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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他说 I 南怀瑾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兵法中的道德应用


这一章是老子引用兵法,以说明道德应用的原理。在后世的军事哲学与兵法运用方面,老子这一段话是极其重要的,更是军事哲学思想的中心之一。老子这一段话,不是老子自己的创作,他自己在文章中表明是“用兵有言”,说是抄录下来的。但是,也可能是说,这是汲取老祖宗传统文化的精髓,所以“用兵有言”,是上古老祖宗们对军事哲学的研究。这个兵法,在世界军事哲学上也公认是最高的。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这句话的意思是统帅的大军,表面上看来不做主动,都是在被动地应战。但是,如果依文释义,就被文字骗住了,这样去研究军事哲学也就错了,这与其他兵书上的说法也是有冲突的。老子在这里是讲战争的艺术,等于战争的应用哲学,看起来是不争取主动,绝对是被动。实际上的意思是不主观,不固执成见,而是绝对的客观。其中哲学的道理,是要进一步了解真正的客观形势。

真正的主动是中心不动,不受环境的影响,所以说,“不敢为主而为客”。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视客观的形势而动,不固执自己的主观,历史上很多人物把握了这个道理获致成功。有人用了这一节的道理去创业即大获成功,做生意大发财的则屡见不鲜。所以,“不敢为主而为客”这句话,就是善于适应环境,把握时代的脉动,把握一切的条件,而顺着环境自然趋势,达到自己的成功。

“不敢进寸而退尺”,这个道理,后世发展成一句名言——以退为进。上古用兵的最高哲学,常常不求进一寸而是退一尺,退就是真正的进。在我们中国的战争史上有很好的例证,故意退兵,结果是打胜仗,因而产生了一个战争的原理——骄兵必败。一般来说,一个屡战屡胜的部队,打到最后,眼睛打红了,头打昏了,嘴笑开了,接下去也就完了。有时候敌人故意引诱你,故意让你每打必胜,培养你轻敌的骄气,对方所引用的,就是“不敢进寸而退尺”的原则。让你嘛!让你胜利到昏头的时候,然后一包围,你就整个完了。

“不敢为主而为客,不为进寸而退尺”,这两句话是老子之前上古时代的兵法,老子也做了文抄公。在这本《道德经》中,老子做了两次文抄公,本来千古文章一大抄,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他在上经中提到“建言有之”,所谓“建言”就是中国古代的格言。第二次文抄公是这里的“用兵有言”,引用四句名人的话来说明他自己的道理。

老子所讲道德的道理,就是生活的艺术。真正懂得道德的人,就是“行无行”,做了等于没有做。也就是说,中国人讲的做功德好事,不是明做的,而是“阴功积德”。古来的教育,做好事别人不知道,这种阴功慢慢累积起来,留给后代,留给子孙;实际上,留给后代子孙的还是教育。一个人真正的道德是不求人知的,所以,“行无行”就是无为之道。


不战而胜 轻敌致祸


“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这就要晓得太极拳了。太极拳把对方挡开了,而对方还不知道,这才是善于运用。手都不必动,已经把人挡开了,只有太极拳才办得到;棚挤按,一转一扭就挡过去了。这是要真功夫的,看不出来的道理,也无人可敌。把敌人丢开了,别人还没有看到你用的手法,还不知道是如何被你丢开、被你打败的,这是最高的功夫艺术。

“执无兵”,“兵”就是武器,手里拿着武器,你还看不出他手里有武器,现在武侠小说叫做“无影神剑”,没有影子,看不见剑。小说描写小和尚专门放无影剑,手一丢,对方的脑袋就掉下来了,连一道白光也看不见,那是最厉害的,不需要武器而可以打垮敌人。这种无形武器,也可以说就是聪明才智。

上面这一番道理,讲起来每一句话都很深刻,我们现在只说道理,如果这三个字要加以发挥的话,必须加上历史的经验,引证很多的事实,才能说明这个道理。现在看到的“行无行”,只是哲学性的文章,理论性的讲法,如果没有引证历史的经验事实加以说明,很容易被文字骗住。“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大家都会念,会要嘴皮子的“口头禅”都会讲,可是忘记了整篇的原则和内容。

“祸莫大于轻敌”,这是一个原则性的说明,我们曾引用过一句历史上的名言,“诸葛一生惟谨慎”,仔细研究诸葛亮,他唯一长处是一辈子谨慎小心。《老子》这章最后的结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做人做事也是这样,甚至于碰到一件小事,得到了十块钱,一样要小心谨慎处理。所以真要做到庄严而艺术的人生,就不要忽略每一件小事,也就是不可以轻敌。

