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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67讲


古代的闻人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伴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

现在是《黄帝》这一篇里另一个故事,说明一个哲勞的道理,故事都是连贯的,不同的事情,同一个原理。

“范氏有子曰子华”,有一个范家的人,名叫范子华,“善养私名”,这四个字很严重,是说此人很有办法,很会培养自己的声望,这是历史上所谓的闻人。譬如孔子杀少正卯,少正卯就是鲁国的闻人。闻人也就是《列子》这里形'容的四个字“善养私名”,名气非常大,是社会上的领袖,也就是帮会的头子,也可能是政党的党魁。《庄子》里也提到过这类人,后来中国的文化习惯称为闻人。像过去上海的杜月笙等等,报纸上写的某某闻人,名闻天下。闻人到底是个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四不像。但是“善养私名”这句话,里头有个骨头,意思是他的办法很多,都是培养自己的名气,现在讲是为了知名度。如果报纸、电视都上不了的人,到街上打个警察,被抓去,明天报纸也登出来,这个不算是“善养私名”。

“举国服之”,更严重的是,全国的人都佩服他,名气很大。这八个字已经很厉害了,子华的厉害还不止于此,“有宠于晋君”,连晋国的国君对他都非常宠信。这个宠啊,比如说言听计从,现在讲选举,这类人都是属于选举之流的,会选举。但他自己也不会去选举,他不过是支持别人选举而已,选出来的人都要听他的,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不仕而居三卿之右”,君王前面地位最高的是三卿,也称为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文官分三等,在右手边文官是最大的。可是这个人并不做官,“而居三卿之右”,你问他的头衔是什么,既不是学士,也不是硕士,更不是博士,那叫做“不是”,比博士高多了。国家有大事商量时,他就坐右边这个位子,坐首席,最高,可是他没有头衔。“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年轻人碰到他就好了,他如果喜欢你这个年轻人,常常看你一眼,留意你这个人,政府就会注意你了,因为他很欣赏你,明天就发表给你爵位了。“口所偏肥,晋国黜之”,他嘴巴如果讲某人做太久了吧,这人明天就被贬了,他就有那么大的权威。“游其庭者侔于朝”,在他家里走动的宾客,与朝廷中的人一样多。

有个同学问“偏肥”的意思,就是太多了,事情做得过分了。譬如说虽然他官是做得很好,但听说银行里存有好几亿吧!这种话就叫做“偏肥”。有时这个偏肥也不是批评你,只是给你加一点,你就吃不消了。在政治圈中,如果讲这个人好是很好,不过太好了一点吧!这一句话说出来,这人就完了。所以这个社会上整人、害人的办法,你以为都是笨笨的吗?他假使要你下台的话,也会讲你好呢,不过太好了一点,好像不大对吧!这就叫“偏肥”,肥料多给你加一点的意思。

“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这个人下面养的打手啊、杀手啊,什么跆拳道啊、空手道啊,乱七八糟的道,多的是。常常开什么同乐晚会啊,大家比赛,看哪个智慧高,哪个笨一点。“强弱相凌”,天天这样打斗,强的欺负弱的,“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打伤了、打死了,没有关系,也不犯法,警察局、警备部也不敢问他。“终日夜以此为戏乐”,所以白天夜里家里聚会经常做的都是犯法的事。“国殆成俗”,因此整个的晋国,社会风气都被他影响,变得很奢侈,又吃得好,用的也阔气。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有两个范家的上客禾生和子伯。古人养士如“孟尝门下三千客”,有许多名字知道,人认不得;人认得的,名字不知道。除非天天跟他一起吃饭的重要上客,其次是中等的,再其次是下等的。这两个范子华的上客,“出行,经垧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有一天他们两个外出,在郊外商丘开家里过夜。“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二人到了半夜闲谈,“子华之名势”,谈到子华这个名气权势之大——势并不一定要官大,有时候官大钱多并没有力量,还很小气。有些人一毛钱没有,也没有地位,可是有名气。名气是个势,所谓权势,权是权,势是势,这两样都有的人很少。

他们说子华的名势,“能使存者亡”,可以使活的人死,当然他不会来杀你;“亡者存”,死人都可以使他活,他这个力量多么大!“富者贫”,把有钱的人弄得穷;“贫者富”,使穷人变富。过去在大陆,所谓社会上的头子的一套就是如此。这两个人在招待所就吹啊,吹自己的主人。


投奔闻人


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科之。既而狎侮欺始,挡秘挨枕,亡所不为。

商丘开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不得志,“先窘于饥寒”,生活困难,到处投奔也没得门路,看到这两个阔气的客人,他就偷偷地到窗下面听,听到范子华势力这么大,就想走这个门路,要去投奔这个人。

在那个时候,一个知识分子青年要想找出路,一定要找老板,所谓做人家的门客。到了汉朝也是如此,汉武帝以后才慢慢创立了选举制度。当时的选举不像现代的选举,是选举贤良方正人士,由里长、邻长报到县长,到省主席,每一年都向中央报上来——某某地方有几个青年,孝子,有学问,所以贤良方正是选举的开始。开始时制度非常好,政府集中资料下诏提拔,平民老百姓一下可以上去做大官,这个叫做选举。汉朝的选举久了,就变成门阀把持,成了党派,演变到后来就是东汉党锢之乱。等于大学毕业生都要求政府民主、别人民主,而自己绝不民主。自己的同学才是我的圈圈,东一个圈圈,西一个圈圈,就是这样,东汉因而有党祸,社会就乱了。

后来一直到魏晋南北朝,由于这个流弊,就不大用选举了,大家都是靠推荐。到了唐朝韩愈还给这个人上书、给那个人写信,自己吹自己。所以唐朝以后才把选举的制度改成考试,考试也是由选举来的。

所以,什么叫选举?选举的精神非常难说,真正谈到选举,东西文化之中都是没有答案的。至于现在美国式的民选,不必问了,当然我一定去投票,但是叫我出来竞选,我宁可死掉也不出来竞选。那多丢人啊!拜托,拜托,我能够向你们拜托吗?那么可怜兮兮地求人,那我不要活了,我连人都不能做了。时代虽变了,不过这个制度绝对靠不住的,你看着吧!将来怎么演变,历史是有一个公平法则的;违反法则的做法,偶然玩玩可以,不能够永久下去。

现在回过来,在这个春秋战国的时候,想出头必须找一个团体,等于现在讲民主的时代一定要找一个党派。这个商丘开没有饭吃,“因假粮”,假就是借,路费也没有,粮食也没有,因此向人家借来路费,“荷畚”,把行李一捆,背个畚斗,“之子华之门”,来投奔范子华。他当然想要见到范子华本人,但谈何容易啊!不是范子华故意架子大,事情太多了,他见到的当然是子华下面的这些人。

“子华之门徒”,范子华下面这一些手下,“皆世族也”,他们出身都很好,再不然什么政大啦、台大啦,你大我大,不晓得哪个大,都是些世家公子;要不然硕士、博士、你是、我是,都在内,地位都很高。因此这一批青年,“缟衣乘轩”,穿白色衣服,在当时穿白衣服是礼服,衣冠整齐;而且出来每人一部车子,不坐车子时,“缓步阔视”,走路大步大步地走,好像看不见别人,目中无人,比他差一点的都看不上。所以你们青年出去啊,“人是衣服马是鞍,金钱就是英雄胆”,衣服要穿好一点,你说我名士派,就名士派吧!但是台湾话“卡派”(很凶的意思),那就不行了。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学问,不知道,只要这个人衣冠楚楚的,就觉得蛮好看的嘛!如果你故意留个长头发,穿个夹克,夹克又是街上地摊买来的,不晓得你是清道夫还是干什么的。

“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看看这个来投靠的商丘开,年纪那么大,又没有什么力气,“面目黎黑”,一脸倒霉相,在外面乱吃,算不定还有慢性肝炎。“衣冠不检”,帽子也破了,衣服也不整。这些门人就逗着他玩,拿他来开玩笑,“狎侮欺诒”,狎就是玩弄他、欺负他、骗他、哄他,不把他当人看。“挡祕挨扰”,有时候抓他一把,有时候揍他一下,有时候故意来一个空手道,一脚把他踢倒。“亡所不为”,对这个老头子的侮辱,什么动作都有,把他当活宝在耍。


被戏弄的人


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𩨒骨无䃣[huǐ]。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韦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这个老头子虽然受那么多侮辱,心理上当然很难过,但慢慢也习惯了。反正这个地方生活安定,如果到外面去,人家说这是某家的人,就很体面又方便。等于现在年轻人到大公司找一个小事做,或者在政府当个小公务员,在里头大家看不起,出来以后,就是某某大公司的人,意思好像很大。所以商丘开虽然被人侮辱,“常无愠容”,他并不怨恨人,你骂他也好,看他不起也好,逗他玩也好,他不会怨恨你。这个“愠”字你们很熟吧!我们读《论语》,“人不知而不愠”,你对我不起,表面上包容,脾气不发出来,怨恨在内叫做愠。商丘开这个人“无愠”,他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你说这是个什么心理?当然是谋生第一,这样好的生活环境还要埋怨,埋怨就没饭吃了,将就一点,自己得过且过。

“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范子华家里这些门客啊,想尽方法开他玩笑,玩笑开久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好玩,大家就想新花样逗他,“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本来是看他不起,一方面也有感情,这个人很好玩、很和气嘛!有一天,大家就带着他去一个很高的建筑上,“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他们对大家说,有人自愿跳下的话,就有一百黄金赏赐,“众皆竞应”,大家就故意起哄响应。

“商丘开以为信然”,这位老头子一听啊,信以为真,“遂先投下”,他不等到别人讲,就说我来,就跳下去了。“形若飞鸟扬于地,𩨒骨无䃣”,好像鸟一样飞下去,轻轻着在地上,他也没有武功,没有本事,却连皮肤都没有擦伤。这一些人虽然逗他玩,也不是讲空话,一百黄金就给他,那些人也阔气得很。“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这个老头子跳下去不死,也没有摔伤,大概是运气好,大家对于这一件事情也没有奇怪,不过觉得怎么没有吓住他,于是另外设法整他。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有一天啊,请他到一条大河边,在那个河曲转弯急流的地方,“淫隈”是水流很快,下去没有命的。他们就告诉他,“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这条河虽是危险,里面有一颗夜明珠,无价之宝,如果有人会游泳,下去就可以得到这个宝珠。“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这个老头子听到就把衣服一脱,咚,跳下去了。果然也没有淹死,出来了,还真的让他得到一颗珠宝。

