车,今晨到了高雄,可是我们没有动过,还在台北。因为我们在台北上了车,火车在开动,但这个地球在转,在动,转了半天,还是转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没有动过,一切都没有动。我们在地平面上看火车开到了高雄,实际上,地球转得很快,还是在台北那个地位,你永远没有动过。用科学的道理,我们大概可以了解,但他现在提出来“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却产生一个问题,人世间哪个是真理?哪个是“是”?哪个是“非”?哪个对?哪个不对?对与不对,都是人的师心自用。就是说一个人有成见,有主观的观念,自己认为这样对,就是对,都叫做师心自用。有许多同学写报告,写日记给我,写成“私心自用”,写错了,应该是这个“师”。

可是天地间有没有是非的存在呢?这又是一个逻辑观念。也可以说有个是非。这个是非像什么呢?就像你今天开始动,到美国去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是今天动,过去已经到了。这就是说,一切的是非,都是因为空间时间观念而产生的。这是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间时间加上人的情感与思想,而产生的是非观念。至于形而上那个真正的真理,那个是非,就是万象都在动,它始终没有动过。有没有是非的存在?有是非。那个是非是泯除了是非而称做的是非,是看起来没有是非的是非。这个是哲学最高的观点了。因此后面就讲:


(19)


真正的是非


“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你懂了这个道理,最高的那个是非,不是师心自用来的,它是泯除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后,所建立的真理。那个真理中间,自然有它的是非,这就是主要的“因果不灭论”。一般那个是非存在,是形而下的是非,不是真正的是非,形而下的是非靠不住,是师心自用的。形而上绝对的那个真理,泯除形而下的是非之外,别有是非;叫做是非善恶也可以,不叫做是非善恶也可以。因此他说“是以”,就是所以,“无有为有”,在那个形而上的本体上,真理方面没有东西,了不可得,就是《逍遥游》的无何有之乡,也就是《齐物论》开头南郭子綦所讲“亡我”;这个时候,无有是空的。但是真的是空吗?宇宙万有怎么来的?真空生的,从真空里头来的,无有变成有,是无中生有。这个宇宙是这样来的,生命也是这样来的。但这不是唯物论那个思想“无有”,那个“无有”是断见。“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真空里头怎么样生出一个妙有呢?我告诉你,就像智慧最高的大禹王那样,他都不能了解。

为什么这里“有神禹”呀?在我们中国的文化史上,大禹王是位大科学家,他的科学是神化,神人的科学。这要研究上古神话史了。大禹王把洪水治下去,历史记载,只晓得九年治好。我们曾提过在道家上占保留的资料,认为大禹王有神通,有各种各样的法术,所以中国上古文化,称大禹王为神禹。他有无比的神通,智慧之高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庄子提出来,纵然有大禹王那样的智慧,那样的神通,他都不能了解真空变成妙有,“吾独且奈何哉!”那么叫我们一般人有什么办法懂呢!

这一段引出来什么呢?现在还是庄子文章的波浪、过程,后面有个主题,还摆在那里,那个目标还在前面,并没有搞乱了。等于说,一个主题中间譬喻了长的,譬喻了短的,由天上譬喻到地下,在那里转圈子,可是没有转乱了。我们自己却转乱了,看到他的文章,好像没有逻辑,其实非常有逻辑。他现在讲人世间的智慧,因为了解形而上本体的道,都不透彻,以致产生世界上各家的学说,辩论那个是非。现在接着辩论形而上的学理,所产生各家的是非。


(20)


言语是什么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注意啊!怎么说“言非吹”呢?如果翻成是我们讲话不是吹牛,那就不对了。庄子的名词,“吹万不同”,有各种的声音吹出来,实际上庄子开头就在骂人,骂春秋战国以来各家的学说,百家争鸣,都是只懂了一点道理;懂大一点的吹大一点,懂小一点的吹小一点,都在吹,都是吹万不同。同我现在一样,也坐在这里吹;诸位听了,心里也在吹。不过我是吹出来,大家是在心里慢慢吹,吹小声一点,自己听得见。但言语不是吹,不是像大风吹到洞里发出音声一样,言语不是音声。“言者有言”,这个话怎么翻译呢?我们把古书翻成白话,意思就是告诉你,言语的本身,并不是像物理那样只发出音声,因为言语后面有个语意。所以现在世界上,有一门新学问叫“语意学”。言语的本身,每一个音声,都有它包含的内意。因此说言者有言,非吹也,不是那个大风吹声音,乱叫的。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每个人所发出来的言语,绝对有一个确定性;但是,每一句话说出来,真有一个逻辑不能变的真理吗?他说,不一定。所以人一天到晚吃饱了饭,无事可做,辩论的事情就多了。你看人讲是非的时候,各说一套理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都没有确定的道理。现在他提出来,语意学的哲学论点。

“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他又推FAN了前面讲言语的本身不是吹的说法喔!因为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有它的语意的真实性存在。跟着又说,“果有言邪?”怎么说呢?真的吗?每一句话,都有它语意真实性存在吗?不一定!“其未尝有言邪?”因为每一句话所代表的真实性,说了就说了,都靠不住的。因为言语的本身是个空洞的东西,说过了就没有了,这个里头有个道理的。

“其以为异于鷇音”,我们人呢,尤其是搞逻辑的学者们,自己认为讲出来的这个理论是真理,是绝对的真理。庄子说啊,他听起来像真理,但与蛋壳里鸟叫的声音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两样。

“亦有辩乎,其无辩乎?”这个道理,他说你懂不懂?你再来辩论一下,用逻辑来推理一下,还能够再产生一个逻辑吗?或者说,此言语存在的真实性,这个逻辑是到此为止呢?或是最高的真理呢?他岔进来这一段。所以研究《庄子》,没有办法用各家的注解,至少我的本事不够,学问不够。我认为只有拿后代的佛学来解释,比较容易明白,但是对佛学要真正的了解才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等于佛学所讲“旋陀罗尼”,就是总持法门。言语音声是个总持法门。佛学名词叫旋陀罗尼,一切咒语都叫旋陀罗尼,所以咒语不能解释。譬如说嗡啊嗡啊嗡啊,念去就是了,娑哈怎么哈去都可以。这个旋陀罗尼是什么道理呢?等于我们中国人看到人时,“嗨!”你就笑了,这个嗨我不一定是叫你啊!可是“嗨”一声,你就懂了,这就是旋陀罗尼。这个音声发出来没有意义,但都懂了。譬如我们对动物有一种音声,一发出来它就懂了,也是旋陀罗尼。音声有它的作用,所以言非吹也。但是这个声音究竟吗?等于一般学密宗的,把念一个咒子当成不得了啦,以为这个‘咒子就是佛法了,这个咒是不传之密。但是佛在因明上告诉你,声是无常。唉!完了,这个咒子又统统推FAN了,旋陀罗尼统统都旋开了。庄子也提到声是无常。

“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了解了《庄子》,就了解了声是无常,前面了解了旋陀罗尼,最后又推FAN了,声是无常,一切声音说过了就过去,不存在。那么他说这一段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文字言语,只是指导你了解形而上道的,你不可以执著文字言语;如果执著了文字言语,你就糟了。所以他下面说: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3 10:09

庄子諵譁

第二章 齐物论

(21-30)

(21)

道与言语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先提出这两个原则,前提是道无所不在,“恶乎隐”,没有哪个地方是遮起来的,实际上道是普遍存在的,应该任何人都了解,真理是永远不变的,你拿到也是真理,我拿到也是真理。“道恶乎隐”,因为它是天下之公道,没有秘密。为什么世界上的人会说,我这个是正道,他那个是邪道;这个是真道,那个是外道、歪道;为什么有这些是非出来呢?“言恶乎隐而有是非!”他又说,言语说出来,本来就是要你懂嘛,可是人类很可怜,不管中文、日文、英文,哪一种文字语言,都没有办法表达人类的思想,所以人与人之间永远有误会。如果我说,你长得真漂亮,你误会了就会生气,心想这个家伙耻笑我;有时候很亲切的故意骂一句,这个家伙真可恶,可是他听不懂,气得非杀人不可。所以言语没有办法完全表达人类的思想与情感。言语的本身,本来应该是没有保留的使人懂,可是人因为听了言语,反而不懂了,变成有是有非。

世间上有了一个道,于是各家都讲道,下面他骂孔子有孔子的道,墨子有墨子的道,做强盗的也说有道,每一个都说有道,各有各的道,哪个是真道呢?他说:“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这两句话,特别注意。“恶乎”,就是“哪里”,“恶乎往”道到哪里?向哪里去找一个道,道也没有向别的地方去啊!“恶乎往而不存!”它本来就在这里啊!我们看庄子的文章,觉得文句很美,但很难理解,因为他的文字有他的逻辑,有他文字的美感。那么如何懂他这一句话呢?你读了《金刚经》:“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就懂了。“道恶乎往而不存”,意思就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永远在这里,故名如来。如果我们要懂《金刚经》说的这三句话,就拿庄子这一句话解释,也就懂了嘛!道恶乎往而不存呀,对吧!

“言恶乎存而不可”,这个言语在哪里存在呢?刚才说了,佛在因明上说的,声是无常,言语讲过了就没有了,就空了。所以佛经上说如谷响。“恶乎存”,这话说过就过去了嘛。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何必一定要说你的话不对,我的才是真理呢!这个太笨了。但是呢,世界上的是非与真理,尤其对于这个道,哪个不好胜争个真假呢!庄子有两句话,道理说得是最清楚:“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22)


道被遮住了


道,本来是天下的公道,无所不在,到处都存在,无古今,无中外,无来去,无生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但是既然这个道存在,我怎么不能悟道呢?因为“道隐于小成”之故。一般人智慧小,度量又小,心想那个道啊,一定打坐起来,头顶像电灯泡一样放光,或者身上会摇起来,再不然会跳起来,再不然有天眼通,这些都是小成小玩意;小玩意来了,大道反而隐了。道隐于小成,所以你永远不能了解大道。“言隐于荣华”,言语文字本来代表真理,结果呢?大家被言语文字的美遮住,言语文字背后的真理反而找不到了。《金刚经》上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大家都会背,懂了吗?不懂,让四句偈子蒙住了,被优美的言语文字蒙住了。所以说“言隐于荣华”。因此,庄子骂人说: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故有儒墨之是非”,因此啊,乱七八糟,世界上有那么多学术讲这个道,儒家有孔子的道,墨家有墨子的道,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争来争去。“以是其所非”,以我主观的是,看你一切都是非。“而非其所是”,推FAN了你一切的不是,成立我主观的对。把你们一切都批驳完了,只有我的才对。“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他说你真想搞清楚,究竟哪个对,哪个不对,哪个真正是道,哪个不是道,最好你先把道弄明白,明心见性,开悟了,那时你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道了。

《齐物论》全篇的系统,是根据第一篇《逍遥游》来的,然后讲到宇宙万有的现象不齐,不齐中间,是不是真正有一个绝对的、万物归一平等的齐物?庄子首先提出来一个观念,虽没有明显的讲,但是说,如罘有人想要求证,先要做到亡我的境界。然后提出来说万物之所以永远不齐,因为那是道所呈现的现象与作用,是属于形而下的。关于这一点,他用物理世界的气和风作说明,风是气的一个现象,气一吹就是风,但所接触到各种空穴,发出声音的这些现象不同。因此在同一个风的作用之下,发出来风的声音,有百千万亿不同的变化。这个说明我们人的心理状况、思想观念,也与这个道理一样。这中间还有个道理,怒者其谁?“咸其自取”,一切都是每一个人自己在捣鬼。等于佛学《楞严经》所讲:“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后面接着就讲,每一个人,因为自我的观点不同,所以理解不同,言论不同。所以在春秋战国的时候,诸子的学说,百家争鸣,讨论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道体,有各种的是非对错。墨家和儒家,当时这两个大家争得很厉害,因此有他们的是非,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观点,看人家都是错的。所以要想摒除一切是非,庄子说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真正能够明道,才能够摒除了万有的不齐,而归于齐一的道体。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第一句话,“物无非彼”,如果照文字来翻,“物”,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啊,没有哪一样不是它。这个话,你说他讲的什么?第二句:“物无非是”,这一样东西,没有哪一样不是的。如果这两句话这样翻译的话,我们用古文的四个字来批判:不知所云,不知你讲些什么。实际上庄子是南方楚国文学,他在古文的写作技巧上,文艺造诣是相当高的。年轻同学们要注意!高在什么地方?一种自然科学的东西,或者一种纯理论,纯逻辑的东西,要变成文学化是非常困难的。例如我们现在学校里念的课本,假使物理学化学、电机机械学,要把它文学化,怎么变?除非这个人的头脑,比较科学,比较机械,这一方面容易接近才行。如果这个小孩的个性是喜欢文学的,对于数学一类的东西,没有办法接近,这就是我们现在学问的新名词,要研究儿童的“性向”;就是个性的趋向。其实这些现代的科学、科技的东西,要变成文学化,并不是很困难。过去我们也曾经试过,有几位同学,大学毕业到中学去教课,我也要求他做到这样,结果他做得很成功,用文学的境界,讲一首诗啊,或讲一首词呀,然后进入了一个化学公式里。不过他也很痛苦,他说这个工作很难;可是在教育上,他真成功了,使差不多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都有高度的兴趣,对于科学的理解,更深刻了。所以,这不是做不到的。


(23)


是非对错


现在庄子的文章,是讲一个纯逻辑的问题,“物无非彼”,就是说每一样的物质,每一样东西,各有它单独的存在特性;水就是水,水不是火,火就是火,火不是风。换句话说,我们看到万物,认定这个叫灯光,这个叫黑板,那也就是佛学的唯识法相学所讲,是我们心里的观念,一切都是依他而起。因为有外境界一个现象,我们心里就产生了一个东西,有了一个观念。所以第二句话说:“物无非是”,没有哪一样东西不属于我。属于我的什么?心,一切都唯心,这是最高处形而上心物一元的道理。但是形而下呢?物就是物,物质就是物质,心灵就是心灵,两个分开。可是归根究底是一个。所以说,“物无非彼”,每一个东西,都有它单独各自存在的一个现象,不是它自己的自性。每个东西它无自性,是撮合拢来的。第二句话,“物无非是”,是个什么呢?一切是我们自己的观念,是唯心所生,不是唯物。

“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人受到外物的影响,跟着外物的环境转,只在物理上去追求形而上这个道体,那是永远找不到的。对形而上这个道体的研究,所谓修道,或者求证,不像自然科学是求证于外物,而是必须回转来,向内追求自己。我们想要知道的这个道是个什么,必须要回转来自知,才能找到这个东西。所以说,“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从外面找不到,要从自己内心找才能知道。

“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它,因为我自己主观观念认定了,这个事就定出来了。譬如手表,因为人类的发明,由外文翻译成中文,就叫“手表”,假使一开始就把这个东西叫成水桶,我们现在的手表就叫水桶了。“彼出于是”,那些是我们人类自己知识认定的。但是我们的主观认定是哪里来的呢?依他而起,“是亦因彼”,所以我们主观认定这个就是这样,它就是这样了,这就是依他而起,依外在的物质环境而起。

这些道理,我们听起来蛮简单,但是今天世界有唯物思想与唯心思想在战争。唯心思想,好像被唯物思想打垮了,在新的唯心哲学方面,这个时代是交白卷,几乎站不住的。但是,我们回转来找自己的文化,在《庄子》的里头,已经很明显讲到心物一元,他论辩的道理,认为都是个人主观、意识形态所形成的。所以唯物思想的人,喜欢用一个名称---“意识形态”,批驳了别人。但是你的思想,你的观念,你的是非,庄子说,都是你的意识形态形成的。别人往往被他盖住了。实际上,他讲别人那个是意识形态,他自己也是一个意识形态;也就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而来的。现在庄子又批评下去。


(24)


生死 死生


“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这一段完全是逻辑的论辩。庄子为什么写这一段文章?在战国时代,我们文化里有名理之学,就是我们现在西方翻译过来的逻辑、论辩。逻辑的东西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们必须要有一个简单的了解。人类世界最初的文化,都是宗教来的,艺术也好,其他各方面都是。因为人生下来都是哲学家,每一个人都怀疑过自己怎么生下来的?天地间第一个人是怎么来的?我的生命在没有出生以前又是怎么样?我死了以后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任何一个人都想过的。不只我们如此,一切众生,据我想,同样的观念连动物也可能迷糊过,也会想过的,这一点我们不敢下断语,因为我们不是动物,又怎么知道动物有没有思想?这就是论辩的问题。

所以,世界上的一切学问是宗教来的,后来演变成哲学。因为宗教有些问题,是直接的权威性,只要相信就行了。可是人类的智慧是不肯满足的,你叫我信,可以!你告诉我理由才行,至少把门打开给我看看。但人类的宗教,素来是把大门关着的,到此止步,不要多问。哲学家不干,就要在门外敲一个洞看看,究竟里头生命来源怎么样?所以哲学后来就产生了本体论,就是宇宙生命的来源。这个学说几千年前,在希腊、埃及、印度,同时存在,大体上分为两派,一派是唯物之说,几千年来跟另一派唯心之说争论。唯物的理论,认为宇宙最初只是一个元素,是水;有些认为宇宙开始是风;有些认为是地、水、火、风。我们上古也有说法,认为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搞了半天,这一种哲学就对形而上道产生了唯物的论定。

后来人的知识愈来愈开放,哲学家认为不够,你怎么可以认定呢?宇宙到底是什么做的?不管宇宙是上帝造的,或者不是上帝造的,你怎么晓得啊?因为你有智慧,这是由你的思想来的,但先请问一下,我们的思想靠得住靠不住?思想的本身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先要辩论一下了。所以啊,论理学就产生了。这个有关智慧的本身,就产生了所谓知识论。但是,知识的本身是不是靠得住?如果靠不住,你用知识认定的事就可能是错的。如果你的工具是思想来的,那么你这个思想就必须要研究研究了,要论辩清楚了;所以由知识论慢慢演变成逻辑的方法。

在印度,古代的逻辑叫因明,佛学里头有,所以学佛的第一就要学会因明。大乘菩萨道如果不懂因明,就不能学菩萨道。因此世界上的学问又有两派了,一派认为印度佛学的因明,是受了希腊的逻辑影响而产生的;另一派的说法相反,认为希腊的逻辑哲学家,是受了印度因明的影响而产生的。这个里头又是逻辑了,永远在论辩、在考据,到现在也无法弄个清楚。

在战国的时候,西方哲学发展产生了两派,一派是知识论,学问到了就行;一派认为只靠知识的理想,没有实证求证是靠不住的,非实证不可。实证的这一派就叫经验论。我们了解了西方,再看自己文化《庄子》这一段,与西方的论辩一样,只不过,我们的文化喜欢简化、简单罢了。

《庄子》这里提出来一句话,“彼是方生之说也”。“彼”就是上面我们所讲的代表一切外面境界的万物,“是”就是我认定的,主观的,不管是我们的主观认定,或者是因外物,依他而起所产生我们的思想,都属于方生之说。这是庄子提的一个名词,用文字讲就是刚刚生起。所谓是非、心物,都不是外物的关系,用禅宗的观念来讲,就是一念之所生;观念产生就是方生之说。但是他下面马上推FAN了自己,“虽然”如此,但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一个东西刚刚生下来,就没有了,就死亡了。

所以,一般人讲修道,尤其讲禅宗说了生脱死,现在看了庄子的话,很可以了然。庄子认为,当我们刚刚生下来的第一天,不叫做存在,因为第一天过了,第一天的生命就完了;第二天是第二天的生命,所以方生就方死。这个生死是两头的现象,那个能生能死的,不是在生死上面,这两头都是现象而已,不相干的。等于晚上刚刚在黑夜,是明天的开始,刚刚天亮是夜里的开始,这是个逻辑思想的问题。所以,我们自己是被现象骗了,认为天亮了叫做白天,夜里睡着了叫做夜里。生命的存在也一样是方生方死;当一个东西刚刚生下来,就是死亡的开始,我们认为它是死亡的时候,却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庄子的文章,没有落在一边的,刚刚讲了方生方死,接着就讲“方死方生”,两头都说完了,如珠子走盘,不着边际。

接着又讲到人的观念问题,“方可方不可”。当我们认为这一件事情可以的时候,讲了“可以”,这一句话已经没有了,过去了,方可方不可。当你主观肯定的时候,它本身这一念已经否定了。“方不可方可”,你认为否定了,你只是产生了另一个新的观念,另一个肯定而已。所以,没有真的所谓主观、客观。所有天下的是非,因为我主观认定“是”,所以产生不同于我的看法的,叫做“非”,“因是因非”。那么,我们的对是哪里来的呢?相对的,因为觉得别人不对,所以认为我的对,这还是自我的一念主观来的。所以是非、善恶、因缘,都互为因果,都靠不住。

我们看了这一段,留下一个问题,在庄子的时代,印度的佛学绝对没有过来,几百年后印度佛学传来,才有缘生之说。印度佛学也是走一样.的路线,万物不自生,不是自己来的,生命不是自生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他生,不是主宰能够造得出来;也不共生。所以,不自生,不他生,不共生,不无因生,也不是没有原因来的,是名为“缘生”,一切的因缘所生。这个观念就是佛学的中观,与当时庄子有相通之处,方生之说,也就是缘生性空的道理。


(25)


圣人如何 如何得道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进一步,他又否定了一切,这就是庄子的逻辑。所以说圣人,得道的人,不由自主的不作后天的主张;而是很自然的照之于天。这个天代表形而上的道,以天体天道自然一照。但是,虽然认为自己现在是非都不动,也不管对,也不管不对,也不落空,也不落有,已经得道了;你当心!庄子说“亦因是也”,如果认为你这个就是道,仍然是一个主观,仍然是你自己认定的。“是亦彼也”,你这个主观的认定,还是属于依他而起。这个彼是外界,因为外界认为你的不对,我才对。“彼亦是也”,他的对,也是因为你的不对他才对。所以,客观主观是相对的。

我们经常听人讲:“我很客观的告诉你”,你说这话已经是主观了,自以为是客观,这就是主观,“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所以庄子说,“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所以世界上的思想、观念,各人有各人一套对错。“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究竟哪个是真正的对呢?哪一个又是真正的不对呢?下面一段,是他批评当时的学术思想。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偶就是相对。他说真正的道,不是相对而是绝对。既不是空也不是有;既不是是也不是非;既不是恶也不是善。离开了一切的相对以后,可以说得到了“道枢”,就是把握了道的那个中心枢纽了;如果认为这就是得了中观,那就落偏了。换句话说,用庄子的道理来讲,这不过是个道枢,一个机器的中心点而已。不过呢,得了这个道枢有个好处,“枢始得其环中”。环就是一个圆圈,圆的中心点,环中就是枢。

等于好几年以前,大家玩的那个“呼拉圈”,人站在中间做一个枢点,摇动那个圈子。这个宇宙也就是这样,生命、万物都是无始无终像一个圆圏,不过圆圈有个中心点,你要把握。把握到这个中心点时,出世入世可以“以应无穷”,因为无始无终。无穷的观念不要搞错了,我们一看到无穷,觉得无量无边,在观念上一定会尽量的扩大,却忘记了边际正在这里呢!所以,无穷也是无开始,不要忘记了,这个起点就是无始无终。所以庄子的文章说得很妙,“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我们晓得学佛的拿念珠,是一百零八颗,而道家是一个连环圈,木头做的,两个圈圈连环套在一起,拿在手里玩来玩去的,这个东西就是环中。过去在大陆看到很多道士,手上喜欢带一个风藤,天然的植物,两个圈圈长在一起,是否雕刻的,搞不清楚。《封神榜》中就叫做乾坤圈,这个东西就是环中作用。其实,人体也是这么两个环中,这个上半圈(胸部〉是一圈,下半圈(腹部〉这里也是一圏。

所以有些人传道,给人那么一点,嗯!道在那里,对其中宫,守其环中,即是道也。有没有道理呢?是有它的道理,密宗也用这个地方。现在我这样说出来,是因为我认为它无所谓,不是什么秘密,这只是小孩子玩意,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在道家和密宗却认为不得了的。我素来喜欢公开的提,因为这不是道,充其量只是用这么一个方法,使你能够向这个方向钻而已。中宫是什么东西呢?这里头是胃,有两根神经就是了。这有什么道理呢?他是要我们做到心物相忘,人能够真正修养到心物相忘,外境与自我都相忘,才可以归到那个环中的境界。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这就讲到了学术观念,也等于人生的观念,包括政治哲学,社会哲学,经济哲学,一切都在内。一切的观念理论,就是我们中国最高哲学的两句老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理说不到底。”庄子的文字,就是“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都是无穷无尽。

“故曰莫若以明。”所以说最好是明道,明道了以后,是非皆明。因此古人有两句诗:“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是非。”不三宿空桑,是佛教的戒律,出家人修头陀行,不住庙子,一天到晚在外面行走,房子里面都不住,夜里打坐,就在桑树底下一坐。在同一棵桑树底下不能坐上三个晚上,因为再多坐下去,会对这棵树木有感情,会留情了;修行人要离开一切情,抛弃了一切的欲望,使自己对于生命不会有拖累,所谓:“离情弃欲,所以绝累也。”所以这两句话就与庄子的观念有相同之处,离情弃欲,抛弃了是非、空有等等的观念,才可以明这个道。


(26)


天地万物一匹马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这是庄子的两句名言,后来的人,因这两句话悟道的也很多。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一段文章在中国文化思想上,文学、哲学上,几千年来分量都很重。实际上是庄子文章的写法,文字上看起来很啰嗦,翻来覆去的。学文学的同学,能不能简化呢?当然可以。

说到简化,就要提到宋代主持修唐史的欧阳修,当时在他旁边帮忙的,都是翰林大学士,学问好得很。既然明天就要开始修史工作,今天大家放假,出去郊游郊游吧!郊游的时候,正好一匹马发疯了乱跑,咬断了缰绳冲过来,路上正有一条狗,疯马一脚就把狗踏死了。欧阳修要大家把这一幕记下来,实际上,他这个主编是在考这几位编辑。结果有一个人写了二十多字,说马发疯了,把绳子咬断了,跑过来把狗就踏死了。有一个很节省写了十几个字,历史上都有记载。欧阳修叹气说,照诸公这样写文章呀,一部唐史,不知道要多大一个房子来堆啊!大家问他该如何写,他说:“马逸毙犬于途”,六个字就完了。欧阳修这六个字,现在年轻人一定很不满意,可是懂得古文一读,这个意思就懂了。马逸,就是马乱跑,马一乱跑,毙犬于途,就说清楚了。所以呀,一部几百年的历史,堆在案头也就那么一小本。古人写历史,是很困难的,我们几千年历史,如果照现在白话文来写,那实在不得了。但是照庄子的文章来写,也不得了,喻指又非指,非指又喻指,喻马又非马,非马又喻马的,搞了半天,究竟你指马呢?还是马指你?搞不清楚。也有人专门讨论,对于这个“喻指非指”,我就看了很多文章了,而且现代学者也讨论,认为这个指不是指头的指,是宗旨的旨,以指喻“旨”,还引经据典。因为现在写论文就是这个办法,苏格拉底怎么说的,孔子怎么说的,某一本书怎么说的,反正有关指头的,看到书上一根半根指头,通通把它抄上去,然后引证我看了些什么书,好像学问很渊博。实际上,你自己的意思呢?我没有意思;结论呢?留给别人去作吧!现在很多文章,都学成这样。

庄子这个“指”很简单,就是指头,这一段讲什么呢?讲逻辑,讲论辩。有关论辩,我们晓得一定有五样东西,以因明来讲,有所谓宗、因、喻,另加上正合、反合。以指喻指这个“喻”是比喻,印度因明非常注重比喻,西方逻辑并不讲。由于人类语言文字,无法真正表达人的思想、意识形态,故而用比喻。比如说我会绘画,要把我的意识画出来,那个画已经不是你的意识,而是三四层以后的意识了。为了要表达人类的意识,所以佛学因明的逻辑,非常注重譬喻。那么世界上善于用譬喻的是什么人呢?所有宗教的教主,都很会用譬喻。最善于用譬喻的是释迦牟尼佛;其次是ji 督教的《圣经》里头,很多都是用譬喻。为什么宗教的教主会喜欢用譬喻?因为最高形而上的道理,很难讲出来,只好讲一个譬喻。所以,我们假使问某人长得如何?听到回答说那个家伙的脸像马一样,我们就一笑,反正就是脸长了,这就是譬喻。人们经常喜欢用譬喻,所以,譬喻在论辩上,是表达情识最好的方法。庄子当时的一般名理学家,像惠子、公孙龙他们这些喜欢论辩的人,都提出来说,庄子的这个譬喻不好,这叫做“引喻失义”,你用了譬喻以后,反而使人家不懂真正的意义。

我经常讲诸葛亮的《出师表》,年轻同学都念过,其中有一句就是劝他的皇帝阿斗,不可引喻失义。我们看了诸葛亮这篇文章,就了解刘备的儿子阿斗,他是非常聪明,很会论辩的;做错了事,他会盖得很好。换句话说,很会乱盖。因为他父亲当年交待他,把诸葛亮当干爹看,所以在《出师表》中诸葛亮教训阿斗,说他经常引喻失义,所用的譬喻丧失了真正的意义。

