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标题: 孟子与万章 I 南怀瑾 [打印本页]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10-31 20:01     标题: 孟子与万章 I 南怀瑾

孟子与万章

南怀瑾


万章章句

上


在《孟子》一书的七篇中,《万章》这一篇最短,但却最引人入胜;原因是孟子与万章师生二人,问答犀利,又充满禅机,内容所涉及的,有些更是数千年来炎黄子孙心中的疑问。譬如说,尧舜真像历史记载的那么伟大吗?而且,舜的家庭父子之间,是不是真的那样不近人情呢?……再说秦穆公赠食子思一事,这位《中庸》的作者,孔子的孙子,为什么认为君主是以犬马相待呢?

《万章》下篇中,更有一个铁证,说明宋儒对「不孝有三」的解释是错误的。这个影响我们千多年的谬解,在《离娄》篇已有说明,在本篇下章,孟子说「仕非为贫也」这句话,彻底粉碎了朱熹所谓「家贫不仕」为不孝的说法。对《孟子》一书,后人注释多,误解更多,几千年来的各种不求甚解的说法,对我们先圣先贤造成的误解,太多太多了。南师怀瑾先生,再次带领大家深入研读并解析孔孟思想的原义,令人豁然于胸;再加孟子和万章师生针锋相对的妙问妙答,故而说引人入胜。

万章章句上《万章》上下两篇的内容,似乎说理的多,而且许多都是前几篇曾经说过的,颇有重复之嫌;但其立意精神,则有其不同之处。同时这里也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为什么在《万章》篇中,再三提出有关尧舜的历史故事?而且,自孟子以后,直到现在,后世所知道有关尧舜的历史故事,大多是从《孟子·万章》上下篇中来的,在《孟子》以前的史料中,很少见到。所以《孟子》中所述有关尧舜的资料是否确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其次,假如《孟子》中有关尧舜的史料是正确的,为什么他们师生之间,对这些史料再三辩论?其中心的思想,又在什么地方?《万章》上下两篇,主要在阐述君道、臣道、师道、友道的关系。中国几千年来,帝王政治制度的建立,与孟子的君道思想,有密切的关系。但是,我们要特别注意,孟子所谓的帝王政治精神,与战国以后,秦汉以来的帝王政治精神,是否有很大的差别?这又是一个大问题了。

同时也可以看出来,几千年以来,儒家所标榜的君臣之道,人伦、社会之间的中国文化,是否与孔孟思想有所出入?这些都是我们身为后代的人,应该注意的地方。

万章、公孙丑,都是孟子的学生,《万章》这一篇,等于我们现代文章的题目——「与万章同学对话录」一样。在这一篇中,大部分是答复万章问题的记录,所以题为《万章》。本章也分作上下两篇,其内容、立意,与《离娄》章大致相同。但是可以发现,对于孟子的话,弟子们各自的记录都不同;也许对于某一个问题,如果再多问一次,了解的就可能更深入一点。孟子所说的话,也许每人对于重点的掌握不同,因此记录就不同。所以《万章》与《离娄》两篇内容,大原则上可见重复之处,但又并非完全相同;其中重点、讨论目标、意义上又有所不同。而大体上说来不外乎阐释君道、臣道、师道、友道,以及士大夫、知识分子立身处世,做人做事的大原则;也就是所谓伦理之道,人伦之道。

《万章》一开始,就讨论尧舜的问题。看《孟子》全书,几乎每一章都提到尧舜,为什么孟子一再谈尧舜?孔子也谈尧舜,但远不及孟子谈得那么多。《万章》这一章,一开始又谈尧舜的问题,因为这是一个历史问题,所以读《孟子》也是应该特别注意的。

这是古人对上古史的疑案,事实上,对前代的历史,后代都会有存疑的地方。一部「二十五史」,每一人,每一事,几乎数据都不翔实,有很多很多问题。尤其中国儒家,讲到君道与臣道的标准,每以尧舜为标榜,所以尧舜也就成了后世讨论的大话头。宋朝以后,尤其在明朝,对于远古时代的尧舜,怀疑更甚。老实说,在民国初年五四时代,「**孔家店」的种子,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种下了。只不过那是专制时代,考试制度是以孔孟思想为依归的,所以许多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讲出来。否则的话,一个读书人,如果提到这类意见,一生的前途就完了,至少会被踢出「读书人」的圈子,后果就有如此之严重。所以从前有关这类疑古的著作并不多,现代则已经慢慢可以看到了。现在先看原文的故事,再作讨论。


舜是孝子吗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


万章问孟子:老师你说舜是大孝子,舜的父亲、母亲、弟弟都对他不好,逼他到偏僻荒野的地方去开垦。他当然很痛苦,在那里「号泣于旻天」,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悲痛地喊:我的天呀!一个人哭有三种状况,有声无泪为「号」,有泪无声为「泣」,有声有泪为「哭」。那么你说他大孝,奉父母之命去开垦,「何为其号泣也」,为什么他又要流泪大叫呢?孟子说:「怨慕也。」这是他的一种怨慕。当然有怨,他因离开兄弟父母而痛苦,所以怨慕。

这种怨慕的哭,等于从前的新娘子出嫁,本来是喜事,不该哭的,临到上花轿却哭了。因为顿然离开父母和生活了十多二十年的温暖家庭,嫁到别人家去,生活习惯都陌生,因此哭了。舜的怨慕与这个情形相似。万章又问了:一个真的孝子,如果父母喜欢自己,就高兴,父母对自己的慈爱,是永远忘不了的;假如父母讨厌自己,要你去劳苦,也不应该有怨恨的心理。老天既然安排他们是自己的父母,就没有什么话说,只有顺着父母的心意去做,才是做子女应有的立场和态度。现在舜被赶出门来去垦荒,他却在那里流泪喊天,他是在埋怨。老师曾说他是那么好的圣人,他这样埋怨,总不应该吧!

孟子于是就提出曾子的弟子公明高,和他的弟子长息之间的一件事,作为对万章的答复。

孟子说:以前长息对老师公明高,和你万章现在一样,提过这个问题。那时长息向公明高说:舜被父母赶出去垦田,这件事历史相传都是如此。可是舜垦田的时候,在那里怨天尤人,埋怨父母,而大家又说他是孝子,我就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了。当时公明高告诉长息说,你还年轻,对于这种道理,不是你可了解的。

孟子说了这段话,继续解说:一个真正的孝子,在心理上,只有接受、听命。父子之间,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讨论的,因为讨论起道理来,那就很麻烦了。所以公明高只能说到这里为止。

实际上,舜当时的心情是想父母命他去开垦种田,他就尽力去开垦种田;身体是父母生的,生命是由父母那里来的,父母即使要将自己的生命拿去,也只有顺他们的心意做,这是没有办法的。

至于父母爱不爱我,对我这个孩子所要求的是对或错,这是父母的事情,和我这个为人子女的毫不相干。做儿女的,只有尽对父母的责任,守儿女的本分而已。


孟子口中的舜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


「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孟子又说:尧年纪大了,向各地诸侯征求意见,要选一个年纪比他轻,能够继承帝位的国家元首人才,问谁最适合。大家都推荐舜。这是古代的选举,认为他孝道第一,因此尧就要他来,然后将两个女儿,历史上著名的娥皇、女英两姊妹嫁给他。尧还有九个儿子,也都交给舜,听舜的指挥,做他的部下。并且又教舜去管理各种事务,全力培养他,练习到能做皇帝。

尧并把国家的财富、牛羊、稻麦仓储、官吏,都给舜备好,给他指挥或使用。

皇帝这一名词,我在之前讨论《论语》及前面讨论《孟子》时,常常提到,大部分都是为解说方便而借用的;真正的含义,是指国家的元首,一国的领袖。春秋战国时,各国的诸侯,如梁惠王、齐宣王等,我每每称之为「皇帝」,这都是借用了这个名词,与后世秦汉以下的政治制度上的皇帝,在含义上是不尽相同的。为免观念混淆,特别在这里作一个说明。

当舜被父母赶出来,到远处去垦田的时候,「天下之士多就之者」,许多知识青年,都因仰慕他而跟他走,到他所在的地方开垦,所以荒地很快就被他们建设起来。因此帝尧准备把首都迁到舜新开垦的地方去。虽然舜有这样的威风,可是他心里还是很难过。因为功名富贵、地位声望,样样都有,但是和父母相处不顺,似乎自己的孝道还没有做好。「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一个人漂泊在外,不能与父母相处,所以对自己不满意。

孟子又说:各处的知识分子、青年人都信服于舜。这种情况,谁都希望做到,舜做到了,却觉得并没有多大意思,心里还是有忧。他有两个漂亮的好太太,而且是帝尧的女儿,这也是谁都会高兴的事情;钱,也是人人希望有的,而舜富有天下,天下的财富都由他管理,等于是他的;讲到地位,舜贵为天子,天下第一人。总而言之,一切凡人所希望而得不到的,他都得到了,富贵功名、妻室儿女,样样俱足,但他仍然心忧,因为父母不喜欢他,总认为他不对,所以他始终在烦恼中。

这是孟子对学生讲话,描写舜的大孝到如此的程度,说得很清楚,好像他在旁边看见似的。实际上他和舜相距的时代,至少有一千多年。

孟子又说:「人少则慕父母」,一个人在孩童的时代,唯一爱的,只有父母;长大以后,就爱异性朋友,如果和爱人约会,被父母阻止,心里就会非常反感,因为这时是爱情第一了。等到结婚以后,老婆第一,父母在其次,朋友也在其次。到了做官之时,当然对于长官最为推崇、服从、爱护。假使长官,乃至国家元首对他不满,那他就「热中」了,吹牛、拍马、钻营,各种手段、花样都搬出来了。过去说「热中功名」,我说热中就是「发炎」,发高烧了,烧得晕头转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孟子说,一个真正的大孝子,从年轻时孝顺父母,到老都不会变;乃至于自己都有了子孙时,想到父母,仍像幼年的心情一样。这在现代来说,是唯情主义,是一种至性至真的感情。孝顺也就是人性感情至性的流露,如果连父母都不爱慕,这个人的问题可就大了。但当一个人过了五十岁,而爱慕父母之情,还像小孩子一样,在历史上,只看到大舜如此。

关于舜的孝道,在孟子以前的历史上,有过记载;至于将舜的孝说得如此完整无缺,如此之好,则是孟子。

有些年轻人读到这一段,会觉得很烦,实际上,把这些当做经书,当做小说,或当做历史、人生问题来研究,也是可以的。



未得父母同意而结婚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有一天问孟子:古诗上说的:「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娶妻子,无论如何,事先一定要禀告父母,得到父母的同意才可以。对于这句话,舜既是一个大圣人,他应该知道,并且是相信而遵守的。在我国的古代文化习俗上,如果不先禀告父母而结婚,在道德上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即使在现代,除了城市绝大多数家长较开明以外,在其他县市,尤其是乡间,男女相爱,如果不征得父母的同意,仍然不能结婚。即使真的爱得「死」掉了,也是毫无用处,这是几千年来的传统。所以万章认为,舜虽然是奉帝尧的命而结婚,但还是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这也不对。

可见万章这个人,也是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不过这个鸡蛋里,好像真的有点骨头似的,被他挑到了;而孟子则非把骨头磨成粉不可。孟子说:假如舜禀告了父母,哪里会获得同意啊!一定就娶不成了。可是「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现代青年男女谈恋爱,似乎可以引用孟子这句话为借口了。男女结婚,是人伦的大道,舜如果告诉了父母,父母一定不答应,如果结不成婚的话,就是废掉了人伦的大礼法。

现代也有人这样做。曾有一对青年,大学毕业,禀告双方父母,要求允许他们结婚。女方的家长硬是不同意,这对青年无可奈何,请求老师说服女方家长来撮合。这位女方家长说,将来的女婿,需要有三才——人才、钱财、文才。对于这种「三才的人生哲学」,这位老师也难以置辞,只有像孟子这里所说的理由,告诉学生,拿了身份证,去结婚生子以后,自然就好了。后来的发展,果真如此,这就是孟子这里所说的,为了真正安慰父母,所以不告而娶。这是孟子替舜所作的辩护。至于孟子所说的理由,是不是正确,姑且不作评论,大家自己去研究吧。

但是,舜等于被告,万章像是原告,现在,孟子是大舜的律师,替舜作了一番辩论。原告万章再提出理由来说:你说大舜是为了真正安慰父母,才不告而娶,「得闻命矣」,我姑且听你的了。这「得闻命矣」四个字,用得很巧妙,等于说,不管你说得对或不对,都听你的吧,但并不见得就心服。可奇怪的是,帝尧当时是一国的元首,瞽瞍尽管对舜不好,到底是舜的父亲,帝尧为什么不下一道命令给瞽瞍夫妇,说要将两个女儿下嫁给舜呢?

万章的疑惑,的确有道理。讲礼讲法、讲道德、讲风俗,帝尧都不该这样做的。但孟子说:「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帝尧也知道,舜的父母是很难缠的人,即使他下命令告诉他们,说要将两个女儿嫁给舜,万一舜的父母不同意,作为天子,又要怎么处置才更妥当呢?

试想想看,孟子这一辩护是不是有理?如果孟子所说的这种假设是对的,那么尧也只能两害相衡取其轻了。《孟子》一书,从这里一路下来,都是历史上招致争辩的大问题。我们想想看,孟子答复到这里,他的学生万章,心中信服不信服呢?文字上没有记载,但也会像我们现在一样,心想:孟老夫子呀!你的话讲得真有点不通。所以万章继续问下去:

「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唯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关于舜的弟弟象,跑到舜的家中,对舜撒谎的这一段,在《孟子》以前的上古史数据中,记载少见,只有在《孟子》以后,才有这类的详细记载。万章依据什么历史资料,提出这项问题呢?这是考据家的工作,暂且不去推敲,姑且把它当评书来听。



舜的父母和弟弟


前面已经提过,大家都知道,舜的父母是父顽、母嚣,但是要知道,这一对夫妇并不是平民,而也是一方之长。所谓唐尧、虞舜,虞也是上古的诸侯封地,瞽瞍也是虞这个封地的一方之长,也很强。以现代的国际局势来做比拟,就像以色列,虽是一个小国家,但也是一个很强的国家。所以舜也不是一个平民。至于舜的父母,为什么会对他不好呢?历史上说,他有一个弟弟,名叫象,是一个大「太保」,无所不为,性情又傲,尤其对哥哥不服,而舜的父母溺爱象。他们的母子状况,就像后世春秋五霸的霸主郑庄公的家庭状况一样。

孔子写《春秋》,《郑伯克段于鄢》,把第一个霸主郑庄公的故事放在第一篇,就是指出一个国家社会的风气败坏,是先从家庭开始的。家庭教育做不好,整个教育都坏了,所以家庭教育比学校教育更重要。而家庭教育中,最重要的是母教,孩子在幼儿的时候,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比父亲的影响更重要。郑庄公的母亲武姜,因为生庄公的时候难产,于是就恨庄公,而爱次子共叔段,成为一种心理变态。

舜的父母也许有同武姜一样的情绪。他们叫舜去「完廪」。什么叫完廪?在以前的农村社会中,当秋收时,将收割的稻谷晒干以后,堆在晒谷场上,以篾编竹围层层围上去,可高达七八层乃至十层,宛如一座圆形的谷塔。最后在顶上加盖一层篾蓬,以防雨水浸湿。这种古代堆积稻谷的圆形「谷塔」就叫做廪。廪是一个象形字,从这个字的结构上,就可以看出它的形状来,可惜现代已经看不到这种廪了,四五十年前我们在乡下农村社会还看得到。完廪就是去上面加盖那一层篾蓬,完成廪的最后一步工作。

瞽瞍夫妇欲杀掉舜,但到底是亲生的儿子,下不了手,于是叫他去完廪,到好几丈高的顶上盖篾蓬。当他爬到顶上以后,他们把扶梯拿掉,在下面放起火来。好在舜有两个好的参谋,就是他的两个太太,知道瞽瞍叫舜去做这件事,大有问题,于是事先为他准备了两个大斗笠,迭着戴了上去。当下面起火的时候,就用两手举起了两个大斗笠(等于现在的降落伞),从空中安全地落下来了。

一次谋害不成,第二次又叫他去挖井,大有活埋他的企图。舜的两个太太教他挖到相当深度的时候,就向横挖,先挖好另一条出路。果然,后来他继续下井去挖时,他的弟弟就把土推下去埋他,而他则从横挖的通道中逃出来了。

可是,这时他弟弟向父母说:「谟盖都君咸我绩。」,活埋了都君,都是我的功劳,「都君」就是舜,因为他被父母赶去开垦,许多人仰慕他,跟他一起去,大家共同努力下,很快地就把荒地建设起来,成了都市。而他也被大家推举为都君,等于现代的民选市长。象又说,现在哥哥所有的财产、牛羊、仓廪,都给你们两个老的;至于别的东西,干戈武器归我,他那张好琴,也归我,那把弓不错,也归我,还有两个嫂嫂,由我接收好了,也归我吧!

于是,他跑到舜的家里去,准备接收一切了。却不料进门以后,看到舜已经先回家了,坐在那里,正悠闲自在地弹琴。那一种怡然自得的样子,与平常一样,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危险之事似的。这时,象已经走进门,和哥哥面对面了,他可真是坏得很,对舜说:哥哥,我心里烦闷得很,因为很久没有看见你了,非常想念你。但是他的态度非常不自然,脸也红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以为哥哥知道了他的阴谋。反过来,也衬托出舜是如此的孝父母、爱弟弟,一点都没有怨恨的样子,对弟弟说:你想我,我也正想念你呀!你看,我这里那么多部下,那么多百姓,都需人管理,而我没有得力的帮手,连一个管总务的也不易找到,你来得正好,我把他们交给你,你来管。


圣人如何对待家人


万章这样引述了这段故事后问孟子:老师!难道舜有如此之笨,他弟弟要活埋他的事,也不知道吗?

孟子说,「奚而不知也」,哪里会不知道啊!但圣人就是圣人,不像我们一般普通人,别人骂我一句,我要回骂两句,或者打人一老拳。大仁大义的圣人,明知道这种事,可就是要孝父母、爱兄弟,心里不存芥蒂,没有埋怨,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这种情形,在现代也的确有。过去我在成都,曾经亲见一位出家师父,大家称他为活罗汉,有许多人皈依他为弟子。可是他的一个师弟非常坏,暗中用中药里的毒药,下在食物中将他毒死,再剥光衣服,草席一包,把他埋在成都西门外的乱葬岗。可是这位活罗汉,大概是睡了一大觉,醒来只觉得气闷,于是从泥土中爬出来,可是眼睛看不见了,就在地上爬,被一早进城卖菜的人发现。

因为这位出家师父平日每天凌晨四点钟就起来,游走全城大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响如洪钟,已成了成都人的定时闹钟。这一天没有听到他唱佛号,感到奇怪,好奇而性急的人,尤其是关心崇敬他的弟子们,都赶到寺中去探听,也找不到他人。后来经卖菜的救回,他的弟子们,包括有些大官,及军界的将领,知道了这回事,非常气愤,硬要把他这个师弟抓去枪毙。可是他不许可,并且斥责弟子们说,我是你们的师父,你们要听我的话,他是我的师弟,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你们不必管。你们自以为官大吗?如果你们要管,我就不要你们这样的徒弟,把你们都赶出去。大家听了也没有办法,他所容忍的那还只是师兄弟而已,不像舜,是对父母兄弟的容忍。

看见这位出家师父的这件事情以后,我想到幼年读《孟子》时,读到这一段舜对弟弟的爱心,我当时也非常怀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而眼前这位活罗汉与他的师弟,并非同胞兄弟,也不是关系很密切的人;而且那个师弟也的确坏到了极点,但是这位出家师父竟然还是照样对他包容。这位出家师父的眼睛,过几天也自疗好了,由此可知,世上的确有像舜这样的人,更何况舜是对自己的胞弟,当然不会假。不过像这样的人,在人类中很难找到,但人性确有这样仁厚,这样善良的一面。


反对孟子的诗文


这段历史,后世怀疑的人很多,各种怀疑都有。如几十年前名扬一时的厚黑教主李宗吾,前面也已说过,他曾写过一篇文章,就是《我对圣人的怀疑》,论调很怪。他的名字李宗吾,是由明朝名学者李卓吾而来,而这位李卓吾,对于古人的这些问题,对历史的怀疑,早就提了很多,而且都有独到的见解。

最有趣的,是在理学家们非常重视孔孟之道的宋朝,有一位被当时理学家们所尊敬的大儒李觏,字泰伯,南城人,善辩能言,文才并茂。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就以教学维生,并照顾父母,当时他的学生常有百人之多。那时候的读书风气,人口数字以及经济情况,与现代比起来,上百的学生,可就等于现在上千乃至更多了。在皇佑初年,范仲淹推荐他为太学助教,后又升任了太学说书。死后被学者们尊称盱江先生,学问好,修养好,并有许多著作。但是他反对两位古圣,一个是孟子,一个是佛陀。

有一次有人送了一坛好酒给李觏,另有一个好饮的读书人,为了喝这个好酒,就设法去拜访李觏,表示自己也是反对孟子与佛陀的,因此得以见面。这人并写了一首骂孟子的诗:


完廪捐阶未可知 孟轲深信亦还痴


岳翁方且为天子 女婿如何弟杀之


李觏读了大为激赏,于是拿出酒来,两人痛饮一场,将一坛酒喝了一半。这个读书人第二次又作了一首诗去骗他的酒喝:


乞丐如何有二妻 邻家焉得许多鸡


当时尚有周天子 何事纷纷说魏齐


于是两人把剩下的半坛酒也喝光了。等到这位读书人第三次再作了一首诗去骗酒喝时,李觏也知道了这个儒生的目的,不过是骗酒喝,于是对他说,你的诗我也不必看了,我的酒已经喝光了。这两首诗中「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这两句最为重要。他的意思是,孟子一直尊崇孔子,以直承孔子的道统自居,而孔子是主张尊王,尊重中央政府,反对诸侯称霸的。孟子的时代,仍有周天子,但孟子却一会儿见齐宣王,一会儿见梁惠王,要他们行仁政,王天下,等于劝他们造反,把周天子又放到哪里去?