这个第二次可不简单了,这可不是运气啊!“众昉同疑”,大家觉得真是怪啊!这个老头恐怕是假装的,大概有真本事、真工夫。慢慢的这个事老板也知道了。“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这个老板子华把他的地位提高,可以不吃素,吃饭的时候也到荤桌上吃肉了。古人所谓“肉食”,古代的礼貌是,一般年纪大的肉食衣帛,吃得好,穿得好。我们小的时候,做一件皮袍都不敢穿出来,老辈子看到,某某人家里儿子年纪轻轻穿皮袍,成什么话,太奢华了。所以要到相当的年龄、相当的地位,才可以饮食不同、衣冠不同。这个老头的地位,吃的穿的,待遇提高了。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有一天碰到这个老板的仓库起大火,这一下严重了,老板范子华就下一个命令,有人到大火里抢出锦缎等物,抢出来多少,都归他所有。商丘开一听发财机会又来了,“往无难色”,就向火里面钻,拼命地搬东西,“入火往还”,在火场里头跑进跑出,三进三出的,“埃不漫”,一点火尘都没有沾到,房子烧了倒下来也没有碰到他。“身不焦”,身体上一根头发都没有烧焦,这个工夫多大啊!所以你们要学神通的就赶快拜他为师。这么一来,他当然搬了很多东西出来,都归他了。

这一下大家傻了,“范氏之党以为有道”,范氏的门下以为他参禅开悟了,或者修密宗念咒子,tong 灵了。再不然修道,奇经八脉都打通了。“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神人而辱子”,大家来向他道歉,不晓得你老先生有道啊!你有这样高的功夫,过去故意挖苦你,跟你开玩笑,你不要见怪。于是磕头礼拜,好像求忏悔。“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他们说我们这一些人太笨了,你把我们当小孩看,骗我们,不愿意跟我们讲,过去就算了,现在请你传我们道,要这个商丘开传道。


什么是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不至,行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进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普日之不焦溺也,坦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这一下这个老头子讲话了,“吾亡道”,我没有道啊!他是讲老实话,真的没有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他说你们问我这些本事哪里来,我也讲不出道理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啊!“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但是,现在你们一定要向我求道,我倒想起一个道理来了,就说一说这个道理吧。

“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开始的时候,你们这里有两个高等的门客曾路经我家里住过,我夜里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们说范家的势力大,能够使死人活、活人死,要他有钱就有钱,要他穷就穷。他说我听了也想走这个门路,“吾诚之无二心”,我诚诚恳恳相信,第二个念头都没有。“故不远而来”,所以虽然那么远的路,我还是借钱投奔到这里。

“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我来了以后,我哪里晓得你们骗我的啊!听你们讲什么我都信以为真,绝对地信。不但相信是真的,“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还唯恐自己的诚心不够,我不敢动一点怀疑。所以你们讲跳水里去会发财,我就信了,信了就跳啊,跳的时候已经忘掉了水,忘掉了火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发财,管他的,至于跳下去会不会死,有这么一点点怀疑念头已经不行了,不诚恳了。“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当我跳到水里去,我没有考虑危险,我也不晓得我的生命身体存在不存在,我的意念就是要那颗珠子,一切都不管了,忘掉了我自己,是好是坏,都不考虑。

你们青年读了,要发财就要这样,要前途就要这样,你要求学问也要这样,修道也要这样,真的哦!所以你们作诗作文,求学问修道都搞不好,就是因为不专心、不诚恳。所以赵翼的诗,“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功夫半未全”,我认为自己工夫还没有到,学了一半,还没有完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老了才知道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这个还不算,古人讲作诗有一句话,“诗穷而后工”,作诗要作得好,要穷,穷就是倒霉啦;你又升官又发财,一天到晚忙,哪里还有时间坐下来写文章啊!所以你看每一个诗人都是穷苦的,越穷诗越好,那是真的“诗穷而后工”。赵翼还有一首讲作诗的诗,后面有两句,“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孟子讲熊掌我所欲也,鱼我所欲也,你又想吃熊掌,又想吃鱼,三心二意又贪心,又想诗作得好,又怕穷。很多人都是这样,又想修道,又想要去做事;做事还做不了半天,又想不行啊,妨碍我做工夫,又去打坐,哪里会成功啊!

所以他说我那个时候“心一而已”,只要发财,跳下去就跳下去,管他水也好、火也好。“物亡迕者”,没有考虑物质环境,没有考虑这个是火啦,这个是水啦,都没有考虑,“如斯而已”,我的道就在这里。

“今昉知子党之诞我”,现在我晓得了,你们都是骗我的。“我内藏猜虑”,我心里知道你们是骗我的,我的思想就多了,就不信你们的话了。“外矜观听”,外面我又要看看环境,考虑考虑。这一懂了以后,“追幸”,追想当时受骗的日子,觉得还是很幸福的。我现在想想,“昔日之不焦溺也”,当时下水都没有淹死,到火里没有烧死,全靠我那个笨。现在变聪明,“怛然内热”,心里一天到晚都是思想,思想过度了,所以胸口都堵住,饭也吃不下,舌头发苦,血压又高,头又痛。“惕然震淨矣”,现在我一想,哎呀!当时那么高我怎么跳得下去啊!想想都出一身冷汗。“水火岂复可近哉”,现在你再叫我跳进水里抓珠子,跑到火里抢东西,我绝对不敢了。这个道就在这里,我们先休息一下。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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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讲


中庸与道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一个人怎么叫做诚?以儒家《中庸》这一本书来讲,诚是非常难的,所以我们中国文化是讲诚诚恳恳地做人。宗教则是谈信,“信者得救”是ji 督教用的;佛教讲“信为道源功德母”。什么才是信?迷信跟正信有什么差别?在理论上差别很大,但事实上几乎都是一样。所以一个真有智慧的人,是很笨的,很老实的,没有那么多刁钻古怪;也可以说,一个真笨的人就是绝对聪明的人。所以我们一般人很可怜,你说他笨嘛,他又蛮聪明的;你说他聪明嘛,又笨得要死。笨也笨不到底,聪明也聪明不到顶,所以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多半是这样,自己有很多的理由替自己解释,做错了事情,第一念一想脸红,第二念脸变黄了,想想我还有一个道理,第三念脸还发白,很坦然,自己还是对的。他找很多理由支持自己的错误,所以说聪明就是笨,笨就是聪明。

《中庸》里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真的至诚是非常难的,是可以有预知的能力的。因此我也常常给同学们讲,不是笑话,是真话,你们要想求佛成道,或者做学问,只有诚信一条路线,我看只有愚夫愚妇可以成功。所以你们出家在家学佛的,我常常告诉你们,拜佛就拜佛,规规矩矩这一拜就成功了。我做什么都很笨的,从小父母老师们告诉我,读书要背,我到现在还是背,绝不用聪明。不懂的就老老实实说不懂,不轻易自己下注解。假使我告诉你走这个圆圈,你们在我看不见时,一定是转过去抄近路,马上测验出来一个诚字。所以我常常告诉本院同学,你们要搞清楚,我随时在观察你们,看你们讲话、做人做事。你说要禁语四十九天,结果三天就说话了。所以说,我心里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红笔一勾,已经出去了。不过我还是对你很客气,因为不值得一骂,没有用了嘛!

所以自己能永远真的诚恳才是,你看这个商丘开多笨啊!这一种人不只是这个书里有,你看社会上很多成功的人都是很笨的,所以老实跟笨是两兄弟,分不开的,老实就是笨,聪明就是滑头,绝对分不开。你说这个人很有才具,很能干,我也知道他很能干,但是我下面就注意他滑头不滑头。很多聪明人,我私下观察他,很滑头,不能用了。如果聪明而不耍滑头,做事情老老实实,讲话也老老实实,不吹,他一定会成功的。

所以有人问,现在年轻人用什么办法最有前途?我说学笨啊!因为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你要耍花样、玩本事,一个比一个聪明,谁都会,将成功的一定是一个老实的人。我什么都不会,你叫我向东,我就向东嘛!你骗我也好,我向东嘛!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向东还是走出一个地方来。让别人上当的人,最后都是自己上当。

所以中庸之道要好好研究,《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就是这个道理,由诚到明,所以参禅、念咒,你就嗡阿呼、嗡阿哗……念下去就是了,你就相信了;或者参一个话头,“狗子有没有佛性”,我管他狗有没有佛性啊!我参下去就是了,也成功了。在这里听课的,你们有些同学是大学毕业,可是他一堂都没有好好听,只想自己的,那你在这里学什么呢?那还能够学得成功吗?这都是妄用聪明,所以商丘开这一段话就是道,他讲的是老实话。

再看他这个话的影响,“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因为商丘开这个老头子的成功,而且把这个道理也说了,所以范家的门下客经过这个教训,从此以后改变态度,不敢轻视任何一个人,路上碰到讨饭的、马医、兽医、巫医,不敢侮辱了。古代巫、医放在一起,尤其是兽医、马医,更被人轻视,是最低贱的职业。但是范家的门客对他们,“必下车而揖之”,看到这些人就下车,作个揖再走。

这一点你们年轻的不懂,地位高的人这样做可以,你们没有地位,不要学哦!你们要是骑个摩托车看到叫花子也下来给他作个揖,那不送神经病院才怪呢!就是要看什么地位,什么身份,要得体才行。所以你看英国人十七世纪后,组织一个东印度公司,就把整个印度统治了,使印度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印度几千年来是文化没有统一的国家,尽管有一个释迦牟尼佛,他的文化已经到中国来了,宋朝以后印度就没有佛教的文化了。他们仍然阶级森严,第一等人是婆罗门,婆罗门是宗教徒,传教士出来一定穿白衣服的,家里有钱的。我的朋友做过驻印度的外交官,他说那个墙壁硬是金叶子贴的墙壁。可是最有钱的婆罗门家里还有一个蒲团,打打坐,一把扫把,等于是中国人的拂尘,扫干净东西,还有一个吃饭的钵。婆罗门地位很高,英国人统治的手段不用武力。英国总督看到一个婆罗门过来,马上叫司机停车,总督自己下来合个掌,婆罗门也不理他,拿着雨伞,夹着扫把,端个钵,慢慢地过去,很傲慢。这个总督规规矩矩合个掌,等他过去了再上车走,就这一手就把印度统治了。你以为统治还用枪打、用扁钻捅人吗?那是统治不了的,统治是文治,那个力量就更大了。