现在庄子这一句话,“以指喻指之非指”,有点引喻失义。但他并不是用指头来作比方,这个不是指头的道理。所以后来的禅宗大师及《楞严经》上的翻译,也用“指”,“以指指月”,比庄子用得高明。禅宗后来有?部书,叫《指月录》,以指头指月亮,叫你看月,不是看指头,不要把指头当月亮。现在研究禅学的人非常多,都是抓住了指头当月亮的;拿庄子的话来批评,“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如果你研究禅宗公案而讲禅的话,不如你绝口不谈禅,或者还可进入禅。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是庄子的名言,很多人因之而悟道,庄子这句话是表达心物一元的道理。这个心物一元,既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但也可以说是纯粹唯心,不过这个纯粹的唯心,并不是西方唯心论的唯心。

庄子为什么那么用譬喻呢?因为当时一般讲逻辑论辩学的这些人,惯用一些譬喻,所以他拿来批判一番,影响后世很大。佛法到了中国之后,产生了大乘佛学,唐代的时候,共有十宗。唐朝武则天时代,华严宗鼎盛,第三代祖师叫贤首大师,法名法藏。他有一篇影响中国哲学思想的著名文章,就是《金师子章》。贤首大师当时,在宫廷里上课,宫廷的前面,摆了一个金狮子,他就用这个狮子来比方。贤首大师用金狮子,说“天地一指,万物一狮子”。这个宇宙万物等于一个狮子一样,狮子全身,有头有尾有脚,有无数的毛,每一根毛都代表了这个狮子,但是每一根毛,也都不是这个狮子,牙齿也是一样,说明华严境界十玄门,所谓“帝网重重无尽”的道理。这同庄子以马做譬喻的观念,是一样的。

所以庄子的归纳,“天地一指也",这个天地是一指,不是这个指头,而是这个指头所指的。“万物一马也”,宇宙万物,不过是一匹马一样。不是这一匹马,是同这个马的作用一样,这是譬喻。因此,明朝的憨山大师,有两句有名的诗:“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这个观念,也是从庄子的“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来的。下面接着庄子由逻辑的道理,继续批判是非观念。


(27)


最终的一同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橘怪,道通为一。


他说是非观念使我们产生认定,认定应该或不应该,“可乎可,不可乎不可”。这个可以不可以,都是我们的主观来的;是我们的念头认为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宇宙间没有离开心以外的是非观念。他的结论告诉我们,“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我们要想成这个道,想返回到形而上道里头,只有实行。这里我们看到庄子讲实验,偏重于经验论,只有真正行道才能成道,要到达形而上道不是靠空洞理论,如果拿论辩思想来当作道,那就完全错了。等于现在讲道讲佛学,都变成一种思想学问,那就不对了。“物谓之而然”,宇宙万物我们认定对就对了,不对就不对。认定这个东西叫什么,就叫什么,一切都是唯心作用。所以形而上的道,“行之而成”,是要修行才做得到;形而下的万物是人为的,认为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物谓之而然”。下面庄子的文章,波澜汹涌。

“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他说“恶乎然”?怎么样才叫对了呢?“然于然”,你的观念认为对了,它就对了,还是唯心作用;用白话翻过来很简单,给庄子一写啊,我们就眼花缭乱。“恶乎不然?”怎么样认为不对呢?“不然于不然。”这个不然是你的观念认为不对就不对。虽然那么讲,你不要被庄子的文字骗了,他上面来一个花样,像我们打拳一样,花拳绣腿,东一拳西一拳,实际上,他一到中心就杀出来了。作文章就是这样,“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都不相干。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天地万物都有它的所以然,既然宇宙万物形成了,电就是电,成了电灯它发亮了;它通过了发声的地方,成了录音机、收音机了。“物固有所然”,物体都有它所以然的特别性能;“物固有所可”。所以万物,都有它应该的本位和立场。

在现象界来讲,当形而上道形成了万物后,各有各的性质,水跟火两个就不同,两个都是物,但水火不能相容的。“物固有所可”,水有水的用处,火有火的用处,形而下是这样。但是从形而上来讲,“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归到道体呢,水火都变成原来那个能量,只是一个能量,因此它说明一个道理:

“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桅橘怪,道通为一。”所以啊,由于这个形而下、形而上的道理不同,在这里产生一个现象。在现象上来讲,“莛”是茅草的一个杆杆,等于是扫帚头上一枝茅草杆。莛这个茅草很细,很脆弱,很轻微;“楹”是一根大柱头,大殿里头那个大柱头,大木头,很粗很大,很贵重。这是两个相反的东西。“厉与西施”,“厉”是一个非常丑的丑八怪;“西施”是古代第一美人,最漂亮,也是两个相反。至于人的现状、个性、心理等都不同,他只讲了四大类:“恢”,是胸襟豁达,很宽大,什么事情都不在乎;“桅”,胸襟很狭小;“橘”,很奸巧;“怪”,很怪异。这四种是外在的现状,各有各的不同。这一个道理是什么?就是说“物固有所然”,丑的是丑的,漂亮是漂亮,细的是细的,粗的是粗的,胸襟大的就是大,窄的就是窄的,奸巧就是奸巧,古里古怪的就是古怪的,各个不同,现象不同,作用也不同,就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但是,“道通为一”,形而上讲起来是一个东西。譬如一个人,好看的与不好看的,死了以后都变成白骨,白骨变成灰,漂亮与不漂亮都一样,都是空,那个是“一”;茅草杆同大柱头,化成了灰也是一样,这也是“一”。所以恢、桅、橘、怪,到了最后,还是“道通为一”。在这个里头,又产生形而上、形而下的道理。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这也就是物理的道理。一个东西分化了的时候,也就是成功的时候。譬如稻子割下来,加工磨成粉,分化开了,可以分做成很多好吃的东西,“其分也成也”,分散开就是另外一个生命的开始。等于夫妻结婚,生了十几个孩子,这两个人的分化成了一个大家庭。但是,“其成也毁也”,就是“方生方死”之死。当成功的时候,也就是开始毁坏的时候。譬如这个房子,当我们盖成功开幕的时候,这一天已经开始在毁坏了,慢慢的坏,这个房子总归要坏。所以结论是“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天地万物,没有哪个叫做成功,没有哪一个永远存在的,也没有永远毁坏的。空久了以后,自然会形成有。这个形成的有,加上许多因缘的构合,自然会有,是自然的有,最后还是归到一。下面接着,有一个中国文化重要的问题来了。


(28)


平凡的髙智慧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我们晓得几千年来,中国儒家的文化思想占了最重要的一环。而儒家的文化,到了宋朝以后,所谓《四书》里头的《大学》《中庸》,大家都知道,个个都会背。像我们当年读书,小孩子是非背不可,不背就要打手心,那手心打起来很肿的,就像熟螃蟹的盖子那么红肿,很可怜。关于《中庸》,有大学者提出考据的意见,认为子思的时代比庄子还后一点。子思的思想是根据庄子的思想来的,所以著《中庸》;因为《中庸》之庸字,是庄子这里先提出来,据说如此。这个考据学问很难了,几千年以后的人,考据几千年以前的事,如说这个资料绝对准确,我不大相信。现在根据一点古董,根据一点死人的骨头,就断定几千年以前的人是这个样子,那个样子,我只能说,“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是者为之是也,非者为之非也”,就是引用庄子的话,很难说。

不过,他这里是提到庸的作用,讲天地间的事情,从形而上道体上讲,没有成败是非善恶。而形而下万有的现象是不齐的,形而上是齐的,“复通为一”。“唯达者”,只有真正得了道,通道的人,“知通为一”,归到形而上是一体的;这个一也不是一,而是绝对的。所以得了道的人,“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始终是不用。因此有许多人学了庄子,都学坏了。过去几十年前,我看了老一辈的朋友,年龄都比我大几十岁,学问很好,一辈子喝喝酒,悠哉游哉。他上通天文又下知地理,问他世界那么乱,你为什么不出来做一番事?他说你不晓得,我是学庄子的,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我年轻时,经常跟这些老朋友们开玩笑,我叫他们的外号,就是《水浒传》上那个智多星,吴(无)用。

所谓“为是不用而寓诸庸”,这就是《中庸》的庸。这个庸也就是“用”的意思。庄子的“庸也者,用也”,又是用,这怎么解释?这是古文,是很难解释。如我们把《庄子》内七篇全部搞通了,其实他并不主张完全不用世,虽然还是在用,用而恰当,用而适可。他下面就有“庸”字的解释。所以不管《大学》《中庸》,其实庸字都来源于《庄子》。只能说那个时代是变乱到极点,那个时代的思想都有些相通之处。处乱世人容易变成乡愿,逃避现实;人虽逃不开现实,怕现实,只有想办法,善于用现实。用得好,就是庄子这里所讲的“用”;用得不好,就变成乡愿了。

乡愿是孔子说的,他最看不起乡愿作风,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做人处处都对,有道德,又不得罪人,处处都好。问他同意不同意?不反对。问他反对不反对?我也……是这个样子啦!是不是这样?差不多,大概吧!究竟怎么样,好嘛好嘛!这个就是乡愿的态度。所以孔子说“乡愿者,德之贼也”。但是庄子所讲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只有通了道的人,才得这个庸,中庸之庸的作用。为什么呢?他自己这里有话解释,“适得而几矣”。得到了这个,也就是上面所讲,“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圆的中心是直的,直道而行,不是走弯曲路。“适得”,得到了这个道理。“而几矣”,几者,是差不多了。这一段是关于逻辑的论辩,讲到是非成败。

“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什么叫“不用而寓诸庸”呢?庸不是马虎,不是差不多,而是得其环中,恰到好处。换句话说,庸也不是后世所讲的庸庸碌碌,叫笨人为庸人的庸。高度的智慧,高到了极点,但是看起来很平凡,这个才是庸的道理,得其环中之应用。一个国家的领袖,只要指头在那里一按,**就出来了,地球就可以毁掉了多少,只要那么一点,最困难的一点,你懂了这个以后,“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这个机关在这里,高度的智慧,用起来是极简单,极容易。但是中间包含的是智慧,全部的智慧,最高的智慧。那么,当我们有了这个道,最后在用的时候,不觉得是道,也不觉得自己是智慧,而是很平凡的用。下面他拿道的用,说明一般人的用。


(29)


暮四朝三不习惯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这一段是骂世人的,也是最高明的警告世人。刚才讲到庸,我们人就不晓得用这个庸,自以为聪明的人,都喜欢乱玩弄自己的聪明,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笨人吃亏在哪里啊?不晓得玩弄自己的笨,所以更笨。聪明的人玩弄自己的聪明,所以也笨。那么这些人为什么笨?“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都是把自己的精神和聪明,向一点上钻。这个一,不是道复通为一的一啊!不要搞错了,那是向牛角尖那一点上钻。“而不知其同也”,而不晓得向大同方面钻。这些人叫什么?就叫朝三暮四。中国文化经常骂人朝三暮四,就是出于《庄子》。什么叫朝三暮四呢?

从前有一个狙公,就是养猴子的老头,动物园的园长,他养了好多猴子。那些猴子喜欢吃板栗,养猴子的老头,本来早晨喂四个,晚上只喂它们三个。有一天这个老头子忽然好玩,对那些猴了讲,明天开始,早晨喂你三个,晚上喂你四个。哗!全体猴子吵了起来,这个不行,受不了,会饿。他说,不要吵,不要吵,还是照旧早晨喂四个,晚上喂三个。猴子于是乖乖的说好,这样可以。

这里庄子骂世界上的人,都是像这一批被高明的人玩弄的猴子、反正是七个板栗给你吃就是了,时间安排的不同,位子安排的不同,你不晓得有多高兴!骂你一声混蛋,你就气得要命;喊你声老太爷,您好您好,对不起,您天下第一,万岁,你就高兴了。实际上啊,都是被人家玩弄。这就是朝三暮四.暮四朝三的道理。所以他最后的一句结论,“名实未亏”,等于这个喂猴子的老头一样,板栗一天还是喂了七个.并没有变,只把观念变、变,大家就受不了啦。你不要看这是个故事啊!这就是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什么哲学都在里面。所以政治上的道理也样,一个时代转变,当政策要转变时,领导政治的人很困难,明明新办法对人民社会有利,开始老百姓绝对反对,因为不习惯。要叫人改变坏习惯,他也会觉得不习惯。所以,我们读了历史,非常感叹!

历史上有几桩事,都是“民曰不便”,老百姓不方便,闹起来造反。实际上闹了半天,照样改变了,就是狙公赋芊。我当年在四川,知道重庆要修马路的一个故事,古代都是石头路,下了雨,路上两边都是泥巴,房子屋檐很低。但重庆当时也像成都有地方势力,有所谓五老七贤,是从清朝到民国的,地位高,名声大,学问好,社会力量很大,财产很多。修什么马路?他们走路很舒服啊,坐坐轿子,有黄包车,为什么拆房子,修那么宽的路?马路给马走的,同我什么相干?结果有一位先生,此人后来在台湾这里过世的,后人叫他军阀,他真有办法。有一天,他就请五老七贤来赴盛大的宴会,有**可吸,有赌可玩,菜很好又很恭敬,一边请吃饭,一边派他的部队,拆了那些人的房子。等他们吃完饭回去,房子也拆了,马路也修了。后来四川的朋友告诉我,瞎子讲,唉呀!真好,某伯伯修了这样宽的路,现在走路都不要手棍了。所以由这个故事看到,天下事有时要改变很难,有时必须违反大众的意思,坚持正确的政策,要有这个担当,要大众体谅那是为了长远的公利;也有的时候,在执法上和自己的私欲冲突,那只好忍痛牺牲,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一个时代一个环境,譬如这个环境,我们坐的位置这样布置,假使下一次来,位置改变了,许多人一定觉得“民曰不便”。我当时坐的那个地方蛮好,怎么弄到这里!所以啊,不能动。其实都是心理作用,所以社会上很多的事情,不但是政治社会如此,家庭也如此。你那个孩子习惯了不用功,以后你想叫他改变得用功一点,“民曰不便”,他也不给你用功的,都是同样的道理。所以这个故事,所包含的哲学意义,对于人生的实用,有太多的道理。你不要当成一个笑话听过去,那样就辜负了庄子,很可惜。


(30)


懂得调和的人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形而上的道无是亦无非,无善亦无恶;形而下有是非,有善恶。那么得道的圣人处形而下道,人与人之间,怎么处呢?一个字“和”之以是非,是非善恶要调和。这个“和”就是中庸的“庸”。所以有人提出来,《中庸》是根据《庄子》来的。《中庸》又提到中和这个“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所以得道的圣人,晓得形而下有是非,而且愈来愈尖锐,所以只有调和它,把是非中和了。能中和了,在形而下的人道,就好多了。

但是,还要进一步“而休乎天钧”。这是庄子的名词。天就是代表形而上道;钧就是平衡;像天地一样的公平。这样的公平怎么调和?这就是智慧之学。依我们看,天地并不公平;天地为什么在我们要热时,偏要冷起来!当我们要冷时,偏要热起来?很不公平啊!怎么叫做天地一样的公平呢?有了白天给你闹,还有夜里给你休息呢!这又是很公平了。这个中间的调和,要参透天地之间的造化,而休乎天钧,庄子说这叫做“两行”。

这个两行的道理,拿我们现在的观念,庄子是主张双轨的。有许多东西,都是走双轨的路线;但双轨的路线,往往发生矛盾,发生争斗。实际上,两行的道理,不是双轨,也就是《中庸》讲的一句话,“道并行而不悖”,道并行而不相违背的意思。

讲到这里,我们不要被庄子的文章迷住了,说了半天,现在还是由逻辑讲起。古人各说自己一番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然后批评了每一个人所用的逻辑方法,都是由主观形成的,天地间没有真正的是非,形上、形下都讲遍了。庄子的文章啊,等于我们去看一个喷水池,万花筒喷出来的水,被灯光一照,五光十色,水池里头波浪起伏,就是这么一个画面。你不要被他骗住了,我们还是要看水,不要看那个现象,看现象已经上了庄子的当。他现在始终讲一个东西,形而上的道,还没有讲到中心,还在转。下面他又提到道的影子了。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3 11:13

庄子諵譁

第二章 齐物论

(31-42)

(31)


宇宙万有开始前后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对当时的那些学者,有关道的研究,形而上与形而下之辩论,庄子提出来,“古之人”,中国的上古文化,早就有人懂得形而上的道。“其知”,他的智慧“有所至矣”,高到了极点。“恶乎至?”他高到什么程度?“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有人认为,宇宙万有,“尽矣,不可以加矣。”在万物没有开始以前,没有世界,没有天地,没有月亮,也没有地球,一切都没有的那个时候,是形而上的道体,认为这个到了家了。中国文化后来就叫做无极,在佛家就是空,古人早已经知道形而上的道体是空,是无极。庄子又提到,中国上古的老祖宗,能够晓得形而上道是空的,我们宇宙万有生命,是由真空所变的妙有来的。怎么变?这是个大问题了。那么庄子又讲:

“其次以为有物矣”,等而下之有了万物,我们老祖宗们,也晓得宇宙万物有东西开始。现在我们站在庄子学问的立场,庄子这一段的观念,可以作为世界上哲学的评论;就是说,上古的人,已经晓得万物没有开始以前是空的。那个空的东西,可以叫它是唯心,或者是心物一元。再其次呢,有一些人,晓得万物开始以后,物质的力量很大,物理的作用很大。或者先有水,由液体变成热能;或者由气体变成风;或者地水火风,金木水火土,一起开始运动,是由物在变化。但是,这个物质一变出来,形成这个世界以后,“未始有封也”,并没有界限。中国政治哲学思想,社会学思想,经济学思想,都提到这个,这个根根。庄子这里提过,孔子也提过,譬如这个地球形成以前,拿社会观念讲,没有什么叫做财产制度的观念。这个财产制度,也不能说这个是私有,那个是公有,这些观念都没有。等于一个人到荒岛上去开荒,未始有封也,没有说这个界限属于你的我的。到了人类人口慢慢多了,生活的需要,引起人的私心来了,我有我的范围,你有你的范围,有了界限,有了封界。最早的时候,人类社会人口还不太多,私心还不太大,所以还没有争斗。

“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那时人口还少,虽然说你有你的界限,我有我的界限,还没有为了争多一点,闹是非争斗;人类还能互让,还很有礼貌。我经常给同学们讲,人们常说时代在进步,但在哲学逻辑的观点来看,时代究竟在进步,还是在退步,是很难讲的。在东方我们固有文化,素来认为人类的文明是衰落的,愈到后世愈乱,愈堕落、愈退步。佛家的文化也是这样认为。所以如果严格讲哲学,这个逻辑上有差别,我们现在只能说,人类的物质文明发展算是进步的,至于人类道德精神文明,不进步,而是在堕落退化。现在庄子也是这个观念。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有是非就有争斗,这个事情一演变发展,人与道就愈来愈远了。为什么看到古书上,古人得道,或者学问成功的人,好多好多,又快又好。为什么愈到后来愈差呢?昨天我还接到国外一位学生来信,就是问这个问题。他也觉得自己很用功,很努力,修了那么久的道,一点影子都没有;为什么古人一修就会?老师啊,我有点不相信,是不是古书上骗我们的?这封信现在压在案头上,还没有回他,因为这一回起来,要写长文章,我实在没有时间。其实古人并没有骗我们,物质文明愈发达,人类社会愈复杂,思想愈紊乱,是非善恶观念更复杂,这些都是障道的因缘。而且人的教育普及了,知识开发了,学问愈没有基础了。知识并不一定是学问,我是站在庄子这个立场,说明这个道理。所以他说:“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这个爱,代表了私心的偏爱,私心的爱好愈来愈严重,人的自私心也就愈来愈严重。

现在还是在《齐物论》。我们再提一下全篇的宗旨,实际上内七篇是一个连贯性的。.尤其是《齐物论》,是指道体---宇宙万有本体,本来是绝对,是同一的,是一体。当这个体起用的时候,一切万类的现象就不同。所谓不同,只是现象、作用不同,道体是一样的。比方说水,它的性能就是湿,至于水有清水,有混水,或者变成各种咸淡等味道不同,但是水的性能不变,只是作用、现象变了。这个原则,我们必须要把握,读《齐物论》,晓得内容是一贯的。因为它的内容引用了太多太热闹了,我们容易被他的譬喻,或者说明所骗,所以觉得漫无头绪,实际上是很连贯的。

比方,上次我们讲到中国文化里惯用的一个典故,就是“狙公赋芋”,朝三暮四,暮四朝三。在观念、现象上一变,大家就被这些现象观念搞迷糊了,引起人情绪上好恶是非的不同。这个故事,因为譬喻得太好了,反而使人忽略了“道体是一”的道理。因为大家的观念不同,所以儒家、墨家、道家,各家说法都不同,应用的方法也不同,因此现象把人们迷住了,忘记了本来。庄子的重点在这里。

这个重点把握住了,它同佛经上引用“众盲摸象,各执一端”的道理一样。一只大象站在那里,有一班瞎子来摸这个象,摸到象鼻子的,摸到耳朵、嘴巴、腿、尾巴,各人不同,但认为自己所摸的那一个部分就是象。所以众盲摸象,摸到的是象的一部分,不能说不是象,毕竟不是整体的象。佛经还有一个比方,禅宗里头常用的,“分河饮水,各立门庭”。世界上,水都是一样,因为海洋、江河性质不同,所以水的味道不同,有咸淡、浑清、硬软等等。一般人在自家附近的江河喝水,就以偏概全,概括天下的水都是这样。佛学里引用这两个例子,与庄子所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庄子表达的方法很美而已。

我们前面讲到这里,他说最好两边都放下,取其中道而行之,不过他没有建立中道这个“中”字,庄子说了一个“庸”字,《中庸》那个“庸”字。在前面的结论,说到“两行”并存时,我们也引用过《中庸》上说的,“道并行而不悖”。他引申这个理由,就讲到人对于道体形而上的知见,开始要追求原始生命的来源。因为追求道体最初的来源,理论知识愈来愈进步,是非辩论也愈多了,私心和偏见也就愈多。结论是“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接下来他又引用一个故事,说明一个道理。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这就是庄子的文章,像宋朝有名的苏东坡,也是采用庄子的笔法。接着明朝的这一班文学家,尤其跟禅有关的,包括袁中郎、李卓吾、冯梦龙等等,以及清朝金圣叹、李笠翁这一类人,都走庄子的文学路线;再加上佛学、禅学路线,都是综合的文章格式。你看庄子的文章,没有一句话说固定的,他不把话说死,都说得活,所以后世有人说,庄子就是禅宗一个开山祖师。禅宗禅师的文学,以及禅宗大师们的讲话,多半都是这个样子。

“果且有成与亏乎?”世界上,果真有所谓成功与失败吗?“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果真没有成功与失败吗?其实是一个观念,但是用逻辑来讲是四面的。所以庄子不但文学美,逻辑也很清楚。下面讲一个事实。


(32)


音乐与道


“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先提出来这一个人的事。“昭氏”,昭是古代的姓氏,名字为文,据说是鲁昭文,是鲁国音乐家。他的琴艺已经出神入化了,所谓近乎道的境界。他的琴一弹,可以使人听了忘我,忘掉了一切万物。人只要听他弹琴,就进入道的境界,就升华了,变成神了。

“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这就是说,昭文在弹琴的时候,他的琴音在表达世上有盛衰成败。这个世界花开花落,春来了春又去了,人生出来又衰落,又死亡;这个成亏之间,生灭变化之间,使人引起很多的感慨。表达这个感慨的情感,所以“昭氏之鼓琴也”。当他弹琴到最后一声,这个手一停,声音也静寂了,没有了,人也忘我了,什么都没有了,天地皆空,不需要弹这个琴了,所以“昭氏之不鼓琴也”。这就是描写昭文弹琴,他的琴艺近乎道的境界,当他有感于人生宇宙万有成亏,成败盛衰的许多感情来的时候,他才弹琴;等到弹完琴的时候,一声不响,所谓天地人物皆空,这个时候,是合于道的体。那么,在这个时候,世界上也没有所谓盛衰成败,一切皆空。庄子先提出来这个,同时又提了两个音乐家。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枝策”是一种乐器。像八仙里头的曹国舅,拿两个竹片,手里一捏就发出声音,枝策就是这个东西,也可以说是拍板吧。“师旷”是晋国的一位名音乐家,他的乐器是板,音乐的造诣也到达了最高峰,同昭文的弹琴境界一样。“惠子之据梧也”,“惠子”是有名的论辩学家,讲逻辑的,跟庄子同时,孟子也经常提到他。“据梧”就是弹古琴,等于我们今天的古琴大师孙毓芹教授一样,是七弦琴古琴独一无二的专家了。我们把惠子一换,换成孙子之据梧也一样。当他在弹琴的时候,长袍一穿,摸到琴弦,他自己胡子长在哪里都忘记了。就是说他那个境界非常超越。庄子提了三个人,音乐造诣都到那种高的境界,但我们要特别注意,为什么他要提出音乐境界来?因为音乐、绘画,或者诗歌等等,一切的艺术都是人的感情发挥。在感慨、喜怒悲欢之间,用这个艺术乃至歌舞表达出来,都是同一个道理。情绪的变化,照古代归纳叫喜怒哀乐,照现在分析起来就更多了。人的整个喜怒哀乐,就是成败盛衰这四个大字;在成败盛衰之间,引起人的喜怒哀乐。

这三位音乐大师音乐的境界极高,他们的音乐,随着喜怒哀乐的情感变化,表达出抑扬顿挫、轻重缓急的不同,是万物作用的不齐。而当曲终人散,江上数峰青,天地万物寂寥时,以及未弹琴前,那么高雅,那么空旷,那么高远,没有盛衰成败,也没有喜怒哀乐,此心很平静,如同道体的平齐。他们就用音乐的境界表示出这一切。这一段因为与音乐有关系,开始就先讲大风之吹,万窍怒号。下面他做结论。

“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他说这三个人,历史上的名音乐家,不是普通讲的音乐家,他们已经由音乐的境界进入了道的境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到达那个境界,成了神仙了。他说这三个人,音乐到达的境界,“知几乎!”这个几是机关的机。这三个人是知几的境界。这个几在哪里呢?当情感来的时候,把握这个情感,以他的高明技术表达出来,简直跟天地变化一样。他能把握住这个机,当风云雷雨一过,宇宙万象清明的时候,他一声都不响,就同天地的空灵是一样。所以这个知机,拿音乐艺术的境界讲,现在人就叫做灵感,要把握这个灵感,这是从小的方面来讲。

大的方面来讲呢,他下面有句结论,“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都是在他精神及技术造诣到最高境界的时候,把握了成功的演奏。所以在当时能成功,历史上也留名千古。如果等到精神老化,人要衰败的时候,纵然有高度的理想,也做不出事来了,表达不出来了。譬如弹琴吧,脑子想到某一个手法怎么样弹,某一个声音应该很好,可是风湿病啊!两个手神经不对,发抖了,弹起来也不行了。所以啊,他有一句做结论,世间法、出世间法都一样,修道与做人都是一样,人要晓得知机,把握自己生命的重点。不知机的话,就是对自己开玩笑,没有用。

知机的道理呢?庄子点题了,“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当他鼎盛的时候,登峰造极的时候,就是他成功的那一刹那,再不能有第二下了,因为没有那个精神了;这个机一过,一切都过去了。世法的成功与修道的成功,都是一样。他引申这一段,是他自己所引用的理由。接着又进一步讲。

“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他拿这三个人来讲,昭文、师旷、惠子为什么音乐的造诣到达神仙的境界?因为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偏爱不同。每个人有所好的,这也是机啊!要把握自己这个长处,专搞这一项,没有不成功的。所以任何学问,任何事情,爱之者不如好之者,好到什么程度呢?入迷了,好到发疯似的,一定成功;因为世界上外在的一切东西,都不在话下,都不在心目中,这个就是人成功之路。


(33)


专心实证


“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万世留名的专家,了不起的人物,都因为对于某一件事有所偏好,而能死死的钻进去,硬要把这个问题弄透彻明白,这就能成就的原因。下面他又批评,“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他说,可是有些人,尤其对于他的朋友惠子来讲,因为惠子非常好辩;所谓好辩,好研究逻辑及思想的方法问题,也就是用方法去思想。那么庄子认为,这些都是浪费时间。天地间思想这个东西妙得很,不去研究思想的本身,光去研究思想的这个方法,“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坚白,是惠子他们辩的,就是所谓“坚石非坚,白马非马”这些问题,将来庄子下面会说到。他们这些人始终在自己这个逻辑里,把自己套住了;逻辑讲了半天,他本身最不逻辑。世界上有许多事在理论上绝对讲得通,但是事实上是行不通的,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以坚[丨之昧终”。

“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可惜啊,这一般人,认为自己学问很好,讲逻辑的人,他们将“以文之纶终”。在逻辑的理论上写书,发表文章,发表逻辑的逻辑,愈来愈不晓得逻辑到哪里去了。结论是“终身无成”。搞了半天,自己修道也好,人世间做事也好,都没有成功的。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庄子两边都说完了!绝不留个尾巴给你拿的。这一段他批判用逻辑思想去推测道是个什么,道究竟怎么样?那个是永远搞不清楚的。他已经骂了,用逻辑的方法或推理去求道,认为思想就是道,根本错了,他又说,若是而可渭成乎?虽我亦成也”。假使一天到晚坐在那里讲空话可以成功,那我早成功了。