他这样指责孟子,不能说不对,这也正是我们要了解《孟子》的地方,孔子推崇文王、武王,捧周朝;孟子也谈文王、武王,但少谈周朝,却力推尧、舜,其心意是主张让贤,恢复禅让,只是口中不便直接说出来罢了。所以这位书生的目的,虽然是骗酒喝的,但还是有读书人的见解。明朝有一个人写了一本书,书名《千百年眼》,就是说读历史要有千百年的眼光。这些书,对于历史所提出的问题,都很高明;我们以《千百年眼》来读《孟子》,就可以读通了。孟子这些言行,如果是在秦汉以后,是会被皇帝砍头的,只要把孟子抓来,问一句:你意欲何为?脑袋就掉下来了。

至于孟子的学说,所走文化之路,与孔子尊王的思想是少有不同的,这与时代变化和当时客观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君子也会受骗


在《孟子》本文中,万章的辩论还没有完。本来,舜被设计陷害的故事,记述父母弟弟竟然坏到那种程度,原只是传说,并无史迹可考,就如那位书生诗中所说「完廪捐阶未可知」,而孟子却对此深信不疑,似乎太泥古而不化了。现在万章又说:老师!你说的象喜舜亦喜,而他明知弟弟刚下手谋害他,所以舜的喜应是假的,他是不是一个伪君子?

孟子说:不!舜不是伪君子。像以前的郑国名相子产,有人送一条活鱼给他,他吩咐下面管理池沼的官吏,放到池里去养。这个部下拿回这条活鱼,交给厨房杀来煮好吃了,然后回来报告子产说:这条鱼,我把它放到池里去的时候,它还不大习惯,在水里兜圈子;稍后它习惯了,就游走了。子产说:游走也好,到它喜欢的地方,活得更舒服一些。可是这个池沼小吏出来对人说:大家都说我们的宰相智慧第一,我只这样随便骗他,他就相信了,还欢喜地说:「得其所哉」,鱼如愿了,如愿了。

孟子说,从子产的这件事情看来,就可以知道,大有道的人,不是不懂,但以道理来欺骗他,他有时是上了道理的当,「君子可欺以其方」这句话,就是这样的意思,后来也成了中国俗语名言。这句话,大家要特别注意,读后会有很多感慨。一个人,匆匆忙忙作了几十年人,也观察了几十年世事,人生与历史,的确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但可欺骗的,也不过是「君子」而已,大圣人是不可以「欺以其方」的。所以上面的领导讲道德,讲学问,下面的人可以用道德、学问去欺骗他;上头喜欢什么,下面就可以用什么去欺骗,这就发生了大问题。一个人宁可作一个被欺骗的君子,也不愿作使用欺骗手段的小人。可是,在处理国家、社会、天下的事,处理别人事的时候,是不能受人欺骗的,否则误人误己。引用佛门的俗语来说,就是「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孟子又说,对于君子,如果不以正当的道理,就骗不到他。当时象到舜的家中,是说因为想念哥哥而去的,所以舜高兴而相信他。他这种高兴,是真诚的,不是虚伪的。

孟子替舜作的这一种辩护,如果作为律师来说,已经相当高明了,但是,如果原告仍然不服,再向最高法院申辩,那么孟子的这段辩词,还是有瑕疵的,是不够圆满的。


公理和私情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有一天问:那个象天天以杀掉哥哥舜为他的「专职」,后来舜当了皇帝,却把象放逐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们的看法也是如此。如果说因为他是自己的弟弟,这就是私情;前面孟子说了那么多公谊和私情的道理,那么,一个圣人就不应该以私情而害公谊了。万章这里发问的动机,也就是基于这个观点。

孟子说:这个情形不是纯粹的放逐,是封弟弟。只是一般人,把舜的意思弄错了,而说成了舜放逐弟弟,认为他对弟弟还有怨恨。

这个孟子的学生万章,大概是李觏一流的人物,对于历史实在怀疑,于是提出来论辩。他又提出共工、 兜、三苗、鲧四个人来,他们都是尧、舜时期的大坏蛋,是四个团体的领袖。尧在位八十年,没有惩治他们,等到舜接位的时候,下命令说是奉尧之命,把他们充军的充军,放逐的放逐,杀的杀,处理了这四个坏人,全天下的人,没有不表示佩服的。可是舜的弟弟象,也是一个大坏蛋,反而封给他「有庳」——在现在山东东南海边一带,把这一个地方,划为特区,让他去那里生活。难道有庳这个地方的人有什么罪吗?为什么让这样一个坏蛋去那里残害他们呢?你说舜是仁慈的人,一个仁慈的人应该这样做吗?

这就等于现代报纸上报道的新闻,议员每在会中质询政府,把犯了错误、品行不良的警察,调到乡下去,难道乡下的老百姓有错吗?为什么要让不良的警察去管理他们呢?这是同样的情形。再说,「共工」等四个坏蛋,因为是外人,舜就杀的杀,放逐的放逐;他自己的弟弟那么坏,他反而封他一块地方,这样做对吗?孟子对于这一事实似乎先不作正面的答复,而来一套理论说:一个仁慈的人,对于自己的弟弟,是「亲爱之」,用现在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人不能绝对没有私心,且相当的保留有私心。对自己的弟弟气极了,发过一顿脾气,事后也就算了,不会永远放在心里有怨恨的。

我们这里可以看出,所谓大公无私,是有个限度的。中国文化中的杨朱,是主张个人主义,主张自私的,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拔我一根毫毛去贡献社会,绝对不干。但是,你的毫毛我也不会动一根。假如人人都是这种思想,各为自己的自由,各取自己的权利,也就天下太平了。相反的,墨子主张「摩顶放踵而利天下」,从头发到脚底,只要对天下、国家、社会、他人有利益的,都全部贡献出去。如果人人都能做到这样,也就天下太平了。

这两种是绝对不同的思想,杨朱等于小乘罗汉,墨子等于大乘菩萨,孔孟的儒家思想,处在大乘与小乘之间,可大亦可小。儒家始终认为,杨、墨两方面都走不通的,因为没有绝对的大公或大私。例如现在我们这大楼讲堂,天气热开放冷气,大家都舒服;可是楼梯口的人,就享受不到了,于是就把堂门打开,让他们也分享。可是隔壁的人也热啊,就把这个圈圈放大,即便放大到太空,还有外层空间,也做不到绝对大公。

反过来再说自私,私也是有限度的,杨朱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可是假如医生说,如果你这只手不锯掉,就会死亡,那么你还是会赶快让医生把这只手锯掉的;可见另外还有一个我,比身体还更重要。假如医生对一个人说,你的思想需要立刻停止,不停止要死掉,那么这人一定会自己想办法,停止思想,因为怕死。不过死了以后还有一个问题,因为现在我们人活着没有死,怎么晓得死后还有没有我?那一个真正的我,仍然没有找到。

因此,儒家的思想是,人要保持适当程度的自私,然后实行大公,绝对无私是做不到的。

孟子这里对万章所说的话,虽然不是明白说出来,他的含义是,圣人尽管是圣人,难道圣人连点亲情都没有吗?没有亲情的人,也就不能叫做圣人了。他说,舜自己作了皇帝,而让亲弟弟在那里当一个普通老百姓,甚至吃饭都成问题,这就不叫作亲情吧!人总难免会带一点亲情啰。

孟子这番话,也是合情理的,万章听听,也马马虎虎放过去了。倘使孟子是学生,万章是老师的话,他一定会在孟子这份卷子上批「差强人意」四个字,给他六十二分吧!可是万章又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有的记载说,舜是放逐了他的弟弟象,这又是怎么一个说法呢?古代对于这个「放」字,是很严重看待的。

《万章》这一篇,一开头就讨论尧舜的许多问题,一直到此为止,处处对上古圣贤怀疑,对孟子所推倡的尧舜之道,提出问题,对尧舜本身的问题,也有所怀疑,非常有趣,但还没有结论。



礼节的问题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这里另提了一段。咸丘蒙也是孟子的学生,他提出来另一个问题,也是关于尧舜的。他说:一般人说,一个真正有学问道德修养的人,连皇帝也无法叫他来做臣子,父母亲也对他客气三分,不把他当一个普通子女看待。

这是中国文化,自上古以来,一直保留着的隐士思想,为其他国家所没有的独特精神。实行下来,到了后世,如佛道的出家人,从三国开始,经过南北朝直到隋唐,四百年间,对于「不臣」的规矩,争论得很厉害。就是说,一个人出家以后,要不要仍遵守世俗的政治礼制?见到皇帝要不要跪拜?后来,根据印度的制度,一个人出家以后,就是隐士,就「君不得而臣」,佛教的戒律也是如此。当释迦牟尼出家以后,他父亲净饭王去看他,释迦牟尼只行宗教的礼节,当然父亲也不必拜他。这就和中国文化中的「君不得而臣」的隐士精神一样,只以友道相处。中国在隋唐以前,已确定了对出家人以隐士待之的态度,见帝王以友道相处,不跪拜,这成为约定俗成的体制和礼数。除此之外,上自宰相下至老百姓,任何人见到帝王,都是非跪拜不可。

可是,宋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到某寺庙中看到佛像时,该不该跪拜,很觉为难;如果是在山东曲阜的孔庙,从唐明皇以后,历代的皇帝都跪拜,尤其到满清入关以后,做得更恭敬,礼见孔子像,一定跪拜。赵匡胤在佛殿中,手上拈着香,觉得拜也不好,不拜也不好,问旁边一个禅师,该如何行礼。这位禅师答得好: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微微一笑,行个礼走了。这位禅师也算是卖足了宋太祖的面子,像这些也都是中国礼仪上的问题。

在《佛祖历代通载》上,关于我国政治制度与宗教制度的关系,都有记载,历代都有专司宗教事务的行政机构。将来如果政府机构中,恢复宗教司的设立,对于这类事都应了解。现代的青年,应该注意去研究,像《孟子》这里的「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就牵涉到了这些礼节。

这里还有一个中国传统文化哲学的问题。咸丘蒙说舜登基作皇帝「南面而立」,历代以来,皇帝的座位,一定是坐北向南,皇宫的建筑也一定是坐北向南。在满清被推FAN以前,全国的官府衙门都是坐北向南,但是老百姓的房屋,没有坐正北或朝正南的,一定要稍稍偏一点,或朝南南东,或南南西,绝对不可以面向正南方,否则会被视为犯大不敬的重罪。

皇帝之座位所以坐北向南,是根据天文地理的原则而来的。实际上根据地球的磁场来说,是有大道理的,和埃及的金字塔一样,为什么一定要背靠北极星来建筑?这都是上古人类的一种奇特的智慧,其中不止是哲学方面,还包括了科学上的道理。

「南面而立」四个字中,还有一个重大问题,研究中国政治思想与制度要注意,上古的皇帝在接受礼拜时,是站着的,然后再坐下。后世皇帝则是坐下来接受礼拜,这很可能是汉初叔孙通创立的,是他替汉高祖建立礼制中的仪礼。上古的皇帝则不同,在这些地方非常民主。

这里还有一个中国传统文化哲学的问题。咸丘蒙说舜登基作皇帝「南面而立」,历代以来,皇帝的座位,一定是坐北向南,皇宫的建筑也一定是坐北向南。在满清被推FAN以前,全国的官府衙门都是坐北向南,但是老百姓的房屋,没有坐正北或朝正南的,一定要稍稍偏一点,或朝南南东,或南南西,绝对不可以面向正南方,否则会被视为犯大不敬的重罪。咸丘蒙问这个问题时,先在前面引述了「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的当时隐士观念,然后说,在舜当了皇帝的时候,尧还是带领了诸侯,向舜这位新皇帝行礼。舜的父亲,也是小国家的元首,这时也和其他的诸侯,在一起站班行礼。但是当舜看到自己的父亲在下面站班时,脸上的表情很难受,有过意不去的样子。据说孔子看了这一段历史记载,曾经感叹说:这个天下危险了,这样不好,危险危险!意思是说,一种良好的文化和风气,这样一来,完全被破坏了。从此以后,人只重地位,只重金钱,所以危险。

咸丘蒙问孟子,历史上的这段话,不知道是不是实在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孟子说:没有这件事。这种话,不是正式的史料,不是有学问修养的人说出来的,是「齐东野人」的话。「齐东野人」是孟子说出来,又经常提到的。由于他自己是邹鲁之人,一方面在齐国居留得较久,对于齐国的民间习俗,了解得很多。所谓「齐东野人」,就是指齐国东边靠海的地带,教育相对落后地方的人。



古今对接班人的不同观念


孟子说,尧老了,一百多岁才把全国的政权移交给舜,而且还没有完全脱手,自己仍然摄政,从旁协助。直到舜有了二十八年的行政经验,「放勋」就是尧,才去世,那时已经一百多岁了。全国的老百姓,因为非常爱戴他,就像死了父母一样的悲痛,三年当中,全国没有举行过音乐演奏。孔子曾经对尧、舜那时的制度,有所感叹说:这体制不大好,上天没有两个太阳,国家的元首只能一个。当时舜既然接了天子位,又带领天下各国诸侯,为尧服三年之丧,尧等于一个太上皇,这看起来,国家相当于有两个元首了。

但这是孔子当时没有想到的,因后世的政体,国家元首有正、副二人,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帝制时的副元首就是太子,所谓的王储。到了民主时代,元首更明定有两个,一正一副。这一点,孔子三千多年前没有想到。不过没关系,孔子还是孔子,圣人就是圣人,这些小地方,不足为孔子之病。

我们注意的是,过去的学者,每认为三代以上,禅让天下是民主;可是我们要知道,民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假如随便选一个人当国家元首,上台不到三天,可能就亡国了,毫无经验是不行的;搞政治不但要有道德,还要有经验。试看尧对舜,不是尧不肯下来,是因为辛勤培养,小心带领舜二十几年才放心。因为与国家、天下、老百姓的祸福有关,责任太大了。所以不但尧不放心,舜也不放心;后来舜把帝位禅让给大禹,也是一样,先给大禹多年行政上的磨炼。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中,一句话点穿了:「传天下若斯之难也。」上古的道德政治,禅让天下,并不容易,并不是像后世想象的禅让,搭一个高台,两个人爬上去,我把天下交给你,我就走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孔子说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在后世小说中,常常引用。这也可以说是我们中国文化中,良好的政治体制精神,所主张的就是统一。在《论语别裁》中,我曾引述一段亲身所经历的事。一位美国哈佛大学的哲学教授来访问我时,曾说对中国文化非常敬仰,他能用中国话背《大学》、《中庸》两书。但是他发现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大学》这部书,只有尊卑上下纵向的伦理观念,没有横向的社会人际关系观念。他举出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纵线,没有社会的横向关系。

我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那是他对中国文化没有深入了解;至少也是教他中文的老师,没有教好。我告诉他,《大学》中的「齐家」就是社会关系,他听了我这句话愣住了,问道:「齐家」与「社会」有什么关系?我说:这就是你研究中国文化,需要了解的。因为中国过去的家庭,都是以族姓(宗族)为一家人的大家庭,唐朝所标榜的所谓五世同堂或四世同堂等的家庭,对于族姓家庭来说,已经算是小家庭了,以「三代同堂」最为普遍。这种三代同堂的家庭,每代有五六个儿子,兄弟妯娌,加上许多孙子,随随便便一个家庭就是几十个人乃至几百人。拿现在部队的编制来比拟,比一排人还多,再大一点的家庭就是一连人。

在古代还不止是五代同堂,更是聚族而居,宗族连起来,就是后世的祠堂。王家村,李家村,城东何家,水西刘家,其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宗族在文事方面设有义学,经济方面设有义仓,武事方面设有陈寨、黄堡、邓家楼子,等等。在朱、毛江西革命的时候,有一些这样的村落碉堡,他们硬是无法攻进去。后来被整肃的「左派」文人巴金、万家宝(曹禺)等,所写的小说如《家》、《春》,剧本如《雷雨》、《北京人》,等等,也都是描写大家庭中的阴暗面,这些大家庭就是一个社会。中国齐家的家,并不是结婚以后,离开兄弟姊妹,连两老都丢开的那种西方小家庭的家,而是要齐一个家族的家。家族、宗族就是一个社会,怎么说《大学》之道没有注意到「社会」呢?

他听了以后非常高兴,又问我一个问题:他研究中国历史,也觉得奇怪,例如战国时期、南北朝、五代、元朝,乃至于清朝,都被外族统治过。而西方的国家,如果一经外族统治,则万劫不复,从此完了。只有中国,被外族统治没有关系,而且每经过一次外族统治,反而更加庞大。他问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

我对他说,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但是我告诉你一个道理,这是文化的原因。自从秦汉以后,中国的文化、文字统一了,之后是政治的统一,君王帝制的统一体制。君王政治的好与坏,那是另一个可以研究的问题,但是因为配合了文化、文字的统一,使我们这个国家绵延了几千年,将来也永远不会断绝的。而西方的国家,直到现在,仍然文字不能统一,思想不能统一;所以几千年来,永远有小国存在。但是,也由于许多国家存在,互相竞争,才有今日科学文明的进步。

我们在春秋战国以前,也和现代欧洲、美洲等各洲一样,东一块,西一块,许多小国分据各地。后来因为文字、语言、政治的统一,文化一统,成为一个统一庞大而永不会被征服的国家。虽然现在还保存了许多地方的方言,但是仍然能够相通,因为文字相同,文化一致又统一,所谓「山河一统」,这一观念的作用非常之大。

在这里,孟子提到孔子所讲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思想,就是统一。中国文化的「一」非常重要,《易经》的数字,也始于「一」。老子也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这都表明了对「一」观念之重要性。修行的人,也要一念专一,才能定慧成就。


上古的君王与亲属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前面说到统一的问题,但有关整个的问题,还没有讲完,所以咸丘蒙紧接着又提出来问:舜当君王以后,尧是退位的君王,在民主政治来说,他可以享受优厚的待遇,但他的身份也等于是平民了,「舜不臣尧」,尧不向舜称臣的道理,我懂了。但是根据中国文化,像《诗经》中所说的:整个天下,没有一寸不是「王土」。

「王土」相近于现在民主时代的公有土地;但在君主时代的公,是王室的公,这个公有的土地,一直到海边为止。但上古没有制海权,当然更没有制空权,所以现代的领陆、领海、领空,在古代往往包含在「领土」一词之内。如现代政治术语中,每说「领土、人民、政权为构成国家的要素」,其中「领土」一词,就包括了领陆、领海与领空。

孟子说,《诗经》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过不能用来讨论这个问题。一个人,因为担任了国家的公职,就只有公,没有私,因忙碌于公事而不得养父母,对于孝养父母方面,就不免多少有所缺失。咸丘蒙又说:如果这样讲起来,国家的大事,只让一个人去劳苦,其他的人,不共同负担责任吗?

孟子说:《诗经》的话,虽然是那么说法,但是不能以这个逻辑来做论点的,虽然担任公务,不免于私情稍有点妨碍。所以真懂得文学诗词的,不能只看文字,而忽略了文字所代表的意义;更不能因为文辞的表面,而忽略了他写这首诗的动机与目的。例如平时讲话,有时话的内容并不好,而本意——动机与目的是非常好的。例如父母往往骂孩子:「你不吃饭,我打死你」,这句话的内容非常凶狠,可是他的动机是教育孩子,目的在使孩子获得充分的营养,本意是非常慈爱的。如果将父母这句话,解释为狠毒的父母,那就是以辞害意了。

所以对于诗也是这样,要以我们高度的思想,去推论他的本意,知道他写的动机与目的,才可以了解古代文字的原意了。如《诗经》中《大雅·云汉篇》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原意是指周朝统一天下,没有遗漏一个老百姓。换言之,在周朝这一政治体制之下,都是同一国家的人民,没有一个人不是周的人民。如果我们照它表面字义解释,那就变成说周朝没有遗民,都死光了!