现实的通俗道法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宰我是孔子的学生,在《论语》里有“宰我昼寝”。宰我听了这一件事,回来对老师孔子讲’了。“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孔子说对啊,你不懂吗?一个真诚、真信的人,他不但能自立,还可以感应外界的物质。物不容易交感哦!——所以你们研究唯识就知道,精神跟物质不容易交感。可是那些画符念咒的人啊,我们小的时候看得多了,那都是真的,我都亲自癒头求画符。那个师父坐在那里念嗡隆、嗡隆……不晓得他念些什么,我们说笑话,叫那是“哈不隆咚”。他这样念一下,指头那么一画,起!那些板凳就动起来,这个跳过来,那个跳过去,互不妨碍,很好玩。他说:止!板凳就停在原位。满这个神通多好玩啊!还有一个,茶杯放在那一头,他也是“哈不隆咚”这么一念,茶杯就转到这边来了。所以你们看了还会不磕头吗?但是我学了都不灵,叫茶杯也不过来,板凳也不打架,为什么?因为我不信。我曾学过止血,血流出来,他们一画符血就停了,他口念“东方一个红孩儿,头戴红缨帽,身穿大红袍”,这就可以止血。这个同血有什么关系啊?叫我念,我不信嘛,所以我画就不灵。

现在还有理学这一派的袓师爷,我都知道,已经创了三个教了,他们念咒子给人家治病,拿一碗水,念了半天,让人喝下去,当然小病治得好,大病还是不行的,小事都很灵,大事保险不准的。这个东西我当然要学,但是要我拜师,我不干。我说你这个法子传给我,真的灵了,我再叫你老师。越是邪门的地方,我反而很容易拜师,要我磕头赌咒,不过我嘴里念着天打雷劈……脚下写我不承认。结果传的咒子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这我都会背,还要你传给我吗?《大学》一篇,止血就灵,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念《大学》,三纲八目,治国齐家平天下,讲得多透彻,但要用这个止血,绝不灵!

所以学道的人啊,以愚夫愚妇之诚,接近成功了。有愚夫愚妇之诚,你不要讲理由,我常常看到庙上拜拜的老太婆,远道而来,骗丈夫,骗儿子、女儿,抠一点钱存起来,三步一拜,拜到庙子上,把那个偷偷抠起来的钱拿来供养菩萨,那种诚恳,我在旁边都要赞叹,她真得救了,绝对得救,因为她是真的。像我们啊,把头磕破了也不灵,因为我们一边拜,一边想,拜了有用没有用啊?拜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感应啊!都在那里打主意嘛,所以没有用的。学道,要么第一等最高明的人,要么最笨的人,中间这种人是没有希望的,除非恢复到愚夫愚妇那个至诚。


信心的力量


所以孔子就讲这个道理,他说你知道吗?“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就是这个诚、这个信,所以迷信也都对,“横六合”,因为信念诚恳坚定,六合就是四方加上下,充满宇宙之间。“而无逆者”,一个“诚”字、一个“信”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抗拒的。“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入水入火更不例外。孔子把这个“诚”字、这个“信”字,说明得这样深人。

讲道理是这样,它的作用还超过孔子这句话,人越是真信,作用越不可思议。譬如我有一个小老弟,在大陆学佛的,到了台湾,他来找我。他过去打坐发过神经,不过到这里来没有亲人,我只好留他在家里住了。我说你不准打坐啊!我那个时候绝口不谈佛法,他有点怕我,既然投靠过来了,也等于投于范氏之门了。他偷偷还打坐,我知道管不了,过不了多久神经病又发了,把厕所的水泥板一手就端起来,光着屁股往房子上一跳,就跳上去了,要是平常绝对跳不上去。神经病的人为什么如此呢?两三个月不吃饭,也不饿,气色还很好。他当年在四川修道的时候,都江堰灌口二郎庙,那个水流之急,他可以在水面上直接走过去,那也是神足通啊!结果呢?回来我抓着他就给他一顿揍,这一顿打下来,他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所以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他也很诚信,自己看到那个幻境,认为是真的。即使那个信在学理上属于迷信,可是这个心的力量就有这么强,虽然信错了,也有那么大的力量。所以孔子的话一点没有错,真正的信可以“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没有什么可以抗拒的,这是唯心的作用。“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岂止是人水入火,在危险的地方而已!他说你要知道,“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商丘开相信了人家骗他的话,假的东西都变成真的了。“况彼我皆诚哉”,更何况一个正人君子以诚恳相对,天下没有事不成功的!“小子识之”,孔子口中的“小子”,就是你们青年人,你们这些孩子们,“识之”,这个3只”字啊,念成“志”,也就是记下来的意思。宰我把这个听来的故事去问孔子,孔子就说这个道理,一个人诚信就成功,多疑、猜忌、妄想,不会成功的,所以孔子说“小子识之”,你们把这个事情记下来。

这一段故事完全讲唯心的道理,和精神学、心理学、神通,许多都有关联的。接下来是另一个故事。


养虎的诀窍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

周朝有一个名王叫宣王,历史上凡是称“宣”字的皇帝都是很不错的。“牧正”是管动物的官,就是畜牧部的部长。“有役人梁鸯者”,在畜牧部里有个役人,是专门训练动物的驯兽师,名叫梁鸯。“委食于庭园之内”,他像现在进步的思想一样,开放式经营动物园,动物随便放在园子里养。“虽虎狼雕鹗”,而这些动物及飞禽是很厉害的,到了他前面,“无不柔驯者”,却是一个一个乖得很。所以“雄雌在前,孳尾成群”,这些动物公的、母的,在那里很自然,随便交配,一代一代繁殖下来。“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而且老虎、豹子、狼啊,跟其他的鸡啊、兔子养在一起,没有打架,也没有互相吞吃,这个本事大了。“王虑其术终于其身”,周宣王就怕他的这一套技术将来没有传人,所以下令叫毛丘园来跟他学,把他的本事学来。

“鸯,贱役也”,梁鸯说我养禽兽,这个职业不好啦!“何术以告尔”,我实在没有什么学问可以告诉你的——事实上,其中有大学问。“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但是我不告诉你不行啊,皇帝要你来跟我学,我如果不教你,皇帝就发脾气了,说我保留秘密不肯教你,这个吃饭的家伙也要掉下来的,我只好教你了。

“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先讲一讲养老虎的办法。大家注意哦!养老虎是这个办法,对人也是这个办法,你们女同学懂了这个方法,将来可以嫁人了;男同学也一样的,这样也懂得照应太太了。再说将来当主管、当老板、当领袖的,做人家好干部的,也要懂这个,这是人生的大哲学。要知道世界上的人都是老虎啊,这是个哲学道理,你如果不懂,就不能出去做事了。像我们这一班同学也都是老虎哦,我有时候也不敢碰他们的,他们有时候好好的,有时候要发威,我这个当老师的也只好嘿嘿,你对,只好笑了。

老虎的个性,“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你顺着它的时候,它就高兴了,你跟它相反时,它脾气就来了。也就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英雄的都是这个话。老虎也是一样,所以你要懂得它的个性。假使我来扮演一个老板,不管你跟我多久,我真正的个性好恶,如果让你知道了,我就不是老虎了,那不是故意的,人对人哪有那么容易懂啊!不好懂啊!天下只有两种人会懂得别人,一种是成了佛悟了道的,把人都看通了;一种是最笨的人,因为他不需要懂,你叫我动就动,你叫我息就息。这两种人可以养老虎,也可以养人了,因为人性也是这样。你们用一般的聪明想领导人或被领导,是做不好的。

“此有血气者之性也”,这是有血有肉生物的性情,人就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所以都是一个样子。读古书要会读,要不然你以为只有养老虎才如此,把自己当成人了。不要自己臭美了!人也不过是血气动物而已,对不对?要把自己搞清楚。有血有肉有气的动物、有生命的动物就是这个样子,顺着它就高兴,你不合它的意思就发脾气,就埋怨吵架,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但是梁鸯告诉你,“然喜怒岂妄发哉”,一切有血肉的动物,虽然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但是喜怒不是随便发的,有它的学理。所以你懂了这一段,出去创业一定会成功的。一个做老板的就是养一批老虎,如果你是职员,那个老板就是老虎,你要把他弄得好,弄不好就会吃掉你的,这个要懂。但是每一个人“喜怒岂妄发哉”,不是乱来的。“皆逆之所犯也”,会乱来就是因为你不懂得人性,不懂得物性,不懂得老虎的脾气,你触怒了它。

现在他传功夫了,“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喂老虎的办法,不敢拿活的动物给它吃,它习惯了那个活的味道,将来也会吃人的。所以给它吃煮熟的东西,它吃惯了,再闻到人的味道,不像是平常食物的味道,它就不会去抓。“为其杀之之怒也”,因为你如果把活鸡丢给它,老虎抓鸡的0寸候鸡在跑,它东抓西抓追逐有生命的东西,就发脾气了,是“杀之之怒也”。所以干脆杀好丢给它吃,它吃饱了就算了。老虎也好,人也好,都喜欢占便宜,捡现成的,你懂了这个道理就晓得用人了。一般人给他占便宜,现成的给他拿,他就乖了。如果说你要努力啊,你做一天我就给你吃一天,问题就出来了,他就不干了。

“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他说不敢把大块肉给它,一块大牛肉七八斤,它要拿爪子来撕,还有带骨头的,咬不下来它也会发脾气。将来你们法师带徒弟、带人都是一样,那些都是老虎。“时其饥饱”,饿的时候就要给它吃,饱的时候不能再让它吃。所以我们乡下养狗是给它吃一餐,夜里饿着好看门。猫是吃中午的,晚上不喂猫吃,晚上肚子饱了它就睡觉,不抓老鼠了。“达其怒心”,就要了解它怎么样会发脾气。这个是原则,就是控制它生活的需要,你要有控制的办法,把握那个时间,这样什么动物都可以养了。