庄子这句话就像《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在东吴骂一班读书人:“坐议立谈,滔滔不绝,临机应变,百无一能”你们啊,了不起!讲学理都有一套。临机应变,百无一能,那有什么用呢?诸葛亮这个口才讲法,好像也是从庄子来的。庄子也讲,“若是而可谓成乎?”如果认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就叫做学问,也叫成功的话,那么庄子也幽默地,也很傲慢地,也很谦虚地说,“虽我亦成也”。他说,那我早就成功了。“若是而不可谓成乎?”那世界上什么叫有用的?“物与我无成也”,天地万物与我,本来没有一个结论的,都无所谓成功。上帝创造了宇宙,创造了半天,多少年后又变成了一塌糊涂而毁灭,这不是多余吗?这叫做终身无成。

人盖了房子,千百年后,它还是变成灰尘,天地万物同我们一样,都没有结论;但也不要认为学问论辩没有结论,就无所谓成功。你说庄子,究竟站在哪一边讲话?你看看他,两边都说完了。你认为这样是对的,以偏概全,错了";你认为那样是对的,也是以偏概全,都错了;你说我偏也不偏,概也不概,全也不全,对不对?你又错了,这就是庄子的道。那么要如何不错呢?庄子勉强告诉我们一条路。


(34)


圣人追求的境界


“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庄子提出来这个名词要了命了,叫做“滑疑之耀”。“滑疑”是个什么东西?又是滑头的滑,又讲出一个怀疑的疑,那我们后人看来,一个滑头一个怀疑,两个搭在一起,没有用的东西,很可恶;下面又来个“之耀”,发了光明,这是个什么东西?他说“圣人之所图也”,圣人要走的就是这个境界,走实证的路线。走到哪里呢?到“滑疑之耀”这个境界就对了。他说到达这个境界“为是不用而寓诸庸”,那就离开了一般世俗的应用,到达用而不用,一切无为而为之,就是道的境界。“此之谓以明”,这样叫做明道,悟了道。那些用理论来推理求道的,永远不是;思想妄念不断的,都不是,而必须要求证。

什么是滑疑之耀呢?我们现在都借用别的东西来讲,滑疑这个东西是似有似无,非真非假,是内心自然光明的这么一个境界。不假借别家的解释,庄子说了这么一个东西,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讲出这个境界是什么。他就造这个名词“滑疑”。这个“滑”字,严格的讲要研究战国时楚国的南方土音。所以我一直留意湖北人与河南边界这一带的话,一定有一句非常土非常土的话,同这个音一样。

如果借用别家的解释,就容易懂了,像佛家《楞严经》所讲的,“脱黏内伏,耀发明性”。这个时候,一切六根六尘脱开了。内伏,不是身体以内,这个内也是假定的,到了那个道体以内了,那么自性的光明就出来了。庄子所发挥的这一段,说明道的境界,不是推理的,而是要实证到的,也就是《楞严经》上的这两句话。

讲到这里又来了,庄子跟惠子,两个是好朋友,但对于惠子喜欢以推理来学道,以逻辑思想来讲道的人,他是痛恶的。另一点我们看出来,在战国的时候,各家学术争鸣,思想发达。可是思想发达,论辩太多了,大家反而茫茫然无所主。我们历史上有三个阶段,学术思想非常发达,可是当哲学发展到很高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一个是战国时代,也就是庄子这个时代;一个是魏晋南北朝,所谓清谈,三玄之学的时代,其实也不止三玄啦;另一个是南北宋的时候。我对于宋朝,不叫它宋朝,那是第二个南北朝。因为实际上,宋朝只是半个中国,另半个中国是辽、金、元,他们也有高度的文化;可是我们研究历史,以汉人为主,往往把辽、金、元忘记了,这是不对的。南北朝时候,也是理学最发达的时候,学术一发达,历史上沾到痕迹的都很悲哀,天下都是很乱的时候,可以说是社会被思想扰乱了。所以庄子在这个时候,痛恶这一般搞论辩,搞哲学思想的。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


庄子前面讲到一个实证的境界,他提出一个名词,“滑疑之耀”,先摆在这里,这就是庄子的禅。后来禅宗许多大师也这样,讲到最重要的时候,一点题,刚刚点一句,等于我们现在照相一样,你注意,笑一下,笑笑,卡喳一亮,你已经被他照完了。庄子的教育手法,就是这样子。镁光灯一亮,你懂了一点也行,你不懂也这样,下面又推开了,看起来不相干,却仍是连带的。

“今且有言于此”,他说我先声明,“不知其与是类乎?”不晓得我讲的同你们讲逻辑的是否相同?这是一个异议。他的文章很活,也可以解释为,不晓得我说的对不对?“其与是不类乎?”或者我讲的话,合不合你的逻辑,这是另一个解释,或者我说的与你的不对。下面他的结论来了“类与不类,相与为类”,管他同于你的也好,同于他的也好,或者与两家都不同,那就是我的,我也是一家。这在论辩上,就是正反合的论辩方法了。“则与彼为以异矣”,这句话,把自己的逻辑观念所建立的文字,又推FAN了。总而言之,我现在要说一句话,不晓得对不对?你们的观念认为合不合逻辑,都不管。如果你们都否定我,我自己也成立一个体系。虽然如此,也同你一样乱七八糟。“则与彼无以异矣”,我又多此一举了。

这几句文字非常简单,我们看庄子的文章,如果我们是国文老师,这几句话很可以拿红笔把它划了,好像多余的。可是真正懂逻辑的人,乃至懂得写逻辑文章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动,他讲得非常清楚。换句话说,一个人学会了这样一个论辩术,就很高明了。我现在先要同你讲一句话,不晓得中听不中听,不管中听也好,不中听也好,反正我讲了,你一定要听,听了对不对嘛,反正是狗屁的话,听过上就算了。就是这个话。你说他有道理吗?没有道理吗?他非常有道理,道理都对了。

“虽然,请尝言之。”“虽然”这两个字就是“但是”。上面文章“则与彼无以异矣”。一句结论推FAN了一切。虽然不要说话,但是“请尝言之”,我还是多啰嗦一点,结果他还是要说。


(35)


太极 无极 太太极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这就啰嗦了,庄子说你要问到道啊,就是哲学家,希腊哲学所要研究的,先有鸡先有蛋?先有男的?先有女的?究竟宇宙从哪一天开始?也就是宗教哲学所要研究的,上帝从哪里来的?上帝的外婆谁生的?就是这些问题了。所以我说这是西方哲学。要讲中国哲学,没有一个单独成立的系统,所以大家学中国哲学史,是个很笑话的事;因为中国哲学和文学、历史、政治四样东西是连在一起的。第一是文哲不分,文学家都是哲学家,一个中国哲学家,要想懂哲学,先要懂《诗经》与《易经》。《诗经》里头都是哲学,文哲素来不分,他不像西方哲学家,科学家,诗人,都是独立的。其次是文史不分,文学家同历史家不分的;再其次是文政也不分,一个大文豪,往往又是大政治家,也是史学家。这个政治不是讲普通主观的政治,而是同人生实际做人做事分不开的。所以文哲、文政,文史,都分不开的,通通连着。

其实中国的哲学早就有了,譬如我们随便举一句文学上有名的,像隋唐之间的一首诗《春江花月夜》,这一篇长歌长诗,充满了哲学问题。最有名的两句:“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比你先有鸡呀先有蛋,好多了。管它鸡呀,蛋呀,我们中国人把鸡炖起来,加一点香菇很好吃,哪有时间问你先有鸡先有蛋!可是碰到这个文学境界,“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个味道,比先有鸡先有蛋有意思多了。乃至我们经常说的苏东坡,现在来讲他的笑话,苏东坡早就想当太空总署的署长,为什么这么说呢?那个时候,还在宋朝,看他作的词啊,“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很想坐火箭上去看看。这些就是说明,中国的哲学思想,充满在文学的著作里。如果在中国人的文学著作,文章、诗词、歌赋、对子中,把哲学的东西找出来,那不得了,那多得很。

庄子这里提了这个问题,就是这个天地间,未开始以前,当还没有男人女人,连一个蛋都还没有时,“有始也者”,应该有一个东西开始。如果说是个空,照佛家来讲,对呀!这不要再谈了。假使是一个讲逻辑哲学的人,他就要问了,这个空,谁使它空起来的呢?这个空是自然空出来?还是有人造出来的呢?这个问题很重要。假使是自然空起来,最后必定也归于空;既然这空本来自然,那我何必要修道呢?我等自然到那一天,自然就空了,何必辛苦白修一场!你说不是自然,那么这个空谁造的呢?你说没有人造的,这个空又是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不能再问,如果再问下去,会把人问疯了的。所以学哲学的人,因为问不出来究竟,很多都学得跳江了。“未始”,就是说没有开始以前,“有始也者”,最初开始那个是什么东西?是谁?

这里有四段假设的问题,一段一段向前面追的。“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如果拿我们中国文化来作注解,那还好办,因为名称多嘛。“有始也者”,就是开始的,那么叫太极。太极前面嘛,后来的人又加了一个名称,“有未始有始也者”,叫做无极。“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无极前面,又进一步了,我看,只好把它再取一个名称叫太太极了。又有人这样注解:“有始也者”,万物之始。“有未始有始也者”,这个叫太极。“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这叫无极。那么拿中国文化来注解,这是三段。看庄子的文章,青年同学们自己研究他文字上的技巧,蛮有意思的啊!看他蛮啰嗦,我们就啰嗦不出来。

“有始也者”,有个开始的。“有未始有始也者”,有一个没有开始以前的那个有开始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一个没有开始,虽没有开始,好像又有一点开始的那个东西。他就那么讲话;这个讲话一半带精神性的,像是神经质的讲话。拿佛家归纳起来,在释迦牟尼佛以前的印度佛学,有些学派的论辩也是这样,所以释迦牟尼佛,像中国的孔子一样,删诗书,订礼乐,把那些学理裁定了。其中就有“能”“所”的问题,譬如佛学所讲的八识,在释迦牟尼佛以前,有讲到十识、十一识、十二识的,后面再引申的很多;释迦牟尼佛就归纳性的裁定为八识,这些都是学术的建立。庄子这一套也是这样,代表了中国上古这一套思想。

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有有也者”,有一个有。“有无也者”,有一个没有。那么有跟无,两个是相对立的。“有未始有无也者”,有一个有无都没有开始的那个。“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有一个“有”“无”还没有开始之前,就是刚才所讲的“能所”两个字。这一段,我们简单的就说过去了,要详细说的话,还有一堆的说法,很耽误时间。我们都是中国脑袋,中国的个性,老祖宗的传统不喜欢太啰嗦,大概懂了就行啦。

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俄而有无矣”,他说天地间,当万物还没有发生以前,空空洞洞,忽然之间,生出一个“有”一个“无”,一面有一面空。“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但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有与空,究竟是真的有吗?还是真的空?这个问题来了,比较科学实际了。我们说空,这个空是空空洞洞像空间一样的空呢?还是说,这个空代表了绝对的没有,是什么都没有的这个空?这是两个观念啊!我们进到一个空的房间,这是空间的空,站在高山绝顶上,觉得这个天地太空那么空,那个是大空间的空,都是一个空间的空。那么另有一个空呢?是理念上的空,没有了叫做空,跟空间的空是两样的。所以所谓有跟空“孰有孰无”,怎么样叫做有?怎么样叫做空?空是哪个空?

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庄子说:因此我现在提出一个理论,所谓宇宙开始,有个有,有个空,我告诉你,讲句老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所讲空,或者是讲有,“果有”或者“果无”,究竟是有吗?还是没有?我搞不清楚。

他为什么讲这一段呢?上面所讲的,讨论这些“类与不类”,宇宙万有有个开始,有个没有开始,不管有没有开始,两个观念归纳了就是一个空一个有。不管是空是有,在我们没有求证到空有以前,只能够说是你思想中的假设主题,因为你没有实证到这个道。假设的主题是唯心所造,是你的思想搞出来的,但是思想本身是虚玄的,靠不住的。你把《庄子》研究到这里,全篇前后一兜拢,就搞清楚了,他原来说的是这个!他的文章啊,吓!那个手法之高明,一上来是花拳绣腿,接着真功夫,真刀真枪上来,使人看不清了,实际上他告诉你的很清楚。

下面他提出一个重点,这些理论思想,对修道都没有用,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归纳一句话,天地间的一切学问,不管是宗教、哲学、科学的诸子百家,有一个大原则,也就是说,这一切的学问,如果与我们人的身心性命没有关系的话,是不会存在的。你说预言、卜卦、算命,这些同我们没有多大关系吧?有关系啊!因为我们要晓得自己生命究竟怎么样,就因为有这么一点关系,所以几千年来它仍然存在。有人说七月半有鬼,套用庄子话说:果其有鬼何哉?果其无鬼何哉?果其有鬼之与无鬼又何哉?你晓得有鬼没有鬼?谁知道!可是它同人的身心性命有关系啊!当你无法解释的时候,会说撞到鬼了。所以它是有关系的,因此鬼神之说也存在。反过来说,与身心性命无关的学问,是不会存在的,它会自然被淘汰。什么是与这个身心性命有关的呢?庄子现在提出来。


(36)


大小 寿夭 为一


天下莫大于秋豪(毫)之末,而大(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庄子的《齐物论》又点题了,同前面的好几个高潮一样,都点题告诉我们。从“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一个大结论,到这里高潮结论一起来,好像台风,又好像海水倒灌到这里,水流到平地,水也都没有啦,接着又来一个高潮,最后呢?说“天地与我并存,万物与我为一”。这代表了中国文化那个道,又一个高潮起来到了最高峰,这就是庄子。

那么原文怎么讲呢?其中还谈到逻辑,他批驳惠子这一班人讲逻辑,都是乱七八糟,辩驳了半天都没有用。实际上,庄子本身就是大逻辑,他说“天地莫大于秋豪(毫)之末”,天下最大的东西是秋天的毫毛。我们的头发不叫毫毛,我们身上的毛才叫毫毛;小孩子生下来时有细毛,那种细毛叫毫。秋天的毫更细,因为人到了秋冬,有人香港脚烂了,或者手指甲脱皮了,人跟动物一样,春秋两季要换一层皮,所以春秋两季洗澡下来的水特别脏。秋天脱了皮毛也掉了,刚刚长出来新的毛是秋毫,细得不得了,看都看不见,最小;但庄子却说天下最大东西是秋毫,泰山不算大,算是小。你说他讲的是什么话?

大小没有绝对的标准,你说什么叫大?这样大,那样大,大到那个无所说处最大,大到无法理解才算大;那也就是最小,就在眼前。小到没有办法再小的,看不见了,那就是最大,同虚空一样大。如果用逻辑来讲,没有办法讲;因此他讲实际,也是真的事情。所以大小、是非、善恶,都是唯心所生,没有毕竟的,也就是“天下莫大于秋豪(毫)之末,而大(泰)山为小”的道理。

“莫寿乎殇子”,古人把生下就死的孩子叫做“殇子”,这也有几种说法,反正未成年的小孩死了,就叫殇子。小孩子生下来不久就死,庄子却说他的寿命最长;“而彭祖为夭”,彭祖,我们的老祖宗,活了八百年,那算是短命。寿命的长短,空间的大小,这些都是人为的观念,都属于唯心所造的范围,没有绝对的标准。绝对的标准在哪里呢?要我们去求证。

他又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个是道,这两句话也没有办法解释了,大家读了也懂,大家都得道了,因为都懂了嘛!

“天地与我并生”,并不是说天地就是我,也不是说我就是天地,天地还是天地,天、地、我,就是天地人一起来的;万物同我本来是两个,不是一个,但都是那个东西的一份子,所以说是“为一”。

我看了许多人的注解、引用,都把“天地与我并生”,说成天地就是我;“万物与我为一”,好像做馒头,放点盐巴放点糖,都和在一起就叫做咸甜馒头,完全错了。注意啊!天地与我并生,是共存的意思。万物与我可以说是同一的,毕竟不是一个,物是物,我是我,天还是天,地是地。这个重点搞错了,这一错错大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以今天我们特别提出来告诉大家,千万记住这两句文章。天地与我是同存的,万物与我是同一个原体来的,所以我们跟万物一样的,都算是一份子。这个是文章的高潮。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


“既已为一矣”,既然是一体,“且得有言乎?”那就没得话说了。这就是逻辑的道理。我们中国人学禅宗,觉得禅宗很玄妙,禅宗的祖师就是高明的逻辑大师,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动作,不合逻辑的,都非常合理。你看了《庄子》都懂了,你就懂了禅。既是为一,“且得有言乎?”既然是一体,还有什么话讲?既然是一体,为什么没有话讲?对吧!我既然不对了,你何必骂我呢?既然不对了,骂骂你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我既然不对了,骂与不骂都没有关系,因此所以,骂你也可以,不骂你也可以,就是这个道理。

中国的哲学,现在喜欢用西洋哲学文化的引证,这一百多年来,关于道这个名称,都习惯用西洋哲学思想的翻译,叫“本体”。所谓本体论、知识论,这些翻译的名称是西方文化进来的,实在有些不大恰当。可是现在呢,经济学这个名词也用了一百多年了,事实上我们中国人过去所讲的经济学,那个观念可大了。古代的文学,有一副对联是:“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诸葛亮才是经济大家。什么叫经济?经纶天下,济世之才,救人救世,这个学问在古代叫经济之学。后来西方文化一来,口袋空空的人,把东西弄出来卖卖,变出来钱就叫经济。这一下,中国的这个“经济”观念完了。

闽南语的发音叫“哲学”“铁盒”,我说还有“铜盒”啦!你要晓得,那些哲学、经济、本体论、知识论,都是日本人翻译的。日本人原来就是中国人,用中国文字的,所以用中文一翻译,我们看日本人已经翻好了,就把二手货拿过来了!哲学啊,经济啊,就是这样来的。我们现在也用了一百多年,习惯了。这个“道”字,也就拿西方翻译过来的“本体”。但是,现在我们有了这个名称以后,研究哲学一讲到本体,已经不是“道”那个境界了;思想观念里头就有了个东西,就偏向于唯物的思想去了。所谓本体,是个唯心的,抽象的,就很难弄了。为什么说这一段话呢?因为同庄子这一节有关系。他不是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吗?既已为一,既然共同存在,是一个东西,且得有言乎?何必讲呢?既然是一个,为什么不讲呢?那么就讲吧!庄子就讲了。


(37)


三以后是什么


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一与言为二”,说一个一,已经是两个了,对吧?这是逻辑的道理。等于说,那个地方有几个?一个,但这个观念里头是两个,关键是什么呢?主观客观的问题。告诉你只有一个,批驳了你两个,你不要认为是两个,只有一个,所以这一句话讲出来,就有三个,对不对?说一个,是对那个二而言,一既然对二而言,我又讲了这句话,不是三个吗?所以同一句话,三个存在,因此说太极含三。禅门临济说:“一语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义”,一句话里头有三个玄门;一玄门中有三要义,其理由、道理,都是逻辑。所以庄子也提出来,一与言为二,等于说,我现在客观的告诉你,这个客观就是他的主观,所以“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这个是老子的道家思想。

老子《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宇宙三层次;宇宙发生的这三个层次的道理要研究起来,那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了。不管小题大作,大题小作,都一定成功的。那么,这个一就有三个,ji 督教中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佛家是法、报、化三位一体;道家是玉清、太清、上清,一气化三清,也都是三位一体。反正啊,天地间万事不过三。中国文化则是天、地、人三个符号。庄子从三以后不谈了。老子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庄子讲的也是老子的观念,三以后变成多少?那这个数字连电脑都数不清了。

“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什么叫巧历?就是数学家。注意啊!中国文化讲科学最早,几千年以前就有,是在西洋还没有发展以前。中国科学第一项发展是天文,为了发展天文,必须要发展数学,数学也是中国最早。中国上古的文化不叫做数学,而叫做历算。历算是干什么?算天文的。所以黄帝尧舜,就算二十八宿,太阳月亮五星的行度与我们地球的关系,因而建立了一年十二个月,一月三十天;一年七十二个候,二十四个气节,这是几千年前建立的。这个天文历算,也叫做历数。将来西方的科学发展,我可以大胆的预言,将来数学进步到了最高处,就不用数字了;或者产生一个新的八卦,新的什么代号之类。中国上古的历算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字就代号了;数字太多了,分析归纳起来只有一个,所以叫历数。那么庄子这里讲“巧历(历)”,就是最巧妙、最高的数学家,也永远搞不清。天地间,一生二,二生三,过了三这个数字以后,无穷尽的发展,巧历都不能得,都下不了一个结论。“而况其凡乎!”最好的第一流的头脑,懂得天文数字的都不能了解,更何况一般的凡夫呢!

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注意这个宇宙的来源,当万物没有开始以前,究竟有没有,不去管它,那是个问题。如果你听了这个话,真的认为万物开始以前是个没有,那已经错了。不过现在为了了解这个道体,宇宙的来源,佛学也好,科学、哲学、宗教也好,只好先把它切断,“无”前面那一段是“有”?是没有?我们先不要下结论,暂时保留在这里。“故自无适有”,从万有变出来“以至于三”,它层次的变化,以三为最有力的基础。

从无变到有,是三个阶段,所以中国的《易经》,画爻,画卦,开始三爻为卦,后来画成六爻,是后人加上的。他说从无到有,很容易找得到,是三个层次;但要由有转到无,那可难了。

“而况自有适有乎!”就更难了,从“有”“有”永远向前面发展,那就没有底了,没有结论可言,那么佛家有个名词做结论,叫无量无边,无穷无尽。研究佛学的注意啊!无量无边,无穷无尽,是“有”的发展,不是讲空。但是一般学佛,把这个名词当成空的观念,所以又错了;禅宗讲又要吃棒子,因为解释错了。所以《易经》从天地开始,最后一卦是“未济”,下不了结论,所以永远也不要做结论。那你说,没有结论的东西怎么办?那就是结论。这就是庄子的话。

“无适焉,因是已。”适就是到的意思,到达那里。“无适焉”,既然到不了底,“因是已”,就切断到现在为止。接着他不是讲他的逻辑,不是空泛的讨论,而是根据道是一,是绝对的;但是为了我们喜欢用思想去推测,所以他用逻辑表达。


(38)


道可道 非常道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


这个道,他说这个未始,不是开始的意思,它真正没有一个什么界线,“封”就是界线。“言未始有常”,人的言语,就是我们讲话啦,也代表了所有的理论文字思想,没有任何文字、思想是永远存在的。没有一个永远存在的事,“为是而有畛也”,言语、文字都不是确定的,如果可以确定,就永远不变了。实际上我们人类的言语,三十年一变,再过六十年,说不定我们讲的话,后面人都听不懂,又变成古文了。所以“言未始有常,为是有畛也”,畛也就是界,畛界;那么不得已,把人文建立一个区,建立一个田坎一样的区界。

“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这是庄子所提出来的八德,我们用《易经》归纳为四个字,“群分类聚”,就是一群一类。《易经》里孔子的观念告诉我们,“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孔子先提出这个“方”字,有些人解释文字的,说"方”就是猴子,就是最初的猿猴的意思,这个理由不能成立,不去管他啦!方就是方位,东西南北四方,东西南北半球,每个方位都不同。人类也好,物类也好,植物类,矿物一类,都不同。“方以类聚”,一类一类分开。“物以群分”,万物是一群一群的分。庄子这八德讲什么呢?特别注意!庄子的逻辑就用这八个方法,八个程序,把惠子、公孙龙这一班战国时候的逻辑名家,辩得一塌糊涂,始终在庄子的前面站不住。西方来的逻辑,有二段论辩法;印度因明有五段的论辩法,所以有各种各样的论辩法。不过,有人说中国的《易经》也是三段;我说不要乱讲,《易经》是十段论辩法,那是有凭有据的,现在暂且不讲了。但庄子提到的是八段论辩法,其实也不是什么八段论辩法,而是个圆的论辩法。禅宗走的也是这个路线,如珠子走盘,像一颗弹珠在盘里滚一样,没得边际的。这个逻辑论辩到了这个程度,没得边际可以给你拿的,没有尾巴可以给你抓到的。

但是庄子在这个曾通的论辩上,他提出来说,“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这个“有左有右”是讲物理世界的次序;“有伦有义”是人文世界的次序;“有分有辩”是理念世界的次序;“有竞有争”是人类社会的现实。这八个论辩,归纳为群、分、类、辩。我们晓得孔子被人家挖苦得最可怜,那就是道家的人!这个孔圣人碰到道家的人物啊,每个都幽默他几句。但是天地良心,道家每个人都很捧孔子,只是大家不懂得道家的幽默,不懂他们的机锋,以为他是骂孔子,都搞错了。骂孔子骂得最厉害的是庄子,但是捧孔子捧得最厉害也是庄子,所以可以说庄子是孔子的知己,是最捧孔子的。现在又开始有点捧了。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现在大家到处在叫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是个什么东西?现在下不了一个定义。是馆子店的辣椒炒豆腐吗?故宫博物院多了不起!说是我们中国文化。但那是老袓宗们留下来的。我经常告诉同学们,了不起的是我们祖宗耶,那不是你画的,对不对?所以要惭愧!惭愧。当人家问到中国文化,你就把他带到故宫博物院,怎么不把他带到你的书房去啊!因为你书房里没有东西,只好找老祖宗来撑面子。所以中国文化,下不了一个定义。讲中国文化哲学问题,宇宙生命的来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江上何人初见月?”上帝怎么样创造世界?都是文化问题。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大家不去研究,因为搞这个会去搞逻辑,搞逻辑会搞得发疯,搞了五十年,也还没有搞出结论来;那是“未济卦”,永远得不了结论。如果拿现实来论,我们的老祖宗们蛮聪明,“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什么叫六合?东南西北上下,叫六合。有些文学叫八方,东南西北加四个角,合起来叫八方。等到佛教进入中国叫十方,是八方再加上下。十方是佛学进入以中国文化里关于宇宙天地的观念。八方是比六合后期一点的观念。

最早的一上古文化,庄子所提出来旳六合,就是老祖宗们对宇宙看法的代名辞。“六合之外”,天地以外还有没有世界?人类究竟是不是外星球过来的?这是中国文化,以及佛经里讨论最厉害的事情,有凭有据的。人类从哪个外星球来,佛学里都明确的指出,怎么来的,坐什么东西来的,来了以后如何流落在地球上,变成我们老祖宗的。老祖宗在这个地球流落得很可怜,因为贪吃盐巴(地味、地肥)搞坏了,所以流落在我们这个地球上。

这个六合之外的事情,他说上古文化,“圣人存而不论”。你们注意,一个“存”字,不是冒昧的说没有这个问题,这问题永远存在,不过暂时不去追问它,所以说“存而不论”。那么宇宙间的人事呢?“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只是讨论研究,不加批判,不做一个严格的结论。在这两个原则之下,就显示了我们的历史比任何国家民族都早,都完备。像许多国家,许多民族,都没有历史,是后世来慢慢追溯的。印度就是如此,到了十七世纪以后,英国人在印度了,才找旧资料,由英国人、德国人写的印度史。其实大部份翻译成中文的佛经中,都有印度史的资料,但西方人故意不承认,在我们《大藏经》里所有的印度历史,都没有采用,很是可惜。印度有几个东西不大讲究,没有历史观念,没有时间观念,也没有数字观念。他们的民族文化就是如此,究竟好不好呢?很好,很解脱嘛!人被这些历史的包袱,时间的包袱,数字的包袱捆住了,很痛苦耶!所以修道蛮好,悠哉游哉,饿了摘根香蕉吃吃,然后打个坐,没有裤子衣服穿,树叶子弄一片,遮一遮就蛮好啦!不过讲人文文化就不对了。


(39)


孔子的春秋


只有我们中国!从远古开始就建立历史观念,这个历史叫春秋。青年人注意啊!中国文化历史叫春秋,不叫冬夏,这有它的道理。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现象,一个冷,一个热,这是太阳、地球跟月亮的关系。冷到极点是冬天,热到极点是夏天。秋天是夏天进入冬天的中间,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也不热。春天呢!正是由冬天进入暖和天气的中间,不冷也不热。所以在我们的季节上,一年有二十四个气节。春分与秋分那两天,白天夜里一样长短,不差一毫。夏至是白天最长,夜里最短;冬至是夜里最长,白天最短。只有春分跟秋分一样长短,这个太阳下去,刚刚地球面一半,夜里也一半,我们穿的衣服不冷也不热,刚好。所以春秋是世界最和平、最公平,持之平也!而历史是个“持平”的公论,所以叫春秋,不叫冬夏,春秋的道理是如此。

中国文化的开头,是历史的观念。中国为什么开始那么注重历史文化呢?历史是给人类留下人生的经验,这个经验是经济之学,不是学校经济系的经济。前面我报告过的那个经济,叫做“经世”之道,是救世救人的学问。也就是把人类过去的成败盛衰、善恶是非的经验,留给后人做榜样,使后人了解我们祖先的文化,对人类的和平安乐是怎么样的。只是后世的子孙不肖,把社会天下人类弄成这样的痛苦,这就并非是先王之志。所以“春秋”“经世”之学,是“先王之志”。但是孔子著春秋“议而不辩”,所以春秋的道理,只是责备贤者,而不是批评普通老百姓。春秋要批评的是历史上负责的人,社会搞坏了,那是领导者的责任,与老百姓无关;因为百姓是被教育者,负责人是教育老百姓的人。所以春秋责备贤者,不责备一般人。因此孔子“一字褒贬”,一个字下去,就把领导者万代罪名判下了。