实际上周朝是有遗民的。「遗民」这一名词,是孟子首先在这里说出来的,后世也称做「逸民」,逃逸、放逸的意思,也就是隐士之流。例如伯夷、叔齐两个人,就是周之遗民,他们是前朝商纣时代的子民,因为义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里吃野菜,隐居。所以,根据史料来说,周朝绝不像《诗经》上所说的,没有遗民;不但有遗民,而且还不止是伯夷、叔齐两个人。周朝到成王之后,政权建立将近一百年了,还有「殷之顽民」,就是殷商时期留下来顽强不肯投降的人;又如周朝封的宋国,也是殷商之后。

再说,周朝封纣王的叔父箕子于朝鲜,就是现在的韩国,所以韩国的国旗,是取自《易经》,中心一个「太极」,干、坤、坎、离,四卦布于四角。箕子推行的五行八卦文化。影响了韩国的文化发展,他们也就是箕子的后裔。周朝封箕子于朝鲜,也可以说是封殷商的遗民,只是不好意思说放逐,目的是把这些人送得远远的,给他们一个范围,要他们去自谋生活。

所以研究历史就可以发现,孟子到了这里,也没有办法说得很透彻、露骨,他当然懂,可是不好意思多说,就到此为止了,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他的意思就是,假如相信这两句诗,就会认为周朝没有遗民了;也等于说,这两句诗虽是这样说的,难道周朝就真的没有遗民了吗?诗尽管如此,但文字的记载,不免有点出入,如果望文生义,就更偏差了。

到这里,对于舜是不是一个真孝子的问题,孟子作了一个初步的归结。他说:「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人最大的大孝,是尊敬亲属,而亲属中最亲的是父母,因为人的身体是父母所生。一个孝子,如果连亲情都没有,就根本不可能孝于天下、国家、社会。而尊亲最到家的,「莫大乎以天下养」,一个人当了君王,以天下之大的最高尊荣,来孝养父母,当然可以称为大孝子。因此以天下来养父母,也就是最大的、至高无上的孝养了。正如《诗经》上说的:「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这种孝思,可以作为千秋万世的法则,也就是孝的真实含义。

我们读《孟子》到这里,会有一种感想,假如孟子在我们面前,我们一定会说:孟老夫子,你讲的理由都对,可惜你所讲舜当时所建立的制度,是不是事实,历史上仍找不到记载的文献。




                                                                                                



图片附件: 5R.jpg (2026-10-31 20:16, 88.89 KB) / 该附件被下载次数 7
http://www.jixiangyun.com/bbs/attachment.php?aid=51085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10-31 20:01

刘邦封的太上皇


我们再看后世,孔孟时代的春秋战国不谈,就在战国以后的秦始皇,并吞了六国,上台以后,先把他自己的假父吕不韦整掉了。汉高祖当了皇帝,并没有先封父亲什么官,对母亲倒蛮尊敬的。他大封天下以后,还是他粗野的那一套平民文化,开口说的就是「三字经」。那时中国的文化,经过秦始皇的一把火,再经过项羽更大的一把火,已把中国的书,几乎烧完了;而原来六国的知识分子,也已几乎死光了。所以从战国末期到汉朝初期,一两百年间,中国文化是荒芜了。

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政治、朝仪制度都没有,还是靠叔孙通这个读书人建立起来的;一直到汉武帝的时候,才逐渐将中国文化恢复建立起来。所以,在那段时期,文化的命脉非常危险,几乎要断根了。当然,在此情形之下,仪礼方面所呈现出来的,也很差,所以汉高祖的父亲,住在皇宫之中,不知道自己算是老几,不知如何自处,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皇帝的平民父亲。

于是,有人告诉汉高祖的父亲,明天早上皇帝下朝回来的时候,你拿一把扫帚,在皇帝的门口扫地,做清洁夫,就有办法了。汉高祖的父亲,就采纳了这个意见,第二天照做,汉高祖一看见就急了,问道:你老人家怎么在这里扫地?他父亲说:你是皇帝,我是老百姓,在你宫里不扫地干什么?汉高祖可真急了,可是皇帝的爸爸该是什么官位,历史上又找不到先例;想了半天,于是封他父亲为太上皇,也是中国的第一位太上皇。以后历代帝王,都沿用了这个制度。

中国文化中关于家庭、家族、政府、朝廷之间相互关系的制度,几乎只有满清这个朝代,吸取其精华,建立了更完整的制度。尤其是最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把孔孟在这方面的思想与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例如乾隆也当过太上皇,而把历史上几千年来宫廷的毛病,都革除掉了。但是也产生了一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以天下养」,造成家庭的尊亲之义,超过一切。上朝的时候,皇帝至上,皇太后乃至太上皇,不能干涉政治;可是下朝以后,要到后宫去向父母跪拜请安。一进内廷门,皇帝的权威完全没有了,如果太上皇或皇太后一声叱喝:「跪下」,皇帝就得口称「儿臣」跪下去,太上皇或皇太后也可以用拐杖打他;可是出了内廷,则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

仔细研究清朝的这些制度,可以说集古今良法的大成,坏处并不多;但是因为强调了尊亲之义,家庭权威之高,演变成为末期的皇太后干政。这种尊亲的孝养,也就是根据孟老夫子这几段文字发展出来的。究竟上古时,大舜的父亲是不是《孟子》中所说的那样,我们无从知道。在历史记载上,并没有这种资料,不知道孟老夫子读了什么「秘籍」,然后他又没有传下来,所以只有他知道。

最后他引用《书经·大禹谟篇》上的话做结论说,舜上朝的时候,诸侯都站在那里,诚恳又恭敬,并有一点畏惧感的行礼。瞽瞍也在那里,和大家一起行礼,但是态度很自然。依据《书经》的这项记载,所以说「父不得而子」,虽然舜是瞽瞍的儿子,但既已当了国家的君王,他就代表国家,在处理公务,代表国家精神的时候,即使是父亲,也不可加上私情,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就可以马虎一点。

在这个地方,就看到中国帝制的一种优良精神,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想到我的一个同乡,在中华民国的几十年历史中,他也是相当有名的;可是家乡的人说他不孝,因为他常常连父亲的信都不回。后来经过求证,发现他并不是不孝,而是乡人们误解了他。因为他父亲常常写信为别人讲情,或推荐人做官,他虽写信给父亲,说用人是为国家用人,不是为家乡用人,请父亲不要再推荐人了。可是父亲常因情面难却,或者不懂其中道理,仍常写信介绍,于是他只好把信搁置不回。家乡的人便说,连父亲的信都不回,真不孝,就这样骂起他来了。

由这一件现代的小事,也就知道古书上所记载的,古代公私分明的严肃精神。关于尧舜的问题还没有完,下面万章又提问题:


上天创立了公天下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上古的时候,尧、舜、禹这三代,是帝位禅让的公天下,禹之后,由儿子启接位,变成了家天下。中国政治制度的家天下,是夏禹的儿子启开始的,现在这一段是讨论公天下与家天下的问题。万章说:听说,尧把天下政权交给了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万章进一步问:舜本来是一个平民,后来却当了天子,这又是谁给他的?孟子说:那是天意也。

万章又说:既然是天意,难道老天爷下了命令,或者当面告诉他的吗?这两师生之间辩论,针锋相对,也很尖锐的。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老天爷并不会说话,只是在人事上表示出来而已。万章又追根究底地问:你说上天是以人事来表示,那上天又是怎样表示的呢?这个万章也很会问,徒弟打师父,一拳又一拳打出来,硬把师父逼向角落去了。

孟子说:天子可以推荐下一任的人给上天知道,但是不能要求上天一定把天下给自己所推荐的人。注意!这是圣人的话,一般人祭拜时,往往祷告说:菩萨!你一定要给我父亲和我儿子福报。菩萨啊上帝啊都是上天的一个抽象的代号,像这样的祷告,就是求私情了;上天是公平的,是不讲私情的。所以可以为人祷告,不可以要求,你的要求上天是不听的。在佛教道教及各宗教里,也只能替父母忏罪,只有祈愿,把自己的愿望,祷告给上天知道,不做要求。如果上天听我的要求,那这上天也太重私情了,也就不该叫做天了。

孟子又继续引申到人事上来说,例如诸侯可以向天子推荐人,大夫可以向诸侯推荐人,但同样的道理,不可硬要求天子、诸侯给某人当诸侯或大夫。孟子以上下三个阶层,来阐述一个道理,这就是言语文字逻辑的技巧,从三个不同的层次,来说明公天下的意义,而堆积排列起来,就显得整齐、严肃,而且强调了语气。

他申述了一番理论,又回到尧舜的本题说:以前尧自己考察了舜,的确够资格作继承人,才向上天推荐,上天也接受了。他又交给舜许多事情去做,看他做事对不对,成绩好不好,各级诸侯及社会上老百姓都认为舜做得对,而接受了他。换句话说,「天听自我民听,天心即民心」,人民接受了他,也就是天意给他。

年轻人读《孟子》读到这里,觉得「天呀天」的,啰啰唆唆,干脆说全国的人都同意他,是民主的政治,这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天呀天」的而不说人?实际上都是人;为什么不像现代的说法,讲是民主的?其实,孟子这里所讲的,等于现代政治哲学所标榜的最高的民主精神,但不是美国式的民主,也不是现代世界各国所实行的各式各样的民主政体;这只近似西方民主理想、政治哲学最高的精神,但大不相同。

孟子这里所说,人心就是天心,这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这种民主,绝对不能有私心,绝对不能凭个人的好恶做抉择,其中包含有宗教性的信仰,哲学性的理念,由形而下而通至形而上的内义。现代世界各国的民主,只是属于形而下的,是由人类社会的观点而设想的;但孟子这里所讲的这种精神,可以说是形而上与形而下贯通的。

在《孟子·梁惠王下》,可以看到,「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这类话的意思是说,群众的看法,有时候是盲目的或情感化的,不是理性的。在《论语》中,孔子也有类似的话,而现代欧美式的民主,则是情感化的。一个国家的成败,付托在这种情感化的民主政治上,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孟子始终不提「民主」这类名词,而是在那里「天呀!天呀!」的,叫了半天的「天」。


人神合一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现在我们看孟子怎么讲「天」。

万章也和我们一样,打蛇随棍上,一直追问下去。他说:「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老师你说尧把舜推荐给上天,然后又推荐给老百姓,究竟是怎么个推荐法?你说了半天,都还是理论嘛!有什么具体的事实?孟子说:尧教舜去祭天,一切鬼神都来享受。

这件事,史料上找不到,是孟子在这里这么说的。从前中国人清明祭祖,现在台湾的拜拜,也保持这种风俗,是以一桌酒席,摆在祭祖的香案前。有的说,小孩子可以看见,有祖先或什么鬼神来了,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在大陆,长辈过世,举行家祭时,上完了酒、菜、牲、汤、饭、茶这些供品,要「止乐」,停止音乐;「灭明」,把孝堂的灯烛熄灭;「合帏」,把孝堂的帷幕放下来,整个孝堂也许有百把人,都鸦雀无声,静肃到绣花针落地可闻。大约持续五六分钟,于是奏《蓼莪》三章之乐,这是《诗经·小雅篇·小旻之什章》中,孝子痛不终养的诗。要用笙、笛、箫等管乐器演奏二三十分钟,然后才复明、启帏、奏哀乐、举哀、视馔。接着全体孝子、孝媳、孝孙们,穿了孝服,手拈浸了油的红纸煤,点了火,哭哭啼啼,去看那些食物,死者来吃过没有,吃了多少。据说,有时也会少了一片鸡,半块肉,或者移动过的样子。至于是不是老鼠、蟑螂乘寂静时来偷吃,就不得而知了。但在孝子们的心目中,这就是「享」。

由此而知,中国古代的祭祀,是有非常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与西方的宗教祭祀不同。西方的宗教政治是绝对的,只有神,没有人;中国的古代政治,只是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神与人合一了。研究东西方文化,对于这一点,千万要了解清楚。几十年来有些人写中国哲学史、政治史,往往在这些关键地方,说不清楚,认为中国古代的祭祀或神教政治,都是迷信观念,其实这都是没有透彻研究而下的断语。

祀,也是宗教,任何一个民族的发展,都是由先民的宗教思想而来,但是各有不同之处。远的且不去说,只看在台湾高山上的少数民族同胞,泰雅族也好,阿美族也好,排湾族也好,曹族也好,对于他们的始祖,都各有一个宗教式的神话。中国则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西方民族,也有类似的说法。所以研究中国上古史,另有一套,孟子这里所说的「百神享之」,就是在祭祀上得到了感应,这也就是「天受之」的用意。


得民心则得天下


孟子说:尧教舜办事,他办得非常好,百姓都能够「安之」。这个「安」字,是非常难办到的。看中国书,研究中国的思想,与西方政治哲学的主张与思想,两相比较的结果,发现中国人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和「安居乐业」两句话十二个字,就把西方人所有的政治主张、政治思想说尽了。无论什么政治主张、政治制度,做到了这两句话所说的境界,就做对了。相反,若人人都能过安定的生活,做到安居乐业,哪一个主义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人人安居而不受任何的扰乱,这就太难;但任何一种主义都很难达到使人安居乐业的目的。人人能够乐业也很难,所谓做一行,怨一行,为什么会怨?除了主观的心理因素外,更多的是宏观的社会原因所造成。

中国的民族性,只求自己能够安居、乐业,谁来管我都好。但是,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时代,实在太短暂,太少了。

我们常常在神庙中看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八个字,看来好像很迷信,事实上,这两句话包括了四件事,每一件都很难做到。没有风灾,没有水灾,年年气候都很好,没有天灾人祸,国家太平,老百姓个个安居乐业,若要达到这个境界,是多么的难。为了希望努力达到这八个字的目标,因此又产生了四个字「替天行道」。这是中国文化中的政治哲学,任何一个朝代,都需要做到「替天行道」。行什么道?爱全民,真正的仁孝,这就是天之道,替天所行的是这个道。

所以孟子说:舜因为做到了「百姓安之」,就证明全民接受了他,这可以说是上天给了他天下,也可以说是全民给了他天下,并不是尧私相授受,因为看中了自己的女婿,便私底下把江山送给女婿。舜在没有接位以前,辅助尧管理全国的政事,已有二十八年的行政经验了,这是一般人办不到的。

有人或者会认为,一个人当二十八年宰相,非常简单,没有什么了不起,哪有当不下来的?其实,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事,还真难做。难在上面有错误,全要自己承担;自己做得好,功劳又要归于上面,而好处是全国老百姓的。任劳已经很难了,上面有过错,下面也有过错,都要自己去承当;任怨更难,上下的埋怨,也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来,而且自己不能有怨。这是非常难的,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所以我们不妨把三千年来,历朝的宰相统计一下,其中最好的宰相,做了多少年,当时国家的政治又如何。如此一来,就会知道孟子赞叹「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的道理。

平日读书,像读到这样一句,然后再去联想、观察历史上的事迹,才能把这句经书读通,才能「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可以「意逆志」而有所得了。不然的话,看了这种书,就觉得没有多大道理,甚至还会认为,如果自己能当二十八年宰相,那可是高兴死了。

《易经》也讲到这个道理,以干卦代表国家元首,以坤卦代表相;坤主顺,而顺是最难的。所谓顺,并不是只接受上面的意见,而是要上下平顺,下情要上达,上面的主意,要向下贯彻,才是完整的顺。所以孟子极力赞叹舜,认为他是非常难得的。

他又说「尧崩」,舜率领全国,服了三年的丧。中国文化,身份不同的人过世,各有不同的名词来表明。皇帝死了为「崩」,皇后或诸侯死为「薨」,其余「沮」、「死」、「夭」、「逝」、「捐馆」,等等,都有差别的,这是中国礼仪。不像西方人,伯母、姨妈、舅妈都是一个称呼,统统一样。中国则要分得清清楚楚,有一定的称谓,也各有一定的礼仪,丝毫不得混淆。

舜服丧三年后,并没有宣布哪一天就皇帝位,并且迁到远远的河川南岸去,希望尧的儿子丹朱,能够继承天下。舜自己避嫌走开了,认为自己不能以女婿的身份,篡丈人的天下,把内弟压下去,可是尧的儿子丹朱不肖,不肖并不是坏,肖是像的意思,不肖是不像他父亲那么好,并不是不孝。所以尧发明了围棋,用来教育儿子,可见丹朱这个人,心念不定,喜欢到处乱跑,只好教他下围棋,希望他可以安静下来修心养性。像现在这个社会,有些人说「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身」,丹朱也就是这个情形。

舜虽然避开了尧的儿子,迁到南河之南去了,但是全天下还是归心于舜。一般诸侯,仍然向舜报告事情,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报告;有诤讼的也到舜这里来,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诉讼。天下都歌颂赞叹舜好,没有人去歌颂丹朱。舜只好接位了。所以孟子说,这是上天给的,不是尧与舜个人之间私相授受的。后世皇帝登基上台,每用「天与人为」四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假如,尧死了以后,舜就践天子位,立即住到尧的宫中去,把尧的儿子逼走,那算是篡位,不是上天给他的了。孟子借《泰誓》的话「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来对万章说,上天怎样去看、去听呢?是从全国人民身上去看去听,既然「天与之,人与之」,全国人都拥护,这也就是天命所归了。


夏禹为何不禅让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

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

孟子这个学生万章很厉害,他和老师辩论尧舜禅让的问题,大概不大好意思再辩论下去了,看来他心里似乎还没有折服,所以又扯到另一个问题上去,提出来问孟子。

他说:老师你说的,上古时代,尧禅让给舜,舜又禅让给禹;尧、舜、禹三代是公天下,是三位贤君。可是我听说到了禹的时代,道德就已经衰落了,公天下变成了私天下,所以禹不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个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要给贤人,就给贤人;要给他的儿子,就给他的儿子。私心并不一定就是不对的,难道只许别人的儿子贤,不许自己的儿子贤吗?遇到自己的儿子也是贤人,那也只有给自己的儿子了,也就是给贤者。这里可以看到,为什么后世的人会说孟子好辩,如果在现代,他当辩护律师的确很好。

孟子继续说:「昔者,舜荐禹于天」,禹跟着舜作了首相,有十七年的行政经验,而且又把中国尧舜时代患了几十年的大水灾,治理好变成大水利。舜死了以后,禹也守三年之丧,一切都依照舜以前的规矩,并且为了避舜的儿子,而迁移到阳城——山西一带去。可是民间的情形,还是和尧死后一样,都不跟从舜的儿子,而跟禹,这也是历史的事实。「禹荐益于天」,伯益这个人,也是作了七年的辅相,禹死了,也是三年之丧,这一套都是跟以前一样,照古代的礼节,伯益也避开了禹的儿子,迁到箕山的北面去。但是老百姓并不跟他走,而是跟从禹的儿子启。这就没有办法了,因此形成后世帝位传给儿子的风气。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尧的儿子丹朱是不肖之子,大舜的儿子也是不肖,不像他父亲那么好。舜帮助尧治天下,禹帮助舜治天下,都有二十几年,将近三十年,相当于一世的长久时间,也是半生岁月的行政经验。对下面而言,老百姓因他施政而得的恩惠太多了;对上面而言,跟天子所学的经验,也太多了。这种经历,得来实在不易,对于上下之间,不同意见相互交错的调和,历经三十年的磨炼,顽铁也成了精钢。

「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禹的儿子启,本身很贤,能够敬一切的人,敬一切的事,承继禹的道统,秉承他父亲治国治事的精神。关于启的记载,古代另有一种标点法,就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

伯益是大禹选择继承天下者中的一人,伯益虽帮忙禹治天下,但历练少,行政经验只有七年,尤其古代交通不便,老百姓真正接近他、受过他恩泽的,时间上还不够。所以用舜、禹、伯益三个人历史上的纪录来研究,就知道与时间、行政经验有关系,时间加上行政经验,差别就很大了。

这也说明了,做人做事非常重视经验,经验就是修养,也是学问。经验多了,成功已有一半;如年轻人有冲劲,但没有老年人的经验,成功的成分只有三分之一。如果因一股冲劲而成功的,那是天命,非人事也。年轻人的冲劲和老年人的经验,能配合上了,那就非成大功、立大业不可。至于他们的儿子,贤或不肖,孟子说「皆天也」,这是天命,所以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全部做到的。

孟子又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什么是天?不可思议,讲不出来的,可是确实有这样一种作用,等于佛家说的「业」、「因缘」。缘又是什么?讲不出道理,不可思议!这就是天;什么是命?莫名其妙就撞上了。有的人,笨蛋一个,可是他发了财,他并没有什么本事,什么理由呢?只好归诸命。例如许多年轻人,生来祖宗父母就有许多家财遗留给他,而他的学问经历人品都不及他人,这就是命,孟子解释到这里,只好向天与命投降了。

孟子精彩的道理来了,他接着说:「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一个平民老百姓,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凭个人的努力奋斗能得到财富、权力,而拥有天下的,他本身的行为道德与功业,必须达到和舜、禹那样的高,并且具备了学问、能力等等。仅仅如此,仍是不行,另外还要有个助力,因为牡丹虽好,尚须绿叶扶持。这也如我在《论语别裁》中提出的,李斯的老鼠哲学,像谷仓中的老鼠,因有所依恃,才能壮大自己。

所以孟子在这里说,一个人纵然有才具、学问、能力、道德,而没有依靠,还是不成的。像孔子,才具好,学问好,能力好,道德好,可是他只能教书,不能有天下,因为没有得到建功立业的机会。