虎性 人性


“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虎之与人异类”,他说老虎跟我们人虽不同类,“而媚养己者,顺也”,但养它的人,因为常常喂它,老虎有时也会拍马屁的,它晓得你一来就有吃的,乖得很啊,所以有人会训练老虎玩把戏。像泰国表演鳄鱼的,先要喂它六只鸡,喂饱了以后才能在鳄鱼身上玩,看到鳄鱼嘴巴动一下,赶快就跳下来,它回头就不得了。老虎为什么拍你马屁啊?因为你给它食物。所以你当老板的人,对职员生活待遇要够,不够老虎会咬你。外面只拿两万一个月,你这里三四万,而且一切待遇都能使人安心,他干不干?恐怕老虎的尾巴都要摇起来了,所以你们要懂得这个道理,不要使它发脾气动杀机。

“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但是我也绝不敢随便逗它,使它发脾气啊!“亦不顺之使喜也”,不过我也不会太拍这些老虎、豹子们的马屁,过度了都不对。你逗它发脾气要杀生也不对,你顺着它吃饱了,像同学们,光是睡觉不打坐也不对。这不是笑话,是有个道理的。“夫喜之复也必怒”,物极必反,满足过分了,它要捣乱,喜极了必怒,这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一反一复。“怒之复也常喜”,有时候故意使它饿一下,快要发脾气的时候,东西一吃就好。就像小孩子有时候让他哭一哭,越哭越长大,那是一种肺部的运动。所以他说一喜一怒之间要把握得好,过分的高兴,过分的受饿,“皆不中也”,都不恰当。这个“中”字应该念成“仲”,所以佛法也讲中观,要修中观,中就刚好对。

再进一步就高了,这个人不是只养动物的,他已经得道了。拿中国上古神话来说,他是公冶长之流的人物。公冶长坐在那里百鸟都跟他转的,他是孔子的学生,他通兽语、鸟语。“今吾心无逆顺者也”,梁鸯说我自己心里没有喜怒,养老虎的人先修养自己,自己心里没有动念,等于得了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所以跟它们平等相处,不把它们当老虎,而是当成自己一样。“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这样一来,鸟兽也认为我就是它们的同伴。“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因此这些动物在我的园林里,像住在家里一样随便,看我又是它们的同伴一样,所以它们也不需要高林旷泽、深山幽谷,“理使然也”,这是自然的道理。

这个就是养老虎的哲学,也就是做人做事的真道理,人生就是在养老虎。你懂了这个,上可以当皇帝,下可以为自己生活。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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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讲


现在还在《黄帝》这一篇,中间这几段是以故事方式表达的,都是说明修养最高的原理。现在继续讲颜渊问孔子的问题。


颜回问驾船术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𧮒[yī]!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惽。巧一也,而有所務,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换内。”

这是颜渊问孔子问题,他说“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用白话翻译就是说,我曾经“济乎”,渡过一个水流很急的深渊。在什么地点没有讲,就是有个急流,下面有深潭,很危险。“津人操舟若神”,津人是这个渡船的人,他那个驾船技术之高明,船在他操控下像神化一样。“吾问焉,曰”,我向渡船的请教,在这个大风浪,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把船驾得那么好啊?“操舟可学邪”,驾船的技术,可不可以学呢?

“曰可”,他说当然可以学,天下事没有哪一件不能学的。“能游者可教也”,会游泳的人才可以教他。所以我们当海军的先要学游泳,那是一定的。“善游者数能”,他说游泳技术高明的人,熟识水的性能,就会驾船了。“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至于会潜水的人,虽然没看过船也会驾船。“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他只讲这个原理给我听,然后我再问他怎样驾船,他也不答复我。于是颜渊回来问老师孔子,这是什么道理?

孔子跟释迦牟尼佛一样,什么问题都答复的。释迦牟尼佛的弟子问,放牛怎么放啊?做衣服怎么做啊?瞎子怎么做衣服啊?释迦牟尼佛都会讲出来。所以佛的学问太渊博了。

孔子听了颜渊的问题说,“仲尼曰:𧮒!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我们先讲这一段。仲尼是孔子的字,中国的古礼,学生对老师不可以称名,可以称字;子孙对祖宗、父亲,也可以称字。到了唐朝连字都不能称了,犯忌讳,所以为了这个,韩愈作了一篇文章,大大反对唐朝以后的文化。中国人忌讳太多,比如说父亲名字叫衣,衣服都不能穿了,那还得了啊!过去的文化不是,所以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的《中庸》里再三出现“仲尼”——祖父的字。

孔子答复颜回的话,“𧮒”!这个字本来念“譩”,就是“嘻”的同音,我们现在用白话来讲就是嘿!“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他说我跟你两个人书读多了,书生没有用,玩弄文字,道理说得太多了,“而未达其实”,做到的少。读书人都犯一个毛病,理论多,实际上做的少。“而固且道与”,而自己还认为学识好、有思想。


江湖人幽默读书人


这里我插一段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几十年前我在成都时,我的禅宗老师袁先生,他的学术、名望、一切都很高。有一个冬天清早,很冷,我们送一个朋友搭车到重庆。抗战时期,由成都到重庆,长途汽车走两天,半路在内江休息。那个时候车子是老爷车,不像现在旅游车那么舒服。上车找不到位子,都像筷子那么站着,大小便都不敢下车,就是硬憋住,因为下了车就没有位子了。抗战时,跟日本人打了八年,在打到七年时,有一首诗,是仿古人的诗改的:


一去二三里 抛锚四五回


前行六七步 八九十人推


你看抗战时期多可怜啊!大家坐车的都要下来推车子,常常如此。原来的古诗是: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这首诗是描写太平时的江南风景,江浙一带的农村社会,那真舒服啊!

那天一早,我们师生两人,坐了黄包车,是人力拉的车,就到成都的东门牛市口车站送朋友。牛市口有很多茶馆,送朋友上车以后,天还刚刚亮,老师就说,喝个茶再回城里去。我说好啊,肚子饿了,就在那里买油茶吃。四川的茶馆,破破烂烂的,早晨没有什么人,只看到有一堆很粗的人坐在里面。四川袍哥很多,就是耍江湖的人。我们两个穿长袍,一看就是孔子说的“玩其文也久矣”的人,书呆子的样子。坐下来,当然茶泡好,老师坐上位,我坐在下位,就喝茶聊天。那一堆人本来有四五个,正谈得兴高采烈,看到我们两个一进来,就不讲话了,很注意我们。上面那个肩膀很粗的,歪起眼睛看看我们谈话,半天他们也不说话。

忽然,他幵口了,“格老子的”,这是四川人讲话第一句,“你们晓不晓得,我当年也读过书的”。我跟老师一听这句话,两个人眼睛对看一下,知道他要开始骂我们了,头不偏过去,耳朵就注意听。他继续说,“六岁起读《三字经》,读了两年书,《论语》全部都背完了,《诗经》还念了几篇。没办法,家里穷嘛!穷了干什么?学杀猪”,他就吹了起来。

乡下人杀猪,一刀把猪刺死了,然后再把猪腿上的皮割幵,我都是亲眼看过的。割开了就吹气,吹得那个猪啊,一身气都涨了起来,然后拿一大桶开水一烫,烫完才好刮毛,那个毛一刮,全身刮得白白的。如果不吹气的话,皮不充满气,不好刮毛的。

他就继续吹,“当年没有办法就去杀猪,杀猪都要吹啊,东一吹,西一吹,他妈的,把我一肚子的学问都吹到猪肚子里去了”。我们听了,老师胡子一抹,意思是骂得好!骂得好!这是四川朋友讲话挖苦人的本事,他们骂人有一套艺术的,挨骂了你还觉得舒舒服服的。


孔子谈学习


这里讲孔子说的话,“吾与若玩其文久矣”,使我想起当年经历的故事。下面孔子继续说下去,解释第一句话,“能游者可教也”,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他驾船,这是什么道理?“轻水也”,游泳惯了的人,把水看得很轻易,不在乎,随便就跳下去了,因此可以去当海军,学驾船。“善游者之数能也”,比会游的还高明的人,他对于水性的认识就更高明了,“忘水也”,因为他忘记了水,虽然下水,他不觉得是在水中,就像人在空气里生活,忘记了空气;鱼在水里生活,忘记了水,是一样的。

“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也”,有人下水就沉下去,像蛙人一样的。譬如像我是海边人,冬天那么冷,我看到海边有人脱得光光的,下水五六个钟头才上来,气功练到这个程度,能闭气几个钟头,的确没有带氧气筒。后来才知道,原来吃了药,这一种药吃了,冬天下到冰水里都不会怕,不会有问题。他说这种人不需要船,也没有看过船,下水就可以沉没下去。“而谡操之也”,因为他没有害怕,忘记了一切,平常练习多,操练的有数了。下面孔子就解释,这种人水性高的程度是“彼视渊若陵”,他看到深渊,不但心里没有恐惧,还会放松自然地跟着这个水转,所以他看深渊等于看山坡一样。为什么新店碧潭经常有人沉下去上不来呢?因为这个海岛水下面的地不平,一深一浅,水一流过就旋转起来,形成深潭。一般人沉下去就慌了;如果不慌,顺这个水性一转一转就转出来了。

“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他说如果船翻了,假使是旱鸭子不会游泳,看到船翻了,吓死了,没有掉下水已经没有命了。但是善游的人练习有数,船翻了无所谓,没有害怕,等于我们在陆地上下车一样。

“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这两句话是用比喻来解释,我们在世界上做人,其实也像是坐在船上一样,随时会失败翻船,随时也会死亡,随时也会掉下水去。所以人的修养要达到一个程度,虽然面对翻车翻船,乃至山崩地裂境界,心里并没有动。舍就是房子,外面的危险进不到心里,没有动过念头,也不害怕。“恶往而不暇恶往”就是何往,随便你到哪里去都是优哉游哉,不会有危险,下水也一样。所以会游泳的朋友告诉我们下水不要慌,掉下水去要尽量放松,呼吸自然,身体自然浮起来;你越想办法抓,就越沉下去。孔子就讲这个,可见孔子游泳技术很高明。