庄子前面讲到中国文化的人伦之道,“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这几句话,几乎成为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几千年来不易之论。也就是说,后来文化一切的观点,对于东方历史、哲学的看法,都是由这几句话做基础的。虽然各方面都加引用,尤其儒家更是很严重的引用,可是大家忘记这是出于庄子的思想,也可以说是属于道家的思想。

说了半天,庄子的本题,现在还是在讲逻辑观念,文化思想的论辩问题,各有各的看法。现在他提出来,对我们传统文化,人伦道德伦理的看法,以及人生哲学、一般哲学、历史哲学的看法,下面是他对这一节的结论。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这两个“分”字,上面这个字是念“份量”的份,下面这个分是“分辩”的分,不能当做“分割”来看。所以各部分的看法,有些是不可分割的,要整体的看,所以“分也者,有不分也”。接着是“辩也者,有不辩也”,天地间的道理讲不完,如果拿逻辑观念来推理的话,论辩下去,没完没了,辩到了最后呢?是无言之辩,没有话可讲了。最后真正的理,是无话可说,那才是真理,一个字都没有,一点道理都没有。换句话说,本体、道体是空的,等于佛家说的不可思议,乃至《维摩诘经》上讲的同庄子这个“不辩”,不说之说,不论之论观念是一样的,都到了最高处。譬如佛学有两句名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尤其是学禅的,道理到达最高处,形而上的理,没有文字,没有语言,什么都谈不上。到了那里,一切都石沉大海了,它本身也包罗了一切文字,一切语言,一切思想。

庄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佛学尚没有进入中国,可见东西方的高人、圣人、有道之士,见解都是一贯的。所以说“辩也者,有不辩也”,无法可辩。因此如佛家问答的,论辩的最高处,就是如释迦牟尼佛的方法,是置辩、置答,没有什么可辩的,也没有什么可答的。他说这个道,既然无可辩,无可答,他说:

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什么理由呢?“何也?圣人怀之”,这个圣人代表得道的人,真正了解学问到最高深,真正证到形而上道的“怀之”,只有在胸怀里自己知道,也等于佛学的观念,所谓“如人饮水,冷暧自知”。只有自己知道到了那个程度,那个境界。“众人辩之”,一般人呢,不在自己身心内在去体会,只在思想上,靠嘴巴在论辩,“以相示也”。以表示自己见解的高明。所以他的结论,“辩也者,有不见也。”他说,这些道理,所谓道,如果用推理,从伦理思辨上去求,这个道越辩越糟糕,离道越远。“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越辩越看不见道了,距离越远,心思越散乱。

因此,他连带着讲一段,由“道”讲到“德”,在春秋战国的时候,道德两个字,大部分的书上不合并用;譬如《老子》,上半部都是讲道,下半部讲德,所以德字同道字,各有单独的一个内涵。这个德是讲用,人生的行为、言语,人伦道德的作用,现在他由道说到德字的道理。


(40)


仁义道德是什么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


这是庄子对于当时文化所流行的口头禅、标语,属于知识分子所号召的,加以严厉的批评,也指出了一个准确的路线。因为在春秋战国的时候,老子也批评过,到处看到标榜仁义、道德,事实上呢?那个时代局面非常混乱,可以说是最不仁、最不义的。由这一点,我们自己应该反省,中华民族这个文化,从古以来号称是礼义之邦,行忠孝仁义之道,事实上,深入了解研究后,对这几句话是非常难过的,很痛心的。

要晓得,孔子提倡孝,可见社会上都不孝,因此才提倡孝;等于说社会有了病态,他所以因病给药;大家都不仁,所以他提出了仁。我们标榜的忠孝仁爱等等,实际上,几千年文化,一样都没有做到。例如刚刚庄子所提过的,“春秋经世先王之志”,拿孔子所著《春秋》四百二十多年的历史,儿子杀父母的,部下叛变的,不晓得有多少!我们这个自称是礼义之邦的,非常不礼义,令人非常痛心。那么才知道《老子》、《庄子》所提这个道理,正是针对文化学术上、教育上这些目标、口号,加以批评,认为这些标榜有什么用?结果社会很多人的行为,都是完全相反的。

因此,他在这里也提到,“夫大道不称”,真正的道是没有理由,没有什么名称的!不像我们的社会讲了几千年的道,而这个社会上,充满了狭义的宗教的道,除了佛教、道教、ji 督教、天主教这些等等以外,现在民间的各种教,起码有一百多种;加上各种的迷信,每家都说自己有道。全世界的宗教有五六百种,包括外国,每一个都说自己有道,而且都说自己证得了道。如果拿庄子的观念,“大道不称”,真正得道的人,自己也不标榜已经得了道,所以大道是没有名称的。

“大辩不言”,这是针对当时如惠子一般讲逻辑、讲思想的人说的。他说真正的道理到了最高处,是没有话讲。譬如历史上,宋朝赵匡胤开始当皇帝时,南方尚未统一,南唐李后主文学很好,“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就是李后主的词。南唐的人才很多,文学家也多,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南唐就派了一位大使徐铉来了。赵匡胤晓得徐铉是鼎鼎大名的大文豪、文学家,学问很好,宋朝由哪个来接待他呢?这个就着急了。等于现在,世界有名的学者来做大使,派哪一位学问好的来接待呀?赵匡胤说:不要忙,我已经有人选了。结果找了一个相貌堂堂,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卫士,去接待这位徐铉大使。这卫士接受了命令,也只好装起来,坐在上面。大使跟他谈哲学啊!经济啊!科学啊!谈了半天,他只嗯嗯嗯!是是是的!请喝酒吧!好好!你好!有道理。搞了好几天应酬下来,这个徐铉也得不到一句话!徐铉想,宋朝赵匡胤是有一套,派了一个接待我的人,我讲了好几天,他一句话也不批评我,也不赞成我,摸不到他的底子,学问到底有多好不知道,心理就垮了。

这一个故事,说明“大辩不言”,赵匡胤这一手很厉害,一下就把别人打垮了。你的学问再好,派一个没学问的人跟你交谈;当然这个人也稳得住,如果是没学问又爱谈的,那就糟了。所以“大辩不言”,正是这个道理。佛家也有一句话,“是非以不辩为解脱”,这都是很有道理的。你们青年人爱讲禅宗,禅宗是注重行为的,并不完全注重打坐。所以百丈禅师的丛林要则,“疾病以减食为汤药”,一个人生病了,最好是少吃东西,肠胃先清理一下。“是非以不辩为解脱”,是非越辩越糟糕,所以“大辩不言”。

“大仁不仁”的道理呢?这句话就牵涉到道家的思想了。老子有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般的解释,认为老子这句话,是讲宇宙很残忍,上天没有什么仁慈,他把万物都看成刍狗一样。刍狗是草做的狗,用完了就把它烧了。我们的老祖宗是吃狗肉的,所以广东人吃狗肉,保持我们传统文化。上古祭祖宗,也有用狗祭的,后来废掉了吃狗肉。可是祭天地祖宗的时候,拿草做一只假狗,等于我们现在祭拜的时候,拿米做一个猪头代表一头猪。老子这句话表面看起来是说,天地不仁慈,把万物当成刍狗一样玩弄,但他不是这个道理,而是同庄子这个话一样,“大仁不仁”。天地并没有仁与不仁的观念,这就是“大辩不言”,“大道不称”的道理。

天地生万物,说仁慈是非常的仁慈;好的也生,坏的也生,稻谷也生,毒药也生,包容万象一切,都是它所慈爱的。所以天地并没有像人一样,特别有个观念,我要做好事,因此光生好的,没有这回事。下雨也一样,好地方也下,坏地方也下,像太阳光一样。所以天地看万物都是平等。如果把人当成刍狗的话,万物也是刍狗;如果把刍狗当成人,人也就是刍狗,反正天地是无心,是自然而来的。所以庄子的大仁不仁是说,故意有心为善,有心求一个仁的话,这个人已经不是大仁了,因为那是做出来的。真正的大仁,是普遍的、自然的,并没有对某一点特别的仁。

“大廉不嗛”,这个“廉”就是廉洁了。我们这个文化里,标榜人伦的道德要非常廉洁,要求公务员,做官的一定要是清官,清官就廉洁,廉到什么程度呢?一清到底,连稀饭都吃不起,那是不对的;真正的廉,不是表面的,而是心地上的纯洁。

有一次电视台正在演包公,有个单位把我拉去作专题演讲,你说这个东西怎么讲?包公案大家都看过,那么就讲包公的历史吧。宋史上的包公,大家都晓得是铁面无私,中国文化的小说也好,历史也好,清官都是“铁面无私”。什么是铁面?读了包公的历史传记就知道,包公啊!一天到晚没有笑过,亲戚朋友不往来,那个脸板得铁板一样。这样一个铁面,老实讲,包公的学问是好,人品也了不起,如果他活着,我不会跟他做朋友,因为没得味道!一个人的脸板板的像块铁一样,一天到晚发青,不要说红润没有,黄颜色都没有一点,大概有肝病啊!不晓得什么病啊!当然他无私,亲戚朋友一概不往来,家里很穷,穷到这个样子当然很廉洁。实际上,包公案这本小说,把历史上好多个清官的故事,统统集中到包公的身上去了。

包公固然了不起,但是更了不起的是包公的老板宋仁宗,他是赵匡胤兄弟的后代子孙;因为宋仁宗的支持,他当然可以铁面啊!没有这个老板的话,你肉面都不行,你凉面也不行。有老板支持他,你去干,你尽管怎么做,我负责,我支持你,当然我们也可以铁面起来啊!不然也铜面一下嘛!对不对?后面有一个好老板支持,每一个公务员都会做到铁面无私,不是做不到,是时代的环境许不许可。

再说“大廉”,真正大廉的人,“不嗛”没有谦让,这个字,同谦虚的谦是相通的。“大廉不嗛(谦)”,怎么叫不嗛呢?譬如说廉洁的人不爱贪钱,贪钱不好。关于这个问题,他说一般知识分子标榜做清官,连个钱字都不敢提,所以中国的这个钱字还另有一个别号,叫“阿堵”,是南北朝的事。当时有一个人很清高,做了大官以后,人家给他送钱送红包,一概不要,太太及家里的人生活要紧啊!想弄些钱。后来家里人没有办法了,等他睡着后,摆些钱在他床前面,隔天早上下床,总要讲把钱拿开吧!结果他醒来一看,哎哟!他说把这些“阿堵”拿开,阿堵的东西堵住了,还是不谈钱,所以叫做阿堵。

但是到了清朝袁子才,一句诗就把千古这个“大廉不嗛”的道理说完了。他说:“不谈未必是清高”,这个钱字谈都不肯谈,未必是真正的清高,因为你心中还有钱字的观念在,还有怕与不怕。真做到了最高处,无所谓了,谈钱就脏吗?爱钱不爱钱不在这个地方。“廉洁”这个廉,当然是不爱钱;岂止不爱钱啊!真正的廉洁就是人生“冰清玉洁”,任何的行为做到一清二白,并不一定是指不要钱。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冰清玉洁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什么嗛;这个嗛,不是说他不谦虚,而是他用不着标榜自己这个叫廉洁了,所以是大廉不嗛。

我经常说一个笑话,这个道理拿猪来比,实际上,世界上最爱干净的是猪,研究生物学的人都懂。你看那个猪,一天到晚用嘴来拱大便啊!泥土啊!因为猪讨厌脏的,看到脏的就拱开。所以人人以为猪是脏,其实是最爱清洁,一点脏都看不惯,结果,它越拱越脏。由这一个生物性情的爱好,我们可以了解,人生真做到了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不一定是真正的清廉。倒是那些在浑浊的世界打滚,心里头不着外面一点形像的人,反而可以做到大廉,这就是庄子所讲大廉不嗛的道理。

“大勇不忮”,真正有勇气的时候,不忮。怎么叫忮呢?就是特别古怪。比如说,有力气的人,他到处会打架,身体好,力气大,随便站在哪里都要摆这么一个姿势才会过瘾。我们年轻都做过这个事,手上带一个扁钻还要拍一下,告诉你我有扁钻在身上,这个就已经不是大勇了。大勇的人看起来温文柔弱,他没有特别的奇特表示。这是上面他说的原则,也就是人伦之道。

我们不要忘了!庄子讲了半天还是“吹万不同”啊!《齐物论》怎么吹到这一面来了呢?注意,他提出来天籁、地籁、人籁,这一段都是讲人籁,人籁就是人道。因为他这篇文章长,引用的十方八面,汪洋博大,如被他的文章迷住了,就会以为他讲的同《齐物论》不相干!

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道昭而不道”,“昭”是无所不在,他说这个道啊,很明白,你不要去找;这个道,昭昭灵灵无所不在,没有一个固定的方法,所以昭而不道。你说佛说的,老子说的,庄子说的,孔子说的,孟子说的,耶稣说的,穆罕默德说的,都对,都是那个道理,是全体的道的某一点个体。下面要注意哦!既然是道无所不在,随时随地都在那里,也都在人人的心灵中,明明白白的“而不道”;而你却说,只有你这个才叫做道,那就不对了。每个宗教,每个修道的,都认为只有自己的那个才是道,别人那个就不是道。实际上“道昭而不道”,道是明明白白的,是无私的,所以是绝对不道。

“言辩而不及”,天地间最高的理论,到了最高处,没得话讲,讲出来都不是。譬如说我们人,如果身上有痛苦有高兴,我们表达出来,哎哟,好痛唷!那不算痛;等到痛到了极点,没得话讲,痛死了,那才是真痛。你说你高兴不高兴,我高兴极了,那是有限的,真正高兴到了极点,会把你喜欢死了,笑死了。世界上的人,情绪到了最高处时无话可讲,那就是言辩而不及。

“仁常而不成”,什么叫真正的仁?仁慈、慈悲,那很平常;说你冷了,我还有件衣服给你加上,很平常;你饿了,我正好有个面包你吃吃吧!很平常;如果说你饿了,我拿个面包给你吃,喂!你吃我的面包,你要知道,因为我是学佛,这是我慈悲你啊!这就完了。所以,“仁常而不成”。天地间哪个人没有仁心啊!人人都有爱人之心,就是每一种生物,虽然对别的生物有抵抗,有残害,残害的心理是防御,但是对自己的同类有时候都有一种仁爱之心,所以仁道是常道,并不是不平常。仁常而不成,是说没有一个成规在那里。

“廉清而不信”,真正廉洁的人,自己是很清高,但是这个信字呢?不是没有信用;真正廉洁,真正清高,外面没有信号,没有标榜的,不展示出来给你看到的,清高就是清高。

“勇忮而不成”,大勇的人,处处标榜自己有力气,或者会打人,会救人,这个已经不是真勇了。真勇的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勇的样子。所以庄子反复地说这两件事。

“五者圆而几向方矣。”五者就是大道、大辩、大仁、大廉、大勇,这五个条件完备的人,“几向方矣”,差不多摸到向道的方向了。所以我们注意啊!庄子由讲“吹万不同”,天籁、地籁,这一段讲人籁,最后下面再加一个严重的结论。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这是这一节的总结论。所以真正了解道的人,所有的智慧、知识、思想,都没有用处;用知识用思想来推测道理,那不是道,与道不接近。道,最后到达无念之境,无道可道。真正的智慧到了最高处是无知。佛家也有这个说法,南北朝的高僧僧肇法师,在他的《肇论》中,最重要的一篇叫《般若无知论》。他说智慧到了最高处,没有智慧可谈,那才是真正的智慧,是道的智慧。这个观念,同庄子所说的道理一样,“故知止其所不知”,到了最高处而不知。

所以《论语》上也看到孔子学生问他,他说我一无所知,什么都不会,因此能够样样会。如果一个人在某一样有个专长,有一个最高的境界,那会挡住了一切。所以道到了最高处,像禅宗经常标榜的,真智慧“如珠走盘”,没有方所,没有固定,一无所知,因此无所不知,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庄子说:“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就到了最高处。

下面这一段还是讲人籁,人伦之道,要把人伦之道讲完了,才说出由地籁到人籁,乃至超越人世的道。因此他说人伦之道,由一个普通人怎么样去修道,庄子有一个观念:


(41)


道的宝库


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他说假使在你的思想理解上,懂了这个道理,一切言语思想到最高处所不能到达的,是“不言之辩”,没得理论,没得文字可讲。“不道之道”,形而上那个道,没有法则,也没有道理可讲。道在哪里?就在平凡,非常平凡,非常现成中。“若有能知”,假使有人能知道了这个,修道方向弄清楚了,“此之谓天府”。“天府”是庄子定的名称,这个天字不是讲天文上的现象的天,而是理念世界的天;这个天府,就是宫殿,代表了道的那个宝库,道的那个渊源。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你懂了这个道,修养到这个境界“不言之辩”,就无话可说。真是讲做工夫的话,修道、修禅、修佛都是一样。譬如青年人现在最流行瑜珈术的打坐,修道的打坐,修佛的打坐,大家坐起来干什么?坐起来在那里辩论,自己跟自己辩论,哎哟,这个不对吧!这个恐怕不是道吧?这个不大正吧?这个不是工夫吧?这些气脉没有通吧?都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思辩。“不言之辩”,到达了内心没有诤论,所谓无诤的境界,脑子没有思辩,心里就绝对的清净;也不管什么方法,都不管了,“不道之道”,那么你道的初步到了,就是庄子讲的“此之谓天府”,已经与道的宝藏接近了,与上天接近了。修养到了这个境界的话,“注焉而不满”,像流水一样,永远把水灌进去也灌不满。所以老子也讲,这个时候才叫做“虚怀若谷”。这个心中空空洞洞,像山谷一样,流水尽管灌,一万年、一亿年的流水灌进去都不满,因为没有底的。“酌焉而不竭”像流水一样,把水每天挑走一担、一车,永远也舀不完。那就是不增不减。

那么这个心里的能量、道的能量、身心的能量,是哪里来的呢?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不知道来源,不知道去处,“而不知其所由来”,这个样子就叫做“葆光”。你们修道,不管你修道家,密宗、禅、瑜珈,你们讲修养的、讲打坐的,能做到这样就对啦!

“此之谓葆光”,生命的光明,永远是辉煌,永远是存在。庄子现在传我们这个道很好,不要打坐,不要念咒子,免得一个咒子学来还要花五千块钱,划不来。这个里头没有咒子,万一你要咒子,念他几句,“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就行了。这是庄子的咒子。庄子“天府”“葆光”这些名词,后来道家经常引用。这个是讲内养之学,每个人内在的修养,也就是修道了。下面讲外用之学,就是仁道。


(42)


人伦之道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要研究中国三代以上上古史,庄子这里的资料,不是根据孔子那里来的,而是他自己找来的资料。他说我们上占的历史,在尧当皇帝的时候,是所谓公天下,尧要培养一个继承人,就是舜了。舜跟随他从政,在旁边做事,由小职员上来当了副皇帝,差不多做了五十年。尧到了一百多岁交位给他。有一天尧问舜:“我欲伐宗脍、胥、敖”,西南方的边疆落后地区,还有三个小的国家,宗脍、胥、敖,他们不听教化,我想出兵去讨伐,因为文的教化不行,要武的教化,强的教化。由于尧是圣人,尧是以道德从事政治的,心里头却还有这个出兵的观念,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道德教化不了,只好出兵去教训。所以“南面而不释然”,中国古代帝王素来坐北朝南,南面是形容帝王的境界,读古书读到南面称王,就是所谓王者的形容词。

中国古代方向有一定的,几千年帝王专制的时代,老百姓房子不准向正南,总要偏一点。如果向正南那不得了,你想当皇帝吗?所以只有政府机关,还有庙子,可以坐北朝南,老百姓房子正南,就有南面称王的嫌疑,有人报上去你就吃不消。

尧告诉舜说:我想出兵打宗脍、胥、敖。当我坐向南面作决定时,心里头总是难过,“其故何也?”这是什么理由呢?如果这一段历史是真的,我们也看到尧舜传位之间的情况。尧讲这个话有两段的意思,那时实权已经都交给舜了,不过主要的事情都还是给尧讲一声。一方面测验舜接位以后有没有仁慈的心,一方面也代表尧的心,虽然到达圣人境界,但对于不满意的事情,还是很难平下去。所以“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你看是什么原因啊?

“舜曰:夫三子者”,关于宗脍、胥、敖,古书上说是三个小国家,他们是被我们上古老祖宗赶出家门的宗族,也是我们的同胞,因为不听话,被赶出去了,流落边疆。现在另外有的说法是西藏、云南边境、彝区这一带都是。是不是不知道。

舜答复说:“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这三个小国的同胞流落边疆,是很可怜的。凡是人类都是我们的同胞,他们在边疆,文化落后,过着原始野蛮的生活,如同禽兽一样。“若不释然,何哉?”舜说你心里过不去,我心里也过不去啊!“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他说上古时代,天上有十个太阳,光明遍照万物,你的心里也是像太阳这样,凡是人类你都要爱护。现在他们这样可怜,你心里当然很难过;但是他们又不听教化,所以你想出兵打;又不愿意杀,这是当然的,这就是仁慈。“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何况你爱天下万民的道德心理,比太阳还要光明,所以这个事情使你心里当然放不下啦!这一段讲人伦之道。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3 12:13

庄子諵譁

第二章 齐物论

(43-54)

(43)

庄子的论辩


现在我们研究到《齐物论》这一段所谓人籁,这是借用庄子自己的名词,庄子在这一篇讲到人伦之道,差不多告一段落,跟着提出人超越平常的生命,而找回自己真正生命的道理。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这一段很有意思的。啮缺、王倪这两位,上古时代都列入《高士传》,即所谓隐士,在道家都算做神仙。古代的神仙,《高士传》里的人物,都是上古修道的人。

啮缺问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你晓不晓得天地万物到了最高处基本都是相同的,是绝对的,同一的那个东西?王倪的答复是:“吾恶乎知之!”他说我哪里知道!换句话,我不知道。那么啮缺又问他:“子知子之所不知邪?”你知道不知道你哪个时候不知道呢?王倪说:“吾恶乎知之!”我也不知道啊!啮缺又问:“然则物无知邪?”宇宙最后最高处是无知的吗?王倪说:“吾恶乎知之!”那我也不知道。三样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后来一个成语,“一问三不知”。换句话说你懂不懂得道?他说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你为什么不懂得道?他说我也不知道。那世界上没有道啰?也没有智慧啰?我也不知道,就是一问三不知。

讲到这里,这个王倪回答了,就讲话了。哎!他说你既然这样问,虽然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呢?“尝试言之”,我给你讲:“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这三个字是庄子的文法,白话讲就是,你哪里知道?历代很多的大文豪都引用庄子这个文法,尤其是苏东坡的文章,常常来个“庸讵知”。其实这三个字也没有什么稀奇,就是说你哪里知道。

王倪说:“吾所谓知之”,我如果告诉你,这些我都知道,“道”我也知道;那个知道的这个知,“非不知邪”,并不是不知道。但知道越多,就是无智慧、愚痴,懂得越多,他的愚笨越厉害。就是这个话,我所谓“知之非不知”,那是真正的无知。

“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他说你哪里知道,我说一切都不知道,这个才是真知道。这就是庄子,说了半天,这也就是禅,不知道才是真知道,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知道。这个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结论叫“智辩”,一个人智慧的论辩,辨别是非的辩论“尽于知止”。这个智辩,最高的智慧,最高的学问,论辩那个“尽于知止”,一切到那里无知,智辩是尽于知止。这是我给他的一个结论。换句话说,我们在座学佛学道的人注意啊!认为自己懂得佛法,懂得道,懂得修道,懂得什么中国哲学等等,你认为知道的,就是你最笨,所以你的道不成功,就是头脑懂得太多。太聪明是最笨的事,人本能的那个自然的灵感,那个真智慧,不是从学问思想聪明来的;所以“智辩尽于知止”,这是我给他的结论,这个话也是采用古文的章法。

现在,再进一步,我们晓得读了《庄子》以后,人不外乎两个东西,一个知觉,一个感觉。我们的知觉思想到了最高处,完全宁静,无所不知里头,实在好像无知,那个是最高的境界。现在他把知觉与感觉,又连起来讲,庄子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比喻,看起来他在狡辩。

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战?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


“且吾尝试问乎汝”,他说答复了上面这一段话,下面就是他借用王倪的嘴巴告诉啮缺说:你既然问到这里,我再给你讲,“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民”就是代表我们人类。“湿寝”在水里头,或者睡的地方太潮湿了,或在冷气间里头过久了。

“则腰疾偏死”,腰也痛,肩膀也痛,风湿病就来了,结果风湿病会害得你死掉。“鳅然乎哉?”但是那个泥鳅同水里的蛇呢?一天到晚睡在水里,也没有腰痛也没有风湿痛,他说可见是感受不同。

“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他说一个人,如果把你绑在高高的大树上,哎呀!你会吓死了,心脏病都发了,害怕掉下来会摔死。可是猴子呢?愈爬高愈好。你看庄子这个论辩很巧妙,人睡在泥地上久了会得风湿病,那个泥鳅呢?黄鳝呢?都在泥巴里头长大,它也没有风湿病!人爬高了怕跌死,猴子呢,跳得愈高愈好。“三者”人、泥鳅、猴子三样。“孰知正处?”你说说看,究竟哪一个感觉是对的?哪一个是正道?知觉感觉都不同。换句话说,人所禀赋的生命,功能不同,习惯不同,一切感受思想不同。

“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民食刍豢”,他说我们人类吃的青菜啊!空心菜啊!山东白菜啊!饭啊!也要吃一点肉,素的荤的合拢来。“麋鹿食荐”,麋像鹿一样,但身躯比鹿还庞大。荐就是草;那些山里头的麋鹿是吃草的。“螂且甘带”,螂且是有一种虫,大蜈蚣一样,它喜欢吃蛇。甘:吃起来味道很好。带:就是蛇。“鸱鸦耆鼠”,空中有一种飞鸟很凶叫老鸱。老鸱与老鸦喜欢吃老鼠,尤其是死老鼠,越臭的死老鼠越好吃,等于我们喜欢吃臭豆腐一样。他说这四样,人们喜欢吃菜吃饭;牛啊鹿呀喜欢吃草;有些东西是喜欢吃蛇,吃毒的;有些是喜欢吃臭的、烂的动物,我们认为有细菌不得了,它们吃下去是营养品。这四类比起来,“孰知正味”,哪个才是真正对的呢?他第一讲感受的不同,第二讲饮食的不同。第三个:

猿猵狙以为雌,麇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猴子有好几种,有猿、有猵狙,等于牛一样,有犛牛,有黄牛,有水牛,各类的分别。猴子里头,有一种是同性恋。猵狙长得像猿但是狗头,喜欢和雌猿交。他说麋跟鹿两个恋爱,互相交配,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的分别。鱼呢?水里头的蛇与鱼两个做好朋友,甚至于它们互相交配,这个是生物的现象。庄子对于生物很了解,常常引用到这些东西。“毛嫱”“丽姬”是古代两个大美人,历史上名女人,名美人。“人之所美也”,大家晓得这两个名女人长得很漂亮,等于现在在美国长堤选美,选出来的美人,三围也标准,人又长得漂亮,口红抹得特别红的,眉毛特别画得长。他说,那么美的美人,你叫水里头的鱼看看,鱼就溜下去不敢看啰!你叫她仰起头给鸟看看,鸟就赶紧飞掉了,你叫他跑到山里头给野兽或动物园给麋鹿看看,那个麋鹿蹄子咚咚咚跑掉了。他说:“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你说说,哪样叫漂亮?哪样叫不漂亮?你认为漂亮,别的东西还认为不漂亮,怕死了。

看到庄子的诡辩,他骂人家逻辑诡辩,他的诡辩比人家还厉害。这些叫做不伦不类的比喻。但是呢?拿我们现在的观点来看,都是有很深的科学道理,并不简单。我们现在是简单讲过去,每一样东西,把专门的资料加以分析的话,叫一个生物学家、物理学家来研究,就发现庄子所讲的非常对。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他这里三段,第一提出感受的不同;第二提出饮食的不同;第三提出好恶的不同

其实佛经上也有这种比喻,不过比喻与庄子的说法不同,讲得比庄子讲得还要玄。譬如说水,我们看到是水,佛经上说饿鬼看到不是水是火,所以饿鬼口干但不敢喝水,即使水喝进嘴里去,水会变成火,是烧的。像我们不会喝酒的人,喝一口高粱酒,嘴里烧得要死。高粱酒也是水啊!不能说不是水啊!怎么会发烧呢?还有佛说的,像我们人世间吃的饮食,自己认为最好的美食,欲界天以上的天人,觉得是臭得不得了;当我们吃了最好的饮食,他说天人到我们面前要把鼻子捏住,闭眼而过,看都不敢看,觉得人这个动物怎么吃这样脏的东西。这种比喻同庄子的比喻有什么两样?佛经上所说的比喻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我们也无法找天人来对证,饿鬼也不可能站出来证明;但是庄子这些引用,如果研究生物,倒是有些道理。