继承家业的一代


孟子说,关于「继世而有天下」的人,等于上代做好的一锅饭,下代一下子就把整锅饭端了去,由他独自享用了。那些太子们,就是吃这种饭的人,汉高祖的儿子、孙子,都是如此,把汉高祖煮好的饭,端来吃就是了,这是为「天之所废」的。因为吃现成饭长大的人,往往成为失败的祖宗,就像桀、纣一样。

所以为人父母者,不能给孩子们太多享受,孩子们太享受了,就等于「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实际上不是「天之所废」,而是父母害了自己的子女,所以父母必须要培养孩子自立,扶助他站起来。

所以孟子说,像桀、纣这两个坏的,都是因「继世而有天下」,为「天之所废」。也因此,大禹推荐的伯益,不能有天下;伊尹、周公都不能有天下,只有辅助汤和武王来治天下,自己不登上最高的位置。这也就是说,一个人要认清自己的立场。

几年前,有些大学生来向我抱怨,如何不满现实,我告诉他们说,连米长在哪一棵树上,你们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不满这样,不满那样,假如把国家交给你们治理,结果不出三个月,只有两个字——亡国。自己一点人生经验也没有,在那里乱想乱批评,毫无用处,也毫无道理。治国不是简单的事,自己在社会上规规矩矩做人,能站起来都不容易,何况为社会、国家、天下办事,更不是简单的了。

年轻朋友们自己要反省一下,你为朋友办事办好没有?办得完全美好的有几件?三五同学在一起时,做到真正和睦、精诚团结没有?三五个人的团结都做不到,两人在一起甚至吵上三天,还想治理社会、国家、天下,真是谈何容易!所以高明的人,先要自知,然后才能知人。老子更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了解别人,还比较容易做到;世界上明白自己的人绝对不容易找到。了解自己的人,才算是明白人,那就开悟了,开悟也就是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伯益、伊尹、周公包括孔子,「不有天下」,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还缺少老天一半的助力,所以这个天下不能拿。

孟子继续说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的历史故事。伊尹被后世的史学家推举为中国第一个贤相,实际上,第一个贤相应该是舜,第二个是禹,第三个是伯益。如果说没有做皇帝机缘的贤相,那伊尹算是第一个了。伊尹不但是贤相、名相,也可以说是圣相。

「伊尹相汤」,所谓「汤武革命」,伊尹相汤革命,汤拥有了天下,汤死以后,他的第一个儿子太丁,未立就死了;由太丁的弟弟外丙接位,但是在位只有两年,又死了。再由太丁的另一个弟弟仲壬接位,只有四年,也死了。最后由太丁的儿子太甲上台,都由伊尹为辅相,他这时已经是五朝老臣,这些继帝位的君王们都是他教育大的。他可以像对孩子一样责骂他们的,所有大权都在他手里。可是到了汤的孙子太甲上台以后,这位「继世而有天下」的皇帝,把祖宗好的政治成规风气,一概破坏了。伊尹就召集诸侯,政府高级干部,废了这个年轻不懂事的太甲,以现代民主政治的名词而言,就是实行了罢免权,把太甲罢免了。

在罢免太甲以后,伊尹年高德劭,是五朝元老重臣,行政经验丰富,而且大权在握,如果他自己坐上君王的位置去,那并不困难的。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把太甲,送到埋葬他祖父汤的桐山去,软禁起来,让他面对着祖父的庐墓去反省。这样反省了三年,太甲在那里「自怨自艾」,这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正如李后主的词中所描写的:「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一个人关在那里,连一个鬼都不来看他。尤其当过君王的人,一旦落到这个地步,其寂寞凄凉,更比平常人多了不止十倍,充其量物质生活比常人好一点而已。他在这三年之中悔过,在学问、修养上做工夫,完全接受伊尹对他的教育。

伊尹的伟大就在此,有现成的君王不当,却是尽力地保护、教育太甲,等太甲改过以后,学问、修养都有了成就,还是把太甲迎回到首都来就位,天下还是你家的,这就是伊尹!所以成为千古的贤相。做这种贤相,比做贤君还更难,因为把太甲放到桐山去的时候,自己能对天子的尊荣权力不动心,这是很难很难的。

周公与姜太公辅助武王,统一了天下,武王死了,武王的弟弟周公,又辅助侄子成王上台即位。成王当时年轻,不听话,周公于是发明了象棋,教导成王。但是整天下棋也没有用,后来还是把他暂时废了,自己摄政。这一下不得了,全国都传出谣言,说周公要篡位。实际上,周公也是文王的儿子,在后世兄终弟及的习惯下,哥哥死了,弟弟即位是可以的。可是在那个时代,则是严重的问题,因为宗法社会的制度,是立长子,传给长房的。在周公摄政三年期间,谤书满箧,全国反对他的文书很多。他的另一个兄弟,封到蔡地的,甚至起兵要反对他,这一切他都容忍了。几年以后,成王教育好了,他又把成王接回来就位,自己不再摄政。所以白居易有四句诗说: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向使当时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许多人死得太早,死的不是时候,往往把一生的冤枉带进棺材里了,可见做人处世之难。所以孟子说,「周公之不有天下」,和伯益辅助大禹的儿子、伊尹之辅助殷朝商汤的孙子太甲,是一样的。孔子说,尧舜禅让是公天下,夏后、商汤、周文王继世以有天下。代代相承的天下,有公天下有私天下,但精神是一样的。中国文化的政治哲学,不管是公天下也好,民主政制也好,帝制的私天下也好,只要是造福天下的,造福国民的,就是对的政治,否则就是不对,这就是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最高精神。

孟子所说的君道,始终围绕在尧舜身上打转,到禹为止,禹以后的君道,他不提了。这是为什么?道理在哪里?在当时许多人不了解,后世许多人也没有太注意,自认直承孔孟道统的宋儒也未必真的了解。宋人有不同意孟子的,像前面所说的两句诗:「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在孟子当时,周朝已到危亡的时候,周天子做得很失体统,天下只有六国争雄,周天子的地位,已不被诸侯所尊重,甚至他本身还不如现代的里长。我们有句成语「债台高筑」,就是孟子当时的周赧王做出来的事,负债太多了,无钱可还,有人来讨债,便搭一座很高的台,自己爬上去,使债权人无法也不敢爬上去讨债。一个中央政府的天子,到了这个地步,比清朝末年的宣统皇帝更不如了,如何能够统一天下呢?

在这种情形下,还要孟子去尊王,去秉春秋大义,教各国诸侯去保持周朝文化,那比诸葛亮辅佐阿斗还难。历史已经到了该演变的时候了,孟子不好意思提倡革命,只有特别强调尧舜的公天下。他已经知道姬周王朝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了,这个是关键。孟子只以天下、国家、民族文化为中心,不以周朝是否能继续政权为中心,所以他提倡公天下。反正都是中国人,哪一位高明哪一位上去,不要再打了,已经打了三四百年,天下的老百姓,已经受不了啦!

孟子力赞尧舜的道理即在此,不会有错。几千年以来,大家对孟子的这些言论,骂的骂,讪笑的讪笑,可是对于这种言论的关键,及孟子内心的思想所在,都没有了解,也指不出来;现在,我们可以说得明白了。孟子所作的这些论辩,可以说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就是不好意思把内心的话直截了当地讲出来。君道者,如此而已矣!他认为,无论诸侯也好,平民也好,只要能够起来,使国家天下太平,他都赞成。孟子是忧国忧民的,如果他晚生一百多年,生在汉高祖的时代,他一定又会感叹,生的时代不好,遇到刘邦这样一个老粗了。

前面所说的,都在中国文化中君道为主的范围,从这里开始,则说到臣道与友道的道理。这里首先讨论的,是中国第一位贤相——伊尹的问题。


臣道的标准人物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


万章又问老师说:根据历史以及一般人的传说,商汤时代著名的首相伊尹,最初只是一个平民,没有办法接近高高在上的君王,便以做得一手好菜的厨师名声,乘机接近商汤的。由此看来,汤似乎是现代人所谓的「美食家」;汤与他先谈烹调术,再谈到其他,发现他有大才,因此请他为辅相,是不是有这回事?

这是一个历史的传言,根据《史记》以及其他历史的记载,多半是这样说的。不过司马迁的《史记》中所述,又略有不同。据《史记》的记载,伊尹在未得志时,想有所作为,可是没人赏识,他便投奔到有莘国一位诸侯那里做事。这位诸侯的女儿,嫁给汤为妃子,古代一个诸侯的女儿嫁给天子时,还要带一些男女佣人,视为妆奁的一部分。当时伊尹就想办法,列身为男佣人,随着陪嫁过去。像这种以人口为财产的风俗,在几十年前人口稀少的边疆,仍然保持着,富贵人家的仆人、家僮、丫鬟等,是可以买卖的。因此伊尹以菜做得好,得汤的赏识而接近了汤。

历史上有两位名相的出身,成为疑案。其中一个是伊尹,另一个是傅说(音悦),也是商朝人,是商代中兴之君武丁的贤相,据说是以做泥瓦工出身而获得武丁的欣赏。本来英雄不论出身低,如果认真讨论起英雄的身世来,许多名帝王贤相的身世,也都是不可以深究的。可是,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当一个人一旦有了声望、地位或财富,就会成为大家挖根挖底谈论的目标、攻讦的目标,甚至把此人祖宗八代、九代、十九代的事情,都挖出来谈。相反的,一个无钱、无地位、无名气的人,即使倒毙在路上,也无人去查他的身份。这在现代新闻学上,谓之「新闻性」,前者放一个屁也有新闻性,后者路倒而死,也无新闻性,这真是人性的一大讽刺。

我们了解了这些人生哲学的道理,再来看历史,两千年前的人,也和现代一样,万章也是如此咋咋呼呼地问起来了。他对孟子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是在说:伊尹当宰相的来路,也不是最清高的啊!他是用好厨艺的关系,才得向商汤靠拢的,是钻营而得宰相的,请问夫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呢?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当时是在有莘国的乡下种田,「而乐尧舜之道」,他乐于实行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纵然有人给他很高的地位,很高的薪俸,再给他一千辆四匹马拉的豪华大马车,甚至把天下所有的都给他,但如果属于非法的、不合理的,他连看也不看一眼,是毫不加考虑的。不但如此,凡是不合理、不合法的事,他不会送人一个铜板,也不会收人一枚钱。

所以汤当时发现伊尹是一个大圣人,要请他出来,带了货币请他,这代表了当时的一种礼貌。现在的货币是钞票、银元、铜板、镍币及金币等;古代的货币,有贝、帛。所以有人说朋友的「朋」字,就是由「贝」字而来。

说到货币,古代以贝壳为货币,在外面交朋友需要钱,将两串贝挂在身上,就代表了朋友的「朋」字。后世用帛又发展用黄金,如汉朝皇帝的赏赐,动辄黄金五十镒,现代看来很多,不过,现代有人考据说,汉代用的黄金,大部分为自然铜。例如唐朝法律有「赎铜」的规定,在某种条件下,死刑可以拿一百二十斤铜来赎罪,显见汉唐之时所谓「金」乃指铜而言。南北朝以后,货币也有用绢(布匹)的,皇帝赏赐大臣,常是「赐绢若干匹」的。至于钞票则是自宋代开始,到元朝已流行了。宋元之间还流行使用一种类似支票性质的东西,叫做「飞钱」。这些问题,如果要详细研究,可找「中国货币史」之类书籍来参考,《古今图书集成》都有收集的资料,这里只不过顺便一提。


伊尹是个厨师吗


孟子接着说:「汤使人以币聘之」,伊尹看见汤派人带了很多钱去请他,便大声地呵斥起来:钱又怎么样?皇帝又怎么样?你们想用大量的货币来诱惑我吗?我不干!我难道是为了金钱吗?我在这里种田,也是实行传统文化尧舜的精神啊。所以伊尹名利都不要,硬软都不吃。

汤接连三次派人去请他,伊尹都不去,后来他自己头脑转过来了,这样不出来是不对的,是自己错了。等于学佛的人,修小乘道的人,要到高山上人迹罕到之处,搭一个茅棚,万事不管独自清净潜修;而大乘道的人则要入世做事。伊尹本来想,就这样种种田,当一个隐士,行古道,保留中国文化。但细想之下,还不如入世做事,帮助汤成为一个圣君,为天下做一番事业,对老百姓也都有利。与其只想实行中国文化的古道,只想天下太平,不如自己将这理想付诸实施,于是他观念转变了,答应出来做事。

这些都是孟子所说的,有关伊尹出来当宰相的情形,与一般历史的记载,都有出入的地方。但是孟子是根据什么资料来说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是说伊尹「负鼎以要(邀)汤」,就是带锅子去见汤;另一人叫傅说,「傅说版筑」,就是泥水匠。这种版筑的古老建屋方法,几十年前还在使用。前几年,在台湾的山区乡村中,也偶然可以看到。这种土墙房子,和现代的预铸混凝土建筑方法差不多,在地下的墙基开始,用两块木板固定如一木箱,高约一尺到一尺半,厚约一寸,长约五尺,将黏土、稻草或苎麻或猪毛和匀,倒入木箱中,洒以少许的水,用木杵像在臼中桩米一般,用力桩打至泥土完全结实。然后将两块木板卸下,一截墙就筑好了。再以这截墙为基底,又将那箱形的筑版架上去,再筑更高的一截。如此一截一截筑上去,到需要的高度,再架梁盖瓦,便成一栋土墙房屋。这种土墙房屋,如果不被洪水浸泡,外面涂上石灰,可保持百余年左右,经济而实惠。有的墙中加以浸过桐油的粗大青竹,功效有如钢筋,连台风、地震也奈何它不得,这就是版筑。

我们看到,孟子的学生在这里提出问题,对于伊尹负鼎要(邀)汤,为了出来做事而不择手段的行为,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是被知识分子轻视的,认为他们的出处有问题。

这种出处的问题,现代的青年不大注意了,以前的读书人则非常重视、注意而研究的。我们认为孟子的观点是对的,虽然历史上说「伊尹负鼎要汤」,说他背了一个煮菜的锅而成为宰辅,但孟子说他「耕于有莘之野」,说他实际上原本不想出来,志在当一个隐士。

为什么说他负鼎?鼎不就是古代的锅吗?这一点,连司马迁都无法考据,只好人云亦云,说他是做菜的;所以这里万章也说「以割烹要汤」,说他是拿菜刀锅铲的。其实负鼎是指他自己只有一口破锅,种种田,当隐士,在一个茅草棚中,守着这口破锅不肯出来。我们研究唐宋以后当隐士的情形就知道了。在禅宗的记载中,有些大禅师的折足铛,就是悟了道的人,住到深山里所用的三脚锅。那个锅断了一只脚,要垫上一块砖头,下面才能生火煮饭。傅说的版筑也是一样,自己筑一间土墙房子,上面盖上茅草,在那里当隐士。

再说负鼎,意思并不是做菜的,而且在古代,一个做菜的厨师,是不可能跟君王见面的,尤其是后代的皇帝,更不可能。御厨把菜做好,经过十几道转手,最后到了服侍皇帝吃饭的妃子或太监手上,还要马上用银筷子试一下有没有毒。所以厨师是不可能见到皇帝的。所谓「负鼎」一词,这个「负」,是负气,自负才能之负,不是真的背在背上的意思,负鼎就是描写伊尹守着一口破锅,始终不肯出山做事。后来,因为汤再三恳切地请他,他自己也想到应该出来,才答应出来,所以形容他是负鼎而出山。这是我的看法。所以孟子这里,说伊尹改变主意的理由,是一个重点。我们要注意,万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伊尹「割烹要汤」的问题?很可能万章在外面听到马路新闻,大家正在批评,这个时代如此纷乱,孟子有这样好的学问,为什么不出来做一点事?甚至要求万章,以学生的身份,去说动他的老师出来。所以他冒冒失失地到老师这里,企图说动孟子。可是万章又很会说话,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老师你就出来做官吧!因为孟子喜欢讲中国文化,他就转弯抹角的,把中国文化中,第一位贤相伊尹有关的这一段传说,一下子给提了出来,做一个试探,以免挨骂。如果孟子责备起来,他可以推说研究历史,如果孟子透露了愿出山的意思,他也可以乘机进言。

其实孟子早已知道万章提这个问题的本意,所以他说到这里,仍借伊尹之口说: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孟子说上天生这些人,是要已经悟了的人,去教化未悟的人;我总算在人类中有点头脑,算是悟了的,我也承认我是一个先觉,也想教化别人,这个责任在我,我也不逃避这个责任。但是负这个责任,不一定要出来从政啊!传播文化种子,一样可以挑起这个责任呀!

这些话,都和禅宗的歇后语一样,前面说一个话头,后面的话是给听话的人自己去参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果不由我去教化由谁去教化?这是话头,下面的话,就要万章去参了。

孟子又说:伊尹后来答应汤的要求出来,是他觉得对民族、国家、社会、人类有责任。看到天下的人,没有得到尧舜那样清明的政治,安居乐业的惠泽,就好像是自己把这些人,推到污水里一样,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古代真有圣贤之心的知识分子,自然就挑起这个担子来,以自己的知识、学问,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因此他答应出来,并要汤出兵,推FAN了夏桀,而救民于水火之中。

孟子结论说:不管过去的历史,现在的情形,乃至于未来的发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自己出身行为不正,却能够去纠正别人的。

从孟子这句话,我们会有很多感想。历史上许多英雄人物,在他们刚起来的时候,都有点乱七八糟,不正,而后来都成了英雄人物。但是,历史也是最明显的因果纪录,怎样得天下的,就怎样失天下;怎样站起来的,后代也一定怎样倒下去,这是千古不易的法则。历史上以不择手段而得天下,成功事业的,把时间一拉长来看,最后的因果,也是毫厘不差。我经常举的例子,满人以趁机顺手入关,孤儿寡妇,到中国来统治了三百年,最后撤走时,还是孤儿寡妇退回关外,岂不是毫厘不差!明朝、元朝、宋朝、唐朝,一路上去,都是如此。所以一个正人君子,不管是个人的事业,或者国家、社会、天下大事,出处一定要正,头正身才正。

所以孟子说:自己弯弯曲曲,耍歪手段出来,而想使别人正直,这是做不到的。更何况,如果是以卑贱可耻的行为而成功的,那伊尹怎么可能成就圣君贤相之功?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基于历史因果的定律,孟子有关伊尹的话,应该是正确的;他这两句话,说明了万章所说「伊尹以割烹要汤」是不可能的。孟子并不需要根据历史资料说话,他只需要根据历史的哲学来答复关于伊尹的历史问题。同时他也推FAN了万章心里想讲的话,把他的嘴给封住了,等于无形中对万章说:你心里的话不必说出来,你是我的好学生,也不必轻易劝我出山,我是不会答应的。这些话,孟子并不需要明讲,所谓「尽在不言中」,师生两个人都很聪明,相互之间都在打机锋。

孟子最后作结论说:从古以来,圣人的行为与一般人是不同的,「或远或近」,这四个字意义深长,远、近,可解释为时代的远或近,区域的远或近,个人事业前途的久远或目前,或者去,或者不去,干或不干,「归洁其身而已矣」,都有一个标准,就是洁身自好,始终是清清白白的。不论出来当皇帝或当宰相,尽管功留万世千秋,而我还是我,出来时赤裸裸的,清清白白;回去时也是赤裸裸的,清清白白。不因地位、功名、富贵而染污了自己,这是圣人之道,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孟子认为,伊尹只是以尧舜之道和商汤见面,两人共同负起改造历史的使命,从来没听说过伊尹是做得一手好菜,因为要拍汤的马屁,与汤接近而坐上宰相的位置,这不是伊尹的行为。孟子又引用《书经》上《伊训》中说的:「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伊训》是《书经》中《商书》的一篇,当太甲嗣位,伊尹以五朝三代的老臣身份,写这篇文诰来教训这位年轻继位的帝王。在《书经》中的文字,和这里的略有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书经》上的原文是:「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孟子引用《伊训》的话——「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这是《书经》上的逸文,就是正史上所没有的记载。这是汤成功以后所说的话,等于汉高祖成功了以后,大封功臣时所说,功最大的是萧何、张良、陈平三杰,指那些冒矢石的武将,不过是他们三人计划中的「功狗」而已。汉高祖讲了真实话,但古人以道德为出发点,不能这样讲,所以汤在《伊训》中的这几句话,等于说,我很有幸,用高车把伊尹请来了。

《孟子》这部书,在文字上似乎容易懂,但也很难读,像禅宗的话头一样,需要参。万章一路下来,都说尧舜公天下,大禹传天下于子,历史上称为家天下,但他不谈这个问题。接下来,就是讨论汤武革命,这也就是前面说过的,如宋代那位读书人的两句诗:「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这是一个问题。孟子在这个时候,究竟想干什么?他没有明白表示想要号召诸侯,把这位债台高筑的周天子推FAN;但是,他也没有像孔子一样,主张天下尊周。所以读《孟子》的重点就在这里,孟子盛赞尧舜的禅让,紧接着就是讨论汤武的革命。