实际上这个故事是说人生的境界,我们人生的危险,比坐船在海里还严重。道家太极拳的创始人张三丰,他是明代的道家,实际上是宋末辽东的人,现在讲就是满洲人,据说他活了三百年才成道,他有一篇文学名著《无根树》,我在成都青羊宫看过他亲笔写的字,很有性格。这个字我可以说你们没有看过,那真是神仙的字——他那个字都是圈圈,没有一笔断过,每一笔每一个字都好,仔细一看每个字都很清楚。譬如他说,“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他劝人修道,“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每一个人活在世上,也像在孤舟上一样,无岸可靠的。“无岸无边难系泊,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父母生我们这个生命很难的啊,赶快修道,不要等到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生了病才来修道,来不及了。这是《无根树》的词,其中名句很多。什么叫无根树呢?讲我们这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棵无根的树,比草木都不如;草木还有根啊,草木砍了以后还再生,我们是无根的树,死了就死了,再也看不见了,所以是无根树。

那么为什么讲到张三丰《无根树》的词呢?是要引用说明一句话,“而不得入其舍”,我们身体这个房子是我们的灵魂暂时借住的房舍,“恶往而不暇”,心中无事的话,危险的外境不会影响到内部来,心中自然是坦然的,就是佛家所说的空。


谁能不受外界的影响


可见孔子很高明,这个大徒弟颜回问他操舟驾船、游泳的原理,孔子当然懂,不是只讲理论,他都会。人家问他,天下的学问,你为何都知道?他曾讲过一句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是孔子客气的话,所以他到底是一个哲学家、教育家,很谦虚,不像其他宗教人士。孔子十二岁成孤儿,就要管一家人的生活,所以人生各种经验都经历过,放牛、放马、放羊,收账、收税,他都干过。“鄙事”是最低贱的事,其实是最高的学问。

所以这个人生啊,能够多做鄙事是一种好的磨炼。现在我常说,我们这一代在台湾长大的青年太享受了,理想很高,万事不会,米面怎么来的也几乎不知道了,这个是很危险的事,所以人生要多历练才行。

“以瓦抠者巧”,抠是什么东西呢?汉唐叫射覆,射覆是猜谜。用一个碗盖住东西,就是现在的掷骰子,古代叫抠。另有一种投壶,古代是拿标枪,一边喝酒猜拳娱乐,一边看一个目标,像箭一样射进去。瓦抠是什么?像小孩子办家家酒,赌输赢,拿瓦片泥巴来赌,玩输了,给你几个瓦片,或者打手心,是赌着玩的,这就是巧了。“以钩抠者惮”,进一步是钩,汉朝用的这些钩,等于现在挂钩子一样,银子做的,拿比较价值高一点的来赌,因为赌起来输赢影响较大,所以心中不安,输了就不得了。

“以黄金抠者惽”,拿黄金来赌就“惽”,就更害怕了,输了统统没有了。虽然是三种赌法,但是“巧一也”,赌钱的巧妙是一样的。“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心里头害怕,原因就是怕自己赌钱的本事没有,看对方押的宝太重了,赔起来就不得了,那个情况影响了心理,所以害怕。

因此孔子下个结论,“凡是重外者拱内”,对外界的环境太重视时,心里就虚了,因为被外在影响了。人处理事务也一样,太重视环境,自己就受影响。比如,有个人进到我们这里,看见全堂坐满了,被这个场面吓住了;有些人不在乎这个场面,哪里都可以坐,很自然。所以被外界环境所影响的人成不了大事,成不了大器。常有国外的青年同学夜里打长途电话给我,问婚姻的事,考虑东考虑西的。我电话里骂他一顿,我说你这个孩子,平常跟我那么久,人生就是赌,婚姻也是赌,赢输谁有把握!

所以孔子也讲到,谁有把握啊!把握就是孔子说的“巧一也”,巧是智慧,智慧是同样的。你赌泥巴的时候很轻松,没有负担,智慧就高了;心里一有负担啊,智慧就低了。心理负担是怎么来的?受外界的影响来的。他说你忘记了一切外界的影响,你就是大丈夫,可以顶天立地了。

这里处处讲的都是修养的道理,这两个故事都是玩水的,下面又是孔子的故事,《庄子》里也提过,不过《列子》里写这一段比《庄子》中写得更详细。


激流中自在出入的人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裳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曰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孔子有一次带学生们到吕梁去郊游,吕梁是山东南部彭城一个地方,这是一个有名的地区。他看到一条悬水,就是爆布流下来,二十初高(七尺一仞)。“流沫三十里”,瀑布的水从高处流下来一冲就是三十里。这在山东一带已经了不起了。在江浙一带,这个不算什么。尤其到了四川巫峡一带,流沫数百里,所以李白有诗句“千里江陵一日还”,那是真的。像我家乡就有这种地方,上行的船要两批人拉,拉了半个月才到达目的地,回来的时候船下行,半天就回家了。那个船家一个人拿着竹竿,看到船快撞到岩上了,竹竿这么一点就转弯,快得很。可是我们坐在船上的人,吓得一身冷汗,随时都有危险的。

“鼋鼍鱼鱉之所不能游也”,鼋鼍蹩,是水中龟类鳄类,有不同的形态。这个地方水流太急了,鱼都不能游。所以人的个性太急也没有人缘,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也无福,这是古人的话。“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孔子在那里看见一个男人跳下水。他一看,糟糕,这个人大概有痛苦,想要自杀。“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马上叫学生跑步到下游等着,待这个人冲下去的时候,把他救上来。“数百步而出”,结果这些学生跑了几百步路,看见那个人出来了,优哉游哉,“被发行歌”,古人都是长头发,所以头发打散了,一边走,一边唱歌,“而游于棠行”,棠,就是在堤岸上散步、唱歌。

这一下孔子吃瘪了,这一段是重复的文章,我们再说一下大意。这个人出来还在唱歌,优哉游哉。孔子就去问他,刚刚我看到你跳下水,我以为你要自杀,所以派学生在下面等你。结果你从水里出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变鬼了,仔细看看你是个人啊。“请问蹈水有道乎”,蹈水是在水里可以走路,你这个功夫高了,你有什么方法呢?这个道是原则、方法,“曰:亡”,这是一句,亡是古代的无,“吾无道,吾始乎故”,我并没有什么道。但是他讲一个道理出来,他说我生长在水边嘛,自来就习惯游水,“长乎性”,长大了,自己的个性喜欢游啊。就是我们讲的一句土话,有山靠山嘛,有水就靠水,无山无水只好靠自己了,人就是这样。“成乎命”,他说我这个本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大概是我的命运吧!“与赍倶入,与汨偕出”,我与水与波同进同出。“、妇”字,三点水旁边“日”字念“骨”,三点水旁边“日”字念“密”,湖南有个汨罗江,屈原就是在那里投水而死的。中国字有时候很麻烦,就有这个差别。他说有三个原则,一我生来就会水,二我个性喜欢水,三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他说你问我本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所以当我跳下水的时候,水要我沉我就沉,要我浮我就浮,我没有个人的意见。“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我大公无私地跟水玩在一起,水要低下来我就低下来,水要高起来我就跟它高起来,我不加个人私心的意见。

这是故事重点所在,也就是道家所谓万事顺其自然。佛学呢?就是顺因缘,因缘对了就干,因缘不对了没有办法,不做逆缘的事,也不加个人的意见。“此吾所以道之也”,这个道就代表走路,所以我在水里可以走路,这不是修道之道了,是我能在水里优游自在,像走路一样的原因。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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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讲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接上次讲的,孔子听到这里再请教他,说你刚才三个要点讲得非常好,这是人生的大哲学了,我再请教你,“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从水里出来的人,中国文化把这一类的人都列入《隐士传》。所以我常提一个题目,真讲中国文化,影响我们三千年文化、影响民族历史的,隐士的力量最大。虽然隐士思想影响如此之大,历史上绝找不到他们半个名字,譬如说张良帮忙刘邦成功,后面有一个隐士,就是张良的老师黄石公。黄石公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是个代号。又譬如赤松子也是一样。所以素来帝王政权对于隐士思想都有所顾忌,也很惧怕。

这个人也是隐士之流,隐士在中国文化里都是有道的。他解答三个问题,他说:“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他说一个人生在山上,当然会爬山,当然懂得抓猴子抓鸟,“故”,也就是这个原因。以佛学来讲,就是阿赖耶识带来的习性,加上后天意识,加上地方的环境、家庭的教育、社会环境的教育等等,这些是增上缘,所以生于水边的人就会水。

“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他说我生在水边,从小就玩水,对水性很亲近。除了这两点以外,“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他说我也讲不出来为什么我有这个本事,大概是我的命。这个命就牵涉到佛学的阿赖耶识“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道理。讲到这里,这个故事完了,下面还有第三个故事。



工夫 方法 练习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病僂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橜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这一段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一个典故,在哲学史上也很重要。我们先讲佛家一位憨山大师,他是明末所谓四大老之一。这位大师学问好、诗好、禅好,修行也非常好,虽然是个出家和尚,他曾注解《老子》、《庄子》、《大学》、《中庸》,他全部的著作叫做《憨山梦游集》。譬如他有两句诗,是引用《列子》、《庄子》的典故,“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由这两句诗看来,得道的高人看这个宇宙非常渺小,更何况地球一个地区!所以那地区里一个小小的我又算什么呢?没有什么了不起。“蜩双翼”,蜩就是知了、婵,那个蝉翼很薄的,天地不过是知了的两个翅膀而已,那么渺小,整个的宇宙不过是马身上一根毛而已。他把道家的哲学、佛学跟禅混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诗往往有特殊的境界。现在我们了解了憨山大师这两句诗,对于下面要讲有关孔子经历的故事,大概就清楚了。

“仲尼适楚”,孔子到楚国去——这件事有一个争论,古人考证孔子没有到过楚国,可能到过楚国的边境吧!就是说孔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儒家的思想是北方的文化,老庄道家的思想是南方的文化。“出于林中,见疱僂者承蜩,犹掇之也”,孔子在森林里,看到一个驼背的人,拿个网子去抓蝉。掇是伸手就抓一个,就像小说里写的“探囊取物”那么方便,技术十方高明。

“仲尼曰:子巧乎”,孔子看了以后讲话了,他说老兄啊,你这个技术高明极了,达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就是中国文化,凡事都加个“艺”字——文章写得好叫文艺,武功练得好叫武艺,跳舞跳得好叫舞艺,唱歌唱得好叫歌艺。当一件作品达到最高的程度,由习惯性的,自然而然就成艺了。所以孔子说“子巧乎”,你达到艺术的境界了,“有道邪”,你得了什么道?得了什么方法?