他这三段第三节就是讲人性、人类之间好恶的不同,因此他辩论的结果,是推FAN春秋战国一般诸子百家的学说。他说儒家啦!墨家啦!你们都讲怎么样可以救国,怎么样可以救世,怎么可以救人,等于美国人天天讲人权,结果是搞得世界上又不人道,又不人权。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所以环境不同,感受就不同,教育环境的不同,自己生理禀受的不同,思想观念就不同。有色盲的人,同正常眼睛比起来,不晓得是他的正常,还是我们的正常!等于我们到了精神病院一看,我经常站在那里傻了,究竟是我神经?或是他神经?当精神病人从四面八方围着你的时候,好像我们是神经,他们才是正常,分别不清了。

庄子说,以我看起来,你们天天讲“仁义之端,是非之涂(途)”,你们辩来辩去,“樊然殽乱”。物质文明越发达,知识越普及,人类的智慧越低落,文化越衰败。所以我“恶能知其辩”,你叫我来论辩,我讲不出来哪里是真理,真理究竟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懶得辩。你注意哦!这一段话是庄子说的,不过庄子没有自己说,他借啮缺问王倪,王倪答复的话,用他们两个对辩作的结论。


(44)


至人的境界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啮缺说,“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你不晓得人世间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你既然不晓得利害,至人也不知道利害吗?“至人”就是得道的人。

我们晓得庄子提了三个名词,后来中国文化、道家、道教常引用的,第一在《逍遥游》提出来“神人”,第二在这一节提出来“至人”,后面还有提出来“真人”。关于人的价值,他提了这三个名字。以庄子的观念,我们这个人现在不是人,虽然活着,但是把人的本钱玩掉了。人有本钱真可以变成神人,能够超神入化,超出这个物质的世界,升华到精神物质统一。人做到了那样就是至人;至人再进一步就是真人。我们人活在世间,没有做到人的真正价值,没有达到这个人的标准,道家叫自己是“行尸走肉”,我们是个尸体在走,里头空洞没有东西,只是几十斤肉在街上跑罢了。所以有时候同学来说笑,老师您越来越瘦了,我说这所谓标准的“行尸”,胖一点叫标准“走肉”。但是人做到了不是行尸走肉,那才叫做做人。好!现在把人籁讲完了,下面由人籁又到达了天籁。

“王倪曰:至人神矣!”中国文化里头,生命的价值,庄子在这里都讲完了。一个人能做到的话,在印度佛教就是成佛了,在中国就是成神人了。王倪说:嗳!你老兄不要问这个问题,当然我们是普通人,行尸走肉;至于至人,真正达到了道的境界,可以神化。“大泽焚而不能热”,整个的四大海洋火山都爆发烧起来,他一点都不热;在上篇《逍遥游》提过,他觉得是到三温嗳里洗个澡而已。“河汉冱而不能寒”,整个的北极冰山化了,他觉得像吃了冰淇淋,在冷气间里坐坐,凉快凉快。“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整个地球震开裂了,山河动摇,海水干了,在他都一点没有感觉,也不害怕,觉得是小孩子把泥巴弄坏罢了。

所以至人的修养,超神入化到这个程度。庄子那么一写,就是中国后来道家的神仙思想,《封神榜》等等,都是从这里来的。“若然者”,人做到这个境界,“乘云气”,不必坐航空公司的飞机,手一招天上那朵云就来了,自己好像睡在台湾凉席上就去了,想到哪里就到哪里。“骑日月”,有时候要想买个摩托车,不要买啦,把太阳、月亮拿来当做摩托车就行了。“而游乎四海之外”,到这个宇宙外面去玩玩。人修道到这里“死生无变于己”,生死同他毫不相干,他已经不生不死,与物质世界的变化毫不相干,“而况利害之端乎!”更何况世间的利害是非,在他看起来是小孩子的争吵,毫不相干。等于我们看蚂蚁打架,或者看一批动物在笼子里自己在闹一样。这一段是说人的价值,由人籁而到达天籁。

《齐物论》最长,说了半天啊!一股邋遢,还是提到最高的道。道在哪里?每个人都有道,可是每个人自己丧失了。下面又讲一段事了,是说大家最容易犯的毛病。你读《庄子》要当心,真正修成功得了道的人,是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上面是“乘云气,御飞龙”,骑在龙背上玩玩的。现在有一个人,也是古代道家修成功的。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这两个都是修道的,是《高士传》上的人,瞿鹊子提一个问题,“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瞿鹊子据说是孔子的学生,这里的夫子,据说也是指孔子。他就问长梧子说,我听我老师讲“圣人”,真正得道的人,“不从事于务”,他在这世界上,好像对于世俗的事务不需要管。这也就是我们一般修道人的思想。一般人学佛修道,学密宗,学瑜珈术,学各种古里古怪的都叫做修道了。据我积数十年之经验,发现凡是观念一沾到修道的人,有一个毛病,就是这个人成了废人,完了。第一先学到懒,以为什么事都不管就是道,哎哟!这个会扰乱我的道行,最好光修道什么都不管。第二,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自私又自利,因为修道本来是个自私的事啊!因为我要成道啊!也想骑骑太阳脚踏车。对不对你们去研究吧!但这都不是真道。所以庄子现在引用的瞿鹊子问长梧子的话,也是这个道理。他说,我听到老师说,学了道的人,不从事于世间的事务了。

“不就利,不违害”,表面很好听,有利的好的事情不沾边,坏的事情也不管,这个修养真正很高啊!绝对的自我主义,在西方文化,是真正的自由,个人自由主义发挥到极点。可惜我们一般人,“不违害”就做不到。有害的地方我就是要去,那就是中国文化。《礼记》上讲,士大夫知识分子,临危受命,譬如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时不怕祸害,这一点我们做不到。“不就利”,我们修道的人,表面上万事不管,只要对我修道有利,只要你传我一个道,你叫我磕头,叫我龟孙子我也干,这就是就利啊!虽然看起来很诚心的学道,实际上这个存心是“就利”,对不对?你叫他牺牲一点精神生命,就是佛家讲的布施为别人,像宗教家、ji 督教,奉献给人家,嘿!嘿!这个我不干,这对我有害,对不对?

“不喜求”,不喜欢要求什么。大家注意,我们一般学道的人,要求可多得很呢!既要健康,又要长寿,还要发财,还要大家看得起我,还要,还要……多得很!总而言之,三根香蕉到庙子上拜拜,拜完了,要求完了,还要自己带回家吃,通通是喜求。“不缘道”,也不自己标榜自己在修道,没有装模作样装起那个修道的样子。

“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他说,无谓有谓。你说他有所谓吗?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什么目的吗?他也无所谓,你说他无所谓吧!他在世界上很起劲。但是你仔细研究,他虽然身在世界,也照样做生意,照样骑摩托车,照样六点钟起来,匆匆忙忙赶啊!十二点才睡,忙得不得了,“游乎尘垢之外”,但是他的心跳出来了,心在世俗的尘渣外面。“夫子以为孟浪之言”,瞿鹊子说,我是听老师那么讲,可是我的老师说我太孟浪,好高骛远,怎么有资格问这个话呢?我被老师骂了一顿心里不服啊!

“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我认为,这个是对的啊!真正得道的人是没有特定的样子,“吾子以为奚若”,说老兄啊!你认为怎么样?他问老师得道的人是不是那样,老师没有答复他,还挨了老师的骂说是“孟浪之言”,你吹大牛,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他说,我认为我的问题很对,老兄啊,你说说看怎么样?


(45)


求道与成道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鹤炙。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


长梧子说:老弟啊!你问的这个问题太大了。庄子所谓,盖!你盖得太大了,不要说你,就是我们那个老祖宗黄帝,是得道的人,“之所听荧也”,你问他,他也假装听不懂,不是不知道,是装起听不懂不会答复你。“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他说你的老师孔子,他哪里会知道!看起来庄子在骂孔子不懂,实际上也就是说,孔子以不知表示不懂,那是真懂。他说你的老师骂你孟浪,他说得对啊!怎么对呢?他说你老兄啊!“且汝亦大早计”,太急性子,太早了,牛吹得太早了!

注意哦,我们一般学道的人都是这样学佛的!“见卵而求时夜”,看到鸡蛋就想到唉呀!把鸡蛋放在旁边啊!明天早上不要闹钟了,公鸡会叫了,我会起床。你看到鸡蛋就想到公鸡了,有那么容易啊!“见弹而求鸮炙”,你看到打猎的那颗子弹,就想到我打到一只野鸭子,明天中午烤野味,请你来吃!其实你只不过子弹在手上,你还没有到山上,打不打得到还是问题。他说,你老师骂你孟浪难道不对吗?

这一段是描写千古以来的人,但我们现在修道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打坐三天就想神通来,再不然气脉通,再不然明心见性悟道了!坐了四个礼拜都不悟道,然后来问说:老师啊!我在你这里坐了四个礼拜一点都没有什么!我说:这个楼上本来没有什么的嘛!谁叫你来坐?每个人看到蛋就想到公鸡,看到子弹就想到野味上桌了。他说你老兄挨老师的骂,是当然的。

“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长梧子一边骂他,又说:不过呢!你现在既然乱七八糟的问我,对不起,我也乱七八糟的答复你,怎么样?所以我们中国文化后来有一句成语:“姑妄言之姑听之”,典故就出在庄子这一篇。你们年轻人要知道,我们以前读书很注重根据,要是老师问你典故出在哪里,答不出来手心就要发肿。《聊斋》开头不是有一首名诗吗?是清朝王渔洋题给《聊斋》作者蒲松龄的。“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第一句话,“姑妄言之姑听之”,大家晓得用姑听之。“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爱听坟里头的鬼讲话,这就是骂人的话,意思是说世界没有人,都是鬼。他说想来你讨厌人世间,社会上的话你都懒得听,所以写《聊斋》,都是写的鬼故事。蒲松龄写了《聊斋》,拿去给王渔洋看,王渔洋出十万代价要买他的稿子,叫他不要出名,写我王渔洋著,他不干。王渔洋晓得这部书一定是个流传巨作,所以写了这个序。王渔洋后来也仿照他再写一部,始终不及《聊斋》,名诗倒是传出来了。

旁曰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湣,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这一段是最麻烦的,就是讲成道的境界,得道的境界。他说真正是得了道的,所谓超人的境界,是“旁日月”。“旁”就是邻近太阳、月亮,他把太阳、月亮两个拿来当弹珠玩,可以到这个境界。“挟宇宙”,他有时候把整个的宇宙,像夏天拿手巾擦汗一样的,挟在身边。下面很麻烦了,“为其吻合,置其滑湣,以隶相尊”,以文字讲起来,这是很讨厌的问题。我们晓得庄子上面提出来一个名称,叫做“滑疑”。上一次提到过“滑疑之耀”,对不对?那么他同样用滑疑多好呢?但这里不用滑疑了,上面这个字相同,下面要变一变。上次“滑疑”我们给他做的注解“非空非有”,所谓引用《楞严经》的“脱黏内伏,耀发明性”做说明。那么他这一次呢?他所提到“滑湣”,“滑疑”是一样的,只是程度更深一层,这个“湣”字啊!就是混合那个“混”字,混混然,那个宇宙湣湣,幽昏之昏,空空洞洞,比滑疑深一层。我们借用佛家的勉强做比方,就是同于佛学“寂灭”的那个境界。“为其吻合”修道修到那个境界,心物一元了,心跟物两个参合,吻合,融合为一,“置其滑湣”,已经到达了寂灭的境界。“以隶相尊”,我们简单的解释,就是完全平等,也就是《金刚经》提出的性相平等这个观念,到达这个境界。

如果专拿中国文化自己本身文字来解释这三句话,起码要写他几千字,或者万把字,看能不能解释得清楚。借用佛学来解释呢,就简单明了了。“为其吻合”,到达心物一元;“置其滑湣”,已经证到寂灭这个境界了;“以隶相尊”,万法平等、性相平等。这个得道的境界,并不是说离开人世间另外有个道,而是入世的。“众人役役”,就是形容社会一般人,活了一辈子,天天劳劳碌碌,干什么事都是为自己的欲望、身体做奴隶,做奴役。这就是众人,佛家叫凡夫。“圣人愚芚”,得道的人看起来笨笨的,什么都不做,他是最高的智慧,他是葆光,就是庄子前面讲的在天府中,自己在葆光,所以外面看似愚钝。

到达这个时候,“参万岁而一成纯”,他超越了时间的观念,无所谓长寿不长寿,一万年也就是一刹那之间,他活一万年也不过活一刹那,寿命的长短到了“万”“一”,空间的大小,时间的长短,都是合一的。合一就是不二,没有差别。“成纯”完全是一个纯清绝点,就是上面讲的吻合。“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这个时候,心物一元了,身心一体,心跟物合一了。“而以是相蕴”,蕴是含藏、含蓄。道在哪里?在心物中,在身心上;换句话说,“而以是相蕴”,解释这两个字,又只好借用佛学,最简单明了,就是无分别。相蕴,就是一点分别都没有。


(46)


说心物一元


上面提到这个瞿鹊子问长梧子的话,现在,我们正讲到长梧子答话,“姑妄言之姑听之”的道理,就是说,不敢讲太肯定的话,姑且那么一说。他说人可以自己修养到成为超人,这个在《逍遥游》已经说到过的,“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湣,以隶相尊”。就是人的生命自己可以提高到最高的价值,那就是所谓至人、真人,最好的一个名字就是神人。他说我们这个肉体的生命,经过修养到达的境界,可以与太阳、月亮为邻,可以把握这个宇宙,与天地的精神合一了,跟宇宙合一了。下面两句“置其滑湣,以隶相尊”,是形容那个境界。这里产生庄子的文辞学术思想的一个问题,上面一个名词“滑疑”,这个“滑”字是现在大家方便念,严格讲,这个字读成“古”。

“滑湣”,我们用《楞严经》“耀发明性”一句话做比喻。所谓“滑”,拿现在的观念就是不定,没有个固定的形态,就是禅宗常用的一句话,如珠之走盘。“湣”就是冥想,所以滑湣就是空空洞洞,非常空灵,没有呆板。“以隶相尊”,到达这个境界,就是出于佛经一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据佛经上说,释迦牟尼佛出生的时候,刚生下来就站起来走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讲了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们听了这两句话,很有一般宗教性的、统治性的英雄气概,好像是一个宗教教主自我崇高的话,至少表面上看这个文字是这样。如果真透过内在的意义,所谓以佛学的意义来讲,就不是这个意思了。关于这个“我”字,佛学本来标榜“人”是无我的,我们这个身体是假借的一个房子,不是我们真我的生命;那个真我的生命,现在只是暂时在我们这个肉体上。

我们做个比方,像电力公司发的电能,通过了电灯泡的灯管,所以发亮;如果通过一个录音机呢!它发声。声、光是电能发出来,是作用的现象。可以说它本身不是电,也可以说它就是电,因为它发出来作用的现象。电的能量,通过这个光、热、力,用过了就消散归还本位。所谓“人”也是无我,就是我们这个身体上,等于电灯泡的电灯管,好的时候它还发亮,如果这个管子用坏了呢?这个电能并没有生灭,并没有死亡,而归回生命本来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你叫它主宰也可以,叫它是神也可以,宇宙万物都是那个东西所变化,也就是西方哲学所讲的本体。

这个本体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大家所共有的体,是大公的真我,不是私心占有的小我。所以释迦牟尼佛讲这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就是大家自己这个我。我是什么?我是这个心,心就是佛;所谓佛,不是宗教性的,也不是迷信的,更不是统治性的。庄子这个“置其滑湣,以隶相尊”的话,与“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有同样的意义。长梧子答复瞿鹊子说,中国文化自古相传,人的修养可以到达得道圣人的境界,但是给你讲你不会信,所以姑“妄言之”,你也姑“妄听之”。

他说人修养到这个境界,自己把生命的真谛拿到手了,“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那么“置其滑湣,以隶相尊”。长梧子说因为恐怕你不信,所以他引用一段理由,“众人役役,圣人愚芚”。众人就是我们一般人,我们晓得中国文字,尤其庄子的文章,“役役”两个字,写得非常好的。上面这个役是动词,下面这个役是名词,就是奴役这个役。为什么叫众人役役?我们一般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生命,自己给物质做了奴隶,一天到晚都在奴役的生活中,一辈子劳劳碌碌。譬如我们现在,像这两天天气冷了,赶快穿衣服,一热赶快脱了,饿了就要吃,吃饱了就要屙,忙得不得了。大部分的精神、生命为这个身体做奴隶了,为了外界的物质环境做了奴隶。

圣人境界不同了,表面看起来很笨,“愚而芚”,这个芚不是钝,庄子这个芚是有生机的,外表上看起来笨笨的,自己内在的生命生机充满,是得道的人。“参万岁而一成纯”,到了这个圣人的境界,所谓得了道,就破除了时间观念,也没有寿命的观念,要活多久呢?一万年不过是一刹那之间,“参万岁而一成纯”,“参”不念“三”,是参合的参。活了一万年,在他不过是睡一觉一样,不过是一刹那之间,这破除了时间的观念。表面上这个文字是这样啊!如果我们拿掉了几个字,尤其青年同学注意!这就是中国文字的写作方法,“万岁而一成纯”,就是统一时间观念,活得很长,活一万岁。但是前面还有一个参字,“参万岁而一成纯”。参者参通、贯通、综合、融会,有这么多的意思,多了这一个字,“参万岁而一成纯”,寿命的长短都不在话下了,都不再考虑了。也许活一秒钟,这个生命也等于一万年;活一万年也不过一秒钟,因为时间的观念是人为的。

譬如我们人在快乐的境界里,一天觉得很短过去了;如果是遭遇痛苦的环境,半个钟头就像过了一年一样。所以这个时间观念,完全是人的心理自己制造的。参通了这个道理,时间、空间的观念,就是“参万岁而一成纯”;我们只好引用禅宗经常说的:“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念就是这个思想观念,我们一个思想,一个观念,想到从古人至今一万年,或者五千年历史,就在我们一念之间。就这个一念,就可以贯通上下古今万万年,都是人唯心所造。

到达了这个境界,时间、空间观念没有了,“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这九个字的意思怎么说呢?就是心物一元。“万物尽然”,人跟万物同一个本体了,不分彼此。但是,“以是相蕴”,到了修道成功,这个心物一元的境界,人不会再做物质的奴隶。物质世界一切万有,都包括在这个范围里面,蕴藏在这个范围里面。所以他不是为物质做奴役,万物乃至听他的指挥,到了“旁日月,挟宇宙”这个境界了。

这一段是长梧子答复瞿鹊子的话,就是人的生命是可以到达这个境界的,这就是中国文化,所以后世有道家修长生不老的方法,也是由这种思想一贯系统来的。下面他补充一个理由。


(47)


文字与言语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这个“说”字读成“悦”,古文这两个字通用。这就是庄子的文章,所以后世很多人都是学这一套的,其实看起来有许多废话,啰嗦的字蛮多,把它拿掉可以简化一点;但是你要晓得,现在白话文就可以简,结果用白话文一简,就更麻烦,比古文还要更多。古文不是念的,是唱出来的。我们写白话文,是嘴里讲话,就那么讲出来就是文字。言语随着时代三十年一变,言语用白话记录下来,几千年后就不通了。我们中国人,每个人只要认得两千五百到三千个字,就不得了啦!写什么文章都够用了;中国字以《康熙字典》到现在为止,增加到也只不过四五万个字,但是我们平常用到的只有一两千字。把文字和语言脱离关系以后,就没有时间的距离,几千年以后的人,看几千年以前的书是一样的;只要花半年一年时间,受这个文字的训练就会了。

说到言语与文字统一的问题,我经常告诉来学中国文化的外国学生,不要走冤枉路,最便捷的方法是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千字文》这四本书。能够花三个月时间,对中国文化就会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三字经》已经简要的介绍中国文化,连历史、政治、文学乃至于做人做事等,都包括在内了。尤其是认识了《千字文》以后,对中国文化的概念基本就有了。虽然只有一千字,但哲学、政治、经济等等都说进去了,而且没有一个字重复。这本书的作者是梁武帝时代的大臣,名叫周兴嗣,因犯了错误,武帝罚他要他一日一夜写出一千个不同的字,并且要成一篇文章,结果他写成了《千字文》。开头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四字一句的韵文。不要以为《千字文》简单,它从宇宙天文一直说到做人做事,“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等都是生活。现代人能讲好这本书的恐怕还不多。现在如果要我默写几千字,我还要慢慢去想,也会花上好几天呢!

另有一本书《增广昔时贤文》,是一种民间格言,从前算是课外读本,个个都会念,其中也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也有一些要不得的话,如“闭门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等等,不过多数好的话都收进去了。中国自南北朝到清代,历史上经过好几次外族的进攻,为什么中华民族始终站得住?就是因为文化的力量,进攻的民族反被我们的文化同化了。有个哈佛大学的教授来问我,说世界上许多国家亡了就亡了,永远起不来了,只有中国经过了好多次的大亡国,都没有垮,永远站得起来,是什么原因?我回答说,关键在“统一”这两个字,就是思想、文化、文字的统一。现在的欧洲就像我们春秋战国时代,交通不统一,经济不统一,言语也不统一。其实中国现在言语也都没有完全统一,福建、广东各省都有方言。但中国自秦汉统一后,全国文字已经统一了,甚至亚洲各国,如日本等,都使用了中国文字。

再说我们大家讲白话文,过去《水浒传》、《红楼梦》这些白话文,你们青年现在看起来都变成古文了,都看不懂,连《红楼梦》都很少懂。我们过去对《红楼梦》白话文,像我们这一辈的人,有许多人都背得来;现在你们觉得背这个很无聊、说里头有些话不通,看不懂,用白话写就有这个毛病。所以关于文字写作方面,我们现在不多去研究讨论了,回到本文。


(48)


归回何处


他说“予恶乎知”,我怎么样晓得,怎么样知道,“说生之非惑邪!”一般人贪恋活在世界上,这不一定是聪明的事。这个话怎么讲呢?中国俗语有一句话,“好死不如恶生”,“恶”“务”。人再好的死都不愿意,宁可最坏的活着。人因为贪恋这个世间,所以我们人生最大的问题是生死问题。每个人研究自己,真到了最后,就有许多害怕,没有钱也害怕,没有饭吃也害怕,生病也害怕,老了也害怕,有很多很多的害怕。一个总问题就是怕死,这就是佛学提出生死问题。禅宗标榜的第一个问题,先了生死,父母没有生我以前,这个生命究竟在哪里?我们究竟有没有?真的是唯物的吗?假使现在我们就死了,死了又到哪里去?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地狱?有没有极乐世界?而且我没有办好入境证,去不去得了呢?这都是大问题,就是生死问题。

现在庄子提出来生死问题!他说,我哪里知道,“说生之非惑邪!”高兴活着一定是聪明的!生命活着难道是一定对的吗?看起来庄子好像鼓励我们去死一样!他说“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他说,我哪里知道,一般人怕死,“弱丧”是没有胆子,没有勇气,他说没有勇气,“而不知归者邪!”也不懂活着是住旅馆,死了是回家的道理。这个是中国文化的讲法,我们上古的老祖宗,一位治水的大禹,是三代的圣王之一,讲过两句名言,“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他说活着是住旅馆,死的时候是回家休息。等于说我们白天醒着坐在这里,还在研究《庄子》,这个也是住旅馆,晚上回到床上睡着了,是回去休息;生死就像白天夜里一样。青年同学应该读过一篇有名的古文,叫做《春夜宴桃李园序》,其中有一句“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是《庄子》这里来的。就是道家说的,整个宇宙是万物的旅馆,也是我们的大旅馆;几千年光阴,去年、今年、明年,百代之过客,过了就算了。过了去年,今年已经不是去年,去年过了永远不回来;明年不是今年,更不是去年,如流水一样,前一个浪头过去了,永远不回的,所以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永远不回来。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只在旅馆里经过一番而已。

这篇文章是非常有名的,是李白作的,也是道家的思想;道家跟佛家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庄子说,“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一般人对自己生命看得非常重要,怕死!“而不知归者邪!”而不晓得这只是回去而已。但是这样看起来,庄子是劝我们早一点死吗?不然!我们晓得中国历史上许多忠臣,譬如有名的文天祥,“视死如归”,看死好像回去一样,这是我们文化上最有名的四个字,都是受道家的影响,所以能够为忠臣,为孝子。再看历史上多少忠臣,乃至战争打败了,死的时候身上满是刀伤,还是站在那里不倒。清兵入关的时候,汉族几位将领,战败了以后,尸体站着不倒,等这些清军的将领发现,马上叫人点香,点蜡烛,恭敬他是前朝的忠臣;因为清军将领也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就跪下来一拜,尸体才倒下去。这些历史上记载很多。元朝也有一个历史名将,叫董搏霄,战败了以后,一身是伤,被敌兵用刀刺进去,但却没有流血,而是白气冲天,身体也不倒。所以敌人的将领赶快把自己的阶级拿掉,跪下来磕头,恭敬他是忠臣,这也是很奇怪的!他们这种修养,与庄子道家思想都有关系,并不是因为佛教的传入,才能够把生死问题看到另外一面。下面庄子讲了一个非常滑稽的笑话,但也是真理,他说: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丽之姬”就是丽姬,一个名女人的名字,丽也是个小地名,因为她很美,后来变成她的名字,等于春秋时西施一样。丽姬是哪里人?是“艾封人之子也”。什么叫封人呢?封疆,是管地政;管地政事务所的是封人。丽姬是封人的女儿,中国古代男的叫男子,女的叫女子;所以男女兄弟姐妹之间,对于妹妹可以称女弟,姊姊可以称女兄。中国古代文化,倒是男女非常平等,男女搞得不平等是唐、宋以后的事情。

“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晋国的皇帝选妃子把丽姬选上了,古代一个家里有女儿的,听到皇帝、太子要选妃子,每家都着慌了,年满十六岁以上的女孩子,赶快出嫁,不然皇帝选入宫以后,那不得了,一辈子也见不到父母的面。所以“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深宫二十年还是少的,有时候十六岁进宫到了白头,一辈子也没有出来过,就完了。所以啊!皇帝选妃子选上她,离开家里时,痛哭流涕,鼻涕眼泪沾襟,襟就是衣服的前面,哭得一塌糊涂。

“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等她到了皇帝面前,被这个皇帝看上了,变成妃子皇后,家里也可以通来往了,你看多富贵!多舒服!然后想想当年从家里出来,说是怕嫁给皇帝,在家里哭得一塌糊涂,后来想想当时多窝囊,多愚蠢,多无知。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庄子说,谁又知道死的时候拼命哭,如果死后,到了那边很好,觉得临死时的痛哭流涕,是不是很多余啊!这个我们没有经验,大家等到有经验的时候,也没有办法通信,通电话,反正庄子是那么说的。

我有个朋友,快到七十岁,过去也是带兵作战的人,前几个月来看我,他说他新发明一个道理,好久不见你,总要拿一点成绩给你讲讲:人家到我们这个年龄,怕到荣民医院,怕癌症,这个怕什么?要晓得,上帝已经给我们一个生命,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不给我们这个生命,连这个死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总算给我们一个死的机会,这个多可贵啊!我还有死的机会,还有得癌症的机会,这个机会到哪里找啊?所以我发明这个道理贡献给你!我说有道理,这就是很有勇气。

庄子这一段话,《齐物论》快到结论了,我们都晓得,万物不齐;生与死两个现象是最难齐的,生与死最不同,这是人生生命上的一个大转变。庄子这一段讲起来,生与死是一样,所以看透了生死;尤其他引用这个出嫁小姐的故事,在出嫁以前,怕做妃子哭得不得了,后来当了第一夫人,才想到自己出门时,那一场大哭很丢人,太窝囊,何必哭啊!晓得这样早应该哈哈大笑,坐上车子就去了。庄子说,假定我们死了以后,发现那一边比这里舒服的话,我们一定很后悔。他讲生死蕲异,蕲异生死,就是四个字。


(49)


梦与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这一段文章很美啦!就是两个字“梦”“觉”,一个梦字啊!梦来梦去,文学真美。中国文化里对梦的研究有很多资料,中国原来的医学,对梦的研究,认为与心理学大有关系。庄子这一段也是对梦的研究,他说,“梦饮酒者,旦而哭泣”,一个人夜里梦到有人请你喝酒很高兴,但不一定是好事,白天恐怕碰到倒霉的事,会大哭一场。嘿!中国人有一句老古话“梦死得生”,夜里梦到自己死掉装进棺材,或梦到坏的,往往白天遭遇是好事。但是也不一定,有时候夜里梦到很痛苦的事,“梦哭泣者,旦而田猎”,白天醒来有人请你去打猎,等于说有人请你跳舞,有人约去郊游。他说,这个梦跟我们白天生活显然两样,对不对?