孔子的进退行止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瘫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有一天,万章又向孟子提出一个问题说:老师!有人说,孔子也是有问题的。他到卫国的时候,是住在一个外科医生家里;在齐国的时候,则是住在佞臣瘠环的家里,这是事实吗?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卫国住得最久,所谓「子见南子」这件事,就是在卫国。当时的国君卫灵公,后世史家说他不太聪明,实际上卫灵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死后的谥号得一个「灵」字,也是不容易的。古代帝王,凡是谥号称「灵」的,都有点神经兮兮,但并不是精神分裂症之类的精神病,只是特别敏感,或者喜怒不易揣摩,有一点点神经质的样子,如汉灵帝等都是这样。对于粗暴不仁的,谥号则多用「武」字,如汉武帝、唐武帝等。所以卫灵公是相当聪明的,当时卫国的政治也相当修明,贤人也相当多。在古代,医生(古称巫医)是被人轻视的,每每和巫术放在一起,尤其以外科医生为甚。像痈疽这种外科是动刀的,为人们割疮,平常则是挑一个招牌,穿街走巷串村落的江湖郎中之类。

万章提出这个问题,是有所感慨的,好像说:老师,你既然不想出来做事,不想功名,那么就以前辈圣人来跟你比一比吧!于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自古迄今,观察一个人,往往就看他所交的朋友,所以年轻人出去,交游要特别慎重。像孔子这样的人格、修养、学问、道德,竟然寄住到一个外科郎中和一个佞臣家中,接受他们的招待。万章言外之意,是对孟子说,即使是孔子这样的前辈圣人,到了困难的时候,这样「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随」的事情,也干得出来。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后世那些欢喜造谣生事之徒说的,不是真实的事。这就像现在有些文人,为了稿费而乱写的历史小说一样。事实上,孔子在卫国的时候,招待他的是颜雠由,虽然地位不高,却是一位正人君子。其实当时在卫灵公面前,有一个最得宠的大臣弥子瑕,他的太太和子路的太太是姊妹,弥子瑕和子路是连襟。弥子瑕既是卫国的权要,随时可与卫灵公见面,弥子瑕曾对子路说,请你的老师和同学们住到我那里去,卫灵公常到我那里,随时可以见面谈话,欲当卫国的宰相,保证可以办到。子路也曾经将弥子瑕的这番话,报告给老师,孔子听了以后,在我们想象中,他也许笑一笑,然后对子路说:人生的出处,自有天命的安排,我不想这样做,因为孔子是讲究正命的道理。孟子举出这些事例,然后说:「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孔子在进退之间,都有他的道理。

青年人要注意,在接受学校教育毕业后,到社会中去工作,第一步的「出处」很重要,走错了很难转回来,所以人一进一退,都要恰到好处。孔子在《易经》中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该进的时候晓得进,该退的时候立即退,该站的时候站,该躺下去的时候躺下,要做得恰到好处是很难的,只有圣人才做得到。

所以孟子说孔子,一般人说他在卫国和外科医生做朋友,在齐国和佞臣做朋友,这是别人诬蔑他、毁谤他的话,普通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是孔子这位圣人。如果他真的这样做的话,那就是无义无命了,孔子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孟子继续又举出一件史实来证明,他说,孔子在鲁卫之间最落魄不得意的时候,受到宋国的司马桓魋迫害,他讨厌孔子,准备把孔子杀掉,孔子得知消息,换了衣服,化装逃出来。

孔子当年已极有声望,周游列国时,虽然只带部分门人,但因有三千弟子散居各国,所以各国诸侯都存有戒心,谁还敢用他?更怀疑他是否是来造反或当难民的。历史上描写他过宋之时,逃出来在一棵大树的旁边休息,宋国的司马,略似现代三军总司令,那个名叫桓魋的,派兵把这棵大树拔掉。这是文字表面上的意思。中国古代的文字,因为太简化了,的确难懂。桓魋要杀孔子,拔他旁边的一棵大树干什么?这种以文释义的解释,是不通情理的,读古文遇到这种讲不通的地方,就要加以研究了。

桓魋当时有兵权在手,是派兵要追杀孔子。我们知道,孔子深通六艺,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与御,分明就是武事,而「数」,并不只是现代的数学,而是包括了天文、地理、韬略,等等,可知孔子并不是不懂军事的。虽然也曾有人向他请教兵法,他说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推托之辞,因为他不主张以武力解决问题,而主张行仁义以治天下。这次他从宋化装跑出来,也是保持这个原则,逃出来以后,为了自卫,选择地形把学生部署,以丛林为掩护。桓魋没有办法,就派兵去砍伐丛林,准备作战。孔子尽可能的不打,在桓魋的兵忙于砍树的时候,就乘机逃出来了。

孟子说,孔子在最落魄失意又困难的时候,是住在宋国的一位贤大夫司城贞子的家里。司城贞子的身份是陈侯,陈国这时已经破灭了,但国家未完全灭亡,所以仍算是周天子的臣子。孔子在如此困难、危险的时候,宁可冒生命的危险,也不会随便去住到其他人家里。

最后孟子做结论说:「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据我所知道的,观察一个君王身边当权派的大臣,就看他所接待的,是什么样的宾客;再看他所交游的朋友,是正人君子,还是酒肉朋友,就知道他贤或不贤。观察一个远臣,就是远游的人,就看他住在什么人家中。如果说孔子在远游的时候,会随便住到像痈疽与佞臣这种乱七八糟的人家去,那孔子也就不叫做孔子了。

万章在这里为什么提出孔子住在何处的问题来?这又有什么相干呢?这中间就有可研究之处了。

这时,孟子也正是相当倒霉的时候,万章心里的话是在说:老师,你老人家迁就一点吧!对一些有地位、有办法的人,点一个头,多打一个招呼,你就有办法了,我们也就有办法了。可是,老师你就是不肯低头。万章不好意思把这个话说出口,只有举出孟子最佩服的孔子来举例;意思是说孔子临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变通,你既然这样捧他,就仿效仿效他也无妨啊。而孟子答复他的话,也非常的妙。

古人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成书,如果从文字表面上看,只是两师生讨论百年前孔子曾经住在哪一家的问题,这不是浪费吗?我们将他的上下文连贯来看,就自然就会发觉它深远的道理了。

万章接着又提出一个问题:


百里奚助秦的多种说法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在这里,万章似乎在对孟子使用武功上的「谭腿」招数,一招接一招的打出去,好像孟子住在万章这位学生家里,经济力量撑不下去的样子,心里在发急,想说「老师,你老人家可别坐吃山空,到外面做个官吧!」的味道。这当然是一句笑话。反正,他总是希望孟子出山,用伊尹说不动,用孔子也说不动,现在他又提出春秋时候的百里奚来。

万章说,历史上说百里奚自己卖身,不过「自鬻」两个字,只是在《孟子》这本书上万章这样说他的。这两个字相当重要,「自鬻」就是自己卖身,等于说他当时穷困潦倒,虽然拿了一张毕业*文凭*,但到处找不到工作,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卖身了。

古人卖身的情形,现代三四十岁以下的人,没有看见过,不会知道。如果是年纪大的人,还是见过的。民初军阀盘踞北方的时候,黄河两岸,遇上水灾、蝗灾的荒年,当地的居民无以为生,「逃荒」到长江以南的鱼米之乡来,就有人自己卖身。乃至在抗战期间,西北、西南的边疆地区,还有穷苦的人出来卖身,他们用稻草像打结一样,但不将两端拉紧成结,编成一个圈圈,插在头上,表示卖身,给人家当奴仆。古代的奴仆,有时价钱很便宜,像抗战时边疆地方,无论男仆女奴,一包女人用的绣花针,就可买到一个奴隶。如果买年纪较轻,身体健硕的女奴,再加两根头绳就可以了。女人束发的彩色带子就叫头绳。在夷区中,有的俘虏被卖来卖去,一生被辗转贩卖,到最后欲想赎回,都难以做到。

万章说百里奚自己卖身,只得了五张羊皮的代价,就成了人家的奴仆,做割草喂牛的苦工。由于他把牛喂得肥肥的,被秦穆公看见了,问他用什么方法把牛养得这么好,于是两个人讨论畜牧学,后来秦穆公请他当宰相。但现在历史上我们可查到的数据,并不是万章所说的那样,历史上的记载是:「在周惠王丙寅二十二年秋九月,虞大夫百里奚奔秦,秦始得志于诸侯」,他是第一位以客卿的身份相秦,而使秦国开始富强起来,他在诸侯之中,是有地位的宰相。

司马迁的《史记》则说,当晋国打败虞、虢两个国家的时候,虞国连国君都被俘虏了,而百里奚是虞国人,被虏后送到秦国,成为秦穆公夫人的奴隶。百里奚就逃出秦国,到南方「宛」这个地方——即现在的南阳市,可是又被楚国人抓去了。这时,秦穆公知道他在虞当大夫时的贤能,就以五羖羊皮把他从楚国人的手里赎回来,当时百里奚已经七十多岁了。秦穆公把他赎回来以后,和他讨论国家大事,他非常谦虚地自称亡国之臣,没有资格谈什么国家大事,结果两人谈了整整三天,秦穆公就把国家大政交给他。

在推举他的人之中,有一个是有远见的朋友蹇叔,百里奚在谦让的时候说,他得以脱离在齐国的穷困而到周去,也是蹇叔帮忙。周王子颓好牛,百里奚曾经为周王子颓养牛,等到颓要用他的时候,蹇叔阻止了他。周惠王二年,周王子颓作乱,到周惠王四年,颓被杀了,幸亏当年蹇叔阻止百里奚为颓所用,才没有被牵连进去。后来百里奚作了秦国的辅相,因为他是由秦穆公以五羖羊皮赎回来的,所以后世又称他「五羖大夫」。

百里奚当了秦国的宰相,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可是他离开家,和太太分别的时候,因为家里贫穷,他太太杀了一只孵蛋的老母鸡为他饯行祝福,可是连烹鸡的柴火都没有,只好砍下一个门斗——现在到乡下的旧式房子还看得到这种装木门的门斗——当柴烧,将鸡烹了给他吃。后来,他当了秦国的宰相,还未及去接他的太太,太太得知他当了宰相,就到秦国找他。在当时可不比现在,可以在街头拿起公用电话,打一个电话就联络上了,那时一个外国的贫妇,想见当朝宰相,谈何容易,连在门口多站一下,也可能被抓起来治罪的,所以等十年也见不了面。她实在没有办法,自己卖身到宰相府中当浣妇——清洁工,才看到丈夫坐在大厅上。她就弹了琴唱起歌来说:「百里奚,五羖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听到才想起了往事,查问之下,才和他的太太重聚。这首歌名为《琴歌》,也是一首有名的古诗,不过这是后汉时的应劭所写《风俗通》中的叙述,已经和百里奚相隔千把年了,而且是收集自社会上流传的民歌,它的正确性,也是可怀疑的。

孟子对万章这个说法不承认,他说:没有这回事,也是多事者说的。换言之,孟子在这里等于对万章表示,你想卖我,我就是不卖。

孟子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并不是那么穷苦的,他也是虞国的大夫。在周惠王癸亥十九年的时候,晋国用「垂棘」,产玉名地所出最好的玉,以及晋国产马著名的「屈」地的良马送给虞国,向虞国借道路去打虢国。虞国的另一位大臣宫之奇表示反对,建议虞国的国君不要答应;百里奚则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知道虞的国君,不会接受这种意见,如果说了话,说不定自己要被杀的,所以他干脆不说话,跑到秦国去了。这时百里奚已经快七十岁了。

孟子一口气又接下来说:他到秦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还有这个体能、精力,来以放牛、喂牛的方法,去和秦穆公见面吗?这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种方法不好,将来对他的声名会是一种污辱,他如果这样做,能算是智慧吗?他对他自己国家的国君,在国家危险时,都不说一句话而离开,这是他的智慧,但是他「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所以才去秦国发展他的抱负。他是这样极有智慧的人,还需要去卖身吗?他当时认清楚了天下大势,只有秦穆公还有作为,一眼看准了,所以就到秦国去,实现他的抱负,使秦穆公扬名天下,传于后世,这要大贤大智的人才能做到。至于自己卖身,连一个乡下人,稍稍爱好自己品德的人也不肯干,何况一个有修养、有学问的人呢?当他第一步站出来的时候,会不择手段吗?这样一想,就知道你们说的是民间传说,是靠不住的。

历史的记载,不一定与事实相符,有时候是写历史的人,对某一个人有主观成见。人想做到大公无私是很难的,例如唐朝的历史,当时有一位大学者王通,唐太宗以下的开国将相,大部分是他的学生,可是唐朝的历史之中,连一篇王通传记都没有。因为王通和唐太宗的舅子长孙无忌不和,写史的人惧怕长孙无忌的威势权力,而不敢写王通,所以有时连正史都靠不住,更何况万章这里发问时,一开头就是「或曰」,用了不肯定之辞,以现代语来说,是「闪烁其词」。也可能是万章由于存心想逼孟子出来,故意说百里奚是「自鬻」的。所以孟子答复的话,也等于是辩护时拿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是有相当道理的。同时,他这样答复,是在替百里奚辩护,也是自辩,等于暗示万章说,不必再来游说我了,你希望我卖身给人,马虎一点站出来做事,我孟轲是不会这样做的。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10-31 20:42

万章章句

下

四种典型的人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孟子好像在这里自言自语,又提到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这几个不同类型的人,好像并不是万章提出来的问题,可是却放在《万章》篇中。为什么孟子这几段话会放在这里?读古书要另外带一只眼睛,才能看清楚他背后的意义。

以现代的编辑技巧而言,这种手法也非常高明,前面说的是尧舜,讨论君道;接着是谈伊尹几个人,讨论臣道;后面接着,万章问友道。在万章提出友道之前,孟子这里又列出四个典型人物,谈他们的立身出处,这是孟子自己说的,并没有人问。宗教家的教化方法也是如此,如佛经里,有些是佛自说的;有些是受教的人有疑惑提出问题,而佛加以解说的;有些必须受教者问到时,佛才可以说,也才应该说。所以这些说教的方法,都有其很深的意义存在。

其实,关于伯夷的问题,在《公孙丑》上下章中,已经讨论过了,现在为了四个不同典型人物的并列,又在这里作一次重复的讨论,这就是编辑的手法,读者要另具慧眼,才能看到《万章》篇中的重心所在。当然,如果不好好用心去读,还是找不出重心,必须在读完以后,再加以寻思,把全书融会贯通,就会找到他的要点了。就如一串珠子,放在盘中,看来似乎散乱,但能看到那串珠的线头,轻轻一提,就是一串彩色排列有序的念珠。也等于医生治病,下针即可得穴道。所以,这时的《孟子》,看来不再像一段一段教条似的,前后随便倒置,而是气势一贯,脉络相连,组织严密的好文章;也是一则处处有交代,前后相呼应,循序发展的好故事。甚至可以将它改写成现代小说或剧本。

现在孟子说:「伯夷,目不视恶色」,伯夷这个人,不看任何不好的东西;一切不好的声音,他也不听。当然,五官、四肢、心意所能接触的一切不好的色、声、香、味、触,他都不去接触,心中也不起坏念头。在立身出处上,凡是他认为不够格的领导人,就不跟这种人合作,不为他做事。他本来是纣王的宗族,因厌恶纣王的无道而离开了;对于下面,认为不够资格由他来领导的,他也不愿做这个地方的长官。只有在天下治平,社会上轨道,可有作为的社会,他才出来做事;生逢不可救药的社会,他就退隐。因为他不愿在横行霸道的政权与社会势力之下住下去,也不愿意与愚痴的乡巴佬相处,他认为如果处身在这种环境之中,就如同穿了大礼服,却坐在污泥地上一样的难过。

孟子把伯夷这个人的思想、个性、人格,描写得一清到底,绝对的清高。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的「清流派」,伯夷就是代表人物,看起来古怪,几乎不近人情,可是他只顾自己一味地清高。

孟子说:当纣王为殷商的天子时,伯夷逃开了,住到北海的海边去,可能在现今山东烟台一带,乃至于靠近韩国的海边住下来。他在这种边区,少与人往来,也看不见政治、社会的阴暗面;眼不见为净,以等待政治的安定,社会的澄清,就是这样的退隐了。

孟子说:伯夷这一种清高的风范,对社会发生的影响,是使冥顽不灵的人,个个都廉洁起来。有些生活行事严肃、懦弱的人,憨头憨脑的人,有自卑感的人,表面上傲慢的懦夫等等的人,也能够立志。这是孟子所说的一种典型,不妨名之为伯夷型,或伯夷格,这是第一种人。

第二是伊尹型,大部分都是重复《万章》上篇中的话。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孟子说:伊尹讲过「何事非君,何使非民」,伊尹这个人,平和通达,谁当老板都一样,我都使他变成圣人。任何一个老百姓,都是好老百姓;任何一个部下,都是好部下。因为,这一切都在于我如何去辅导、运用,使他们能发挥才能。太平盛世要去做,乱世社会,更要努力去做,这就是佛家大乘的精神。伊尹是这样的一个理性知识分子、士大夫,自认天生有他的责任,所以,在任何环境下都不放弃努力。

下面孟子再把柳下惠作为第三类型的人,加以说明: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大家都知道柳下惠这个人「坐怀不乱」,这里孟子说柳下惠的人格是不会受污染的,老板乱七八糟,也没有关系,待遇虽少,仍然替他做事,老板是老板,我是我;小官可以干,大官也可以做。有好的人才,就把他推荐出来;做好事,有功劳的人,也毫不隐瞒替他宣扬,但是不乱拍马屁。假使有人忘记了他,被放在冷冻库里,他也没有牢骚,心里也不怨恨。穷困的时候也不自卑,和愚痴的乡巴佬在一起,也可以相处得很好,因为这些人天真、说老实话,虽然说粗话,但对他们有些友爱,不忍心离他们而去。柳下惠认为:你是你,我是我,朋友混蛋,我不混蛋,你脱光了在我旁边也没有关系;你虽然脱光了,可是我还是衣冠整齐哩!你的污点,到不了我身上来。

所以柳下惠又是另一种人格,能学到他的这种人格和作风,就算原来很小器、锱铢必较、心量不宽的人,都会把器量放宽,尖刻的人也会变得敦厚起来。

下面第四种,是孔子型: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说,孔子离开齐国的时候,说走就走,刚刚看到情形不对,米都洗好了,连饭也不煮,立刻就走了。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景公想用孔子,便和他的宰相晏婴商量,晏婴说了一些理由反对掉了。这消息一传到孔子的耳中,孔子立刻就走。后世误会晏子排挤孔子,其实孔子和晏子是很好的朋友,晏婴知道,如果孔子被齐国留用,将来一定会身败名裂的,所以为了爱护孔子而反对。孔子后来赞他:「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这时晏子已经死了。因此,孔子之离开齐国,是齐国想用他,他不能也不愿被用,所以他一听到这个消息,知道情形不对,马上就走。

至于他离开鲁国的时候,口里说走,留了几个月都还没有动身,天天说:我要走了,还是没有走,因为那是他父母之国,不忍心离开,所以「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这是孔子。

所有的这些人格典型比较下来,孔子是「圣之时者也」,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分寸,该多一分的他加一分,该少一分的,他减一分,绝对不会马虎。

几种人格的典型,都放在面前,看我们要做一个哪样的人。另外,还有一种人格的类型,要我们来评估了,那就是孟子本身的人格。孟子究竟是怎样一种形态?大家研究《孟子》以后,不妨给他一个评价。

下面是孟子为他们四人下的评语: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说:伯夷是「圣之清者」,清高到极点。伊尹是「圣之任者」,对天下有责任心,治世要救、乱世也要救,好人要救、坏人更要救。这是大乘菩萨道,只有自己来承担责任。柳下惠是「圣之和者」,到处都能与人和平相处,和而不同,同流而不合污。孔子则不同了,是「圣之时者」,他看时事对与不对,时间、空间,环境需要不需要,该或不该,能或不能,综合起来,再决定出处做法,这是「圣之时者」,所以孔子是这几种人格典型的「集大成」。

后世元朝封孔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大成」一词的理念,应该是根据这里来的。所谓「集大成」,就是「金声而玉振之」,成语「金声玉振」就是出自此处。用现代的话讲,「金声」就是现代人说的:「某人的人格响当当的」;「玉振」则是清楚的,不是胡涂的、混浊的,是玉敲出来叮叮响的声音,清脆而播送得很远。有道德修养只是圣人的一半,更要有道德的行为,又有高远的智慧。智慧譬如巧妙,圣譬如力量。智慧是般若,要灵活运用;圣是功夫,要一点一滴做出来。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土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这一段是讨论周朝分封建国的政治制度问题,这里只有这样一点资料而已。关于各朝代政治制度问题,我国有专书讨论,如《十通》等一类的书,可以研究参考,所以在此不多讨论。

下面这一段,是万章提出来的友道问题,就是君道、臣道,一路讨论下来之后,开始讨论友道。友道就是朋友的关系,朋友之道是讨论一个人处世之道,尤其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社会上,该怎样自处。

这一段可以与《礼记》中的《大学》、《中庸》、《内则》、《儒行》等几篇连起来研究。《儒行》、《内则》两篇,就是阐述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怎样做人,怎样做事,怎样交友,人与人之间该怎样相处的道理以及重点。