前面两则游泳的故事,答复孔子时是说没有道,没有方法,可是讲了半天还是讲了一个道理。“曰:我有道也”,在这一节,同样是孔子的问题,这个人答复不同,而是说有道,不是没有道,当然是有原则的。他说是怎么一个原则呢?“五六月,累二境而不坠”,他是下过苦功的。这个要注意哦!上面两则讲没有道,没有方法,没有原则,可是报告了半天,都是工夫练出来的。所以我常说有些人打坐学佛,问他什么叫工夫都不懂!我说告诉你一个公式吧!工夫是什么呢?方法加上练习,加上时间,再加上经验,这个就叫做工夫。打坐也是一样,告诉你方法,你不练习,今天学了,后天就想飞起来了,当然飞掉了嘛!所以工夫是呆定的,中国“工夫”两个字有时候代表光阴,就是时间的累积。

这个抓知了的人说,我有道啊,那是工夫啊,到夏天五六月的时候,我拿两个泥土丸在竹竿上转,不会掉下来。这个我们小的时候也玩过,这些会玩之后,抓虫很快。我就看到一个人练武功,苍蝇一过来,他用筷子一丢,苍蝇一定掉下来。看起来很容易,其实很难,要平常练筷子。还有我看过一个学八卦拳的老先生,功夫很高,这一类的人功夫练到很高处,反而看不出来了,温文儒雅,坐在那里腰也不直,跟他讲话,都说没有、没有,很谦虚。就是《庄子》里的一句话,“静如处子”,好像一个十一二岁没有出门离开过妈妈的女孩子,羞答答的样子。不像现在人,学了三个月就开武馆招生,一个月赚好几万。我们当年看到他,很多名人请他吃饭。“老师啊!你动一手给我们看看。”“你们都读书的,何必学拳呢?”讲了半天,他死都不肯表演,而且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没用啊,你功夫再好也抵不过那些子弹的。讲了半天,忽然一只老鼠跑过来,我们也看到了,只看到他身体就那么动一下,老鼠在他手上了,快到看不出他曾离开了座位。武功练到这个程度,那个速度快得你不知道他就过来了。老鼠跑得多快!他这么一抓,抓住这个老鼠,然后一放,老鼠就跑掉了。

他说如果竹竿上叠两个泥丸,练习转动去抓知了,只有六七成把握。“则失者锱铢”,锱铢是什么呢?铢是古代的度量衡,分量最小的,秤上用的。“累三而不坠,则失之者十一”,三个泥丸在一个竹竿顶上这样拨,他说十次有一次靠不住。“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有五个泥丸都不会掉下来,然后去抓知了,手到就拿到那么方便,绝对不会错。这就是技术加上练习。

再其次呢?“吾处也,若橜株驹”,他说我平常练这么一个技术,先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树枝一样,手也变成树枝一样。你们说运动,打太极拳啊,外丹功啊,甩手功啊,大家都是一阵风,没有一个有恒心的。真正练功的话,譬如练太极拳,随时都在太极拳那个姿势中,连手的动作都有分寸,都有一定。“吾执臂若槁木之枝”,当我拿竹竿抓知了时,我忘记了自己的膀子,把膀子跟树枝连在一起了,成一个机械,呆定的,所以分寸都不能差,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把身体、手变成机械技术,等于我跟你们同学们讲过的,驾驶汽车的人,一上了汽车,车子就是我,我就是车子。

第三是内在精神的修养,“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他说当我抓知了时,我忘记了一切,把整个宇宙天地都忘了,外面的环境有多小多大,我看都不看,“而唯蜩翼之知”,知了虽很小,目标就在这里。当我要知了时,只有前进。他说“吾不反不侧”,也不动摇,不受任何环境影响,就是有地震我也不管,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我的目标就是知了。“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外面一切万物怎么样变化动摇,改变不了我的决心意志。“何为而不得”,哪里会不成功啊!

这一段就是教你们打坐、修道。你说打坐不能入定,格老子要定就定,定就是定,忍住就定了嘛,就定在那、里不动。你先把身体定了,气脉动了一下身体就不定了嘛!打起坐来,头在那里摇,我叫你先吩咐脑袋不准摇,你再摇我也不理你,就定住了嘛!定还有其他什么方法吗?下面孔子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专一凝神而功成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慺[lóu]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孔子听了这个人说的道理,就对弟子们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八个字,后来道家、佛家、儒家没有不引用的。话是借孔子的嘴讲出来,真正是出在《列子》这本书里。修道、求学问、做事业要成功,就是这八个字,这个就叫做八字咒吧!

孔子听了这个抓知了的人的道理,回过头来告诉弟子们说,“用志不分”,一个人要想成功一件事情,修道也好,世间法出世法一样,用心专一;专一以后,神、气两个结合就得定了,没有不成功的。“乃凝于神”,道家喜欢用这个“凝”字,佛家喜欢用“定”字,这两个道理是一样的。定是讲原则,凝是讲方法,神跟气两个一凝结拢来就得定。所以道家经常说,修道没有什么奥妙,就是神、气二者凝结而已。不是冻结拢来哦!是温暖地凝结,那就得定了。念佛也好,参禅也好,凝住,“乃凝于神”,定住以后,就达到了神化的境界,就那么简单。我们大家修道打坐被气脉变化扰乱了,然后,你就跟着气脉走了,当然不修定了嘛!要外务都不管,像这个抓知了的人一样,管你气脉跳也好、动也好,统统不管就得定了。所以孔子把这八个字的心法告诉弟子们。“其痀慺[lóu]丈人之谓乎”,丈人,古代是尊称,老前辈的意思,他说这就是这位驼背老先生所说的道理。

孔子的话,证明这个丈人还是有道的高人,这个驼背的人听到孔子吩咐徒弟们的话,就说“汝逢衣徒也”,你是穿长袍的啊,长袍是古代读书人的衣装。像现在得博士学位时,那个博士帽子上挂的须须,大家都没有去研究,说是欧洲来的,其实是从中国传去的。你看古代我们的太学生,就是戴着这个方帽,穿着这个博士衣服,后来欧洲也是如此。你们去考据吧!哪个人考据出来,至少我会发一份奖金给他。《马可波罗游记》里考据不出来,欧洲那时没有文化,在十六世纪以前,他们的文化、经济都是问题。他们看了中国学位用那个帽子图案,也就采用了。现在我们反而认为这是西方来的,自己又想另外设计一个,好像叫了很久,但还没有看到过。

这个老头子讲,你们这些书呆子,“亦何知问是乎”,你怎么问我这些事?这些修道的工夫你懂吗?“修汝所以”,他教训孔子了,你好好学,把我这个道理懂了,“而后载言其上”,然后把我这一番道理记下来,做成一本书吧!

我们中国文化,在古代讲到学问是两条路,孔子在《论语》里说“博而后约”,先求渊博的知识,那是打基础,最后是深入一门,所以专家就是深入一门。但是像现在的所谓专家,不一定博,因为其他的多半不懂。其他不懂很严重,要博而后约,先要普遍的各方面都懂,这个是博,是通才,为政的人就是要通才。我在别的书中也讲过,我说现在几十年下来,证明无学问的人当家做主,比知识分子专家、比资本主义问题更多。我说将来专家专政,人类惨了,因为他只懂一科,难免有所偏颇。所以政治是要通才,“博而后约”,不是通才不行。不过,专家当政现象在数十年的历史经历中已充分显现,事实胜于雄辩,不容置疑。下面一段也是在中国文化史中有名的故事,我们先把文句圈点了,很快地可以讲过去


鸟也有神通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返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这一段是有名的鸥鸟的故事,我们前面也讲过,唐代诗人杜甫有两句诗,“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麋鹿游”,他说一个人真没有贪心,夜里自然看到金矿、银矿的气。这是讲到练气之术,好像我讲过这是望气,那硬是要练习的,心里没有贪心,金矿银矿在哪里夜里就看到了,一有了贪念就不灵了。所以,不想发财,就看得到;越想发财,越看不到。同样的,心里没有害动物的心,就可以跟鸟兽玩在一起。

所以佛教画的罗汉降龙伏虎,因为他们心里没有杀心、瞋心。佛经里有一个故事,一只鸟停在庭院里,释迦牟尼佛带领一个团体刚好过来,释迦牟尼佛的影子照到这只鸟身上,鸟仍然安详舒服地站着;后来舍利弗过来,影子一照到这只鸟,它全身都害怕地抖起来;另外一个佛弟子的影子一照到那只鸟,它就跑了。有人问佛原因,佛说,因为我无数劫来修到完全没有杀念,没有瞋念,而舍利弗杀心、瞋心的习气还在,所以动物看到都怕。当然像我们更不行了,老鼠看到我们早跑了,吓死了,就是这个道理。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怄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怄鸟就是鸥鸟,海边有一个小孩,每天早晨到海边跟鸱鸟一起玩,一看到他来就有千百只鸟都围住他,跟他在一起玩,前面也曾讲到过。“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他父亲有一天发现儿子有这个本事,就对儿子说,你明天抓一只鸥鸟来给我玩玩。他听父亲的话,第二天去就准备抓鸟了,“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结果那些鸟在空中飞,不下来,因为有心电的感应,他动了杀念,动了贪心、瞋心,鸱鸟就不敢下来。所以《列子》说“故曰”,由这个原理就要知道,“至言去言”,真正的真理没得话讲。世界上什么是真理?佛说法四十九年,他说自己没有说过一个字。《维摩经》中,维摩居士最后闭起嘴不说话了。禅宗祖师说,不说话那一句话,其声如雷。最高的真理没得话讲,没有言语可以表达,所以禅宗经常引用“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了最高点,连讲菩提、真如都多余了,讲个道也多余了,所以“至言去言”。