这个“敌”字,并不一定指敌人,外来的境界就是敌,佛家所讲的“依他起”,也是这个意思。中国文字中的所谓“敌体”,就是外在的环境,你的对方也是,所以不要轻视任何人、任何事。能够这样的话,你庄严的态度自然产生优良的品格,品格达到了最高处,就是最大的艺术。所以老子告诉我们“祸莫大于轻敌”,如果轻敌的话,“几丧吾宝”,连宝贵的生命都会丧失丢掉。老子的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也不违反这个原则。

这一章引用上古的军事哲学思想做开端,最后又讲到军事方面,“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遭受侵略的一方,不得不抵抗;起来抵抗侵略的这一方,叫做“抗兵”。我们的现代史,对抗日本侵略叫做“抗战”或“抗日战争”,中国就是抗兵。日本对我们无端侵略,就是“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八年抗战,我们处在哀兵的地位,全国的人悲惨可怜,受尽欺压,人们心中充满了愤怒悲痛,宁死也不做亡国奴,这是哀兵。换句话说,像我们打牌的,输家要十分注意,因为赢家赢惯了,可能轻敌,一张牌打错,反而输了,所以说“哀者胜矣”。后世的人常用这个道理处事,大家读了《老子》,就知道古今都是一样,现在许多的俗语、成语都是从古书上出来的。

老子《道德经》最后十二章,是全书的总结论。从七十章到八十一章的十二章,是否就是老子本人当时所分的章节,在学术上一直是一个大问题。反正儒道两家在当时的传统观念上雷同,并未严格分家。这本《道德经》是根据数理的观念而定的分章,所谓九九八十一是阳极之数。在这十二章当中,除了对前面各章的学术引申之外,处处显示老子对那个时代的批判,也是对他所处时代的一种讽刺。由此可以充分看到春秋战国时代的混乱,以及老子对时代状况的观点。从老子这本著作中,人们可以发觉那个时代的错误,对我们后世的人,千百年后的人,都可以作为借鉴,因为,这是老子对历史时代深刻批判的一种哲学思想。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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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是以圣人披褐而怀玉。


平凡的老子,难懂的老子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老子他自己说,我上面所讲的理论平凡得很,非常容易懂,也容易做到;可是事实上,天下没有人知道,看了也不懂,也做不到。这几句话等于是先知的预言,老子只写了五千言,而我们已经研究了几千年。古今中外,尤其现在这个时代,讨论研究老子文章的五花八门,究竟哪一个人说的合于老子的本意呢?谁也不知道!

例如,我们在这里研究的老子《道德经》,与多数学者们一样,大半是借题发挥的;是不是老子的本意呢?那就在乎各人自己的修养,自己的智慧,以及自己的造诣与看法了。所以,老子说他的话本来很容易懂,可是天下没有人懂,后世有那么多研究老子的书,这一句话对研究老子的人真是一个很大的幽默。而且老子自己只写了五千字,我们后世到现在为止,关于这五千字的讨论著作,几千万字都有了,那也是很滑稽的一桩事。

这在哲学的理论上,使我们得到一个概念,就是天下的事物最平凡最平淡的,就是最高深的。真正的智慧是非常的平实,因为古今中外的人类都有一个通病,都把平凡看成简单,都以一种好奇的心理自己欺骗自己,认为平凡之中必有了不起的高深东西,以致越走越钻到牛角尖里去了。

我们千万要记住,什么是伟大?什么是高深?最平凡的就是最伟大,最平实的就是最高深,而人生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无论多么高的宗教哲学,任何一种思想,最高处就是平淡。所以,我们只要在平淡方面留意,就可以知道最高的真理。老子不过是用一种不同的方法讲出来,所表达的形态较为不同罢了。他只说我的话很容易懂得,也很容易做到,可是天下人反而不知道,也做不到。这不但代表了老子自己的学术思想,也是给古今中外的高明思想做了一个总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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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与佛教的因明


“言有宗,事有君”,这两句话老子先提出来,可是与汉末佛教传来翻译的经典大有关系。因为佛教注重因明,就是现在所谓的逻辑。西方的逻辑,本来是从印度因明思想而产生的,共有三支:第一是“宗”,就是讲话有前提有宗旨;第二是“因”,就是申述理由;第三是“喻”,是用比喻说明使人了解。

在表达或思考一件事情时,先要掌握中心——“宗”,然后引申检讨相关的理论—-“因”。比如有同学说,老师我有事找你,这句话不是宗旨,他说我要研究老子《道德经》,这才是一个宗旨。为什么要研究老子?如何研究老子?这是你今天要表达的,这个是“因”。但是,常常是“宗”、“因”都明白了,可是仍旧不太清楚,因为世间的语言不足以表达。不但中文如此,世界上各种语言文字,有时都不足以充分表达一件事物。所以,我们常常感觉,人与人之间很多的误会,就是因为言语文字的缺陷而产生的。