交友三原则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这里提出的问题很简单,「敢问友」,就是向孟子请教,朋友之道应该如何。

孟子告诉他说:交朋友之道,人与人之间相交,第一要「不挟长」,不以自己的长处,去看别人的短处。例如学艺术的人,见人穿件衣服不好看,就烦了;读书的人,觉得不读书的人没有意思;练武功的人,认为文弱书生没有道理,这都是「挟长」,也就是以自己的长处为尺度,去衡量别人,这样就不好。第二「不挟贵」,自己有地位,或有钱,或有名气,因此看见别人时,总是把人看得低一点,这也不是交友之道。第三「不挟兄弟而友」,就是说朋友就是朋友,友道有一个限度,对朋友的要求,不可如兄弟一样,换言之,不过分要求。一般人交友,往往忽略这一点,认为朋友应该一如己意,朋友事事帮忙自己,偶有一事不帮忙,便生怨恨。在另一面,对一个朋友不帮忙还好,越帮忙,他越生依赖心,结果帮忙他反而害了他,所以「不挟兄弟而友」。

这三个要点,非常重要,每人如略作反省,就会发现,自己常会犯这三种毛病。

在相反的一面,「不挟长」就是并不因为对方有长处,想去沾一点光。「不挟贵」,也不是因为对方有地位、有钱、有权势才去交这个朋友,企图得什么便宜。例如民国初期五四运动后,因为胡适之是倡导五四运动的人物之一,因而出名,便有一个文人在文章中写道:「我的朋友胡适之」。其实胡适之并不认识他,直到现在,「我的朋友胡适之」这句话,常被人引用,去讥评趋炎附势、脸上贴金的人。「不挟兄弟」也就是说,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口口声声说:「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们熟得很。」这叫做交浅言深,也是不好的作风。

「友也者,友其德也」,交朋友是为道义而交,不是为了地位而交,不是为了利用人而交,也不是为了拜把兄弟多,可以打天下,或如江湖上人「开码头」,「扬名立万」而交。交朋友纯粹是道义之交,不可有挟带的条件。常有年轻人说:「我们同学很多,将来可成为一帮」,这就是挟带了条件,已经不是真正的友道,只是利害的结合。孔子说,朋友的道义,是彼此规过劝善,不是专说好话。其次,朋友有「通财之义」,「患难相扶持」,不是富贵相扶持。其中以「通财之义」最难做到。自古以来有句俗谚「仁义不交财,交财不仁义」,可见通财之义更难。

孟子再举出古人的几个交友的例子来,阐明他所说的「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的友道三原则。

他首先举孟献子为例:孟献子是鲁国当年的第一位大权臣,他是百乘之家,古代的百乘之家,富比诸侯,权位等于鲁国的副国君。但是他在友道上了不起,他有五位真正的朋友。孟献子是周朝以来,几百年的世家出身,古代贵族永远是贵族,享有读书的特权。那时的社会,读不到书的人,永远读不到书,因为那时的书不像现在,可以随便买得到。那时尚无纸笔,古书的文字是用刀刻在竹简上,一片一片的,像现在我们手上的这部《四书》,就可能要堆积满满二十坪的面积。普通人谁读得起书?所以知识分子的家庭,子弟代代相传,永远是知识分子;平民欲想读书,比奴隶想发财更难。孟献子出身一个贵族家庭,所谓百乘之家,至少饲养四百匹马,当然有很多驾车的人。像这样的家庭,财富、权位都到了极点,可是他只有五个朋友。

照说,这样的家庭,朋友该很多,如战国时,孟尝君门下三千客,这都是朋友啊!都靠他、吃他的。而孟子和孟尝君是先后同时代的人,为什么孟子没有说孟尝君在友道上了不起,而只提孟献子有五个朋友?

孟子说:孟献子五个朋友之中有乐正裘和牧仲两位,另外三人忘记了名字,但这五个人是有道德、有学问、不求功名富贵的。君王想和他们交往做朋友,他们也不来,却和孟献子作了朋友,这就可见孟献子之不平凡。孟献子和他们交朋友,只是因为他们有道德、有学问;他们五人本身既无财富,也无权位,也没有把孟献子家的富贵放在眼里。

这是中国古代读书人、士大夫的精神,所谓「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像尧舜时代的许由,尧去找他,请他当君王,许由赶快逃到溪水里洗耳朵。另一位隐士巢父,正牵着牛在溪边准备喝水,看见许由洗耳朵,就问为什么洗耳朵;许由说刚听了人家说了一番脏话,所以来洗耳朵,并把尧找他当君王的事告诉巢父。巢父说你洗过耳朵的水,牛喝了嘴都会脏,于是把牛牵到上游去喝水。像这一类人的思想行为,成为中国知识分子所标榜的高尚人格。孟献子的五个朋友,就是这一类型的人物。

孟子说,孟献子和这五个人做朋友,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家世富贵权位,纯粹就是好朋友。这五个人看孟献子,也不管他的家世,只认为孟献子这个人够格、够条件作朋友,有味道,所以成为朋友。如果他们心目中有了孟献子家世的观念,也早就不和孟献子作朋友了。这就是孟子说明交朋友的「友其德」的原则。

孟子说:不但孟献子这样的世家交朋友有如此好的榜样,就是一些小国的诸侯,也有这种情形的。费国的国君惠公,是周朝分封诸侯时所封的公,当时有公、侯、伯、子、男几种不同的等级。到春秋战国时代,一些诸侯们违反了这个制度,自己开始称王、称霸了。孔子着《春秋》,微言大义,就是批评这些不合理的事情。而费国之君,此时仍自称惠公,是遵守当时的制度的。他自己说做人原则:对于孔子的孙子子思,不敢说是朋友,仍尊为老师;对于颜般这个人,却是朋友,不是老师;还有学问很好的王顺、长息他们,那只是我的部下,替我做事的,我可以命令他们。所以他在「师道」、「友道」、「臣道」方面,十分分明。



朋友与政治


曾子曾经说过:「用师则王,用友则霸,用徒则亡。」孟子的这种观念,也是继承孔子、曾子的思想,而成为中国历史的一个定论。如汤之于伊尹,周文王之于姜太公,都是以师道相处;汉高祖之于张良,则在师友之间;刘备之于诸葛亮,则是以友道相待。所以用师道相处则是成王,成功最大;以友道待贤能的人,则可称霸;至于用徒,那就谈不上了,那只是爱用听话的人,只有让被用的人听自己的。用友则不同,可以相互讨论研究的;用师则更不同了,那就不只是讨论,老师说了就算数的。一个当皇帝的人,要听一个老头子的话,要听他说「你非这样办不可」,那还受得了!这种修养就很难。在感情上最痛快的就是用徒,只晓得当面「山呼万岁」,指东便东,说西就西,错了他也跟着错,绝不提出正确的意见。用这样的人虽痛快,可是有什么用?所以用徒者亡。

孟子又说:中国的历史经验中,不但像费国这样的小国之君有如此的典范,在大国之中,也有如此懂得友道的。就像晋平公对于亥唐这个贤人,也是一样,他去看亥唐,亥唐说请进,他就进去;说请坐,他才坐下;请他吃饭,他也就和亥唐一起吃饭。虽然吃的只是普通的素餐,他也照样吃得很饱,因为怕亥唐说他吃惯了宫廷中的山珍海味,嫌弃亥唐的素餐。但是,他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晋平公并没有请亥唐「出山任职」,权、位、财富,一样也没给他。

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为亥唐是一个贤者,是不愿出来做事的隐士,所以晋平公只是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和他交往,并没有以一个国君的身份和他做朋友。这只是私交、道义之交,不涉及公谊。否则的话,如请他做官,给他权位、财富,他可能和许由、巢父一样,要跑到溪水里洗耳朵,反而失去了一个贤人朋友。所以晋平公和亥唐这样的交往,是以一个读书人尊贤,不是以一个国君的立场。

孟子再举尧舜之间的友道。舜是尧的女婿,但在有岳婿关系之前,两人之间也是朋友,后来变成了君臣与翁婿的关系,最后才让位给他。

孟子说:当初舜见尧的时候,尧已经赏识这个人,想要他做女婿了,所以「馆甥于贰室」——古礼对女婿也称「甥」的,称「婿」是后世才有的。「贰室」就是副室,是帝王尧的副室,在尧隔壁的房间——古代君王的女婿,也称驸马,不是可以随时见到岳父的。在国家的体制上,驸马只是一个臣子,如果没有授给官位,还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而且驸马是不许干预国家政治的,所以认真说来,驸马是很可怜的。

从前听说公主要选驸马下嫁,一些可能被招为驸马的人家,每向祖宗磕头,请求保佑,千万不要让公主下嫁到家里来。如果公主下嫁到家里,视为倒霉,每天吃饭的时候,公主坐在首席,公公婆婆反而要在一边陪侍,这种滋味,很不好受的。而尧居然将自己的副室让给舜居住,已经不把他看成女婿,两人谈得来,尧欣赏他,把他当一个朋友接待。开饭时,两人也一起吃,可见舜的学问、道德、见解,使尧十分欣赏。许多事情,舜都提出好的意见,尧都接受,两人是以友道相处。尧与舜在初期的交情,是天子和普通老百姓的友道关系。这些资料,在别处找不到,只有《孟子》这里提出来。当然,他是应该有所根据的,不会乱编故事。

最后,孟子列举了这几则友道的榜样,作了结论说:「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这是孟子为友道下的又一个定义,意思是说,在上位的尊敬下面,就像尧当时对舜尊敬一样。尧的身份是君王、丈人、老前辈,但对舜以礼相待,没有以上级老前辈的身份对待下属,这就是「用下敬上」;以在下的态度,把他提高到平等看,这就是「贵贵」。前一个「贵」字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舜虽为下属,而尧看他是贵重的,因而就以贵重待他。「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这就较次一等了,因为自己仍居上位,为了尊贤而谦虚下士,尊敬别人,在下意识中,不忘自己身份之贵。但「贵贵」、「尊贤」,道理是一个,不过做法有差别。

《万章》中前面提到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等几种典型,这一段又谈友道的问题,孟子在讲友道时,进一步说明了一个知识分子立身处世的标准。其用意反正还是告诉万章,我自己绝对不会出来的,因为万章总是想说服他出山。


与人交往,礼尚往来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又问到交际问题。交际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友道、臣道的交往范围较严谨,而交际的范围则广泛,是指人与人之间交往,属于一般普通性的,不一定是君臣、朋友之间的交往。

万章问:一个人与他人交际,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换言之,该以什么心理去与人交往?

孟子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有恭敬的心理,不要儿戏,不要马虎,不只是表面打躬作揖的礼貌,要出自内心的恭敬诚恳。

万章再问道:「却之却之为不恭」,这句话是什么道理?现在我们流行两句成语,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如果只讲这两句成语,是很有趣的。例如,你送食物来给我吃,我说:「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吃你的,我难为情;不吃呢,对你不恭敬。还是吃掉吧!

却之不恭的道理,就是这样,有时过分的推辞,与轻易地接受一样,都是不恭。我们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经常会遇到中国文化中「受之有愧,却之不恭」的情形。每当收到人家东西的时候,接受嘛,心里难过,为什么又花钱买礼物送来?退回去吧,他又会多心。这种时候,就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孟子与万章在这里讨论,不谈「受之有愧」,只讨论「却之不恭」的问题。要看送来的东西,是否合理,是否合礼;如果不合礼仪或不合道理,就要「却之」,不能接受。譬如一位小姐,认识一位男士,见面一两次,这位男士就送一枚戒指,硬拉小姐的手指给她带上。这时这位小姐是「却之不恭」呢?还是「受之有愧」呢?这就要慎重考虑了。如果既不合理,又不合礼,当然婉谢退回,甚至还拂袖而去,骂他鲁莽。这种事,却之才是恭的,受之倒是不恭的。所以恭,不只是外表的恭敬态度,更是内心的庄严,对自己重视,对朋友尊重。

孟子说交际的原则要「恭」,但是万章马上针对这个观念提出一句「却之不恭」来问老师,究竟是何道理。

孟子答复他说,「却之不恭」这句话是用在「尊者赐之」的场合,也就是当长辈、长上有赐赠时,不可拒收,所谓「尊者赐不敢辞」也,否则便是「不恭」。当然,应用这个原则,还要考虑两点,一是对方是否为「尊者」长辈;二是在收受之前应在内心考虑一下:「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即如果我收受了,是合「义」、「理」呢,还是不合呢?经过考虑,如果认为不收受就是不恭敬,那么就不可再推却了。

其实,这第二个原则也是一般的收受原则,如果是合礼的尊者之赐,所谓「尊者赐,不敢辞」,就要收下。年轻人遇到伯、叔等父执长辈,送给东西,不能退回给他说:我不要,这样东西我已经有了。如这样说,多扫长辈的兴,所以自己实在已经有了三件,还是不可以说出来,因为长辈是以为这是好东西才赐给你的,那就收下来,让长辈高兴一下也是好的。甚至可以学现代西方人的规矩,收到别人的礼物,当众拆开来,让大家都能欣赏,虽然自己已经有了,或者并不适用,也要表示自己正急需这样东西,而且称赞它的美好。

他们师生二人,就一直针锋相对讲下去,像在打机锋。

万章继续说:拒绝收受别人的馈赠,似乎不太好做,自己心里判断着「其取诸民之不义也」,如果接受不合礼不合义,或是东西来路不明的话,那么是否可以心中虽拒绝,口头不说出拒绝的真正理由,以「他辞」,委婉地加以拒绝。是否可以这样呢?

孟子对这疑问似乎没做正面回答,只是提出孔子的做法「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来说明。事实上等于告诉他的学生,对于动机不纯的交往,来路不明的东西,对于一切不义之财,都是不合「道」、不合「礼」的,那就断然拒绝吧,何必扭扭捏捏以「他辞」去拒绝呢?



孟子的真意,朱熹的怀疑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万章再就具体事例追问下去,说到「御人」之赠。

「御人」在现代语中,像是四川人所说的暴客、暴老二、土匪、强盗,所谓杀人越货的匪徒,强梁霸道,这就是「御人」。但这两个字也可分开,「御」是强夺,是动词,与人字合起来是抢劫别人的意思。

这是万章的假定,他说:假定有一个人,在国境之外抢了别人东西,回到国内,却与你作道义的交往,也很有礼貌的把东西送给你,这时候是否接受?

比方现在有一个人,在境外抢了别人的东西,回到台湾来,和你成为道义之交,又很有礼貌地把抢来的东西送给你,只说刚从境外回来,顺便带了点土产,给你做纪念,这样可不可以接受?

万章的这一个问题,问得非常之妙。因为这个「御人」,是在境外抢别人的东西,换言之,并不是抢你我自己人的东西,不管他是盗、窃、骗、占而来,反正与全国人无关。这样的东西,可不可以收?

孟子说:不可,绝对不能接受。根据中国文化传统精神,《书经》上《康诰》中说的,蛮横霸道地杀了人,又强占了人家的东西,一点也不知怕死,对这种人,社会上没有不愤恨的。有这种行为之人,根本不必再教导他,就可以正法了。

他们师生两人讨论至此,竟然说到与强暴之人交往的事情上去了,他们到底是指什么来说的?这些话的真正意义又是什么呢?好像说来牛头不对马嘴。其实这就像作文章一样,非常对题,绝对不是随便说的。

孟子紧接着还说:「殷受夏,周受殷」,商汤伐桀,推FAN了夏朝,成立了殷商的帝王政权;武王起来革命伐纣,推FAN了殷商的政权,成立了周朝的政权天下。而现在这种以攻伐为手段的事更厉害了,所以这种来源的礼物,应该不可以轻易地接受。

对于这段书,宋儒朱熹有批注。对于朱熹,我还是很尊重他的,因为他是夫子,夫子总该尊重的;不过不对的地方,也就是不对。对于孟子的这段答话,朱熹的批注认为,文句中一定掉了字,或者有多余的字。朱熹虽然早于我们一千多年,如果站在今日大学的讲台上讲课,而我是他的学生的话,我也一定举手要求发问,对他说:朱老师!你讲得不对,这段书没有多余的字,也没有掉什么字。因为《万章》篇他们师生之间的对话,一路都是针锋相对的用机锋语,讨论到这里,已经到了巅峰状态。第一,万章再三希望老师出来从政,孟子答复了许多理由,可是双方都在打太极拳,推来推去,不做正面的打法。到了这里,万章突然使出了「大洪拳」,虎虎生风,迎面打出,正式的发问了。他说:许多人固然是抢了人家的东西,可是「御人于国门之外」,并没有超过范围,这就是指当时战国七雄,都是自己称王,所谓齐宣王、梁惠王、秦昭王,等等,都是兼并弱小的诸侯,扩充自己的霸权抢来的天下,可以说这都是不义的。

这就是庄子说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偷人一个带钩,被抓住了是处死;偷了别人的国家自己就称王。「诸侯之门,仁义存焉」,自己当了王以后,又讲起仁义道德了,叫人们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否则就要坐牢。所以说,五霸七雄的天下、王位,是谁给的啊?都是抢来的,都是「御人」。

万章知道孟老师这种心思观念,想说服他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这一段问话,等于劝老师说,这是人家自己去抢的,又不是你去抢来的;而且人家现在干得很好了,来送礼给你,请你干,你为什么不干?可是孟子还是说不考虑。

孔孟之道,是以国家民族的千古文化传统精神之发扬光大与持续为前提,以伸张正义为责任,对于不合理、不合礼的事,写历史的都以孔子的《春秋》笔法,加以「贬词」,绝不将就。所以孟子引用《康诰》的话,认为不合理的就是不合理,绝对不接受。

因此他也说,即使是汤、武的革命,严格讨论起来,在历史哲学上,还是站不住脚的。

不过话说回来,朱熹对于这段话,真的不懂吗?我看他是懂得的,只是不好意思讲出来。因为宋朝开始是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严格地说来,是抢了柴家的天下而得来的帝王。朱熹是宋朝人,在当时是不便讲的,只好说可能在这里掉了字。如果朱熹真的不懂的话,那问题就严重了,他这位「夫子」的招牌,可要动摇了。

孟子对这一问题的答复,是义正词严的,他说,纵然是殷、周的革命,也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所不辞也」这四个字,在这里用得好极了,是绝妙的机锋。这四个字,可以解释为商汤、周武他们居然就这样干下去,而不知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也可以解释为像殷、周这样的革命成就,不必再挑剔了,因为他们后来有功德,对国家民族的确有贡献。所以古文有时候很妙,虚字眼的运用,正如禅宗所说,「如珠之走盘」,很难下断语。

不过孟子下面的两句话「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分量更重了,意思是说,现在的社会,越来越糟糕了,传统正义文化精神没有了,「如之何其受之」,等于说:这种情形,怎么可以随便接受人家的赠予呢?这是不应该接受的。

因此,顺便想到清朝雍正时期的一件事:雍正三年,在整治年羹尧时,蔡埏是第一个公开揭发、弹劾年羹尧的人,并不遗余力地清查年羹尧的财产。年羹尧被赐死后,雍正将没收来的年羹尧的房屋、奴婢,还有金银绸缎,等等,赐给御史蔡埏。蔡埏说,年羹尧的房屋是国家赐给他的,奴婢是隶属于内府的人,而金银财产皆不可问之物。佛经上说:「审己功德,量彼来处」,我不能接受这个赏赐啊!于是坚决辞而不受。雍正听了大为赞赏,这也是「如之何其受之」的道理。

再看下文,更为明白,因为孟子自己作了更明白的解释,而朱熹说是掉了字或有衍文,如果引用孟子一句话的说法,就是「不亦异乎」?好奇怪哦。



王贼并称


曰
:「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万章这位难缠的学生,到这里又要套住老师的话去诘难了,他话题一转就转到实际政治社会上去了。他说:「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现在诸侯们所有的金银财宝,无非是从人民口袋里拿来的,与盗贼无异。但这样得来的不义之财,拿去赐赏他的宾客、朋友、部下,只要礼貌周到,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即使再有德行的君子,仍会接受这种馈赠的。这也是不义之财嘛!请问老师如何解释?

万章这一诘问,等于将老师的军,真够厉害的;而孟子这位老师,确实高明,他不正面答复诘难,只举出一个比喻来,申明个中道理。他说,如果现在有一位真正行王道的君主,看到诸侯们如此不仁,你认为他应把诸侯们统统抓起来杀掉呢,还是先加以教导,如有怙恶不悛者再行诛杀?