“至为无为”,真正做事的原则,道家就讲无为,最高明的是你做了别人看不出你做了,这就是无为之道。所以做一个领导人,你要事先把事情做妥,你看到会出毛病的地方一定先给它堵住。我们所谓大将之才,是大政治家,他把一切漏洞已经消灭了,没有了,所以“至为”,做到最高处的成功是“无为”,你看不出来成果的。

“齐智之所知,则浅矣”,你认为有学问知识叫做博士的,那是没有学问;大学问就是看起来没有学问。今天先讲到这里。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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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讲


石火中出入的奇人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这一段也是以故事的方式说明自养与应世,也就是自我修养与做人处世之道。

“赵襄子”,战国时代赵国的襄子,是政治史上一个名人,当时很有地位。他“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这个徒不是学徒或门徒,是率领十万部队去中山打猎。说到狩猎,也是很严重的事,大家要留意自己的文化,有“春搜冬狩”的古语,就是冬天才去打猎;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不准打猎,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文化。

赵襄子带了十万部队去打猎,“藉芿燔林”,野草都干了,燔林是放火烧山林,“扇赫百里”,赫是形容火烧得很旺,煽动的火,百里以内成为火海,把野生动物都赶出来了。结果有一个人从烟火石壁里出来了,“随烟烬上下”,随着这个火烟跳上跳下,十多万人都看到了,以为是鬼怪。等到大火烧完火熄了,这个人并没有烧死,他慢慢地散步出来,好像没有被火烧过一样,一切安然无恙。

统帅赵襄子觉得很奇怪,就把这个人留下来,“徐而察之”,慢慢地观察,看他的相貌、颜色、皮肤、七窍,完全是一个人,有呼吸,讲话也有声音,这是人嘛!可是在火里那么烧,竟然烧不死!所以赵襄子就问他,“奚道而处石”,你有什么功夫可以住在石头里,要出就出,要进就进?“奚道而入火”,你有什么本事,能够在大火里无伤?这一种人只在小说中有,像《峨眉剑侠传》中就有人是这样。这个人回答说:“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什么东西叫石头啊?什么东西叫火啊?我不懂。他被火烧,不晓得这个是火,他住在石头里头,不晓得这个叫石头,重点是在这里。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向就是刚刚。赵襄子更奇怪了,说刚刚你从那个地方出来,那一块硬的东西,就叫做岩石;你刚刚在那个红红的光里头转的,那个就叫火,你晓不晓得?这个人答复他说,我不知道。他真不知道,不是假不知道。就像你们练气功,我也常说练什么气功,人本来就会气功的。鱼在水里头过一辈子,不晓得有水呀!离开了水,它就会死亡。人在空气里头活一辈子,也不晓得有空气,都是同样的道理。

像我们有些同学,环境养成的,讲话小小声,很多烦恼,因为你是人,你把我们大家都当成人,你就害怕了,声音也小了。如果不受外界的影响,就好办了。等于刚才吃饭以前,有两个老朋友说我好像玩得蛮好,因为我这个人不是人,这个世界上我也没有看到人,都是半人半鬼。大家都鬼道相处,就蛮好玩了。你一定要人道相处,一定要认真的话,那就痛苦了。就像我刚刚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朋友,我说你名字有个“刚”字,我看你一生又刚又方,方方正正的,做事要求这样那样才合乎标准,你烦恼痛苦就多了。所以能够忘身、忘我、忘物、忘形、忘掉物质世界,那就好办了。


子夏引述孔子的说法


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孔子死后,子夏就是魏文侯的老师。孟子所见的梁惠王,原来是魏惠王,因迁都到梁,改称梁惠王。梁惠王的祖父就是魏文侯,也是个贤王。魏文侯听到这件事,就问老师子夏,“彼何人哉”,他是谁?赵襄子所碰到的那个人是魔还是妖怪?

“子夏曰:以商所闻”,子夏的名字叫卜商。他说据我听我老师讲的,“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孔子讲一个人做到真的和,心物就不分了,所以和是很难的。譬如儒家的中庸之道,就是讲和。我们大家都读过《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就是儒家所表达的道,就是大彻大悟,成道那个境界。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处谓之中,你们学佛学道,拿《中庸》来参,也许就可以大彻大悟了。那么人修养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该喜的时候就喜,该怒的时候就怒——佛也发脾气啊,佛经里就讲得很清楚——和就是起用,一念不生全体现,向上一路,能够起用了,空也是道,有也是道,所以《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修养真达到中和那个境界,心物就不分了,心物一体,“物无得伤阂者”,一切外境界就没有办法伤害你了。修道到证果的人,“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可以出入于水泥钢骨之中,像是空的一样;在水里可以玩,火里也可以玩,随便都可以,一切都自由。这要工夫证到那个境界才可以如此,这是子夏交代的,他说是听老师孔子那么讲的。

魏文侯虽然是他的学生,到底是一个君王,“吾子奚不为之”,“子”是对先生的尊称,他说这个理论你懂,老师你修养到了吗?你怎么不表演给我们看一下?

“子夏曰”,子夏说要怎么样才做到呢?就是“刳心去智”,拿佛法来讲,三藏十二部就是讲这四个字。刳心,把心念空掉;去智,把学问智慧一切都空掉。我们打坐坐在那里,又数呼吸一二三四五……根本是在用心,心没有空,没有“刳心去智”。而且刚有一点点境界,自己那个佛学的道理都来了,就用儒家的、道家的来注解,实际上没有做到,自己只是拼命在那里想。“商未之能”,子夏说,我没有做到。他讲老实话,“虽然,试语之”,虽然我没有做到,理论我懂,因为我的老师孔子教过,“有暇矣”,我很久之前就懂得,但是我没有做到。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魏文侯说,你为什么不问孔子老师自己有没有做到?“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这个就是做学生的答话,他说你不要随便批评,孔子他能,不是不能。因为达到了最高境界,反而很平凡,不标新立异,也不玩神通境界。他有高深的修养,但在做人做事上非常平凡。这是到家了,有神通不玩,这个很难。等于个有钱的人,把自己当成一毛钱都没有的普通人,没有骄气、没有自满,这是最高的境界。也等于禅宗的第一步“空”,这还容易;“有”则难了;“空”、“有”都去掉成为平凡,最难。所以《中庸》里有一句话,“极高明而道中庸”,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所以子夏说“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孔子什么都能,但所表现出的好像一无所能。

“文侯大说”,魏文侯听到子夏这么一讲,高兴极了,这个才是道。所以道在哪里?道在最平凡之中。这一句话书里没有,是我加上的。结论是做人处世做到这样,就到家了。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列子醉心于神巫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这一段《庄子》里也曾说过。讲到道家的传统,列子是庄子的老师,所以《庄子》里应该是重复讲这一段故事。不过照后来一般学者的考证,认为《列子》这本书是靠不住的,是魏晋人所造的,是伪书,是魏晋人把道家的《庄子》以及古代其他的经典集中起来,假托列子的记录。不过,关于考据这个问题,是很难讲的。中国文化大概是三条路线,就是考据、义理、辞章。考据是专门研究考证的。古代的所谓考据,以汉朝的汉儒最注重,因为经过秦始皇焚书以后,再过一两百年才把中国文化重新建立起来。所以我在《知见》的社论里也讲过,这一代我们中国文化经过战乱时势变迁,比秦始皇那时还衰弱得厉害,今后要重新建立中国文化,非四五十年、百把年的工作不可。像你们年轻这一代,中国文字都没有认清楚,将来如何建立中国文化?你们当然不晓得怎么建立了。不过人总有他的聪明,有他的智慧,有他的办法;再没有办法,只好等国外同学再从外面学回来了。因为汉时是如此,所以注重考据。义理是什么呢?拿西方文化做比较,重在哲学方面,理论性的多。宋代的儒家,所谓理学家,都是讲义理。至于辞章,历代都注重,汉文、唐诗、宋词、元曲,再加上明朝的小说、清朝的对联,这些文学方面方向就很广了,这属于辞章。

我们现在讲《列子》是偏向于文化学术思想,不管考据,因为考据是很难讲的。这一段我们讲《庄子》时已经提过,现在等于再讲一次,两处文字稍有不同。

“有神巫”,一个有神通的人,古代巫与医是连在一起的,凡是会医药的人一定会巫术,是一种精神治疗,后世叫做祝由科。那是湖南、贵州一带,有些画符念咒的,一般治病颇为神奇,真有其事。现在还有些小小的祝由科,大的没有了。譬如人身上长个疮,就请他来,不必吃药,东画西画,嘴里轰隆、轰隆,念完以后,用手把那个疮这么一抓,朝门上一甩,那个门上就冒烟了,病人身上的疮马上没有了。如果骨头断了,弄个鸡骨头塞进去,这么一画一画,那个人站起来就可以走路了。还有更怪的,后来写到小说里,有湖南的、苗疆的法术,这个巫师懶得去理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放在凳子上,凳子就摇摇摆摆到理发店去,理发师晓得这是某某老师的头来了,就给他理发,理完了回去,他头这么一摆,又放回去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祝由科画符念咒的书也有传下来,如果没有会的人传授,你把书背了都不灵。这个巧妙在哪里?就是大秘密了,这个叫做密宗了,巫师是这样的。

“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这个神巫名字叫季咸,从齐国来到郑国。齐国是山东,战国时燕齐之间出方士,也叫方伎,这些人学道家神仙之道,有神通,会医,有工夫。古代讲方士,现在讲就是科学家,所以外国人学中国科学史,就是注重这一类。譬如世界各国的炼金术,这个科学发明,中国开始得最早,就是由这些学神仙之学的人,把五金八石化解所发明的。因为他们要炼丹,这个丹吃下去会长生不老、不死的。

“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假使这个神巫到了台北的话,今天我们不要上课了,非去看他不可,因为这个人知道一个人几时生,几时死,几岁有个孩子,这些都知道。“期以岁月旬日,如神”,他告诉你多活三年就多活三年,说你活多久就活多久,他都看得到,有神通。“郑人见之皆避而走”,所以郑国的人都把他当神看,远远看到他,不敢靠近,既恭敬又害怕。碰到我们这个列子,“列子见之而心醉”,看了以后佩服极了,所以心醉了,后来文学也叫做“醉心”,好像酒喝醉了一样,心被迷住了。