一个人讲话的时候,声音还不够表达意思,还要加上眼神,还要指手画脚,甚至于还要大声吼。如果这样仍不能使人明了所表达的意思,于是高明的人,像庄子、老子,以及各宗教的教主,释迦牟尼佛、耶稣等,都会再讲些比喻,因为用比喻表达更容易使对方了解。例如说,你这个人蹦蹦跳跳像一只猴子,那就很容易被人懂得,这就是一个比喻,使“宗”、“因”都清楚了。光讲道理“宗”和“因”,没有加上“喻”,不太容易使人清楚所说的道理。

所以世界上善于说比喻的书,就是宗教的经典;佛经也好,道家的经典也好,ji 督教新旧约全书也好,都属于善于比喻的。而且透过一个故事比喻,使人了解后,骂了人也不得罪人。可是因为这么一骂,连听的人也骂进去了,听者粲然一笑,就了解这个道理了,这就是因明的方法。当时,佛学传入中国,翻译因明的时候,第一个提出“宗”的翻译,就是借用老子这一句话——“言有宗”。

“事有君”,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一个君,就是主要的中心,有人做了很多事,但自己究竟为什么做这些事,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因为他“事无君”,自己的思想没有主宰,只跟着情绪在跑。所以,老子告诉我们“言有宗,事有君”,思想要有宗旨,做事要有中心重点。

老子根据上面这几句话,做一个结论说,我的话是非常平凡,也容易懂,也容易做到,可是天下人反而不懂,反而做不到。这是当时古文写作的方法,也许是当时春秋时代的古文。“言有宗,事有君”是当时的文字,不用联系词与介词。老子是说,大家看了我的东西不懂,他就是不明白,其实我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情,每一个理论,都包括了“宗”、“因”、“喻”的道理。


无知的智慧是什么


下面又转了,说真正的智慧是什么。“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这句话有两方面的解释,一方面照它本身的文义来说,老子是在骂人,因为人太无知了,太没有智慧了,所以不容易懂我的话,不容易了解我的意思,这也可以说是老子的一句牢骚。

另一方面,这一句话有独立的意思,是说真正的智慧是“无知”;智慧到了极点,知道无知之体,智慧之体,这才是真智慧。有一本佛学的名著《肇论》,作者僧肇,是南北朝时期鸠摩罗什的弟子之一。另一位道生法师亦受鸠摩罗什法师的影响,就是那位“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生公。僧肇法师年轻时跟随鸠摩罗什做翻译工作,后来写了几篇大文章,其中一篇就是《般若无知论》,被誉为佛学最高的研究。这不是工夫,而是真智慧,走上大彻大悟而成佛的真智慧,梵文就是“般若”。真正的般若智慧的体是“无知”。

当时这篇文章震动了学术界,一般认为人人都要求智慧的成就,如果真智慧是“无知”的话,我们在追求“道”之体时,又须以智慧求到“知而不知”,才能够证道。这其中的道理实在太深了,这是般若智慧“无知”的道理。这一篇文章是用老庄的笔调手法写佛学高深的道理,文字美,哲学理论深。

另有一篇《物不迁论》,在一千多年之前就说到现在物理科学所讲“质能”的变化。一切东西没有变动过,时空也没有变动过,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动过;就是我们现在坐车从台北到高雄,在《物不迁论》的理论来说,我们没有动过,你还在本位。因为《物不迁论》——宇宙时空固定一个形态,都在周期性地转,虽然我们坐车到了高雄,但是,地球还在转,转来转去始终在空间的本位上。所以,僧肇当时的四篇名论非常震动各界。僧肇除了佛学以外,也受老庄的影响极大,原因就是老子所说的“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如果依文字本身而言,这篇的意思是幽默人的,是讽刺人的。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真正懂我的少,了解我太多就太贵重了。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我才了不起。说一句笑话,老子这个时候,以普通的眼光来看,似乎有一种阿Q精神,挨了打,心里说,儿子打老子,没关系。事实上,这两句话代表了中国文化另一面的精神,这也就是他在本章的一个结论,“是以圣人被褐怀玉”。他说真正得道的大圣人,外面穿的衣服破烂,内在是无价之宝的玉石;换句话说,你不了解我没有关系,我自己有道,贵不可言。后来“被褐怀玉”这一句话影响很大,广泛被人引用。