这个问题的答案,孟子没有讲出来,书上也没有记载万章如何答复。但显然的,这个答案明白得很,当然是「教之不改,而后诛之」。这么一来,与前文所说的杀人越货犯,不论任何朝代,都不必再教化即行正法,似乎有所不同。

因此,根据这个比喻,孟子就下结论了:「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在原则上来说,凡是「非其有而取」的,都可谓为「盗」。孟子这个说法,只是就其性质的最高原则而说的,然而就具体事实而言,两者仍然是有所不同的。

所以关于盗行的哲学很妙,释迦牟尼佛讲到盗戒时,「王贼并称」。他指出说,假设人有一元钱,自己只能占有到五分之一,因为王拿去一分,贼拿去一分,生病用去一分,家里的人用去一分,只剩下一分由自己支配。而且这一分也是只有使用权,并非所有权,这是释迦牟尼佛对财富的观点。再看自己享受的这一分,说不定放在口袋里又掉了,所以钱财是不可靠的。

孟子在这里所说的内涵,也有「王贼并称」的意思,凡是不合礼的地方,王贼是相等、一样的。正如明代民间流传的一首诗:



解贼两金并一鼓 迎官两鼓一声锣


锣鼓听来总一样 官人与贼不争多


孟子又怕不够深入,再举孔子为例。

孔子在鲁国也做过官,接受了鲁国的官位,所以孟子说:「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猎较」两个字,据历代的解释,在国家要举行大祭的时候,大家喜欢出去打猎,看谁打得最多。并将猎来的动物杀了,拿去祭天地鬼神。

读《孟子》到这里,总觉得这种解释不通。古人认为「猎」即打猎,「较」就是比赛,「猎较」就是打猎比赛,这种解释,有什么根据啊?不但朱熹如此解释,连《十三经》都如此说。我经过仔细研究,对于这一解释,另有观点,因为这几句话的意思,等于说孔子做了鲁国三个月的司寇,有权下令杀人,所以孔子一上来,就把少正卯杀了。千古以来,对这件事都存疑,到底少正卯犯了什么罪?孔子当时曾经宣布过他五条罪状,但是后世还是存疑。而孔子出来做官,鲁国人也不是因为尊重孔子的道德而请他,而是大家在竞争,像打猎一样,在利害上比较打算一下,才请孔子上台的。孟子的意见认为,这样不合礼的事,照说孔子是不会接受的,但是鲁人「猎较」,孔子在这个时候,也「猎较」一下,出来比较一下,将就一次,如能上去把国家天下弄好,也是好的。所以孟子说,孔子是为了救世救人,才委屈自己,去「猎较」一番。他不应该这样做的,但在救世救人的大前提下这样做,还算可以;不过,随便接受人家的赏赐,则不可能,不会接受。

对于「猎较」一词,我的解释,是当时人事上的争斗、排挤、算计。并不是说孔子骑马去跟别人比较打猎,一箭射出去,射得了十只兔子,赢得了胜利,便回来当上了司寇。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这是古人对文字弄错了,我们不必以为古人一定是了不起的。若干年后,我们也成了古人,也会被人指出来当招牌的,所以古人也和我们一样,可能有错。所以我们读书,不要完全相信古人,变成「人云亦云」,而应该有自己的见地。

现在,我们可以推FAN古人的错误解释了,可是在清朝或明朝以前的帝制时代,就不敢提出这样的主张,因为会有危险。在那个时代,反对圣人是了不得的大罪,几千年来推崇孔孟是大圣人,怎能反对?这就是滔天之过了。民主时代,学说是昌明的,所以把一些古人的错误,要更正过来,不能让文化的精神错下去。

我们接着看下去,就可以证明我的这个观点:

万章说:国君的救济,可以接受,赏赐却不能接受了,这又是什么道理?这种情形,我们今日看来,也觉得莫名其妙。其实中国古礼的逻辑,是非常严谨的,这也是生活的规范。以现代的情形来做譬喻,比如越南阮文绍政府有人来到台湾,我们救济他,他可以接受;如果我们最高当局对他特别的「赏赐」,在我国古礼上说,他不敢接受。

万章说:我斗胆再请问老师,他为什么不敢接受?


孔子的作风


曰
:「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一听到孟子说孔子「猎较犹可」这句话,好像打拳的,趁对方张开门户,有了空隙,立即一拳过去,对孟子说:这样说起来,孔子当时出来做官,可以将就现实,你老人家又为什么不将就一下呢?因为依你说,孔子当时出来做官,也是委屈了自己,走了一点点歪路,将就了一下,没有完全走直道。孟子说:孔子的情形是不同的,他走的是直道。

万章说:你刚说的,他出来还是要先打打算盘,先「猎较」一番,如果走直道,又何必「猎较」呢?

孟子说:「孔子先簿正祭器」,这里「簿正」一词,现代的人不易了解,书上的批注有「未详」两字,也就是不清楚。我们知道,古代的书籍,是刻在竹片上,名为简,简的上面挖了孔,用牛皮制的筋,名为韦的,把它贯穿在一起,拼拢来的一端名为簿。所以「簿」字的上面是「竹」字,孔子研究《易经》韦编三绝,把牛皮做的韦都翻断了三次。

孟子这里是说,孔子以正统文化的精神考察古代的文化,以祭祀为先,并不是以四面八方来的机会作为谋生工作,他是以文化精神来竞争的。

对于这一段,我的观点又与古人不同,古人除了以「不详」说明以外,另一批注,硬把「猎较」认定是打猎,说是因为祭品不够,所以要打猎。孔子先对一下数字,怎样安排,不以四面八方的饮食拿来做祭品。这种解释,有什么根据?「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应该是「不食嗟来之食」的意思,宁可饿死,也不能随便,只有以文化传统的精神去竞争才是正理。

万章说:既然鲁国这样对待孔子,孔子何不走开?

孟子说:孔子怎么可以走开?鲁国是父母之邦,是孔子自己的国家,他要在自己的国家开一个好的风气,造就善因。如果开了风气,大家并不接受,不能发生影响,行不通,这时当然只好离开父母之邦了。因为很伤心,所以犹豫不忍离去,拖了三年,不得已才到国外去。

孟子答复万章所问,说到孔子在鲁国做事及去国的经过,也等于把自己的心境说了出来,所以,孟子与万章师生之间的这段对话,充满了机锋。

孟子又继续举出事证,说明孔子做事有三个方向,这些都是我们立身处世,值得效法的。

孟子说:孔子若准备出来做事,是认为这件事对于社会、国家、人类是有意义有贡献的,这就是「有见行可之仕」。其次,有的时候,名义、地位都不计较,只当一个顾问、参议,甚至没有任何名义,他也可以在旁边敲边鼓,站在旁边协助,这是「际可之仕」。还有第三「公养之仕」,就是老了,退休了,国家供养他一点生活费,这一点,他就接受了。

孟子说,孔子当时在鲁国出来当司寇的时候,是季桓子请他的,那时他是认为对社会国家会有贡献,所以才出来。而上来第一是杀了少正卯,少正卯是当时鲁国有特别的名气,有特殊号召力的「闻人」,孔子知道他这种人,将来可能危害社会、国家和天下的老百姓,所以一上台就杀了他,免贻后患。大概孔子干了三个月,便被权臣反攻而下台了,可能也与少正卯这件事大有关系。后世反对孔子的人说,少正卯何罪要杀他?

大家不知道,孔子列举出来五条重大问题说:

「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杰雄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七子者,皆异世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也!」


这一段在《荀子·宥坐》中的文字,意思是讲,如果一个人,通达世故却用心险恶,心性怪癖而又固执己见,言论谬误而善于诡辩,广为收集和善记别人的丑恶隐秘之事,包藏错误并混淆视听,这五大罪过,少正卯兼有,故诛之。

在这段记载里,同时提到了「太公诛华士」,这在《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中也有记载,说的是姜太公封齐的时候,受到了当地人的对抗和阻挠,令出不行,社会局势很不安定。为了治理齐地,太公邀聘被时人称为「贤人」的华士出山,但华士以「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为标榜,拒绝了。为了以儆效尤,使政令通达,太公下令诛华士,又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使局面安定下来。

讲到这里,我们又想到东汉的时候,刘备入川,要诛杀蜀中名人张裕,诸葛亮问刘备:什么理由呢?刘备说了两句名言,「芳兰生门,不得不鉏。」这两句话,可以概括千古以来,诛杀异己的关键所在。

孔子原来有三千弟子,而少正卯一出来,孔子的三千弟子,几乎有一半都被少正卯的谬论迷惑了。在当时而言,少正卯影响力之大,是不得了的,但又不是杨朱、墨子一流。固然,孔子杀少正卯,成为历史的疑案,但我们相信孔子的人格,他是无私心的。在当时,孔子认为自己可以有所作为,有出来从政的价值,所以出来做了司寇,掌管立法与司法;后来眼看良好的风气建立不起来,只得离开父母之邦,去周游列国了。

孔子出国以后,在卫国住得最久,等于是他的第二故乡,卫灵公对他也满恭敬的。卫灵公的大臣们,对孔子也很好,像卫国的贤人蘧伯玉,都是孔子的好朋友,所以孔子在卫国很受欢迎,在人际关系上也处理得很好。他并没有出来做官,而是从旁协助。

卫灵公之后的卫孝公,对他也很好,给他养老,孔子晚年也喜欢在卫国居住,所以是「公养之仕」。卫孝公就不像卫灵公那样了,对孔子虽然恭敬,但是属于例行的恭敬,没有特别之处;而孔子也不希望他有特别恭敬之处。孔子帮忙了卫国许多年,年老了该接受的公养就接受了。

这三点,是孔子一生对于立身处世的道德标准,合理该接受的就接受,不合理的则一毛钱也不要。在礼制、道理上适合的,是恭敬;不适合的,有附带条件的,就是不恭敬,不要。这就是人生的行为哲学,行为的价值,也是尊重自己。孟子与万章的这段对话,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从反面看也很有趣,万章一步一步想诱请孟子这位老师出山从政,万章这样努力,是否是受人之托?是否是热心于救世、救时代?不知道。

作者: 思过黑鹰    时间: 2026-10-31 20:45

读书人的自立之道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孟子说:「仕非为贫也」,这句话非常好,推FAN了宋儒以来,历代批注「不孝有三」之中的「家贫不仕」,家中贫穷不出来做官。孟子在这里就说了,绝对不会为了没饭吃而出来做官,这不是中国文化中士大夫的精神。一个知识分子,穷得没饭吃,可以出卖劳力赚饭吃,但不能随便出山。

他说:不过,有时候可以将就一下。所谓有时候,是非常灵活的,上面所说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三个要点,就是属于「有时候」;也就是说,在时间、空间,对人、对事、对社会、人类能有贡献的话,就属于「有时候」的条件,但仍然绝对不变更自己的人格节操。

孟子又说:娶妻也不是专门为了生养儿子,但有时候不免有这样一点观念。

他说,一个知识分子,有时候为了生活,出来做事,那不是为了求高位,如果生活过得去,则辞掉尊贵的位置,宁可「居卑」。

在四川成都,这座多年前号称「小北京」的名城,看到有些古老的大宅,门口有个门房,整日叼一根旱烟袋,坐在高椅上,遇到访客敲门,他在里面漫问:「你找谁呀?」「你贵姓呀?」「来过没有?」透过他的盘问才放行。权力既大,工作又轻松,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其他佣人还要巴结他,见面尊称一声「二伯」、「四叔」什么的。我曾经想,能做个这样的门房也很不错啊。现在看到一些大厦的管理员,也是这样的,比从前更舒服,可惜我坐不到这个位置。这就是后面所说的「抱关击柝」,就是看门的人。过去访客们对看门的,还要送一个红包,谢谢他的通报,可见他的权力。

孟子说,假如为了生活,并不求高位,也不要钱,宁可居下位,得温饱,看看门,管电梯,电梯坏了打电话找工人来修理,又不要自己干,这多好,多舒服。如果只是为了生活,干什么都可以,譬如当守门的、打更的,工作多简单啊!

孟子说:孔子在年幼贫穷时,什么都干过,曾经做过会计,管账管钱,一毛不欠不赔;也当过地政事务的小职员,畜牧场的管理员,为人看管牛羊,因为做事努力,对事恭敬,所以牛也肥了,羊也壮了。孔子在年轻穷苦时,干过很多低位的事,因而经验老到,深知民间疾苦和基层的利弊。另如汉代的陈平、萧何等人,他们的政治见解、智慧,也都是从人生的经验中得来的。

孟子下面的两句话,要特别注意。他说:「位卑而言高,罪也」,常听到许多年轻人,讨论天下国家大事,听来令人厌烦。年纪轻,经历过多少事啊?不知天高地厚,这就是「位卑而言高」。甚至连「位」都没有,居然在那里讨论天下国家大事,如果把责任交给他们,不出三天就会出大事。所以「位卑而言高,罪也」,真是一种罪过。

其次,「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机锋结论出来了,孟子说:假如我出来,在齐国也好,在魏国也好,如果在他的政治体制中,「道不行」,改革不了,对他的国家社会没有贡献,这是知识分子的耻辱。如果出来做事,而又不能利世利人,何必站出来!如果为虚名而站出来,那是最可耻的事。

看了孟子与万章的对话问答,就知道他们两人所说的,全部都是「机锋转语」,两人都没有明讲,但都知道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意思。



靠人救济,靠人生活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这里谈「托」的问题,「托」就是寄托、寄附的意思。后世对于侨居在外地的人,两千多年来,习惯上都称他们「寓公」;尤其是国王,寄托在外面的,都算是寄居。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古礼上,「士之不托诸侯」,知识分子是不能靠他国的诸侯生活的。因为一个知识分子,代表自己国家的文化精神,如果国家有问题,而寄居在外,不能依赖别国的诸侯而生存。现在万章问,这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不敢也。」中国上古文化精神,如果一个诸侯失国——所谓失国,是一个国家出了问题,丢掉了,这个国家的诸侯,离开了自己的国境,而寄住在别个诸侯之国,那是兄弟之邦,这样还是合礼的。因为一个诸侯虽然失国,仍然代表自己祖宗的宗庙,还要筹划复国的,因而「托于诸侯」,这是合于古礼的。而「士」,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代表的是祖国文化的精神,如果依赖于别国的诸侯,这是不合礼的,所以不可以,一定要自己求生存。

万章又问:「君馈之粟,则受之乎?」这句话问得很含糊,没有说明受者是一个「士」,抑或是一个失国的诸侯。只是说,当上面的国君赠送谷米时,接受不接受?孟子说:这种馈赠,可以接受。

万章又问:士之托于诸侯,尚且非礼;而今可以接受国家的馈赠,这又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这是不同的两件事。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见到下面任何一个老百姓有痛苦、有困难,一定要救济的;在现代说来,社会福利救济,是要照顾国境内的每一个人,所以国君给的,都要接受。这就像一个家庭中,给儿孙们的,都要接受,因为长辈对晚辈,有照顾的责任。尤其一国的领袖,对全国老百姓都要照顾;在一个机构中,负责人同样要照顾到全机构的每一个同仁。

万章说:国君的救济,可以接受,赏赐却不能接受了,这又是什么道理?这种情形,我们今日看来,也觉得莫名其妙。其实中国古礼的逻辑,是非常严谨的,这也是生活的规范。以现代的情形来做譬喻,比如越南阮文绍政府有人来到台湾,我们救济他,他可以接受;如果我们最高当局对他特别的「赏赐」,在我国古礼上说,他不敢接受。

万章说:我斗胆再请问老师,他为什么不敢接受?

孟子说: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谋生的技能,这是中国上古文化的精神,现代也如此。古代像孔子与孟子,为了生活,什么职业都做。前面曾说过,孔子为了生活,当过会计,也管过牛羊,那是他为了谋个人生活。但是若要他出来当宰相做官,这是社会、国家、天下事,关系到人类祸福的事,他可要慎重考虑了。因为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所以要以两种方法来处理。但后世的人,将事业与职业混为一谈,有的官做得大、地位高的,不一定在做事业;有的人没有做官,在政治上没有地位,但他是在为社会、为国家、为天下、为人类,乃至为未来的千秋万代而建立不朽的事业。而他的职业,可能只是挑葱卖蒜的小民,与他的事业、人格并无关系。所以给人看门、守夜、做清洁工的,都是他谋生的正当职业,如果没有正当的谋生职业,只是依赖上面的赏赐,则不可。

同样的道理,假如无职业,而靠政府的赏赐或他人的救济过日子,就是「不恭」,是对自己不恭敬,对人生的观念搞不清楚。人有头脑,有身体四肢,应该尽力靠自己活下去,不可以完全依赖别人生活。



供养,培养,畜养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食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孟子他们师生二人,还在继续辩论这个问题。万章说:上面如果有馈送,就接受下来,这样经常的接受,可不可以呢?实际上这种辩论,万章是针对老师说的话,希望孟子接受别国君主的帮助,为什么不要呢?

孟子举出鲁国的末代君主缪公为例,对于孔子的孙子子思的事,加以说明。缪公经常派人问候子思,也经常送一些好吃的东西给他。子思最初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基于礼貌而接受了;到后来,缪公常常送东西,子思就不敢再接受了。但是他对国君,还是不失礼貌,依照对君主、尊长、祖先、父母的古礼,朝着北方,遥遥磕头再拜,表示谢意。子思并且说:现在才知道,我的国君常常这样派人来问候,又常送东西来,并不是尊敬我,只是在养我罢了。因此他告诉送东西来的人,回去报告缪公,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了。所以从此以后,国君就没有再用这种方式送东西了。

孟子说:这件事的道理是,鲁缪公如果认为子思是一个贤人,而欣赏子思,为什么不交事给子思做?或者把子思当做一般平民,亦无不可;又为什么对子思在外表上如此有礼,好东西不断送来,但既不见面,也不向子思请教?这就不是「悦贤」之礼了。

从孟子所举子思的史实,就知古代的中国文化,在士的行为上,首先应该建立自己的人格,也就是说,一个读书人,要有良好的人品。生活固然重要,但丧失人品、气节的生活,是不能接受的。又所谓「尊者赐,不敢辞」,像子思的情形,并不适用,因为子思不是鲁缪公的臣子。

如大家所熟知,孟尝君门下三千客,所谓好客、养士,但实质上是以「犬马畜之」,有钱的人没事做,找些人来玩、谈话。在满清的时候,这类被养的人,被称为「清客」或「门客」,他们尚清谈,做事则懒洋洋的。像明末一位很有名的陈眉公,学问很好,著作很多,也有功名,可是不出来做官。但在清初的王公大臣们的筵席上,经常有他在座,所以名气很大。当时恭维他的人也很多,但也有人反对他。有一个才子因为反对他,曾经作了一首诗讽刺他,最后两句说:「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像这类清客、门客,历代都有,现在也有些老板,尤其是小开(小老板)之类的,专门有一群人陪着去喝咖啡、逛夜总会、上舞厅的。这些人可算是现代清客,在满清的小说中,又称他们为「篾片」,就是拿在手里玩玩的。像二三十年前,有些中外军人,虽然并不骑马,却终日手执一根马鞭,拿着玩的。古代的养士之风,致使知识分子往往成为人家座上的清客,因为在清谈的时候,需要他来调剂情调。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恋爱故事。大家都知道,司马相如因为文学好,后来做了官,当时文学好的人不少,汉武帝都给他们官做。司马迁在结论里说,「以优伶畜之」,这句话将历代皇帝都说尽了。例如满清的翰林院,皇帝把那些翰林们,当歌女、戏子一般来养着的,皇帝高兴了,就找他们来,作作文章,吟吟诗,娱乐一番;不高兴的时候,就养在那里,反正给很高的名位,翰林们也乐得清高自赏。



李白的清平调


像李白那么好的学问,在唐明皇的心目中,不也是「以优伶畜之」吗?有一次唐明皇喝醉了,和杨贵妃两人在沈香亭赏牡丹、喝酒,玩得高兴的时候,就吩咐太监,去找李白来作诗,著名的「清平调」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作的。李白后来的遭遇不好,就是因为他懂这一套,所以当太监奉皇帝的命令去请他时,他故意喝得醉醺醺的,可是谁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问唐明皇找他干什么,唐明皇要他作歌,他要求皇帝命令杨贵妃为他磨墨,最得宠的太监高力士替他脱靴,这时唐明皇正在兴头上,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作了三首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沈香亭北倚栏杆


李白作完了这三首诗,把笔随便一抛,唐明皇看他诗作得好,立即叫人把笔拾起来,留着做纪念,并且叫乐工们来配歌谱。

当时,杨贵妃、高力士两人侍候这醉鬼老半天,当然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可是这时唐明皇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正在大加赞赏李白,所以有气也发不出来。而且乐工一配上曲谱,由杨贵妃唱出来,非常好听,尤其诗中的句子,实在写得好。像「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一句,就是描写杨贵妃的美丽,意思是说;看到天上的云彩,就会想到杨贵妃所穿的衣服,是那么高贵、华丽、飘逸、雅致、多姿多彩;看到牡丹花,就想到杨贵妃容颜的艳丽、亭匀、娇媚、温柔,花也为之逊色;真是马屁拍到了马心里!所以杨贵妃也非常高兴,简直沈醉在李白的诗句中,吟唱不已。

最后,高力士劝杨贵妃不要唱了,告诉她这是李白骂她的,他说李白的诗中「可怜飞燕倚新妆」,把你比做赵飞燕,而赵飞燕是祸国的妃子呀;他诗中又说「名花倾国两相欢」,也是说你美是很美,可是这美是要倾国的呀。杨贵妃听他这么一说,再也不唱清平调了,从此李白也就慢慢倒霉了。可是李白是否有意骂她呢?这是心理上的问题,很难找到客观的证据下论断。但依据当时的客观情形看来,李白很可能是故意借酒装疯,作诗暗中影射的。

从这些历史上的故事看来,帝王们对于一些文学家、艺术家们,的确是「以优伶畜之」,给他们官做,养着他们好玩的。

我们由历史上的许多故事,就看穿了历史上的这些内情。再看孟子,他是引用子思的话来答复万章的,可见司马迁写《史记》,也是看穿了上下古今的历史,原来不过如此而已,而这一思想的启发,在孟子之前,子思就已经说出来了:「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你鲁缪公心目中,不过把我(伋)当宠物一样看待,养着玩玩的。如同现代人养什么北京狗、贵宾狗、腊肠狗似的,物质的待遇是很高,但没有真正的礼貌与恭敬心。

万章一听孟老夫子这样答复,把话说到正题上了,也越说越明了,于是就问:假使一个国君,「欲养君子」,要怎样才算合礼呢?