但是他要我们注意!“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我们在做梦的时候,绝不晓得自己在做梦,对不对?有人说,我晓得耶!你晓得是做梦就醒了嘛!所以你做梦的时候不晓得在做梦!“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这个大家都有经验,年轻的时候,经验更多,年纪大了就很少有这种事了。年轻的时候,经常梦中梦,梦中觉得自己在做梦,在梦中梦里头自己又在做梦,一醒来三重梦都没有了,这叫做三重梦。所以“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我们怎么晓得梦呢?醒了以后说,哎呀!我昨天做个梦,醒了以后才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一段他交待得很清楚。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第二句话他没有讲,文章就留了一手。换句话说,觉而后知其梦也!你醒了以后才晓得自己在做梦。再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白天也是在做梦。夜里的梦是神经没有完全休息,思想仍在活动,等我们眼睛一张开说,哎呀!我做了一个梦。我们现在的梦是张开眼睛做的,他说,人生就是一个大梦,醒的时候是做白日梦,睡觉的时候是做黑夜梦,两个梦的现象不同,但做梦是一样的。所以夜里的梦是白天梦里头的梦,如此而已!“梦之中又占其梦焉”。那么要什么时候我们才真正不做梦呢?除非得道,这个叫大觉。“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到了大彻大悟、大清醒以后,才晓得人生是个大梦。

“大觉”两个字是庄子提出来的,后来唐朝翻译《华严经》,称释迦牟尼佛为“大觉金仙”,很多佛经翻译名词也是用庄子的。另外《三国演义》刘备去见诸葛亮的时候,诸葛亮假装睡觉,嘴里念这一首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这一首诗年轻同学可以背起来,爱睡觉的时候,爸爸妈妈老师干涉你,你说我学诸葛亮啊!草堂春睡足嘛!这些都是道家思想境界的文学。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人真到了悟道,大彻大悟以后,才晓得我们活了一辈子是做了一场大梦。他说你没有悟道以前不会知道,因为不知道自己在梦中。

“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他说,我们因为没有悟道,不知道自己现在就在做白日梦,“而愚者自以为觉”,笨人自己以为聪明,认为自己是清醒的。“窃窃然”窃就是小偷一样,心里偷偷的私自的高兴。他说:我问你,你那个自己认为很聪明,自己很高兴,你那个心里“窃窃然知之”,“君乎?”是谁知道?这个做主的是谁啊?君就是这个主宰。“牧乎?”牧就是一个被人家放牧的牛一样,鼻子给人家牵起来走的。禅宗经常骂人,哎呀!你不要搞错了,你的鼻子给人家牵了。禅宗祖师很会骂人,转个弯骂得多漂亮,说鼻子给人家牵,那是牛啊!那个牧牛的小孩子叫做牧童,你鼻子牵在人家手里。这个禅宗骂人多艺术啊!但是我们没有悟道以前,活着的生命,鼻子都是给别人牵的。给谁牵呢?无主宰,没有人牵你,是你自己被它牵住了。所以我们不晓得自己能够做生命主宰的“君乎?”这是问号。“牧乎?”你是被人家牵着你也不知道。“固哉!”他说你好顽固哦!不懂自己的人生。他这一段借用翟鹊子跟长梧子的对话,下面引出孔子的话。

“丘也与汝,皆梦也”,他说孔子说,我现在跟自己学生们,同你们大家,你以为我是传道讲学,嗨!都是在作梦!我跟你大家都是在作梦。“予谓女梦,亦梦也”,我现在讲你在做梦,这一句话,是我在说梦话,我也在做梦。


(50)


吊诡 机锋


“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他说我这样讲的道理,这种逻辑不是正反合的逻辑,这就是禅宗祖师的讲话,是禅道的逻辑,不是普通的逻辑,也不是辩证法,也不是印度的因明,道家叫吊诡。吊诡两个字,是庄子的名称,借用禅宗的名词来说,就是机锋。什么叫机锋呢?中国人学武的有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个弓拉满了,箭在弦上自然射出去了,这就是机。机到那里时,两人相对非常锋利快速,不可以用思想,也来不及用思想就发机锋话语了。就像两个人对打,都拿起S Q,两个人子弹同时放,这个时候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怎么躲避子弹,也没得思考的,锋利无比,快速无比,就是机锋。

庄子所说吊诡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如果不借用禅宗佛学来解释吊诡的话,怎么解释怎么糊涂,越搞越不懂。他说我现在告诉大家的话,大家都在做梦,照孔子讲的,现在给你们传道讲学,也不是传道讲学,也在说梦话。大家现在听到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你也是在梦中乱听,实际上都没有一个真实的事情。他说这种说法和道理,不是普通的教育,而是机锋的教育。吊诡,谁懂呢?普通人都不懂。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庄子说,现在讲给你们听,你们听不懂,只有等将来千年万年以后总会有人懂,碰到一个大智慧,大圣人,就懂了这个道理;“是旦暮遇之也”,这个人是早晚当面碰到的人一样,不稀奇的。你看庄子多会写文章!庄子没有骂人啊!换句话说,把天下人都骂了。你们通通不懂,只有千百年万年以后,有高明人会懂我的话。等于汉朝的司马迁写了《史记》以后,自序里头有两句话:“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这也是骂人的话,他说我写的《史记》你们永远不会懂,所以我只有把它藏到山洞里去,“传之其人”,将来也同庄子说的一样,千秋万代以后,有个聪明人就会懂我的话。

所以我常常对有些朋友说,多买一点书啦!留起来!不是什么财产,因为我喜欢书,一辈子到处买书。有好几个朋友对我讲,他也晓得书是好的,但看不懂耶!现在建筑的房子小,买回去没地方放。我说你第二个理由马马虎虎,还成个理由,第一个理由不成理由。你把书留着,你看不懂,你的孙子也看不懂吗?你把孙子都看成那么笨!说不定你儿子就比你聪明,就看懂了。说看不懂就不买书,这是很笨的事。

关于庄子提到“吊诡”这一段话,是不大合逻辑了!东一句,西一句,白天是梦,夜里也是梦,现在就是梦,我说这一句话也是梦,这个梦也是梦,大家都是梦;讲到最后说,这些话你不要听,“吊诡”,听了你也不懂!这是个什么逻辑啊?但是你说他不合逻辑吗?绝对有理,因此他转过来,为了提到“吊诡”这个话,又批评了惠子他们讲辩证逻辑的人。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


我现在这个道理是说,道只能够悟,道没有办法用思想去思考,更没有办法用逻辑去推理,也没有办法从文字上去追寻,所以只能悟。如果用文字思想去推理思考,离道越来越远。即使我现在跟你辩证这个道,“若胜我”,你假使胜过了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这样一来,他说,你真的是对了,胜利了。能证明我真的是错了吗?

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


“我胜若,若不吾胜”,我假使胜了,你败了不能胜我。“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难道我真的对了吗?还是不对呢?“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实际上,或者假定是对的,假定是不对的。“其俱是也邪?其俱非也邪?”或者说,你我、主观客观双方都是错的。总而言之,天地间究竟哪一个是对?哪一个是错啊?天地间真正的是非没有办法下一个定论。“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如果用我们人类的思想来判断一个真正的是非,没有办法下断语。因此也可以下一个结论,我与你通通是无知。“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所以如此说来,一般人认为是真正有学问聪明的,都是黮暗。庄子提出这个名词,叫“黮暗”,暗就是暗淡。黮是什么呢?白的里头有黑斑,有污点。黮暗是什么东西呢?只好引用佛学一个名词就懂了,就是无明。因为是无明,自己一片漆黑,被一片墨黑的乌云盖住了,所以现在的智慧不能悟道。当我们人类自己都在无明中,反而自认为有智慧,“吾谁使正之?”到哪里找一个大智慧的人,纠正我们思想上的错误呢?


(51)


谁是公评人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倶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这一段都是庄子讲这个逻辑问题,他说谁能够确定天地间的是非?“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假使一个思想与你相同的人,来做评论员,来纠正评定是非问题的话,既然你两个一样,已经有偏了,怎么能够正确评定呢?“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假使同我思想一样的人做评判员,跟我一样就有偏啦!哪能公正呢?下面的文字是比方,都是相反的意见。

“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假使找一个人,他的思想同你同我两个根本不相干,完全不同的做公正人,“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本来他同你我两人都走不同的路,他怎么可以确定呢?“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假使找一个同你我思想一样的来做公正人,既然同我俩一样,也不能做公正人!庄子四面八方都给你兜住了,世界上没有办法找一个真正公正的判断。“然则我与若与人”,那么,我同你以及一般人们、人类,“俱不能相知也”,谁都没有真正得道的智慧,普通的常识大家都一样。所以我们要求真理,到哪里找呢?“而待彼也邪?”我们自己找不到,只有靠另外一个他,嘿!不知道,假设另外有一个他,那么这个他是什么呢?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何谓和之以天倪?”庄子提一个名词,他是谁?只有天。这个天不是宗教的天,不是天主啊!天神啊!也不是科学上天体的天,这是中国文化所谓代表“本体”“道”这个天。所以我们自己中国人研究上古文化时,碰到几个大问题,一个“道”字,一个“天”字,每个字就有四五种的解释。譬如老子讲的,“道可道,非常道”,这个道字,或者是儒家书中的天字,有时候这个天字是代表天体,科学上有星星月亮这自然界的天;有时候这个天是宗教性的,神话的,等于上帝、神;有时候什么都不代表,就是一个代名词。道是抽象的,庄子这里所讲的是抽象的。“何谓和之以天倪?”真正的是非只存到道的境界时,自然空灵,所谓是非两平了,也可以讲是非两泯,无是也无非,不是也不非。所谓是非寂然,这就是庄子所提的“天倪”。

“曰:是不是,然不然。”他说:假使说是说然,说不是说不然,都是主观的形成。“是若果是也”,假使你主观认为这个是对的,是确定是的,你的客观也就是主观,任何人讲自己讲话很客观,只要一讲出来,这一句话已经是主观了。“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所以中间是非善恶之辨别,没有办法辨别清楚,因为都是相对的。“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对与不对之间也没有办法确定。

讲了半天,庄子的文章,就是后来佛学进入中国的四个字“不可思议”。最高的真理,不可用人类的思想知识去推测,不可用逻辑思想辩论来判定,所以叫做不可思议。但是我讲到佛学,经常告诉年轻同学要注意!“不可思议”是一个方法上的说法,但是看了这句话,我们马上主观上有一个错误观念,下意识把不可思议,当成不能思议,这就完全错了。这个不可思议是个方法,拿佛学来讲叫遮法,因为方法用错了,这个门这个路子就错了,所以把你遮起来,停止那个方法。但并不是个确定观念,不是说不能思议。

庄子现在讲到这个地方,同佛学这个理论完全相同,所以“亦无辩”,不可用思辨来推测形而上道。你们大家学打坐,修道的人也注意,你们觉得自己打坐,坐起来什么都不想,认为这个就是道,要晓得这已经犯一个错误,那个什么都不想,都不知道,你怎么晓得那个就是道呢?你认为是道,那是你认为的。所以中观,佛学里头以中观正论来看,你这个已经不是正见了。你认为我现在坐起来很空,那是你自认为的!违反了中观正见;所以学佛与研究道学是一样的。他说不要逻辑,但逻辑非常重要;用逻辑,他用过了马上推FAN,高明也就在这个地方。因此他说:

“化声之相待”,他说一切人类的文化思想,都是由人的思想来的。论辩是靠人类讲出言语、文字,表达出来,这个谓之“化声”,变化声音出来。凡是化声见之于言语文字,都是相待,相待就是相对的。“若其不相待”,世界上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你要求一个不相待,就是真正的绝对,就要“和之以天倪”,只有得道。庄子所讲天倪,是道的境界,因为人没有到达道的境界,不能得到天倪。

“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曼衍、穷年,都是庄子的专有名词。因为人不懂这个道理、学问、思想,所以几千年来,东方、西方的文化,越来越复杂,思想越来越乱。譬如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人类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是思想的战争。严格说来,二十世纪的思想战争,就是唯物同唯心思想的战争,人类文明为什么如此?因为“曼衍”,一样一样衍开,越演变越多。曼就是“漫”,充满了,“衍”就是敷衍,越衍变越大,因之不能得道,千年万年一辈子也搞不清楚真理在什么地方。穷年是永远,无穷无尽的日子搞学问去吧!学问越搞越钻牛角尖,真理越找不出来。那么怎么样才能到达天倪得道的境界呢?


(52)


生命的主宰


“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民国初年一位佛学大师欧阳竟无先生,他的名字就是无竟这个观念来的。真的要得道,“忘年”,忘记了时间,“忘义”,要忘记了一切的理论、道理,乃至道家《庄子》、《老子》、佛学都丢开,一切都丢掉。这个懒人哲学很好,尤其青年同学不肯念书,不肯写文章,坐起来又懒得想,然后你把四个字拿起来,我是学《庄子》“忘年忘义”,是学道的,一切都要丢掉,所以什么都考不出来。“振于无竟”,这个振就是自己站起来,站在无量无边无穷尽的境界里,所以最后只有一句话,告诉你无竟,宇宙万物无穷无尽。

这个时候佛学没有来,庄子提出来的无竟,就是后来佛学无量无边的观念。这个无竟的道理也就是《易经》的道理;譬如说《易经》用乾坤两卦,最后是火水未济,永远是无竟,无穷尽。庄子告诉我们天地间的道理,永远无穷尽。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佛学唯识学所讲“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灭”。研究唯识的道理,宇宙间的生命,一切等等,连我们的思想文化也是一样,像一股流水一样,永远在流;我们看到这股流水在流,好像它永远无穷尽。黄河之水天上来,永远无穷无尽,大洋里头的海水永远无穷无尽。

其实不然!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那个流水的浪头时,那个水分子已经过去了,它永远不再回转来,永远是那么过去,永远的过去。所以在《论语》上,孔子也指示了这个道理,孔子在川上看流水,他告诉学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说你们看这个流水不断的过去了,就像流水一样永远的过去了,所以过去的不必回头。年轻人听了不要说这样很消极,不是的,是叫你不要留恋在今天,要不断的前进。留恋今天,今天已经过去了。下面这句话,“不舍昼夜”,你看流水一样,白天夜里,它永远不断的流向前面,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不断的前进,也就是这个无竟的道理。无穷无尽,但不是灰心。因为无穷无尽,无量无边,所以修道学佛的境界是不断的前进,不断的扩展,不断的伟大,不断的成就。这个就是唯识学所谓“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灭”,任何过程都有四个阶段,生、住、异、灭。异就是变异的意思。

佛学就告诉我们,我们是偶然的存在,譬如我们生命的存在,像白天的做梦,就是流注生、住、异、灭。看起来是生命停留在这里,但是,我们从第一秒钟坐在这里到现在,通通已经过去了。他讲了这个道理,指出来生命一个真谛,一个结论。《齐物论》快要做结论了,要注意把握《齐物论》开头,就是南郭子綦隐机而坐。那么一坐,然后这么一靠,学生颜成子游问他说,老师啊!你今天不对啊!你好像同以前都两样啊!那个时候他入定去了。那么学生一问他,他说你不懂,这个时候无我了。《齐物论》是从这样一个故事开始对吧?然后告诉他无有境界里头,发生宇宙万有是“吹万不同”,真达到无我的境界是万物皆齐,没有不齐的,那个是进入道的境界。中间讲吹万不同,讲宇宙万物的现象,这一篇是最长,我们拖了几个礼拜。庄子花样真多,各种各样都说完了,现在快要做结论了。如果你忘记了丌头,这个结论就结不了啦!但是他也没有具体告诉你结论,现在提出一个东西。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罔两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影子的影子。我们站在太阳底下会有影子,月光下最容易看出来。现在中秋快到了,月光下看自己的影子,尤其是在稻田、野外,有水的地方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外面还有一个圈圈,你们看到过没有?自己影子没有看到过?可惜啊!诸位青年同学都在都市里长大的,真可怜,连自己影子都没有看过。我们在乡下生长的啊!夜里走路,两边稻田,看自己的影子另有一番风味,影子外面还有一个光圈,那个叫“罔两”。所以我们的影子外面还有个圈圈,还有个影子的影子。

“罔两问景曰”,那个影子的影子问这个影子,喂!“曩子行”,曩就是过去刚刚,刚刚你在走。“今子止”,现在你又止,你又站住了。“曩子坐”,刚才你又坐着,在打坐。“今子起”,现在你又起来。“何其无特操与?”你这个人啊!怎么那么没有人格,没有人品,怎么像个小孩子!心思不定,中心没有自己的主张,一下动,一下这样,一下那样,像猴子一样。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影子说你哪里晓得我的痛苦啊!我不想坐,不想走,我后面还有个老板,“有待”,相对的,他要走我就要跟啊!他要坐,我就要坐,他要躺下来,我就躺。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他说,我再告诉你,我那个老板也是可怜人,他也做不了主,他后面还有个总保险公司,他还有个老板,那个老板就是自己的思想。影子的影子告诉影子,你很可怜,我们这个影子说,你不要骂我可怜,我有个老板,老板就是这个肉体,你不要看我那个老板了不起哦!我那个老板,他也要听命于人,他后面还有个老板,就是我们里头有个思想;你看有三个老板!我们一辈子就是那么在磨。赚钱也好,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做学者也好,教书也好,绘画也好,跳舞也好,反正都不是你搞的,都是另外一个老板在弄。这个影子就告诉罔两,他说你看我是真可怜啊!我做不了主张。

“吾待蛇蚹蜩翼邪?”这个影子告诉罔两,你以为我什么了不起!我像蛇的肚了下面那个皮。据说蛇是没有脚走路的,对不对?但是蛇走得很快,就是肚子下面那个皮啊!粗粗的那个东西,它有弹性,所以走得很快,那个叫“蛇蚹”。“蜩翼”是夏天吱吱叫的知了,就是蝉,蝉的翅膀薄薄的,很轻。影子说你以为我很了不起!我还是帮人的,像蛇蚹蜩翼一样,是人家的附属品,附在这个身体上的。所以蜩翼、蛇蚹,都是庄子提出来的名词,中国文学几千年,很多诗词上都用到,以后你们看到好的诗词,蜩翼等等,就晓得出自庄子。

我曾引用过明朝憨山大师的诗,“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所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等的典故,也统统出于《齐物论》。所以学佛的同学要注意!古代佛教的高僧大师,儒释道三家的学问没有不通的,而且滚瓜烂熟;所以下笔为文,一出言一吐语,都是非常宝贵的。对于青年同学,我经常担心你们本钱不够,我说你读了庄子这篇以后,应该知道你那个思想都靠不住啊!都“免谈”了。但是你如果要读懂佛学,要懂真学问,如果中国文化诸子百家,儒释道三家的基本不通的话,就没有办法入手。现在这个影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由影子这个话,所以天地这个真的主宰在哪里?生命主宰在哪里?庄子说,我也不知道,“恶识所以然!”谁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你真不知道吗?“恶识所以不然!”不一定不知道,世界上有人会知道,你如果有一天大彻大悟了,就会知道。一切都不知其所以然,你要知道了所以然的后面是什么,你就悟道了。下面是《齐物论》里有名的蝴蝶梦,庄子拿自己本身来作结论。


(53)


蝴蝶梦


昔者庄周梦为胡(蝴)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他说,我过去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自己不知道我了,觉得自己是一只蝴蝶。像梁山伯、祝英台一样变成蝴蝶了,哎哟!那个飞呀!飞的。就是我们青年现在作的白话诗,飞啊!飞的!飞得真高兴,从那个山飞到这个树啊!就是那个样子,舒服极了,“栩栩然”!形容那个飞得飘飘然的。“自喻适志与!”在那个时候,自己梦到当蝴蝶,真舒服啊!“不知周也”,庄子的名字叫庄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蘧蘧然是形容吓一跳的样子,他说,一下梦醒了,哎呀!我还是庄周,“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这一下我糟糕了,我搞不清楚了,究竟是蝴蝶在梦中化成庄周呢?还是我庄周做梦梦到化成蝴蝶呢?

你说说看!现在我们不管庄子的问题,想想我们自己,人生活着是个梦,是这几十斤肉现在做梦,梦到变成我吗?还是等到有一天我大醒,或者等到民权东路口那个(殡仪馆)的时候,才说我变成肉呢?这就不知道了,庄子没有下结论。庄子说,当我梦到是庄周的时候,是蝴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蝴蝶?这个还不说,譬如大家青年同学,很多结了婚生了孩子,变成妈妈,你究竟由女儿儿子变成爸爸妈妈,还是由爸爸妈妈变成女儿儿子?想想看,还真是个问题。

是的,人生如梦,庄子在前面说,夜里做梦时喝酒,白天会流泪;夜里做梦死掉了,也许白天发了财,中了爱国奖券。梦境很难把握。我们现在活着这个生命的历程,前途的好坏,你有没有把握?也同梦境一样没有把握,这个大梦中究竟是哪个对?他下面提一个问题。

“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究竟是庄子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庄子呢?这个中间一定有个分别,一定有个主宰的,有个道理的!譬如说,我们昨天夜里做个梦,哎呀!昨天夜里做个梦,吓死了!真好笑!对不对?大家都经过的,尤其是吃饱了消化不良,梦到被鬼赶,或者被人追,自己躲也躲不掉;或者有一样东西消化不了,这是身上有风湿,根本不要怕的,这些叫作病梦,也是生理上的问题。发炎的时候,梦到火烧;身上水分太多,有湿气梦到大水,这一类在《黄帝内经》上属于病梦,与生理都有关系。

你说昨天夜里做一个梦,把自己吓死了,真好玩,到底是现在在说梦话?还是昨天夜里在做梦?我们自己想想看,这是一个大问题。那么不管是昨天夜里在做梦,还是现在在说梦话,昨天夜里做梦的时候,你说自己知不知道是在做梦?有个青年同学答复不知道。但是你错了,当我们在做梦的时候,我们很清楚耶!对不对?你想想看,晓得那个是红烧肉,也晓得去挟!而且喜欢吃肥的一定选肥的,你说你在做梦,怎么会不清楚啊?你梦中喜欢的人,你看到高兴得不得了,你梦中并没有糊涂,对吧!我们现在醒着的,是真糊涂。你不要认为现在不像在梦中,不相信的话,昨晚睡一觉,今天起来了,昨天夜里做过的事,你想得起来吗?都糊涂了嘛!所以你白天自己认为这个清醒的主宰,是个大糊涂啊!梦中认为那个糊里糊涂的并不糊涂啊!很清楚!生死的道理,生命的道理,要在这个地方参究。庄子点题点得非常清楚,由忘我讲到最后结论,最后一句话“此之谓物化”,是中国文化道家的思想。

道家看宇宙万物,都是互相在变化,以道家的观念看,这个宇宙是个大化学锅炉,我们也不过是这个锅炉里头的化学品而已!现在我们的化学药怎么样呢?青菜、萝卜干、牛肉、番茄炒蛋装进去,还有什么菠菜啊!白菜装进去,又变化出来身上的细胞,头脑又会思想;当我们死了以后,我们的肉烂了变成肥料,又变成青菜、萝卜啊!又化成这些东西,彼此都在化,化来化去,“物化”。所以生与死,在道家不叫做死,道家对人死叫物化,是另一个生命变化的开始。死没有什么可悲,活着也没有什么可喜,所以在妇产科前,不必送喜幛,殡仪馆前也不要送挽联!他说都差不多,不过一个是睡觉去了,一个是来做梦,如此而已。


(54)


小结《齐物论》


我们注意,第一篇《逍遥游》,是讲怎么样能得逍遥,这篇《齐物论》则讲“物化”。普通人很可怜,众人役役,被物质所变化,我们只得接受物质影响我们的变化,我们做不了主。深深潜伏在海底的鲲鱼,一跃冲天,可能变为大鹏鸟;高翔天空的大鹏,也许一蹶不振,变成什么细小蛋白质的基因。得道的人,可以自由,

做了变化之主才能够逍遥。《逍遥游》就是佛学讲的解脱。所以注意哦!我经常给朋友们讲笑话,学佛嘛是学解脱,学道嘛学逍遥,我经常碰到这些学佛学道的人,哎呀!可怕得很,一来就磕头叫老师啊!我最怕磕头,一磕头我也要跟着他磕,我说既不逍遥又不解脱,何苦来哉呢!不学道还好,学了佛以后,很拘束,毫不解脱。学道的人,常有这样不合道,那样不合道。你晓得什么叫道?你也没有得道,你怎么知道什么合道?你说别人说的,别人他也没有得道啊!你看都在上当吧!学佛学道的人,既不解脱又不逍遥,真可怜,不学还好,不学蛮清爽。所以庄子说,要怎么样才能够逍遥呢?要真把握了物化之主才能够逍遥。真把握了物化之主,接着才能够齐物,在宇宙万物不齐、不平等之间平等统一。这平等统一是什么呢?道!形而上的道。好啦!这两篇都连着的不能分,乃至内七篇都是连着的。

因懂了《逍遥游》,你又知道了悟道,《逍遥游》告诉你悟道的原则;懂得了《齐物论》,你说悟了道了,悟了道以后,为什么讲梦?真正悟了道的人,佛学禅宗是一样的道理,醒梦一如,白天跟梦是一样。所以你们研究禅宗的,有许多人学禅、念佛、打坐、做工夫,我只要问两个问题就都垮了。你念佛打坐很定,白天有人骂你也不生气,做梦的时候如何?还不行。好!梦中做不了主,你的工夫没有用!修道修得白天如此,梦中也在打坐,如果说偶然一次,瞎猫撞到死老鼠,还不算数啊!即使梦中能做主还不算,你有没有做到醒梦一如?白天跟梦境一样,梦境跟白天一样,如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不要谈禅宗!不能只讲理论,这是真正实际的工夫。如果做到了醒梦一如,还没有了生死,要真把握住物化才能了生死。

所以醒梦一如是初步的境界,真正做到了了生死是什么呢?“觉梦双清”,大彻大悟,悟了道以后来做凡夫,做个凡人那样。“觉梦双清”差不多达到道的境界了,所以工夫先要到醒梦一如;偶然做做工夫,蛮像修道的样子,梦中完全是凡夫的样子,那就是两回事了。庄子还梦到变蝴蝶哩!我们梦到的是变成蝴蝶的弟弟糊涂,那就不对了。(问:“觉梦双清”是不是就了生死了?师答:差不多,还没有到完全了生死。“觉梦双清”几乎达到道的境界了。你们年轻人不要随便禅啦!什么青蛙噗咚一声跳下水也是禅,那是什么禅?一个青蛙跳下水,那是不〔扑〕通!〉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9-3 12:51

庄子諵譁

第三章 养生主

(01-13)

(01)

少知道 少烦恼


接下来就是《养生主》了,注意啊!我曾说孔子讲《论语》二十篇是连贯的,庄子的内七篇也是连贯的。《逍遥游》讲解脱以后,才能谈齐物,齐物以后才养生,这个题目次序我们先要了解。我和外国同学讨论时,经常把自己文化吹高一点,我说你们西方的文化只讲卫生是消极的,卫生是防御性的,中国讲养生是积极的,是超过防御,没有病先保养。要想不死,先要养好才不死嘛!所以才要养啊!可惜我们只懂这个名词,对于生命不懂得养生,还尽量在消耗,向死亡路上走。这就是庄子《齐物论》上讲过的一句话,“不亡以待尽”,虽然是活着,只是在那里等死,因为自己不晓得养生。要想真活着不等死,就要懂得养生了。以庄子的观念来讲,大家打坐学佛修道,不管你修大乘小乘佛法,也不过是养生而已。立场不同,解释就不同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这两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青年同学抄起来,有依据可以不读书了,也可以不要联考了!他说我们生命是有限度的啊!学问知识是无穷尽的啊!拿有限度的生命,研究那个无穷尽的知识,多危险啊!你看这个真好吧!不要联考,也不要念书。有同学写日记、写信也提到过,他说:庄子说的生也有涯,你嘛!偏要我们研究学问,而知也无涯啊!下面两句老师您忘记了。我一点都没有忘记(众笑,“以有涯随无涯”,以有限生命跟着无穷的学问知识去追!“殆已”,这太危险了。

这个话是养生的道理,像我们抗战的时候,在大后方,碰到老年的朋友问说,你身体好不好?说,好啊!我很讲卫生,第一卫生不看报纸,看到报纸又气、又伤心、又烦恼。这个也就是庄子养生的道理。所以,无知识是幸福。但是不要被庄子骗了。庄子既然这样说,那你又何必写那么多啊!对不对?可见他的话是骗你的嘛!等于白居易写了一首诗讲老子,“言者不如智者默,此语我闻于老君”,像我们天天哗啦哗啦上课吹自己,大家写文章也这样的。言者不如智者默,没有智慧才说话,真有智慧不讲话了。白居易讲这一句话是老子说的,“若说老君是智者”,那么老子说这个话,他一定是大智慧人,“如何自著五千言?”他怎么还写五千言《道德经》呢?所以我看老子碰到白居易,会被他问得一句话都答不出来。你既然说不说话是大智慧,你为什么写一部《道德经》,写了五千言?现在我们看庄子的《养生主》,他告诉我们知识无穷,不要去追,那他为什么写《庄子》?所以不要上他的当啊!