老子《参同契》隐士


汉代以后的道家与道教,甚至于隐士之类,都受这句话的影响。道家一部名著,魏伯阳的《参同契》,在中国文化上被称为千古丹经鼻祖。书中说到自己如何做工夫修道,修炼长生不死,以能成为超凡入圣的神仙。这是修道人必读的一本书,修道的原理与方法都在里面,不过很难读懂。这部书之所以名为《参同契》,是因为修道做工夫的方法都是参合《老子》、《庄于》、《易经》这三本书的原理原则。后来道家称魏伯阳为真人,道教称他为火龙真人。

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就引用了老子“被褐怀玉”这句话。另外书中有“外示狂夫”这句话,说一个真有道的人必须知道隐蔽自己,不表现自己有道,外表并不一定衣衫褴褛,也许外形疯疯癫癫,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外面显示是狂人,被世上的人看不起,可是,真有道的人倒是希望你看不起,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另一面。

我经常说,中国文化左右了几千年的历史,而真正影响几千年历史思想与实际的是道家的文化。天下太平的时候,都是外用儒家的学问;到拨乱反正的时代,都是道家的人物出来。出来的这些道家人物属于哪一类呢?是中国文化从上古都有的一种特殊人物,就是隐士们。隐士是后世的通称,汉代称为“高士”,宋朝叫做“处士”,清朝也叫“处士”,这些隐士们本来是永远不出山的。

所谓隐士,第一都是学问特别好的有道之士,认为人的生命不是究竟,否定世间的一切。第二,没有个人的欲望希求。第三,在某一个时代,他等于西方政治上“不同意票”的一派,始终保留自己的一票不投,也就是对现实不同意。这些人学问好、道德好,可是都跑去当隐土,永远不出来。所以庄子说,这些人“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连皇帝要请他出来做臣子他都不肯,各国的诸侯想与他做朋友也做不到。而这一类的人,却深深影响一个时代的思想。

例如汉代,我们在历史上所看到的商山四皓,虽然没有做到真正道家的“被褐怀玉”,但影响了汉代早期整个的政治决策。又像东汉时的严子陵等也是一样。其实历代都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外表上都做到了老子这一句话“被褐怀玉”,甚至于我们民间流行的济公活佛也是如此。济癫和尚当时被许多庙子赶出来,衣裤鞋子都穿不上,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去吃肉包子喝酒去了。他也是“被褐怀玉”,“外示狂夫”。所以,在表面上,儒家与道家影响了中国文化,但隐士思想的影响更为严重,因为他们的学问都是帝王师的修养。

最近有一位博士班的同学听我讲课以后,拼命搜罗资料,要写一篇隐士思想与中国历代政治关系的论文。我说,希望你三年写成,这个问题是老问题,太不简单了,可是一般人从未注意,还认为是最新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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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强不知为知 毛病真大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真正高明之土,什么都知道,一切都非常了解。但是,他虽真聪明却装糊涂,虽然一切知道了,外表显露出来的是不知,这是第一等人。可是其他的人,自己根本不知,却处处冒充什么都懂,这就是“不知知”,这是人生的大病。老子这两句话,指出人类千万年来的通病。依我们读书做人几十年的感受,老子这句话极有深意。世界上“不知知”的人太多了,都是强不知以为知。明明不清楚,反而冒充非常了解,这是人们大病之所在。所以,学问真正到家,极端透彻的,他反而是无知,所以“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在文字的组合形态上,后世的文字写法就不同,这是秦汉以上的文字。那个时候,写文章不像现在用笔写,都是用刀刻在竹简或石头上,所以文中的介词尽可能都省掉了。如果现在来写古文的话,应该是“知而不知是为上也,不知而知是为病也”。如果现在用白话文写的话,想写得清楚,要二十多个字,那岂不是又变成不知了吗!有时候越简化反而越容易懂。

除了说明知识以外,老子始终离不开修道的话。为什么现在大家学打坐修道都没有进步呢?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又是禅宗,又是密宗,又练气功,又搞观想,但是任何道理都没有清楚透彻。大家都是不知而妄求知,这里任脉通了,那里督脉通了,结果都是病象而已。所以“不知知,病”,就是强不知以为知。

真正的“道”,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就到家了,非常简单。可是,现在也有许多的人都有打坐的经验,明知道要万缘放下、一念皆空,可是坐起来就是放不下,空不了。什么东西空不了呢?就是这一“知”空不了,思想观念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分明教你放下,你却什么都放不下,所以就难在这一“知”

以禅宗香岩禅师的公案来讲,他打坐参禅学佛二三十年,仍未悟道,他想自己没希望了,决心不再搞这个玩意,但也没有还俗,只是不再去用功参禅了。他改弦易辙去种田,想把身体练好,这样过一辈子算了。他本来参禅盘腿很用心思,后来这一改变,什么都放下不去管了。有一天挖地,挖出一块瓦片,他捡起来随便一丢,瓦片刚巧碰到一根竹子,啪地一声,他悟道了。因此做一首谒子:


一击忘所知 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 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 声色外威仪

诸方学道者 咸言上上机


真正的“道”,用不着做工夫,诸方见道的人都说这就是上上机。自此以后,许多人学他,拿竹子来格物致知,打瓦片,打了几十年也悟不了。所以,借用他人的什么方法是没有用的。这是讲“知”,当你到达了不知之境,天地人我皆空的时候,自然就成道了。这是一个由形而下的知识,到达形而上“无知而知”的道理。


装聋作哑 自在无争


再其次,做人的方法也是这样。比如我们都晓得唐朝代宗皇帝告诉郭子仪的话:“不痴不聋,不作阿姑阿翁。”做长辈的,有时候分明知道,但知而不知,装作没有看见。如果太精明了,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则无福。可是,在我也是只会说而做不到,所以,一辈子也没有福,看不见的也看见了,听不到的也听到了,始终想学“知不知”,而偏偏都知,真的很麻烦。“知不知”也是人生的厚道处,尤其是做长辈的,或者做校长的,或工厂老板的,有时候要学到“知不知”。人就是人,有时犯一点小错误,你要偶然装作看不见,下一次他就不会错了。“知不知”是真聪明、假糊涂。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这两个“病”字,第一个是动词,第二个就是名词。老子说圣人懂了这个道理以后,讨厌生这个病,所以他不求知,因而没有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因为懂了这个道理,他就不犯这个错误,所以永远不病。换句话说,一切凡夫普通人,都在病中。这个毛病在哪里呢?就在知道得太多。西方哲学有一句名言:“知识越多痛苦越大,学问越好烦恼越深。”

我们看到许多学问非常好的人,既不做官又不出世,只坐在那里忧国忧民忧世间,这岂不是“病病”吗?像清朝名士袁枚引用宋人的诗:“羡他村落无塩女,不宠无争过一生。”一位饱学之士,反而羡慕粗陋的乡下老太婆,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既安静也没有得宠或光荣,但是,也没有受过打击啊!“不宠无争”过了一生,真有福气。袁枚,因为他得过宠也受过惊,所以才看到别人的平凡是福气。真正乡下的老太太们,恐怕还很愿意到都市得得宠吧!所以,人没有吃过苦头,不晓得平凡是幸福;吃了苦头以后,才晓得平凡就是幸福。

又如陆放翁轰轰烈烈的一生,后世直至满清末年,都捧他为爱国诗人,成为他新的封号。但是陆放翁有一句名诗——“十年烟笼废春耕”,因为他是南宋时代的人,知识多了,对国家的爱心也就太大了,所以感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读书,最好没有读书只是种田,天下国家万事不懂,也就少痛苦少烦恼了。这是讲形而下知识与痛苦烦恼的关系。

下面这章是老子对时代的批评,对历史发的牢骚。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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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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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无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不愚弄社会人民 自爱而不自贵


文字的问题要先说明一下,“厌”这个字,现代普通的解释是“讨厌”之“厌”,可是,古文有时候是借用,作为“压迫”的“压”字解。“民”字,也不能看做专指老百姓或指国民。秦汉以前书中的“民”字,相当于现在白话文中的“人们”、“人类”,如果当成“老百姓”、“国民”的观念看,会把古书读错的。

“民不畏威”,一般人并不怕政治的权威,政治到达最高的成就时,就是天下太平的盛世;当道德的政治达到不需要威权的时候,人们会自动自发呈现出道德,不需要刑法了。道德的政治,做到没有任何形象上的威严时,才是真正的威严。当然,这要靠每人自动的遵守道德规范,而不是依靠外在刑法的管制。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狎”是玩弄的意思,“居”字真正的意义是人们共同生活居住的社会。“无狎其所居”这句话,就是大政治不玩弄这个社会,这才是真正的道德政治。

如果要严格研究这句话,需要列举古今中外某些大政治家如何玩弄这个社会。但是真正高明的政治,是不玩弄人,更不会愚弄社会,也就是后世所讲“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的道理。人不可自以为高明而去玩弄人、玩弄天下,而丧失道德。贪图物质享受的人“玩物丧志”,自己的情操会堕落。“无狎其所居”,也是这个道理。

“无厌其所生”是不要压迫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人类的道德能持续发展,一切自然生生不息。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前面的“厌”字应念成“压”,可是不能死啃文字。研究训诂之学,又叫做小学,所以我常说要认得中国字。例如一个“张”字,不要以为只是一个姓氏,另外还有开张大吉、紧张等等,这些“张”字都因转借而用法不同,各有其意义。上古的字,只有几千个在运用,所以,同样一个字,可以表达多种意义,多种观念。现在用白话表达的话,有时候要用好几个字才能表达一个观念。这属于外文的方式,而中国文字不同,一个字可以代表很多观念。