万章这句话里的「养」字,应该作「供养」解释。「供养」是下养上,恭敬地养,是合礼的。上对下的养是培养、抚养,那就不必太讲究礼貌了。如果既不是供养,又不是培养或抚养的另外一种「养」,那就属于很难听的「畜养」了,就像家里养一只哈巴狗一样,所以就叫做畜养。

孟子说:以子思这件事来说,第一次君王赏识他,对他恭敬,以师礼待他,因为鲁缪公是国家的君主,子思不能失礼,所以再拜以后接受。这样一来,后面跟着送东西的人可多了,以现代官制来比喻,就是英国的首相,美国的国务卿,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长,以及各院部会首长,听说女王或总统给某人送了东西,大家都纷纷跟着送。如此一来,子思先生对于这些人,虽不下跪,至少要作揖,于是天天站在门口,迎迎送送,打躬作揖都来不及了,这简直是侮辱人。这是孟子用子思的故事,来说明人情世态的一面。


赵州和尚的待人处世


在佛家禅宗记载中,也有类似的故事。唐代的著名禅宗大师赵州和尚,皈依他的弟子很多,当时唐代的一位宗室赵王,王府就在赵州,他也皈依了赵州和尚。有一天,赵王来看赵州和尚,他正在打坐,有人向他报告王爷来了,他闭着眼睛打他的坐,直等这位王爷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张开眼睛说:你来了,请坐!他是以对待弟子的态度接待这位王爷的。但他仍然讲了两句客气话:「自小持斋身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尽他当师父的一分礼貌。赵王当然说,师父你不要客气了,我们作弟子的应该来拜候你的。

王爷回去后,第二天派王府的太监,送了许多东西来,小和尚在山门外远远看见,赶紧报告师父。赵州和尚听了立即赶出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还请那位送东西来的小太监吃素斋,说不定还送一个红包。小和尚们看到这情形,还误会这位师父太势利了,前天王爷来,没有带礼物,连禅床也不下;今日听见送了许多东西来,对一个小太监竟如此客气。等客人走后,小和尚便问师父,您这样做法是什么道理。赵州和尚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事,要知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啊!这些小人,如果不好好接待,回去乱说一顿,可真会破坏我和赵王之间的道义之交啊!

赵州和尚,就是如此透彻了解人情世故!所以佛家说,先要透彻人情世故,方能作一个出家人。当然,懂佛法的出家人,一定懂世法;不通世法的人,也一定不通佛法,这是一定的道理。

子思也是这样,国君待他以师礼,送东西来,他可以说,放在这里吧!而其他的人送来,他就不好意思这样说了;纵然不一定到大门外去接,至少在客人离开时,总得送到门外,打躬作揖道谢。也许还要等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马达起步以后,才回身进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碰到烈日或雨雪的天气,就更受不了,子思认为,这样「非养君子之道」,所以只好连国君送的礼也辞谢不收了。

孟子这段话,就是说明人生处世的分寸和道理。一个人处世,要有一定的分寸,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也不可,也就是一般人说的规矩、人格、风范。

换言之,做人做事,要有一定的范围标准,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对不同的人物,处理的方式,也是不相同的。孟子说到这里,也等于批驳了万章,并且坚持自己的文化精神,绝对不可以马虎。


舜所受的培养


孟子继续说,「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尧有九个儿子,都交给舜指挥,跟着舜做事;并将两个女儿,不分大小,一起嫁给他。而且,不但为他解决了生活问题,还选拨了许多干部听他指挥,管理各种各样的事务。当时是在大禹治水之前,遍地洪水,农业还没有奠定基础,仍是半农半牧的农牧时代,牛羊畜类,为重要的生活资源。所以尧给舜安排的牛羊、仓廪,等等,一切重要的生产资源、经济设施都完备。换言之,给他房子、车子,也有家室,有干部,有生活资粮,有生产设备,一切都为他准备了。而这时舜的身份,既不是政府的顾问,也不是参议,更不是师长,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尧只是委托他为额外的私人助理,处理一些事情而已。这就是培养,现代的名词为训练。

「训练」一词,最初出于日本明治维新时代的术语,几十年前有前辈们说,「训练」这两个字不能用,因为在日本是用之于养马、养狗,对动物才叫做训练,对人怎么可以说训练?「训」字已经不大好了,再加一个「练」字,更不恰当。所以尧这样对舜,不能说是训练,而是培养历练,使他增加经验。

尧培养舜,等他处理政治的经验够了,后来就「举」,提拔他,把高的位置给他。最初只是为私人助理,没有位置,因为官职是国家的名器,给他位置,就是给他权力;而私人助理不一定有权力,等到他经验够了,才给他权力处理事务。后来一步一步,给他二三十年的时间,累积经验,一直到尧一百多岁时,自己精力实在不够了,才把帝位让给他。

现代的知识分子,又算什么呢?只要报上登一个小广告,征求人才,随便一个小职位,也许只是一个抄写的工作,应征的常有百把人,说不定大学毕业生有一半。在一个失业者来说,抱了满怀希望,拉长了颈子等待,结果只有一人入选,而百多人又堕入失望的深渊。甚至有的征才单位,连回音也没有,让人长期地处在等待的痛苦之中。由此看来,今日的知识分子,是多么悲哀。

所以现代教育,的确要注重职业教育,因为一般普通教育,在大学毕业以后,谋生技能都没有,吹牛的本事却很大。今日的青年应该知道,时代不同了,职业重于一切,去解决自己生活的问题,必须自己先站得起来,能够独立谋生。学问与职业是两回事,不管从事任何职业,都可以作自己的学问,不然,大学毕业以后,「眼高于顶,命薄如纸」八个字,就注定了命运。自认为是大学毕业生,什么事都看不上眼,命运还不如乞丐;没有谋生的技能,就如此眼高手低,那是很糟的,时代已经不允许这样了。


见国君的条件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他们师生的辩论,一直没完,还在继续下去。而且万章的问题,越来越直接,也越明显了。他问:老师,你周游列国,到每一个国家,都不去拜访他们的国君,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万章说:那么好了,你自己说的,居住在那里,算是那里的一个市民,国家有命令要你服役,或做某一件事,必须要听命令。现在国君要召见你,派人叫你去见面,而你借口生病等等原因而不去,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孟子说:在客居的国家,虽然国籍不同,但「往役,义也」,为社会服务是应该的;「往见,不义也」,至于国君召见,就应召去见了,好像是为了谋图一官半职似的,这是不合理的,所以不可以去见。再说,你们的国君,又是为了什么要召见我呢?

万章说:可能是知道老师你学问渊博,多闻广见,为了向你请教;也可能是为了老师你道德高尚,有所心仪,想跟你见见面。

孟子说:假如说是为了我学问渊博,有事想要问我,那是向我请教,按照中国的古礼,就算是天子,也不能下命令召见老师,这是传统文化的师道尊严;更何况你们齐国的国君,还只是一个诸侯,假如他认为我有道德,也不可以下令召见,从来没有听说曾有国君,下命令去召一个贤者的。

接着他又举出历史上的事例来说明,就是鲁国缪公与子思的故事。

在春秋战国时代的诸侯们,都是讲权力、威势的,对人所持的态度,都是「老子我的威权大」,都是以气势凌人的。不过,孔孟始终维持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知识分子的气节与道德,并且建立人格的教育。虽然,鲁缪公想见子思的时候,也是用召见的姿态,所以子思不去见。

鲁缪公派人来对子思试探性地询问说:古代千乘之国——约等于现在一个省大小的诸侯——想和一个有学问、有道德的知识分子做朋友,在上古的礼制上,是怎样说的?子思很不高兴地说:古时候的人只曾经说过:有一件事情,要请一个知识分子去做,把权力交给他,给他一个职位去做事,哪里有说做朋友的?

孟子说,子思的不高兴是有理由的,他那样引用古人的话做答复,就等于说:如果以地位来说,是位置不适当,你鲁缪公是一国之君,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你的臣民,当然不敢和你做朋友,应该守你的政令,听你的管束。如果说是认为我有品德,学问好,而想和我交往,那对不起,你虽然是国君,想跟我学习,那我是老师,你又怎么可以说要与我做朋友呢?

于是孟子说:这样看起来,以一个千乘之国的国君,想和子思做朋友都不行,更何况是召唤他呢?

他举出子思这一段史实,来答复万章「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的问题。换言之,也等于对万章说,你们的国君想召见我,他算老几?我又是老几?他像叫唤家里的狗一样——「来福!过来!」我就会去吗?这是不可以的。

孟子又继续举出齐景公的史例来做答复。齐景公在春秋时代,还算是一位好的诸侯,他下面有许多好的助手,名宰相晏婴,就是在这个时代。



礼的重要


「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在这段书里,「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这两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名言。中国人几千年来的民族精神,和这两句话很有关系,大家千万要记住。

孟子说:齐景公准备去打猎,出发前,下命令召见「虞人」,就是负责照管园林野生动植物的人。可是他用的号令是召唤大夫的「旌」,所以这个园长不听命令,他没有来。齐景公认为他抗命,生气了,要把这个园长杀掉。可是晏婴在旁边说话了,他说不可以杀园长,因为没有理由。古代的大臣们,遇到意见不同时,常常当面与皇帝争论。齐景公说他不听命令,当然要杀他;晏子说,你是用什么信符去召唤他的?齐景公说:以「旌」呀!晏子说:你要打仗吗?为什么用召三军统帅的信符去命令他?召唤园长是用羊皮帽做信符的呀!齐景公知道自己用错了信符,立刻改用皮帽子,那个园主一看到就来了。

所以古人对于礼,非常重视。礼就是国家社会的制度,是不允许破坏的,上自国君,下至老百姓,都要共同遵守,也等于后世法治时代所谓的「不成文法」。

在古代,像这位虞人的召而不到,很可能就被杀了,不但帝王有此权力,就是大臣、大将,也有这种权力,一直到满清时代,仍然如此。如清朝雍正时代的征西名将权臣年羹尧,是由老师培养出来的,他对老师非常尊敬,后来他对儿子的教育,也极为重视,在家教的书房门口写了一副对联:「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相传每次吃饭时,即使在公务百忙中,他也一定要陪着儿子的家庭老师一起吃。这位老师欢喜吃豆腐,有一次,吃豆腐不小心烫了嘴,年羹尧怒目向侍候的人瞪了一眼。不一会佣人送上一个盘子,上面放的是厨房一名厨师的人头,把这位家庭老师吓得饭也吃不下了。这是年羹尧过分使用权力了,但从中可以看到过去帝王时代,权力人物的威势,就有如此严重。

转回来说被齐景公以「旌」呼召的那个虞人,并非不知道不接受命令的结果,极可能被杀,但他为了坚守礼制,情愿冒生命的危险,因此孟子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当他有志于国家天下,救世救人时,那么他做人做事,随时要准备穷死、饿死、困难死;也就是为文化、为学问、为理想而死。就像梁启超有两句诗所说的:「求仁得仁有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梁启超此人如何,在此姑不置评,但这两句诗,也就道出了一个读书人的气节,表示他在戊戌政变时,是准备随时赴死的。日本有一个和尚的诗:「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也是同样的意思。譬如蒋中正先生,因为他在日本念书时,知道日本人的这种精神,所以他在训练军队时,常引用这两句诗。而这首诗,原是日本一个和尚到中国来学禅,出门时所写的,全诗是: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间到处有青山


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全国人民以这首诗作为他们大和民族的精神。而梁启超的诗,则是较晚所写,两者的精神都是一样。但是,这种精神,最初则是见诸两千多年前《孟子》这里所说的「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两句话。所以中国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如果不准备寂寞穷困一生,而想建立文化的精神与人格,的确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许多人见到富贵,人格就动摇了;但是一个勇敢的人,或侠义之士,喜欢打抱不平,喜欢仗义的人,却准备随时「丧其元」——丢了脑袋。所以作为一个中国文化中的忠臣义士,是要准备随时牺牲生命的。

孟子这里举出来齐景公的错误,而一个虞人,宁愿冒死亡的危险,去纠正国君的错误,目的在使自己的国君,成为历史上的名王,而自己并无私心;同时也使自己国家的国民,知道遵守礼制,所以他准备牺牲,而不听这个命令。孟子这两句话,也就成了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了。

孟子对于齐景公与这个虞人之间的故事,也非常赞叹。孟子赞叹的重点,并不是虞人不听命令,而是赞叹他所以不听命令的精神基础。也就是说,他宁可舍身取义,以维护文化精神与国家制度的情操。万章又问:上古时候,国君呼召虞人,真正的礼制,应该用什么作信符?

孟子说:用「皮冠」。上古帝王出来打猎的时候,换戴另一种帽子。中国古人戴的帽子,等于现代军人的阶级,以不同质料与形状的帽子,表明身份地位。帝王在打猎的时候,换戴皮冠,所以召虞人用皮冠,召庶人用「旃」,召士用「旗」,召大夫用「旌」。

「旃」、「旗」、「旌」这三种东西,都是古代旗帜一类的标志,而形状与质料,有所不同。「旃」是用帛练制成旒,像古代皇冠上,垂下来的冕旒的样子,共有十二个,镶缝在旗边而垂下来的。「旗」是在旗上画龙,并且有铃,旗边也镶缝十二个旒。「旌」,则是在旗杆的顶上,悬挂五彩羽毛撕成的穗子,也有人叫缨子,状如苏武牧羊绘图中,苏武手中所持符节上的那种穗子,这种旗则称为「旌」。

孟子对于上古的制度,好像一部活辞典似的,一一答复出来,可见他满腹的学问,而且不是普通的学问,是实用的学问。如果一个国家请他办事,他立即可以将制度规章建立起来,根本不必多加考虑。古时候士大夫的学问,这些都是重要的部分。

孟子列举了这些礼制后说:所以齐景公错了!以对大夫这么高级干部的礼仪,用到一个虞人——公园园长身上,所以这个虞人宁死也不从命,他是对的。同样道理,以召士的标帜去召老百姓,老百姓也不敢随便接受。况且你们现在的国君,下达一个命令要我去看他,随便叫一声,我就要去吗?对不起,我不会去的。因为一个国君想见一位贤人,召见的方法不合规矩,不合礼仪,不守制度,等于是一方面请我去,一方面自己又把门关了起来。

他又说:义,合乎道理是道路;而礼仪是大门,只有君子走这条大路,进出这个大门。《诗经》上记载说:周朝文化鼎盛的时候,不论政治制度、文化精神,在文王、武王建国时,像宽阔、平坦、坚固的大道一样;而且像射出去的箭一样,是笔直的,不转弯的。所以君子所走的路,就是这样的坦直大道,小人则仰望着去效法。

万章这个学生很厉害,当孟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问了。他抬出了孟子最佩服的孔子来,指出在《论语》中记载孔子生活行为的《乡党》篇中,所说的一件事,他说:鲁国的国君下命令召孔子,孔子不等到车子准备好,立刻就跑路赶去了,依你的说法,孔子也不合礼制了。

孟子说:你又错了,孔子是鲁国的司寇,他有官职在身,所以「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他并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也不是在他晚年闲居读书的时候;他那时有官职在身,负有责任,所以非去不可。


读书万卷,神交古人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孟子最后告诉万章说:人交朋友,一定是意气相投,看到对方,也知道对方交的是什么朋友;看到对方交什么朋友,也可以知道对方是何等样人。一乡的善士,他的朋友也是一乡的善士;一国的善士,他的朋友也是一国的善士;天下的善士,也一定去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范围慢慢扩大。但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胸罗万象,尤其是一个好的国君,纵然与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还是不能满足求贤、求善、求好的欲望,于是又与古人论交,那就是读古书。

我常劝青年多读古书,不要以为自己学问够了,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学问经验永远不会够的。古人著书立说,累积了多年成功与失败的经验,穷毕生精力,到晚年出书,流传下来,我们如果不读古书,那才真是愚蠢,因为有便宜不知道捡。读了古书,就是历史的经验,是吸取古人付出辛酸血泪的数千年经验,供自己运用,所以何必自己去碰钉子,流血流汗,茹苦含辛再领悟出同样的经验呢?或者说,只是读他的书,而又看不见他的人,可以和他交上朋友吗?当然可以呀!我们由古书就看到他的时代背景了。例如读唐诗,就知道唐代之所以成其为唐代,那种淳厚、朴素、气魄,那是伟大,的确了不起。杜甫和李白的诗是好,而在文字技巧上看来,似乎不如现代的诗;但现代的诗作就没有唐诗的风格与气势,尽管堆砌,也没有唐诗的那种精神与气魄。

看古董也是如此,一个几千年前的陶器,看来似乎非常粗拙,远不如现代的陶器那么精致美丽。但现代陶器的精美,一眼看过去,就尽在这一眼之中,不耐久看;而一个古陶器放在面前,它的粗拙中,就越看越有意思,有气势,有韵味,有一种盎然的、深远的精神。

诗到了宋朝,如「云淡风轻近午天」,也的确是好诗,但只那么轻轻淡淡的,就没有唐诗的那一种浓郁情怀。后世下来,明诗、清诗更加不同了。文学如此,文化也如此,试看历代人物,气度、政治的制度,一看就知道,一代有一代的味道。过去历代都有不同,也是循历史的痕迹,渐渐变易而来的,所以从历史渐变的轨迹中,也就可以看到未来发展的方向,这就是「尚论古之人」,与古人交朋友的道理。

清代中兴名臣左宗棠,在未得志前,连吃饭也成问题,但他的书房就有一副对联:「读书万卷,神交古人」,这种胸襟,这种抱负,是年轻人应该效法的,这就是「尚友」,也是与古人交朋友的意思。中国有一部古书名《尚友录》,现在改编为《中国历代名人辞典》。



孟子的真心话


下面是《万章》上下篇的结论了。孟子也和庄子一样的幽默,在《离娄》上下篇的总结论中,叙述了齐人一妻一妾乞讨祭余的故事,讽刺当时一些为权势利禄奔走,而不顾立身出处的人。这里《万章》最后的结论,他说自己的一段经历,表明他不出来就是不出来的态度,也是非常幽默而生动:

齐宣王问卿。


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齐宣王有一天问孟子,关于「卿」这一官位的态度,应该怎样才合礼义?


「卿」是古代的官位,也可以代表最高的顾问,也可以代表国家的最高行政首长。如美国的国务卿——国务卿这名词,并不是我国的译文,最早翻译的是日本。有许多西方文字的名词,例如哲学、经济学,等等,都是由日本翻译过来,因为日本越古的文字,越多是我国的汉文字,所以我们中国人就随便捡过来用,成了二手货。

齐宣王这句话,问得非常严重,因为孟子曾经作过齐宣王的客卿。由于孟子是邹鲁人,不是齐国人,所以不是正式担任「卿」的位置。如果齐宣王正式用他为「卿」,他就变成齐国人了。他这一问,等于和孟子开玩笑。

孟子反问他说:请问大王,您所谓「卿」,是问哪种卿?

齐宣王被他这一句反击过来,吓了一跳,孟子本来是渊博的,所以宣王心里有点虚了,便问孟子:卿,还有什么差别吗?

孟子说:有大大的不同,有一种是「贵戚之卿」,是由国君的同宗亲族来担任的。如殷商的箕子、比干、周的周公,都是「贵戚之卿」,另有一种是不同姓的卿。

于是齐宣王问:就「贵戚之卿」而论,该当如何?

孟子说:如果国君有了大过错,「贵戚之卿」就要拼命劝阻,经过一再劝阻,这个国君仍不听的话,就是国君的不对了,那么就对不起,请这位国君下来,换个位置,由别人上来。

齐宣王一听这样的话,脸色都变了,也许发青了,当然,孟子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稳稳不动。齐宣王到底是一国之君,有他的修养气度,片刻过后,发觉自己神色不对,未免失态、失礼,现代说有失风度,所以态度又平和一点。

孟子却轻松地说:大王,你不要以为奇怪,你既然问起这个问题,我可不能和你说歪理,我是说的直话、正话。

孟子这样一说,齐宣王的神色完全变回正常了,然后又问「异姓之卿」该如何?

孟子说:「异姓之卿」,对于国君有过错,也是拼命劝告,如再不接受,对不起!下台一鞠躬,我要回家了。

这结论多妙!

所以读古书,要接连着读,就可以读出他的真正含义与精神所在了。如果依照宋儒这些古人所圈断的、割裂地去读,那就不是《孟子》,而是「懵子」,越读脑子越懵懂了。













欢迎光临 清净莲海六合敬修学网 祈愿:世界和平 正法久住 (http://www.jixiangyun.com/bbs/) Powered by Discuz! 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