“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以有尽的生命,跟着无穷尽的知识后面追,这是很危险的。知识是无限度的唷!我们拿到一点点知识,自己认为学问了不起,“已而为知者”,自己认为是智慧很高,有了不起的学问,这是一个自找麻烦的危险分子,“殆而已矣”。这话真有道理,道理是什么?学问到了极点,道理都明白了,要能“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进得去跳得出来,然后把自己脑子中一切书本丢开了,成为白纸一张,到这个境界时,可以养生了,可以谈道了,可以学禅了。所以经常有许多人说禅,站起来跟我讲:老师啊!你不要叫我们看书嘛!我说不行啊!你学识不够。他说那个六祖呢?一个大字不认识呀!我说你该不是七袓吧?六祖以前没有六祖,六祖以后也没有找到七祖啊!六祖是六祖,你是你啊!那么六祖总不会超过释迦牟尼佛吧!释迦牟尼佛从小到大,世间学问都学遍了啊!你为什么不学释迦牟尼佛,而一定要学六祖呢?所以庄子讲这个话是对的,学问到了最高处,然后把所有的学问丢下来,那才是高明的人。自己没有学问,本来是一张黑纸,冒充一张白纸是不对的。

讲到养生,民间有两句话,不过不大好,消极一点,可是还是要告诉你们。我们小时候五六岁开始读书就先背这些,背了几十年,摇头晃脑摇进来的,那些是童子功,现在摇出来啦!“知事少时烦恼少”,知道的事情少,烦恼就少。“识人多处是非多”,认识人太多的地方,碰到就讲是非嘛!可是这些话,我们几十年肚子里知道,嘴巴不敢讲,太消极了一点。但是话说回来,为了养生的话,这两句话真是名言,也是《庄子》里出来的道理,所以知识越高痛苦越深,学问越深烦恼越大。这也是深深体验到的,有时候自己看到书啊!恨不得把它烧掉,就是被你害的,但是书并没有害人啊!历史上南北朝的梁元帝,最爱读书讲书,最后亡国了,十四万卷的图书,用一把火烧光了;他说我读书几十年,结果还弄得亡国,都是被书害的。你说他笨不笨!所以学问并不害人,要懂这个道理。

“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个道理就是说,人如何做到少烦恼,因为知道得越多,烦恼越深。现在有一本很流行的古书,就是《菜根谭》,这本书是明朝的一位儒家洪自诚先生作的,不过后来国内没有了,反而是日本人保留下来。民国初年,有人到日本留学发现了,同时买了很多中国失传的古书回来,《菜根谭》才流行起来。《菜根谭》的原文有几句话:“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涉世浅”,年轻人刚刚出来,入世不深,污染也不深;“历事深”,人生经历的事情太多,机械亦深。这个机械,就是代表那个有心计较的妄想,所谓机关用尽,那些烦恼也越多。所以他下面说的:“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就是我们普通喜欢讲做人,人生经验都要通达,但反而不如有些地方马虎一点的好。

练达这个话,《红楼梦》这本书就有,我们小学的时候已经偷偷地在看《红楼梦》了,书上的好句子都会背,那个时候,认为《红楼梦》已经黄得不得了的,现在看起来觉得清白得不得了,现在的书更黄了。《红楼梦》的主角贾宝玉,这个活宝,不大肯读书,他的父亲在他书房里挂了一副对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实际上这两句话,一个人一辈子的修养如果能够做到的话,就是非常成功了。世事都很洞明,都看得很透彻,这是真学问;练达就是锻炼过,经验很多,所以对于人情世故很通达,这是大文章。本来这一副对子,是人生哲学的最高名言,可是我们这位少爷贾宝玉,最讨厌这一副对子,也就是道家庄子的这个思想。真洞明,真练达了,就会由极高明而到达平凡。这一类的思想在中国哲学里,是非常特殊的。西方文化也有这样的思想行为,但很少构成文字系统。而这一类的文字的系统,对于每一个人影响都很大。比方到了清朝以后,有名的这几个名士,如袁子才与郑板桥等等,都受这种思想的影响。


(02)


袁子才与郑板桥


像袁子才年轻考取功名,在康乾盛世,天下绝对太平那个时候,考取了进士就外放做县长,他的老师主考官是乾隆时代名臣尹文端。他来辞行的时候,老师问他,你年纪轻轻,出去做地方官,你有什么主意呀?等于现在问,你的政策是怎么样?他说:老师啊!到那里再说啦!也没有什么政策,不过我口袋里准备了一百顶高帽子。他老师听了很不高兴。老师是讲理学的就训他,年纪轻轻怎么讲这个话!他说,老师啊!社会上的人如果像老师一样,就不需要准备这些了。尹文端一听,胡子一抹,嗯!他说,还是有些道理,不过不可以这样做啊!他出来后,同学们问他怎么样?他说高帽已经送掉一顶,这是袁子才有名的故事。

太平盛世做官是很舒服的,“一任清知府,十万马蹄银”,不需要贪污,绝对一毛钱不贪,收入就有那么多,不像我们现在待遇苦。所以袁子才做了两任县长就不干了,回去当名士,买了《红楼梦》的那个大观园,改名叫小仓山房。两三百年前那个时候,他的房子已经用透明的红色玻璃了,进口货很贵啊!小仓山房就在山里头,树木、林园美得很,像他们这些人生的哲学,就是走这个路线。

另外一位很清苦,与他相反的,就是有名的郑板桥,功名没有考取以前很可怜,是教书的。讲到教书啊!同我们一样,古今中外都很可怜,外国的教授也一样可怜。郑板桥教书的时候,饭都吃不起,尤其古代的教书,请到家里教,有些刻薄的主人家,早晨吃的稀饭,有人形容,“鼻风吹动浪悠悠”,鼻子呼吸起来,稀饭都起波浪了,所以有人说:“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他是江苏人,因为过年过节人家来收账,还不起,只好逃到外省在杭州教书。当然后来功名考取就做了官。

这个人非常有趣的,也非常高雅,同袁子才一样,做了一任县长以后就不干了,回家读书。他有几句名言,青年人不要学,学了不好,画虎不成就变成狗了。“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绝对的聪明人,最后通达了,再学到绝对的糊涂,这个是真难了。他说人生做人处事,要万事放人家一马,退一步,当下心里头就很安详。并不是像宗教家那个样子,求来生要得个好福报,这就不对了。像这一类的思想充满在文化中,中国的文学家,也就是哲学家,以及历代许多文人,一生走这个路线的非常多。因此像郑板桥、袁子才(枚)他们,在家里又讲究吃,讲究穿,讲究玩。这个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代,一百多年之间,文人知识分子,充满了这种状况。因为太平社会太安定,安定到人活着不知道如何打发日子。

现在我们归结下来,就是庄子所讲的,少知识少烦恼,知识学问愈高,痛苦烦恼愈大。尤其生当乱世的时候,知识学问愈高的人,心里随时都在忧患痛苦中。


(03)


诸恶莫作 众善奉行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看到庄子这两句话,如果说是教育,我们历代的教育家之所以不去采用,是因为它非常的消极,消极到接近滑头了。对于人生处世虽然滑头而逃避,不过有它的道理。譬如第一句话:“为善无近名”,等于他的格言,就是说做善事应该做到没得名气,人家不晓得你在做善事。“为恶无近刑”,做坏事,有时人也难免,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的善人,每一个人内在私心,或生活上总有些不对的地方,但是不会达到犯法的边缘,不会达到打击、痛苦、失败到极点那个边缘。换句话说,就是善恶之间恰到好处。你说这个人好吗?好不到哪里去,坏吗?也不坏,也不算太好,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这两句话。

所以有人研究了《庄子》,认为道家都是逃避的,消极的,实际上不是这样。“为善无近名”,中国文化不仅庄子的思想如此,诸子百家都是如此。过去大家讲做好事有四个字,叫做“阴功积德”,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听过没有?我们小时候受的教育,这个道理灌输得很牢,做人一辈子要做到阴功积德。阴,是暗的,偷偷做了好事别人不知道,这就是阴功。因为真正的阴功才是真正的积德。如果做好人做好事,是为了给人家表扬,为了让人家说我们是好人,这个不算是善事。

我经常提到一本小说《聊斋志异》,因为最近在座满眼看到有许多新来的青年同学,他们也许没有看过这部说鬼的小说;但是很多同学对于这本书也很欣赏,我往往问第一篇是什么?很多人答不出来,《聊斋》这一部书说鬼怪,说狐狸精,它的宗旨在哪里你就不懂了!现在我给你们做答案,第一篇是《考城隍》。我们台北市到了成都路,不是有一个城隍庙吗?城隍也就是阴间的地方官。这一篇很妙,有一个读书人,做梦梦见接到一个通知,叫他参加一个考试。他莫名其妙,心里想,还没有到联考的时间,也不是普考,为什么要马上去考试?一到那里看见上面坐的主考官是关公,这个多吓人!我们中国人素来对关公是尊重得不得了,那比包公还威严。

题目发下来,他就作了一篇文章,中间有几句很要紧的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一个人有心去做善事,故意有心的,为了做好人去做善事,他说这个人虽然做了好事,也不赏他,因为他有个目的是好名、求名。无心为恶,这个人无意做坏事,譬如说:家里一块破铜烂铁,向窗外一丢,结果伤了人,他是无意的,他无心为恶,虽然做了坏事,不罚。所以关公当场阅卷,拍案叫好,录取了他,要他马上去做城隍。他一听去做城隍,糟糕,那要死了以后才做的。他说我还不能死啊!最后只好向关公请求说:我妈妈年纪大,只有我一个儿子,你叫我马上去做阴间的官,我死了,谁孝养我妈妈啊?关公说:你有此心真是好极了,马上叫人看他妈妈还有几年阳寿。判官(秘书〉把簿子翻开一查,还有九年。关公说:可以,就等你九年吧!那个职位先叫判官(秘书〉代理。

这个故事就是说明“为善无近名”的道理,表面上看是逃避,但也是教你做善事是要真善,不求神知,不为名利,也不要为了因果报应。我常常碰到许多学宗教的朋友,好像他做了许多好事,已经磕了好多头,拜了好多佛,念了好多经,好像他也天天上教堂做礼拜,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会死掉呢?这个问题我是答不出来的,只好看着他,张开嘴巴,没办法答。这种心理就是伪善。如果拿历史来证明,有很多忠臣孝子的做法,“为善无近名”的太多了,所以暂时到此就不补充了。

“为恶无近刑”这可不是鼓励我们去做坏事的。我们要把这个文字了解了,这也等于孔子的思想《论语》里头,子夏说的“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人们常常把这两句,解释成做人道德在大的原则标准上,绝对不要超过范围,小地方有时候马虎一点是可以的。在我的看法,这样解释也对,但是这两句话也另有含义,就是道德的大原则绝对不能违反,小地方呢,不是叫你可以违反,“出入可也”,是在两可之间的时候,要慎重考虑的意思,最好连小德都不违反。有时古人的批注,还是值得商榷的,不要认为古人一定是很高明。“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也就是“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归纳下来,庄子这两句话,说明人生要止于至善,基本的含义分成两段共有三点。第一是养生,把自己的身心修养到不烦恼不痛苦,很安详平凡,很快乐的过一生。有学问、有思想、有知识、有经验,要不被其所困,要能够解脱这一切;换句话说,要提得起放得下。第二就是在善恶之间,在人生的行为上,绝对要走至善的路子。不过他的文学的气氛,“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两面一说,我们往往被他文章的气势弄迷糊就搞错了。


(04)


打通督脉


第三点呢,“缘督以为经”,这个**烦来了,这一句话严重得很。所以庄子讲的养生,后来道家修神仙之学,炼丹、长生不老、袪病延年的这一套,成为中国特有的学问,笼统就叫做养生之学。修道的人都是走养生之学的路子。道家这些养生之学的观念,就是取自庄子这一篇的,这个我们首先要了解。了解了这个,我们特别要提的是,中国文化里特有的养生之学,西方文化里是没有的。西方文化也讲人的生命可以长生,譬如后来演变成西方的宗教,所谓升到天堂去就得永生,那是讲这个肉体死后,精神的生命可以得永生、长生。只有中国文化认为,我们这个肉体生命,经由一种学问,一种方法,可以修养到永恒的存在。这就是长生不死之学。人是能够修成神仙的,也就是庄子所讲的真人。研究全世界的文化,可以说没有任何民族文化曾大胆假设,生命经过修炼,可以永远活下去,就只有中国文化才有。

那么修炼的方法呢?青年同学们看武侠小说,就知道人身上有奇经八脉。奇经这个“奇”字,应该念成“只”,单数谓之“奇”;八脉是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冲脉、带脉、任脉、督脉。奇经八脉单独统摄全身气血的运行,尤其道家、密宗流行讲气脉,便特别注重任督二脉的气。另外中医所讲的把十二经脉,处分为六条阴脉,六条阳脉,上下左右,头面手足互相交叉贯通,统摄了西医所讲的心、肝、脾胃、肺、肾、大小肠、膀胱等内脏,以及肌肉神经系统。学中医的要特别注意,现在西医说法,十二对脑神经也是左右交叉的。譬如我们经常说,发现这个人,左边手臂肩膀很痛,或者发酸,可能病根是在右边;也很可能是阳明经脉不通。胃不舒服,并不一定是胃上有癌啦,而是气的运行不通。譬如腿有时候不舒服,走路站不住,发软无力啦!也可能是胃不好引起,不过胃不好的情况有很多种原因。

奇经八脉的主脉就是督脉,这里“缘督以为经”,这个督脉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在我们身体的背脊。人体是以一个背脊骨为中心,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都挂在这个背脊骨上,人是站立的,顶天立地,这是我们人的优点。动物跟我们人不同,它的背脊骨是横放的,五脏是横挂的,所以佛学把它们叫做傍生,也叫做横生、畜生。我们人是直立的,以督脉为主,神经系统沿着背脊骨一直到头,所谓中枢神经系统,是我们人体健康活着重要的依靠。

到了前面自舌头以下,就是肺啊!心脏啊!肝啊!胃啊!横膈膜啊!大肠啊!小肠啊!一直到下面,这个系统,在医学旧的翻译是自律神经的系统。所以有些人中风了,嘴歪了,讲话做不了主,中枢神经系统仍好,只是自律神经出了毛病。这些都牵涉到医学,讲起来很啰嗦。所以督脉,就是背脊神经系统。我们这个身体,像盖房子一样,一个骨干,前面两个出来是手,上面加一个东西是头,下面两个叉叉是脚,但主要是这个督脉,督脉是中枢系统。那么督脉是背脊骨的中心吗?这是千古以来道家、密宗讨论得非常厉害的问题,到现在还在讨论。西医过去不太承认有这个东西,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承认了,所以科学还是要慢慢进步的。

那么,许多人的讨论,认为督脉是什么呢?我们背脊骨这样一节一节串拢来中间是空的,所以我们有时候生病到医院去,医生就抽脊髓化验,一个空针管打进背脊骨的骨节的缝里,把脊椎骨的脊髓抽出一点化验。猪骨头里,也有一条白白软软的就是脊髓。这一条一条连上,直到我们头顶,中间脊髓有液体,其中一条很细的路线,一直到后脑的,就是督脉。这是印度瑜珈以及有些道家那么认定的。

另外有些道家,有些密宗,认为这样说法还不对,太粗浅了,认为督脉是每一节脊骨的中间,那个白白的脊髓,这个脊髓的中间的中心,细到比我们头发丝还细的,那么一条空的路一直上到脑。这个是“有相”,有这么一个现象;“而无形”,脊髓中间是空的。所以也比方它如芭蕉树,如香蕉树,你看到是一个筒状,但中间没有心。所以我们年纪大了,背脊弯起来了,就是督脉的生命力量不够了,于是头就低下来了,督脉闭塞不通了,乃至坏了。所以修道的人讲打坐,第一重要就是打通督脉。

讲到督脉的修炼方法,各家名称不同,道理都一样。可是一般学佛、修密、学道的很可怜,学问不能融会贯通,而被许多宗派的术语名词困惑了,始终在那里解释术语,搞名相,搞各宗派经验所发现的理论,都在边缘上摸,摸了半天更搞不清了。实际上不管古今哪一宗哪一派,道是那个道,身体也是这么一个身体,不会说道家同佛家的身体不同,更不会是现代人身体比古代人身体有大变化,都是一样的。对我们来讲呢?因为道家用的术语,讲起来比较方便,但是不要被这些名词术语困住就对了。


(05)


督脉的三关


道家经常讲到,后三关、前三关,督脉有三个部位最要紧。腰的部位叫尾闾关,从下面起来,尾闾就是腰的这个部位。譬如说有些女性经常腰酸背痛,因为生孩子或其他原因,气脉破损衰弱,甚至于闭塞没有恢复,所以腰没有力量。女性本来腰比较没有力量,我经常给大家讲,男人走路跟女人走路不同,男人走路是两个膝盖头弯起来这样走的,男人年纪大了,膝盖头弯得不灵便了,这就很讨厌了,越年轻,膝盖头越灵便。女人走路是屁股在动,因为腰在扭,这是生理气脉的关系,不是骨头的关系。女人生命的重点是中间这一圈,叫做带脉,带脉的气足不足非常重要。督脉的这一节打不通,男女都一样,坐起来都是勾腰驼背的,腰这里叫他直一点,唉呀!要命了,这里都很衰弱。那么这两边呢?

背脊骨两边腰部,在中医是命门火所在,是生命的根本,也是针灸的重要穴道。所以老年人腰酸背痛,要捶腰捶背!如果实在是很痛,只好找人按摩推拿,叫人家捶打才痛快。所以腰酸就是督脉的尾闾关不通,督脉最难打通的就是尾闾关。尤其年轻人,打坐练气功,讲修养做工夫,往往到达这一关,一百人有五十双通通垮掉了。男女都一样存在的问题,刚刚打坐有一点精神,这一关还没有走通,身体出毛病了,乃至于发生遗精啊!各种各样的毛病,据我所知是非常普遍。很可惜!我们这个民族,因为传统礼教的文化关系,个个有这个病,人人不敢说,身体都没有调整好。许多修道也好,练工夫也好,第一关尾闾,包括腰部以上,通通没有打通,所以影响肠胃、肾脏、膀胱等,百病丛生。如果这一关通过,就健康多了,那么人体内脏胃以下半部,应该没有病了,而且不管男女,生理上保持年轻,像儿童的身体一样。

这一关通了以后,向上就是夹脊关,道家叫做夹脊,夹就是肩胛骨两块向脊椎夹拢来,那里有一条窝窝的地方,与心、肺、呼吸系统、肝胆、脾胃连带关系很重要,做工夫修养能够把背脊这一关打通的人,就不同了。平常坐在那里,会挺起腰来,自然很直的,你叫他弯腰很不舒服。再看我们年纪大了的人,总喜欢弯腰,一坐下来喜欢把两个腿跷起来,现在是二十几岁已经在跷腿了。老了的人坐在办公室,最希望是靠在椅子上,两个腿都要放到办公桌上去,只要有机会,两个腿非抬高不可。以中医来讲,这是下元亏损,夹脊这一关通不过。前面所谓中宫胃气,一切都不充足,呼吸系统的毛病啦!胃口不好啦!各种各样的病多得很,这是后三关的第二关。

再上来那就更难过关了,叫玉枕关。玉枕就是后脑,所以有许多人打坐、修道做工夫,不管你修净土,或者ji 督教天主教静坐闭静,或者道家修炼,在我的经验上,很少有人能够到达这一关,尤其这一关能够走通的人更是非常少。如果有人静坐修道,到了这个脑的部位会非常痛苦,除了童体童真入道以外。童体就是女性第一次的月经以前,男性是性知识完全没有开窍的,像这样的人修道才不会有这种痛苦。可是童体不会有这个智慧,除非天才的天才。

要打通脑这部分气机很不容易,因为人脑到十几岁超过童体年龄后,脑神经大部分衰败,气脉或闭塞,或死亡。譬如说会近视老花,就是衰老了、退化了,这些都属于道家所谓的玉枕关这部分的气脉,气脉到了这里通不过,所以普通人或修道的人,在气脉要通过时,常常头痛得不得了,或者眼睛痛、牙齿痛、耳朵鼻子出毛病,各种毛病都来了。再看了报纸上的医学知识,有一点毛病,就怀疑是这样是那样,外加恐怕自己是癌症,结果嘛!又找医生又吃药,并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生命拿来试验一下。当然,我也不主张人家这样试验,结果工夫整个的退回去,等于没有用。

或者有些学佛的人到这里,有眼通了,能够看到这样,看到那样,实际上都是玉枕关没有通,那个气剌激了视觉神经或听觉神经,在将通未通之间发生许多的怪象。然后自己认为有神通了,再加上心理的牵强附会,好一点嘛,大神经变成了小神通,小事还看得蛮灵,严重一点的呢,大神经、小神通都没有了,完全成神经了。所以有许多人,打坐修道疯了,武侠小说上说是走火入魔,就是这个原因。实际上也没有火,也没有魔,就是“缘督以为经”,是经脉的气没有打通,没有真正的恢复健康。如果玉枕这一关头脑气脉打通了,不管你年纪多么大,思想不会疲劳,身体不会倦怠,记忆力不会衰退,也不会耳朵聋,也不会眼睛近视老花,应该说比年轻人还要行,这就是讲督脉这一部分。如要参考,可看我讲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一书,此书已有八国不同文字的翻译,在世界上流行。

当然我们今天在讲《庄子》,不是讲气脉之学,为了解释“缘督以为经”,而说身体督脉这个系统。再说怎么叫“缘”呢?佛学有个名称叫攀缘,等于人爬楼梯一阶一阶,连续的慢慢爬上来,一圈连带一圏,这一圏又钩住那一圈,这样谓之攀;像爬山一样,两个手一步一步抓到藤子,抓到石头慢慢爬上去叫做攀。缘就是沿着这条道路,一节一节慢慢向上连锁的关系。所以“缘督”以督脉为主,保持健康,是我们养生之道,以生命的气化使健康一节一节向上爬。“以为经”不是奇经八脉的经,应该做“常”字解释,要真想保持整个身体中心的健康,则“缘督以为经”,必须督脉保持绝对的健康。


(06)


要名利 要成仙


接着是所谓奇经八脉中,督脉前面的任脉,刚才我们讲自律神经系统都叫任脉,环绕腰部这一条是带脉,身体中间有象而无形的是冲脉,也就是后来密宗道家所认为的中脉。不过有人辩论,说冲脉不是中脉,大家都为名词为这个作用在辩论,我们暂时不去管它。反正人体这四条脉,加上两足两手到头脑上下,这八条脉是非常非常的重要。所谓打通了气脉,是没有缺陷,没有病痛,没有闭塞,那是绝对的健康。

庄子讲到这里,只提到督脉的重要,为什么不讲下去说任脉、带脉呢?因为他有一个“缘督以为经”,其他任脉也好,带脉也好,总而言之,背脊骨这一条到脑中枢神经的这个督脉最重要,这是主干。至于修道、修密宗认为中脉才是最重要的说法,那是后来的事,因为督脉、任脉都不通的话,中脉没有办法通。中脉真正的通了,这奇经八脉当然通。所以必须先要以督脉为主,这个打通了,后面才能一路跟上来。如果以督脉为基础,其他跟着督脉的作用,打通了,身体恢复健康了,那么据我的想像,不能说我的经验,长生不老,慢一点老,不是完全不老,绝对做得到。不过要专修才行。不能像我们一般人学佛修道,地皮也要炒,房地也要有,汽车、黄金、美钞,多少总要一点点吧!名片上总要印一条官衔吧!董事长啊!那是“长”的,再不然来个什么“员”的啦,如果这些都想有,然后又想做到缘督以为经,修到长生不老,奇经八脉打通!据我所知是不可能的。那真是庄子在前面讲过的,属于人生的大梦,也就像我们历史上的秦始皇和汉武帝,又要名利,又想成仙。

有一点你们青年同学要注意!人的欲望跟着年龄、知识、经验在升高,非常可怕的。假使这个人的欲望不跟着这些升高的话,那差不多可以修道了,甚至于减退更好。实际上我们许多学佛修道的人,讲起来是看空,我看啊!只比我空的大一点点!不大容易真看得空的,包括我们大家都在内。这样一来不能专修,想缘督以为经,想长生绝对不可能。所以跟着欲望的升高,当了皇帝的人,秦始皇要做神仙,汉武帝要做神仙,唐朝、明朝好几个皇帝也要做神仙,多得很。人到了权位最高处,还要想另外一个超越,一超越就把他搞死了。

汉武帝有一位大臣叫汲黯,另一个是道家的神仙东方朔,两人讲话会影响他。东方朔素来很滑稽,他经常搞得汉武帝哭笑不得,皇帝一点办法都没有。汲黯这个人是忠臣,当面批评汉武帝,“内多欲,而外示仁义”。内在欲望那么大,外面讲大仁大义,又想修道成神仙升天。那个天上你还爬得上去吗?历史上汲黯这个人很憨,就是傻头傻脑的,但是个忠臣,他当面批评皇帝,汉武帝也一声不响!因为晓得他忠心耿耿,讲的是老实话。其实历史上岂止汉武帝,大概我们所有学佛修道的,都是汉武帝的徒弟,都犯了这个毛病,内多欲而外示仁义,所以要想修道成功,“其可得乎?”这怎么办得到?所以真正能够做到无忧无虑无求,“缘督以为经”这一句话,就成功了。

但是庄子还没有说完,刚才他只讲了一个督脉。督脉打通的时候,你看下面几句话来了,“可以保身”,身体的健康长寿是绝对的,可以袪病延年。“可以全生”,怎么叫“全生”?就是这一生,这一辈子很幸福、很快乐的活着,全始全终。“可以养亲”,不会死在父母的前面,当然可以孝养父母照应家庭。“亲”还不只是说照应父母,乃至照应你的家庭子女。所以三个条件,“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第四句“可以尽年”。就是可以活到真正该死的时候才死,尽了你的天年。我们许多人死亡,没有尽了天年,在佛学里头,都叫做横死。

照中国道家的说法,人活一万年是很普通的,道家有一本书把这个账算得很妙的,最短命是活一千年。我们普通人把活到一百岁当作高寿,在道家看起来那是不通的。人本来有万年的寿命,为什么变短呢?他有个会计的算法:高兴哈哈大笑一下少了半年,发了一顿脾气少了五年到十年,哭了一场又扣了好多年。那一本账很有趣,我哪一天把这个道书找出来,交给会计把它统计画一个表,看一扣以后剩多少。现在人生七十就算古来稀了,这个不算尽年,所以真正的尽年是规规矩矩活到千年万年,然后嘛!还不叫做死亡,道家有个名称叫“登遐”。登就是上升,遐就是很高远的另外一个世界去了,等于佛家说往生到其他的佛国了。

庄子下面要讲的这一段,提出来三个故事,这三个故事要特别留意啊!故事的内容很简单,可是经过庄子的笔法一写,就很漂亮。中国的文学以及各方面,两千多年来,引用庄子这些故事,作各种说明的地方太多了。如果现在人用白话,高度的文学手法,再把每一个故事描写出来,应该是更好。


(07)


解牛的技艺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这是第一句,是题目,这个庖丁是给皇帝管厨房的,庖是职务;丁就是这个男人,所以叫庖丁。男人叫丁,女人叫口。这个人是哪个皇帝的厨师呢?文惠君,就是孟子见梁惠王那个惠王。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就是给他杀牛。当然现在有更好的杀牛机器了,但他是手艺啊!是当时的一种技术。

“手之所触”,庄子一定学过杀牛的,至少曾在那里观察了很久。这个牛一拉来,把绳子一转,乡下杀牛你们看过没有?我们看过杀猪、杀牛,因为我是乡下长大,听到杀猪杀牛,赶快跑去看,很热闹,比戏还好看。杀牛人把绳子转到鼻子旁边,手在牛背上一拍,普通拍一拍,是表示很爱护,碰到杀牛的一拍,已经是很倒霉了。

“肩之所倚”,绳子一拉牛,那个牛鼻子给他拉歪了,然后他那个肩膀这么一靠,有工夫哦!就是柔道摔跤,这个牛就被他靠到地上去了,牛就跪下来了。“足之所履”,然后这个右脚一抬,就压到牛身上。“膝之所踦”,膝盖头顶到一个穴道,后来我研究晓得,牛身上那个穴道同人体一样,牛被他一顶到穴道一定发麻了。“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就是那个刀啊!在牛的颈项上面轻轻一拉,就倒下来了。这几句话描写他的那个技术,那个动作之干脆利落,皮套里头刀一拿出来,一刀下去,牛哼都不哼一声,一条生命就回老家了。“合于桑林之舞”,看起来他不是在杀牛,简直在跳舞一样,手这么一拉,这么一拍,肩膀一靠,膝盖头一顶,腰里头抽一把刀,嘶……就下来了。不像医生开刀啊!还要穿上白衣,带上绿帽,好几个人上麻醉药,搞了几个钟头。那个庖丁却快得很,几分钟就完了,而且那个动作“合于桑林之舞”,“桑林”是商汤的时候,有名的歌舞艺术。

“乃中经首之会”,他那个刀一下去,牛身上的这个十二经脉分离了,头上轻轻拉一下,整个的皮都脱开了。他对于解牛技术之熟啊,高明到这个程度!我们无以名之,只好叫作杀生的艺术。杀生已经到达了艺术境界了。实际上也使被杀的牛痛苦减少了,我想那个牛灵魂出窍的时候,一定会回头告诉他,你的技术真高明,我不大痛苦啊!因为古代那个杀头,看得真是害怕,犯人上了刑场,对刽子手说,拜托!来生我们做个朋友,给我利便一点,就是快一点。那刽子手杀人就看这个头,这么咚!一拍!也像杀牛一样,并不是画上画的,拿把刀切胡瓜那么砍,可见那个画画的没有看过杀头。刽子手把犯人的头发这么一抓,这样一靠就完啦!快得很呢!我们年轻的时候都看过。

庄子讲得好好的,教人养生活得长,活得舒服,可是为什么弄一段杀牛的来讲?你说怪不怪!固然描写这个杀牛的技术很美啦!总是不好。读书要注意这些地方。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这一段是古文,给会写白话文小说的编个剧本一定漂亮了。梁惠王站在那里看他杀牛,看完了,口里惊叹,“嘻!”就是这样一声,“善哉!”好哇!大概还在鼓掌,可惜他没有描写。“技盖至此乎?”你这个杀牛本事怎么这么大!你这个杀牛真利落,杀得好,皇帝在庖丁面前赞叹杀生。孟子看到的话,一定要骂他的。