“夫唯不厌”,因为你不施加压力给社会人民,“是以不厌”,所以人民自己也不感受压迫,自然会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很快乐。我们看动物世界,只要合于天时地利,那些动物自然就活得很好。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这是讲一个道德领导的哲学,也就是我们自己的道德哲学。人要能够自知,要有自知之明,老子在第三十三章讲过“智”与“明”两个字,就是“知人者智”,能了解别人,那是聪明智慧;“自知者明”,了解自己的才算明。天下明白人很难找,真正的明白人,就是能够了解自己,但是,人永远不了解自己。所以说,只有圣人才能自知,不自欺,没有主观的成见,达到无我的境界。圣人也能够做到自爱、自重;能够尊重自己,才能够尊重别人,也才能够爱人。但是圣人“不自贵”,自己不认为高贵,不像一般人有了学问、有了地位、有了钱,就认为自己了不起,那就完了。那是彻底的凡夫,平凡的人。“故去彼取此”,真正的自知自爱不自贵,就是能舍弃了自贵自见,那才是圣人之道。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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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敢与不敢的勇气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这两句话非常重要,举凡政治哲学,军事哲学,经济哲学,甚至做人的哲学都包括在内,文字又非常简单。所以,也可以说老子的话非常平凡。西门町有些人被多看一眼,就会一刀刺过去的,这些人都是“勇于敢”,结果自己犯杀人之罪。所以粗暴不是真勇,勇是真勇气,如果没有智慧的判断,没有道德的修养,什么事情都敢,那就会变成糊涂的废人。当然,人们年轻的时候都可能犯下这种错误,自己认为很高明,很勇敢,什么事情都敢做了再说。但是,天下事不能做了再说,最好是说了慢慢做;先把道理搞清楚,再慢慢来做。年轻人固然不怕错,只要知错能改,但有时候想改也改不过来了。尤其是历史上的错误,没有机会改过来,所以“勇于敢”的结果是杀。

应该勇于什么呢?人生最高的勇气是慢一步,事先问一下,有没有把握?多考虑一下。多考虑一下就是勇气,看见地上有一叠钞票,只要抬起来无人看见,当然就是我的了。如果“勇于敢”,说不定刑警在后面,误认你是小偷。如果“勇于不敢”,这个钱拿与不拿,再多考虑五分钟,结果就可能不同。可是,“勇于不敢”是很难做到的,有时候被人骂懦弱;若怕被人骂懦弱,而“勇于敢”就完了。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其中“勇”是勇气,“敢”是决断。有时候讲,贸然有勇气地下决断,并不是一件好事;有勇气把事情办得圆滑一点,迟一步多考虑比较好,也就是说拖一下不算坏事。但有些事情,绝对不能拖。那么拖与不拖,以什么做标准呢?其实上帝都做不了标准。“此两者或利或害”,是利是害不一定,老子只能讲到这里,因为这完全是智慧的决断,那是要真正的智慧才可以决定取舍的。


那股冥冥不可知的力量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但是老子讲出一个道理,当唐太宗李世民要为李氏建祠堂时,根据历史学家的考证,李世民的姓氏来源及血统相当混杂;为了找一个古代有头有脸的李姓做宗祖,于是唐朝开始找到了老子李聃,封他为“李老君”。经唐朝封成了神仙以后,老子这本《道德经》就成为道教的三经之首了。再加上《庄子》称为《南华经》,《列子》一变称为《清虚经》,就像佛教的净土三经同样的道理了。《老子》这本书本来是没有宗教色彩的,但是自从到了道教手里,老子变得充满了宗教的气息,被动地当上了教主。“太上老君一气化三清”,等于佛家的三身。

事实上,老子原书《道德经》,没有一点宗教的气味,只有在这第七十三章里,点出来了一点宗教的东西,就是“智慧”的决定高于一切。但是智慧之所知,与智慧有绝对关系,后人叫这个为命运,就是宇宙间有一个不可知的东西。这个东西,各人各穿一件不同的外衣,西方就叫“上帝”、“主宰”,印度人为他穿上的外衣“如来”、“佛”,中国人将他穿上的外衣叫“天地”。依哲学家、科学家来说,这是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古今中外人类的文化都晓得宇宙间有这么一个东西,所以,利害之间只有智慧才能判断。