(08)


庖丁说法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听到文惠君那么一讲,“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释刀”,杀牛的把刀一摆,那个姿态之优美!就说,报告殿下,我真正喜欢的是修道,因为我学道,所以会杀牛。你们年轻同学不要学道啊!打坐坐死了,比杀猪杀牛的还糟糕!(众笑)刚才是讲的一句笑话啦!这个庖丁说,我啊!因为好学道!由道的精神来做任何事情,技巧都高明,所以超越了,已经不是形而下,而是形而上了。就像我们这个大艺术家陈教授,石膏泥巴到他手上一捏,就是不同,让我们捏起来,泥巴还是泥巴!“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他说这个就是养生的道理,也就是告诉我们,人生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读书联考也好,都像庖丁杀牛一样,那就好了!进考场也无所谓,解答题一拿来,随便一画就是了;考完了把笔一丢,出来,很有把握,再来一杯冰淇淋,这就是庖丁解牛了。要有这样的修养才行啊!要修养到道的境界,任何技术都可以达到超神入化,就是这四个字“进乎技矣”。做生意做到这个程度嘛!无所谓发财,就是爱发就发,不发就不发这个样子。这是讲原则。

你看这位杀牛的给梁惠王传道!庄子以杀牛在说法。拿佛家来讲啊!“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他以杀牛身而说法,因为他是杀牛,梁惠王是杀人;当皇帝也爱杀人,认为杀牛、杀人,差不多!所以他在传道!他说:“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他说开始我学杀牛的时候,我看到什么都是牛,都想杀,像杀牛一样杀。

这里先讲个笑话,年轻人练武功的、学拳的,现在什么跆拳道啊!柔道啊!学了两三个礼拜,这个手发痒,到处看到人都想动一下,看到柱头都要打两下。等于小孩啊!小狗啊!长牙齿的时候,看到臭鞋子都要咬它两下,不然牙根发痒。学技术开始的时候,也是什么都要动,就像庖丁开始看到什么都是牛一样。我们小的时候,听到乡下人学剃头,剃头店老板教这个徒弟怎么拿刀怎么刮,绝对不能拿人的头给他做实验,先拿个胡瓜学刮那个皮。以前学徒都要做家务,这个老板娘就是师娘啦!煮饭了,叫他打一点水,这个学剃头的,把刀在胡瓜上“咚”一下插着,就进去拿水了。然后出来,就又把刀拿出来慢慢刮啊!刮!搞惯了。后来师父叫他给人剃头的时候,师娘又在里头叫他打水,他就把剃头刀在人家头上“咚”一下,这个人就完蛋了。这是个大笑话,古代学剃头的,习惯到达“忘”了,任何时间都是会如此做的。

说到剃头,我小的时候,喜欢给一个挑担子的剃头,坐在那个矮凳上,那个剃头的会作诗,他一剃头就谈起诗来,所以我也很喜欢他来剃头。尤其夏天叫他刮得光光的,热水一洗,那个清凉的味道比在冷气电风扇底下还舒畅。我问他你这两天作什么打油诗,念给我们听,后来许多剃头店的对子,都是他念给我听的,有一副是“毫末生意,顶上功夫”。我都还记得,这都是童子功,一边给他剃头,有意思的诗就把它背来。还有一副,后来知道是左宗棠的,“问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一个个把你头都砍下来。这是左宗棠少年时候的气派!后来变成理发店的一副名对。

这个剃头匠,我常常让他剃头,跟他谈诗,过后我有点害怕,他一边给我讲诗,一边在我头上乱刮一顿,万一他讲忘了,也在我头上咚的一刀,那就不得了啦!后来我长大出门以后,回忆在柳树底下刮个光头,夏天用一盆热水洗了凉快凉快,现在追想那个境界,比冷气底下喝一杯咖啡还痛快,但“岂可得乎”!永不可得了。回想他剃头时,已经到了庖丁解牛的境界了,把我们的头不当人头了,眼睛都不看的,随便在那里刮两下就光了。许多师大的同学在快要毕业那年去试教,上台两个腿都在发抖,对不对?你们师大同学都有经验,慢慢上课久了,上到讲台以后,下面一个人都看不见,目中无学生了,等于目无全牛了。

所以庖丁开始三年,他说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三年后看到牛都不是牛啦!眼睛里头没有牛了,技术和经验到达那么高的境界了。等于我们开始学打坐的人,只晓得自己两个腿痛,所以始臣之学打坐也,所见无非腿也!三年之后,未尝知坐也,坐得啊!昏沉、睡觉忘记了腿,腿的痛苦感觉没有,坐在那里睡觉了,所以始终也没有学好打坐。

“方今之时”,这个庖丁讲,三年以后到现在,拿现在讲就是几十年经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这就是我向大家报告的,我小时候那个剃头师父,他一边跟我讲话,眼睛还看到书上,用剃刀在我头上乱刮,刮得比西瓜皮还青,那是“以神遇”。他那个刀啊!跟他的意识跟我的头皮合一了,叫做三身合一,刮得进入精神的境界,“而不以目视”,不要眼睛看而到达这个境界。注意哦!任何艺术家、文学家写一篇好文章,一首好诗,也是这样的。自己过后一看,这是我写的吗?我也有几次经验,说这个写得蛮好啊!问这个同学是谁写的,他说,老师这是你写的嘛!他们还以为我作假,其实我早忘了;我心里笑一笑,我当时怎么写出来的真不知道,就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官知止而神欲行”,官就是五官,眼睛看到牛身上的毛,已经刮得蛮干净了,技术搞熟的时候,觉得这个猪皮牛皮已经不要再刮了,可是刀顺手了以后,又再来一刀,这一刀是神遇之刀,这一刀下来是彻底干净。所以“官知止”,五官、生理的机能有意停止,但停止不了;“而神欲行”,那个精神的境界自然还来一下,很优美。


(09)


人生的关键和枝节


庖丁解牛的故事说完了,道理还没有完。最重要的一点,他说那个杀牛的技术,已经是达到道的境界。任何一种专长的技术,进化到神化的境界,是不用头脑不用肉体的官能,完全是神行,是精神一致自然来的。譬如大的艺术家,大的文学家,乃至高明的外科医生,他的医道到了最高明的地方,下刀不一定都是用眼睛盯着看的,刀到了多少深浅程度,他的意识已经感受到了。他说“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只用神,而不用眼睛了。这个神不是眼神的那个神了,是精神的神,超乎物质官能的。所谓“官知止而神欲行”,他说技术到了最高近乎道的境界,进入精神的领域里头,四肢官能想停止,而这个神的境界“欲行”,连绵不断了。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这个庖丁以杀牛的技术,说明了一个大道理。他说当我技术到“官知止而神欲行”的时候,这个刀下去到牛身上,不是呆板的,不要用普通的脑筋思想,那个刀顺着牛身体的结构,依乎天理而欲行,很自然就滑下去了。“依乎天理”,这个天理就是人要有天理良心这个俗语。实际上所谓天理,就是天然的这个道理;一个物质天然的纹理,都是顺其自然,依乎自然。“批大郤,导大窾”,就是牛身体大关键的地方。譬如说膀子啊!肚子啊!腿子啊!在这些大关节空隙的地方,顺着经脉的流行,一刀下去把它解脱开了。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句话“因其固然”,那些生理有它当然的关键地方,自然解脱开了。大要紧的关键解脱开了,细节自然解脱开了,所以他讲一句结论,“技经肯綮之未尝”,技术所经过的,就是这个刀下去经过枝节的地方。这个技也代表技术,也代表枝节的地方,就是现在我们讲神经丛,一个大关节的要紧的地方,“肯綮”是关键。他说当技术已到这个境界的时候,哪一条神经,哪一块肉,“之未尝”,我脑子里都没有注意了,顺着刀势就下来。等于一个雕刻家,顺那个石头的纹理,木头的纹理,自然就刻下来了。“而况大軱乎!”他说大的骨头,大的阻碍的地方,刀子在旁边一溜就转过去了,解脱了。现在大致解释这几句文字,重点要注意庖丁讲杀牛的道理,实际上与做人做事道理一样。

所以人世的道理,到达超越的境界,不管你怎么样做事,做领导人,或者被人领导,要解决一个问题,也就是依乎天理,用自然治世。“批大郤,导大窾”,关键要点的地方解开了,整个事情就办好了。但不是勉强做的,是“因其固然”而来,所以这些枝节的地方根本不理。不是不理,是顺其自然,枝节的地方跟着关键的地方就解开了,也根本就没有阻碍了。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他批评杀牛的人,“良庖”,很好技术的,“岁更刀”,他们一年要换一把刀,这个刀用一年非换不可。等于现在医院开刀的医生,开刀以后那个刀就要换,就怕有问题。他说最高明的庖人,一年要换一把刀。下面一句注解“割也”,他说他们不是杀牛是在割牛,慢慢地割,牛被杀得也痛,他自己也痛苦。“族庖”,地方上有些高明杀牛的,月更刀,一个月换一把新刀,那是“折也”,硬砍的!那不是在杀牛,那是砍剁这头牛。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庖丁告诉梁惠王说,我现在这一把刀,用了十九年,没有换过,这一把刀杀了数千头牛了。他说你看我这个刀刃,锋面像新的一样,没有缺口,锋利得很。这个道理说明得很深刻,就像我们小的时候,学写毛笔字,不会写字的嫌笔不好,不听话,换一支最好的笔,买来几千块的进口货,写了几个字好讨厌,我要向这一边,它偏要向那一边。同样道理,这个庖丁解牛,不会杀牛说刀不利,如果技术到了最高点,修养到了最高点,最坏的笔,可以写最好的字。真的书法家还喜欢用坏笔写,写出来神韵还超过那个新笔写的,那已经不是写字了,就是庄子说的:“官知止而神欲行”,到了神化的境界。

他现在讲到杀牛这一把刀,也是同样一个道理,同时也说明会写文章的人,怎么写都好;写不好的人,挖空心思也写不好。一个才俊高的人,处理国家大事也好,处理个人的事也好,乃至做菜也好,都会做得很好。会做菜的人,随便一个蛋一点油,一点盐巴,炒出来都很好吃;像我们不会煮菜,花生米都炒焦了的。这个意义很深,要我们自己去体会。所以说,在乎自己意境的造诣高不高,不靠工具的好坏;做人处世是看你智慧高不高,修养高不高,不靠环境条件的帮忙。下面他加以发挥。

“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庄子的文章,影响我们文化最深厚,所谓文学、诗词,乃至写大文章,像“刀刃若新发于硎”这一句成语,“游刃有余”这四个字,都是出在《庄子》。“彼节者有闲”,他说牛身上那个关节,不管多严密的,都有空隙。古书上这个“闲”字,和“间”通用。“而刀刃者无厚”,可是这把刀的锋利,在我手里已经变成没有厚度了。譬如我们两个指头捏得很紧,都没有缝,你说有没有缝?还是有!厚的东西在这个指头缝过不去,可是非常非常薄的,在这里一拉就过来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任何严密的事情,都有缺点,都有空隙,同人体上的、生物身上的关节一样。“而刀刃者无厚”,而我用的这个刀呢?在我手里变成没有刀了,那么空灵,没有空隙的地方都可以进去,何况还有一点点空隙可进!所以他说:“以无厚入有闲”,我以这一把无形没有厚度的刀,进入那个空间的地方去,“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恢恢乎”,是形容词,那是舒服、潇洒、从容。他说,我这一把刀随便在哪个关节没有空隙的地方,“游刃”,那个刀好像在物体上游泳一样,很轻松很自在的就过去了。“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因此这一把刀我用了十九年,还同刚刚出炉的新刀一样。

这句话就是重点,我们为人处世,永远保持刚刚出来的那个心情。譬如现在你们是年轻人,我们老年人也都是年轻过来的,年轻人一出校门满怀的抱负,满怀的希望,但是入世一久了,挫折受多了,艰难困苦经过了,或者心污染了变坏了,或者本来很爽直的,变得不敢说话了,或者本来很坦白的,变成很弯曲的心理,本来有抱负的,最后变得很窝囊。一般认为,社会的环境影响了一个人,实际上懂了庄子这个故事的道理,就是说,社会的环境不足以影响我们,如果自己有独立的造诣修养,使精神超神入化,在任何复杂的世界,任何复杂的时代环境,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也永远保持开始出来那个心情,这是最高的修养。

中国儒释道三家,有个名称叫做永远保持“初心”,就是最初在开始的那个心理状况,人能够永远保持“初心”,很纯洁,不受外界环境影响染污,永远保持那个光明磊落、坦白纯洁,如老子所讲的“如婴儿乎”!那就是庄子所说的这一把刀,永远不坏,永远常新的道理。他说明了这个要点,同时我们要了解这个原则,对于我们生命的修养也是一样。

我们人为什么容易苍老呢?因为受了外界一切的影响,而产生情绪的变化,慢慢由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了。所以修道处世就是庄子庖丁解牛的道理。虽然处在很复杂的世间,批大郤,处理大关键要看大要点,自己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像这一把刚刚出炉的刀一样,不硬砍,不硬剁,不硬来,永远保持生命的健康,永远保持自己的青春。下面接着借用庖丁的话。


(10)


谨慎的人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上面庄子借用杀牛的庖丁,讲修养的造诣,修养的境界,和他处世的方法原则。下面一段更重要。但是,“每至于族”,当我到了一般杀牛匠那里,“吾见其难为”,我看到那个杀牛的人,看这一头牛一来,那个小心啊!把刀磨得很快,非常慎重的准备,我看了那个情形“怵然为戒”,自己不免警觉起来,“视为止”,把我所看见的,作为自己的榜样。他上面讲自己技术那么高明,等于杀牛不要用眼看,那个刀拿起来一挥,随便一下就解决了。可是看到一般技术差的人,并没有看不起他,因为看到他那样慎重,我反而更看得起他。因此我对于自己,更加警惕,他就是我的一个老师。所以不要认为自己学问好,自己本事大,技术高明,人生做人处世,随时随地都要那么小心,那么谨慎。“视为止”,我以他作为我的榜样。

这几句话一方面也描写普通一般杀牛的人,看到牛来了,“视为止”,那个眼睛都瞪直了,看着这头牛。“行为迟”,走路都慢慢的,不敢一下子靠到牛的身边去,但是呢!一方面也形容这个高明的庖丁自己,他说我看了,反而以他做榜样,行为迟,因此啊!本来自己很轻松,可是看了这个情形,他说,我走路都不敢乱走,慢慢走到前面。

“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动刀甚微”,他自己技术本来很高明,他说,可是我现在也学学他们,看他们把这个刀慢慢的,很小心的很仔细的划下来,“謋然已解”,一声啪嗒把牛整个的四肢都解开了。这个时候啊,他们普通一般杀牛的,“如土委地”,那个牛一身散开了,好像泥巴一样倒在地上了,他自己呢?也累了,把刀一丢坐在地下,一坨泥巴一样,休息下来,然后威风又来了,提刀而立,把刀一拿起,在那里一站,“为之四顾”,像大英雄打了胜仗一样,站在高台上四面看看别人,觉得自己是英雄,“为之踌躇满志”,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胜利了。“善刀而藏之”,把刀擦得干干净净,抹上防锈的油,再用布把刀包好,好好放起来。这一段描写得很有趣。

前面他讲自己技术之高明,眼睛里头没有看到牛,那个刀随便这么一挥,一条牛一下就解决了,那个高明已经不是技术了,而到达神化的境界了。你看他的文章里头有一点怪,意思是学问修养到了最高境界的人,而以最平凡、最底层最肤浅的人,做自己的老师,做自己的榜样,你就大成功了。如果你技术学问一切到了最高处,自认是天下第一,那注定失败了。所以要小心更小心,谨慎再谨慎。因此他说,虽然如此,我常常到一般的杀牛匠家里去看,见到他们那个杀牛之难。一方面就是描写他们杀牛困难的态度,一方面他也描写自己,看到这样困难,反而跟他们学,也学那个小心,以最高明而恢复到最平凡。文学上有一句话描写一个人生,由最绚烂而归于最平淡,由最高明而归于最平凡,那样才是成就。这样的成就就是养生之主。像我们大艺术家陈教授的雕塑,他技术那么高明,但他小心得很耶!好像初学的徒弟一样,这是最高明的,所以他有成就。

换句话说,这个就告诉我们人生一个道理,儒家道家同一个道理,子思在《中庸》上所说:“极高明而道中庸。”人生由绚烂而归于平淡,由伟大崇高而归于平凡,那么就对了。庄子说了以后,还吊了几句尾巴,描写这个人生,那么小心把牛杀完了,那个牛好像泥巴一样摊在地上,自己也像泥巴一样坐在地上。哎唷!总算完成了工作,一阵休息过后,人又不同了。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经验,当事情做成功了,或者做生意发了财,先是觉得困难害怕,睡了一觉起来,提刀而立,我还是英雄;站在那个台上,为之四顾,踌躇满志,你看,我多英勇啊!这就是在描写人,描写人生,很幽默,人都是这样,过后愈想自己愈英勇,在当时,却痛苦得很。

可是庄子最后还加了一句话,很像禅宗的话,要透过文学以外去参,他说虽然如此啊,善刀而藏之。这是要点了。要把刀包好藏起来,等于我们有大钱的人,把那个美钞、黄金一定包得好好的,藏起来,还装起没有钱的样子。他说了这一段故事,内容包括了几个层次,这也是我们人生的道理。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梁惠王听庖丁讲完了,就说:我听了你这个道理,我懂得人生了。庄子用道家的思想,优美的文字,借用这么一个故事,写出人生的道理。如果拿儒家来讲呢,还是我们常讲的一句话:“诸葛一生唯谨慎”,不恃才、不傲物。人不要有了学问、聪明、本事而恃才。庄子用不同的方法来说明这个道理。这个谨慎不是自卑,也不是胆怯,也不是自我的颓废,而只是小心谨慎,这就是养生的道理。接着是第二个故事。


(11)


独立自主的生命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公文轩是个人名。庄子所引用这些名字,据后人的考据,都出在战国时候宋国的故事。右师也是一个人,不过这只是他职务的名字,这是另一说法。公文轩看见右师很惊讶地说:“是何人也?”他说这是个什么人?“恶乎介也?”怎么只有一只脚啊!“天与”,这个人是天生下来一只脚吗?“其人与?”还是因生病而变成一只脚残废了呢?人像一棵树一样,奇怪!怎么搞的啊!一只脚站着。这像是一个话剧,一幕戏剧,描写公文轩这个人走过来,看到右师这个人畸形地站在那里,因为这个人形体上有缺陷,所以公文轩一看到,就惊讶地叫出来。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右师听了回答他说,这是天然的,换句话,不管是人为变成这样也好,车子撞成这样也好,或者发烧得了麻痹也好,或者病腿割掉了也好,都是天命,这是自然的;“非人也”,都不能归之人为。是天命要我一只脚来活着,我就一只脚来活着。他说,这个上天要我这样,我就这样。这个上天不是宗教性的,是自然的。

“人之貌有与也”,他说你不要看我这样一只脚站在这里,你觉得很奇怪,每个人身体的形态相貌虽不同,但各人有独立的精神。这一句话很深刻,一切都是相对的,你认为我一只脚不好看,我还看你两只脚很怪呢!各有各的天然生命;你认为我这个鼻子长得歪了,我还正认为你的鼻子长得太直了,不够漂亮;各人看法不同。但是告诉我们一个原则,人的生命活着,顺其自然,有自己生命的形态和价值,不要受任何外界的影响。我就是我,说我驼背,驼背有什么难看!你笑我驼背,对不起,你还没有呢!不相信,你驼驼看。你笑我歪嘴,对不起,你还歪不了呢!除非你去动手术开刀才歪得起来,歪起来又怎样呢?这个天生的,绝没有什么关系。这是外形,不能妨碍我们精神生命独立的人格。所以,“人之貌有与也”是相对的,精神独立的人格,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外形。因此我告诉你,我晓得了这个原则,所以我答复你,“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是天命,不是人为,自然得很,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庄子这几句话,在中国的文学故事里很多,尤其在《高士传》上,引用的也很多。“泽雉”就是江河边上、旷野里头的野鸡,“十步一啄”,它走十步路,就在地上找吃的,抓虫来吃。“百步一饮”,描写那个野鸡吃东西是这样,不晓得大家看过山鸡野鸡没有!走几步路这个脖子一伸,在地下一啄,不晓得啄到虫啊,石头什么的,再走几步路,走远一点,它又找一点水喝。“不薪畜乎樊中”,蕲就是蕲求,但它绝不蕲求自己关在笼子里。你看它蛮可怜的,为了找饮食,为了肚子吃饱,一天到晚到处跑,找虫子吃,找水喝。虽然如此,它很自然活着,活得很快活,活得很高兴。“不蕲畜乎樊中”,它不愿意关在笼子里,关在笼子里天天有米吃,有配合好的各种维生素的饲料,还有水喝。但是整天关在笼子里不舒服,它宁可肚子饿了外面找虫吃,找水喝喝,这自由啊!这多舒服啊!这个是它的生命,所以它并不希望关在笼子里,为什么?

“神虽王,不善也”,这个“王”字,等于这个“旺”字。你看关在笼子里的野鸡、动物,还有那个孔雀,它把脖子一伸开,那个脖子一歪,哎唷,这是孔雀王,很了不起。再了不起也是关在笼子里啊!他说“神虽王”,那个精神,虽然看起来像一个王一样,“不善也”,并不好。庄子讲的这一段,其实我们大家都关在笼子里,这个宇宙就是个大笼子。

你看我们现在的建筑,我们坐在这里也了不起。譬如我坐在上面,给诸位讲《庄子》,人都希望自己看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一样,有什么了不起?外头对面看来,这个房子像火柴盒,里头就关了我们这一堆。虽然我们这一堆坐在这里,还翘头翘脑,自己觉得还在称王,“不善也”,这个不好,生命就是这个道理。我们人有时候觉得自己顶天立地,功成名就,或者发大财,大老板出来那个肚子挺得特别大,因为表示有钱,但是照样的关在笼子里。所以庄子说“不善也”。这是第二个故事。

养生主只有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庖丁解牛告诉我们,立身处世的心情,生活的方法,要解脱,不要被外境所拘,自己的造诣要达到超凡入圣;虽然生活在物质的世界,精神要超脱。第二个故事就告诉我们,生命活着,每个人各有他独立的生命价值,不需要受别人、受外境的影响。而真正的生命价值呢,要效法天然,超越这个樊笼之外,要打破这个环境,自己要有打破环境的能力,创造天然的生命。第三个讲到生死问题。


(12)


崇高必有堕落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他说老子死了的时候,这是庄子讲的故事,不过老子几时死,老子有没有死,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素来的一个谜案,据说老子是永远不死的。这里说,老子有一天装死了,他的朋友秦失来吊丧。照一般人说来,看到朋友死了,不流眼泪嘛!至少也掉两颗,嘿!他不,他看到老子的尸体,“三号而出”,大叫三声,既不是哭,也不是笑,哈哈,叫三声就走了,他这已经是很大的敬礼。“弟子曰”,老子的学生问,这个家伙是谁啊?“非夫子之友邪?”不是我们老师的好朋友吗?似哭不哭,似笑非笑,好像来讽刺嘛!“曰:然。”秦失一听到老子的学生们那么讲,就答复他说,是啊!我是你老师的好朋友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老子的学生问,我们的老师死了,你来吊丧,又不行个礼,又不掉眼泪,大声干吼几声,这个就可以吗?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曰:然。”这个秦失讲,当然可以啊!这是最高的礼貌。然后他就讲,“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他说我听说你们老师死了,来吊丧,我还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现在到了这个地方一看啊,看到你们这些学生,都跟他学道的,结果学成这样,我认为他不是人,他没有资格作人,没有得道。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他说:我以前对于你们老师很敬佩,认为他够得上是个人,等到我老远赶来吊丧的时候,看了你们这个情形,我认为他还不是道友,不够是个人。为什么呢?他说刚刚我进来吊丧的时候,看到有些年纪大的人来吊丧,哭得不得了,好像死了自己的儿子一样伤心;许多年轻人来吊丧,哭得好像死了自己的妈妈一样伤心。为什么他们看到老子死了,哭得那么伤心呢?年纪比他大的也哀他,年纪比他小的也哀他。哭是真情的流露,“彼其所以会之”,所以他们动了情感讲不出来,必然会哭,“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因为没有言语可以表达出他们的情感而哭。可是这是普通一般人的感情,而你的老师老子呢?不应该是普通人,他是教导人超越人情、物理环境,而超神入化的人,不但说“哀乐不存于胸中”,连七情六欲,都已经不动心了。

换句话说,得道的人,生死也不入于胸中,生死是一体了,活着是张开眼睛做梦,死了是闭起眼睛做梦,反正是梦中在游戏。结果呢!你们跟他学道的动了真感情,他死了以后,你们那么大哭大叫大闹的,可见你们没有得道;换句话说,老子没有把你们教好。所以他认为老子不是人,违反天然,“是遁天倍情”,这个天,不是普通的天,是违反形而上道。

人的感情有喜怒哀乐,不错啊!很自然就有,可是一定要哭得像唱歌一样大声,把喉咙哭哑了,才叫伤心吗?他说这个感情已经作假了,不是真感情;“忘其所受”,忘记了生命的本来。生命的本来是什么?“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能积聚拢来,必定会有散开;到了最高处,必定要掉下来;有相会就有别离;有活着的生命,自然有归宿的一天,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生者寄也,死者归也”。生命的本性动一动,自然就有静一静的道理。“古者谓之遁天之刑”,他说,人啊,对于生死看不开,违反自然,在庄子的观念这是逃避天刑。人有生必有死,有合会终有别离,就是这个道理。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他说一个人生来活在这个世界上,顺这个生命自然之势来的,年龄到了要死的时候,也是顺着自然的规律。所以,老子也提到“物壮则老”,一个东西壮盛到极点,自然要衰老;“老则不道”,人老了,这个生命就结束了,另一个新的生命要开始了。换句话说,真正的生命不在现状,现状看到有生死,我们那个能生能死的那个东西,不在肉体的生死上,所以我们要看通生死。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这才是最高的修养。《养生主》最后的结论,重点在这一句,把生命的道理看通了,“安时”,随时随地心安理得。“而处顺”,即使人生除死无大事,把生死的问题看空了,看自然了,“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自己不被后天的感情所扰乱了。哀乐不入于衷,这个“衷”是内心,内心不被哀乐所困扰。

“古者谓是帝之县解”,中国古代的文化,一个道字,一个天字,一个帝字,有各种解释。“帝”代表宗教性的上天的主宰,也代表哲学性形而上的一个本体、本来。这个帝字,不要当做真的有个有形的“上帝”解释,不过作这样解释也可以,就是有一个生命的主宰。“县解”这个“县”就是“悬”字。这个形而上生命的主宰,无法用世间的学问,世间的文字、语言来解释,要最高的智慧去理解,理解了这个道理啊!就了了生死了。


(13)


无尽相传的薪火


了了生死以后,“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庄子这里用的这个“指”,人们争论得很厉害,为什么用这个指头的指?这个指是代表肉体,有人解释这个指头的指就是宗旨的“旨”。换句话说,我们真正的生命就像火柴一样,把它点燃了,这个火传到蜡烛上去。火柴烧完了,火柴的形象没有了,蜡烛接上那个光明,这一点光永远传接下去,所以叫“薪尽火传”。火柴烧完了,但光辉永远绵延不断,“不知其尽也”,精神的生命永远是亮的,而且无穷无尽。

庄子用这个方法来讲,表达道家的思想同佛家、儒家的思想一样。我们一个人肉体的生死是现象,生灭生死是两头的现象。我们生命的根本,不在这个生死的现象上,那个能生能死的生命的光辉,是永远不生不灭,无尽无休的。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就对身体的死亡,以及生死之间,看得非常解脱,非常轻松,非常自在。因此,哀乐也就不入于胸中了。

现在这三个故事讲完了,我们再回转来看看,《养生主》第一个故事,提出来庖丁解牛,叫我们对于人生的生活,要超神入化,要造诣到解脱现象,如庖丁的杀牛一样;虽然如此,做人做事还是要处处谨慎小心。跟着第二个故事,说明人活着,有超然不可拔而独立的人格,不受外貌外形外境界的影响。残废的不需自卑,用右师说明一只脚的人,还要顶天立地活在世界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绝不受外界的影响。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卑感,任何的英雄都有自卑感,受不了环境的刺激,环境的打击,自卑感自然就产生了。所以,常常一个非常傲慢的人,就是因为他自卑感太重。自卑感太重,自然就傲慢,因为那个傲慢,是对于自卑的防御,深怕别人看不起我,所以自己要端出那个架子来。如果没有自卑感的话,就很天然,你看得起我,我还是我,看不起我还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那个样子。你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他说一切都很自然的,就是这个道理。

到达这个境界,真的认识了自我,顶天立地,古往今来,无非一个我。因此活着时能够看破了生死,在年老病苦,生死来去的时候,就一点无所恐惧,很自然的接受一切。换句话说,对于生死也不自卑。我们为什么怕死?自卑,觉得死了不晓得到哪里去。他告诉我们,死了没有到哪里去,我的那个能生死的生命,永恒常在,薪尽火传,精神的生命永远是光辉的,水远是亮着的,“不知其尽也”,是无穷无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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