这等于四个人打麻将,每人都有输或赢的可能,有一张不可知的牌,不知最后到谁的手里,只要这张牌来了,一定会赢。可是东转西转,不小心就落到别人的手中了,所以利害之间的运用纵然有高度的智慧,也只能相信形而上的一个东西。“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这是上天的意志,找不出原因,“圣人犹难之”,纵然大彻大悟得道的人,这种不可知的力量也难以把握。

西方的宗教讲上帝是全能,但以宗教哲学来讲,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全能的,假使可以全能的话,上帝就不会无法对付魔鬼了。魔鬼与上帝是对立的,可见上帝不是全能。佛家也不敢说佛是全能的,实际上佛有三不能,第一佛不能转“定业”,就是“天之所恶,孰知其故”的道理。第二不能度无缘之人。第三不能度尽众生,这是佛的三不能。佛一切皆能,但仍有三不能。

佛的解释,“定业”是有一个时期的,或三年五年,或一百年五百年,在时空变化中,“定业”于受果报后就消失了。所以,“定业”也可转,是由自己转,不是佛替你转。不信我的人,只要骂我一声,已经跟我结缘,下一次就可能信我了。所以,不怕你骂,不怕你毁谤,我们两个人结了一个缘,这在佛学也叫“定业”,中国文化叫做“气运”。

小规模的气运叫“命运”,是时间空间所形成的,时间空间不是它的主宰,是它的现象;但时与空这两样东西,也受宇宙间这个东西的支配,这个东西就是人类生命的根源。所以老子说,掌控这一点东西非常难,不是属于智慧能完全把握的,所以说“圣人犹难之”。


如何做到不争、不言、不召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这个“天”不是科学上天体之天,也不是宗教上的天,这个“天”在儒道二家是形而上的一个代名词,一个代号。在印度也可以叫它“如来”,反正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生长万物,不与万物争,但是宇宙万有,在它的手心里翻不过去。“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永远不跟人争,可是人最后都是向它投降。形而上本体的功能,就有这样的厉害!万有最后还归于无,归到他那里,这就是“不争而善胜”。所以,老子一路说下来,叫我们效法上天无为之治,无为之道,才能做到不争之胜。假使做生意,能够做到不争,就可能大发财,坐在家里日进万金,那是第一等生意。可是谁有这个本事、这个智慧?普通人一生都在争,所以“不争而善胜”是第一等。

“不言而善应”,形而上的天道无形象,无声音,也不讲话。有些宗教人说,昨天自己灵感来了,是上帝对我说的;有些人打坐,听到菩萨对他讲话。如果这样的话,你要担心患了精神分裂症,因为这只是魔道而已。真正的天道是无言无声,也就是《中庸》上最后告诉我们的一句:“上天之宰无声无臭。”照佛法来讲,这是究竟本空,涅槃清净,圆满清净,所以叫做无争。虽然无言,但“不言而善应”,是有感应的。孔子在《易经系传》上经就讲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就是形容这个道理。这也就是“道”、“佛”的境界,是清净空寂,如如不动的。“感而遂通”这句话是说只要你一动,他那边就有感应,一种力量的作用就出来了。

“不召而自来”,人生的祸福善恶因果之间,没有另外一个做主的,就是所谓的“无主宰”。我们中国道家的《太上感应篇》,等于是国民道德须知,也是中国古代阐述人伦道德的一本书,成为中华民族人人须知的手册,至少百年来是如此。其中有一句重要的话,“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祸与福是没有主宰的,也不是神祇。不是说吃了供养的猪头就保佑你,没有供养的话,鬼就找你,那是空话。“祸福无门”,鬼神也做不了你的主,上帝菩萨都做不了你的主,只有人自己的心念,所谓“惟人自召”,是你自己召的。所以我们人生一切的遭遇,严格地反省下来,痛苦、幸福、烦恼等等,都是自己召来的。天道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切都是自己的作为


“繟然而善谋”,“繟”是像网一样的散开,如《华严经》所说帝网重重,在中国古文中就一个“繟”字。天道就像一张网一样,无所不在,可是看不见,“而善谋”,意思是有其智慧。真智慧无主宰,但又不是自然,不是物理的自然。中国的成语中,经常可以看到这两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天有一个东西,无主宰,但是也非偶然。这个天。天网,叫它神也可以,菩萨也可以,佛也可以,甚至叫它鬼也无妨;它不会与你计较这些名词,因为“天网恢恢”,胸襟广大。

讲到宗教哲学,往往有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宗教是讲是非善恶的;但是有人一辈子是好人做好事,却遭遇的打击最多,痛苦也最大,连写《史记》的司马迁也曾有如此的怀疑。司马迁为了替李陵说公道话,反而受了重刑,痛苦一生。他在《伯夷叔齐列传》上说,所谓天道是真的吗?假的吗?我就不清楚了。社会上有许多好人一辈子痛苦,而那些坏蛋的生活却舒服得很,样样好,人越坏生活越好。

对于宗教几乎所有人都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确实很难解答。不过《金刚经》中曾解答说,假如这个人一生都做坏事,而一生还过得那么好,是因为前生福报尚未享完,前生的利息尚未用完;等到利息都使用光了,本钱也收回了,下一生就受恶报。不过,下一生又看不见!那很简单,一个人前生欠的账没有还完,所以今生倒霉受苦,先把账偿还,下一生就好了。

或有人说,这只能听听而已,前生及来生也都看不见嘛!关于这个疑问,只要从现实这一生去研究就会明白,“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老子刚才讲,“此两者或利或喜”,很难定论,因为自己严格反省下来,就会发现遭到最大的打击就是最大的福报,如果没有招到最大的打击的话,大概命也不保了。当然人活着并不一定就是好啊!活得太长久也很难过,虽然一般人认为长寿也是福气。

由这许多道理看来,才会懂得老子这里所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的意义。它没有道理,没有主宰,没有标准,可是又有一个大原则,一个标准;这个道理,在任何宗教哲学上都是最深刻的一个道理。简单一句话说明,就是因果律,自己造的因,自己自然得这个果,谁都逃脱不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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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稀有不伤其手矣。


生杀大权不可取代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子说一般人并不怕死,以做生意的人来讲,中国老古话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只要有钱赚他敢冒险,不怕杀头;如果不赚钱要赔本,绝对没人会干的。为什么会如此?因为“民不畏死”之故,人并不是真正的怕死,所以“奈何以死惧之”。从老子这句话看到春秋战国时代,都是以死来威胁,作为统治的方法,这是最笨的事情。现在有些集权统治的国家也是走这个路线,杀了那么多人,而人民真的怕了吗?没有。人们会怨恨反抗,就是基于这个威胁,所以说没有用,因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假使说人的心里真怕死的话,当局就可以用杀来威吓,天下岂不是就可以得到太平了吗?但是,根据历史的法则,越杀越不太平,越以杀统治越造成社会的不安和愤怒。孟子也曾说过“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一”就是统一,政治的王道思想,不是理想主义,而是非常现实;真正的仁慈,就是最高的手段,也是最高的成功。不过,如果把仁慈视做手段运用,那就犯了错误,也就不会成功。这是老子说的道理。

“常有司杀者杀”,人们常以杀去威胁人,以为权威可以控制一切,这是绝对错误的。但是,无地间有一个真权威,宗教家把它塑造成一个神,一个魔鬼,或者一个上帝、菩萨,这些都是形象而已。任何的宗教都是反对偶像崇拜的,佛教也不例外。但是,为什么我们也礼佛呢?我们也知道那是偶像啊!礼佛是因为他使自己生起真正的恭敬心,这不是偶像不偶像的问题。如果认为拜了这个偶像就得福根,那才是错误,那是不懂宗教;任何一种真正的宗教都是不拜偶像的。偶像代表的是真心,是诚敬的精神,所以偶像并不错。

在哲学上的道理来说,宇宙间真正的赏罚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地生万物,同时也杀万物,因为结束你的时候正是爱护你。秋天到了,万物必定凋零,今年的草木凋零了,明年的草木生长得更茂盛。不经过这一杀,就没有下一次的生,所以生杀之间或利害之间,的确很难评断。人的生死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老子提出来“常”,那是一个永恒无形的存在,这个“常有司杀者”,等于管理生杀的权柄。“司杀者杀”,只有它有能力、有道德、有理,可以杀。

“夫代司杀者杀,是为代大匠斫”,但是我们人如果替代这个决杀权,那就是代。这一句话很容易解释,张献忠的“七杀碑”有他的杀人哲学,他说:“大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一连七个“杀”字。人活在世界上,哪一样事情对得起天地呢?这是他“杀”的哲学。可惜张献总没有读过《老子》,“代司杀者杀”,张献忠说他是替天行道才杀,就是所谓“代大匠斫”。

假使他是替天行道,就是代“大匠”去杀的。可是上天真正的刽子手,它有好生之德,也有好杀之能,这是一个形而上不可知的力量。像张献忠这样自认替天行道,根本是错误的,因为老子说:“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你代天去杀,很少有自己不受伤的。试看张献忠的历史就知道了,哲学理论虽然没有错,可是你不能代表上天行道,因为这个职权并不属于你。这是宗教哲学最高的道理,也是中国政治最高的哲学,只有仁慈、仁爱,所以决不可以代杀,杀是另外一个道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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