列子的老师是壶子,所以列子“而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他说师父啊,一开始我晓得你的道是最高的,所以我拜你为师。现在我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人的道比你还高。他说不好意思啦,我要退票,不当你的学生了。就那么讲老实话。


壶子初示工夫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银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

壶子说,老实告诉你,你跟我学那么久,我也教你,修道有个理,有个原则,要先懂原理,“吾与汝无其文”,理论你还没有搞清楚,“未既其实”,实际工夫也没有去实验。“而固得道与”,他说你这个样子,光是在这里晃啊晃啊,能够得道吗?不可能的。“众雌而无雄”,等于到了女人国去,都是女人,没有一个男人,当然不会生孩子了,就是阴阳不均衡嘛!“而又奚卵焉”,只有母鸟,没有公鸟,阴阳不能和,哪里会生小鸟呢?所以他说你想得道,还没有摸到边呢!“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他说你啊,不懂什么是修道,本身的阴阳都不能调和,你自己以为在我这里学就有了道,出去吹牛,你未免太过于盲目的自信了。“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因此人家一看你,就把你的底子看清楚了。“尝试与来”,你既然讲那个季咸高明,你把他约来,“以予示之”,明天约他来我让他看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第二天列子把这个会神通的人约来,壶子坐在那里,没有谈话,季咸就那么一看,看到壶子这个样子,就出来告诉列子,嘿!糟糕!你这个老师快要死了,活不长了。他说你老师的样子很怪,不是人了,他最多活不过十天,我看到他是一堆湿灰,脸上无光,黑黑的。

“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列子赶快回来,哭得眼泪都沾湿衣服,到底跟壶丘子有感情啊,师生那么多年。壶子说,“向吾示之以地文”,天地人三道,刚刚我给他看的是地道,那只是阴性之道,不是阳道。“罪乎不諏不止”,这个罪字可能有误,《庄子》里写的是“萌乎不震不止”。壶子说我只给他看一点点影子,“不諏不止”,我给他看的是一个——这个死相不容易哦!你打坐第一步先修到死相,所以道家修道有一句话,“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你要想修到长生不死,除非先修成一个活死人。“是殆见吾杜德几也”,这个境界有个名称,叫“杜德几”,杜就是关起来,把身心的机关都关闭了。拿佛家的话来讲,就是《心经》里所说“照见五蕴皆空”,空掉了。所以他看我是个死人嘛,不是个活的,这是第一步给他看的。“尝又与来”,他说你明天再请他来,我再让他看。我们先休息,等他第二次再来看。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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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讲


壶子再示现工夫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

刚才讲到列子的老师壶子第一次给这个有神通的人看“杜德几”。“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瘆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第二天列子又把季咸找来看壶子,季咸看后出来,告诉列子说,好了,有救了---在江湖上玩神通的都是这一套。神巫说你真是有福气,总算碰到我,我看他一下,他就有一点生机了,我已经看到他的“杜权”啦!第一步“杜德几”,关闭了一切,六根不动就入定了,《庄子》里形容“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杜权”是第二步,就是禅宗讲的大死一番以后大活起来。当然你们现在打坐腿都发麻,不要说降伏其心,连腿都降伏不了,还想大死一番,怎么死得掉!那个腿发麻得要死,但是腿不肯死啊!太痛苦了。季咸说现在是大死以后大活过来,有救了。

列子一听,回来向老师壶子报告。“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壶子说昨天我给他看的是“地文”,阴的境界,今天给他看的是“天壤”,阳气发动了——你们不是打坐要修气脉通吗?道家密宗所谓气脉通,就像一下死了又活起来。“名实不入”,名就是理念,实就是工夫。拿佛学来讲,一个理,一个事。理是理论原理,事就是工夫,“而机发于踵”,这就是气脉完全通的境界。气脉真正通了以后,这个人呼吸通至脚心,遍及全身,不在鼻子,不在丹田,也不在肺部。所以庄子也说过,“常人之息以喉,至人之息以踵”,工夫真到了的人,他呼吸进来直通到脚底心。壶子说“此为杜权”,我现在给他看的是这个。“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壶子说不错,他懂一点,他才能看到我有一点阳气发动,他看到这一点机关啦!“尝又与来”,好了,你明天再叫他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第三天季咸又来了,看壶子后告诉列子说,你这个老师啊,坐在那里好像心没有静嘛,心不静,我看不出来,是个普通人的样子,不是个有道的人。“吾无得而相焉”,他说我没有办法断定,看不出来。像我们大家在这里闭眼打坐,或者是练气功,哪个吊儿郎当的心没有静下来,有道之士看得很清楚。这个神巫却看不出来壶子的境界。“试斋”,这个斋不是吃素那个斋,是心里头清净,心斋。他说拜托你告诉你老师,他明天心清净了,我再来看他。

在这里我们先插过来一个故事。唐朝禅宗有一个南阳慧忠禅师,因为皇帝跟他学禅,所以叫忠国师。当时有一个印度有神通的和尚来,他会心通,皇帝试了一下,不错,就把自己的老师忠国师找来,也等于列子找壶子一样。南阳忠国师跟印度来的和尚对面坐下,问他,我现在心里想什么?这个人说你是一国之师啊,怎么跑到外面看戏啊?一连三次,他都看对了。最后南阳忠国师说你不错,你现在再看我,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因为南阳忠国师入定了,进人空定。虚空怎么摸得到啊?摸不到,所以南阳忠国师一出定就骂他,你到中国来胡扯个什么东西!连我老和尚的起心动念都看不出来,算什么神通?

所以得道的人空的境界这个神巫摸不到了,既然是空,还有个境界吗?如果空还有个境界,那已经不空了嘛!空,随时都在空定嘛!

“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于是壶子就告诉列子,他说你知道吗?刚刚我给他看的是“太冲”,太冲就是太虚,佛学说是虚空。《列子》这一本经,到了唐朝变成道教的三经之一,就叫《冲虚经》,冲虚就是空了。太空不是空哦!科学上太空有形相,虚空有形相。而冲虚则是真空。“莫眹”,眹(朕)就是踪迹,莫眹就是没有踪迹,一点影子都没有。“是殆见吾衡气几也”,到了这一步他看得见,我的阴气没有了,阳气也过来了,阴阳清净调和,均衡了,外表是很平凡的一个人,这个境界他就看不出来了。


修道的九个步骤


“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汍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下面壶子讲了九个境界、九步工夫,佛学也有九次第定,这个难了,佛道都是同一道理。第一“鲵旋之潘为渊”,鲵就是鱼啦,大鱼,那个大鱼很会转,尤其是大海里的鲸鱼,我们吃的鱼肝油有些就是鍊鱼的油。几个大鱼这么一转动,那个水流就起旋涡,旋涡慢慢旋越转越深,下面就变成深渊了,形成一个很深的潭。夏天你们到新店的碧潭游泳,上面的水看起来很平静啊,下面是深渊,一般年轻人不知道,一沉下去就转不出来,当然到海龙王那里报到了。

注意第一段,大鱼这么一转一转,水波动变成深渊了。你们修行,想把任督二脉打通,就算你奇经八脉都通了,第一步工夫也不过就是这一点点,那个气变成了深渊。

第二“止水之潘为渊”,学佛学道学密,不能得定,因为气脉不通,所以第二步气脉通了就定了。水流下来快要到平止时,这里挡住了,这个水就洄转过来,洄旋慢慢转,这个下面也是深潭,上面的水快要平了。所以你真修到念头止了,气脉通了,自己觉得那个境界好深、好空。一般人第一步都还没有达到,第二步不能够想象的啦!

止了以后还要动啊!第三步是“流水之潘为渊”,一动一静之间,不是得定,第二步得止定还不行,第三步观照起用,这个水流又在流动,这个流动跟第一步“鲵旋之潘为渊”不同,你看气脉方面有九步之多。“銳旋之潘”,就是你们练气,练气功,好像一条鱼一样,心里头在动,故意引导这个气,那个不算数,是最初步的。止水就不用去练了,已经得止了,等于气住脉停了。这第三步流水,这个流啊,是细水长流,就是老子讲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道理。

到了这个时候,止水这个水停止了,当然宁静了,宁静的水不一定可以看到河底,水底没有看见,所以还是渊,流水更看不到河底了。到了第四步“滥水之潘为渊”,就是泛滥的水,等于我们现在讲水灾,尤其黄河两岸,所谓泛滥成灾,水冲出来又变成水潭。

第五“沃水之潘为渊”,人体里有些气脉是从下向上,有些从上向下,等于上行气下行气,水从上面浇下来,在佛家就是灌顶。“沃水之潘”是从上灌下,那个水冲久了,也变成了深渊,境界很深沉。

第六“犰水之潘为渊”,汍水是从旁边出来,从四面八方来,这个等于所谓瑜珈术、密宗讲的左右的气脉,从旁边出来,也变成深渊了。

第七“雍水之潘为渊”,什么叫雍水?倒转回来,等于学道的人讲打坐,倒转河车。

第八“汧水之潘为渊”,流动性的,渗出或溢出而成渊,像全身气脉都流行,温暖的,这也是渊。

第九“肥水之潘为渊”,肥水就是春天暖和了,有生发的气象,这个水很肥。水有痩的有肥的,所以讲到水性,很不容易懂。也许会喝茶的人懂一点。所以日本人学会了,自己套进茶道、花道、剑道,拍拍掌叫空手道,莫名其妙的什么都是道!

说到茶道,有一本书叫《陆羽茶经》。陆羽这个人原是孤儿,是禅宗一个和尚捡来的,长大后也当过一阵子和尚;但他不愿意当和尚,学问很好,文学上很有成就,最爱好喝茶,写了《陆羽茶经》。像苏东坡这一班人,当年也是讲究喝茶的,有人从四川乘船下来时,弄个桶给他,到了巫山峡,在急流的中间打一桶水带到江浙一带,那个急流的水是很硬的,可是硬里头带软。

“是为九渊焉”,我们注意啊!壶子是说自然界的水形成的深潭,一步一步都不同,每一种水形成不同的深潭,境界也不同。所谓渊,也就是定的境界,沉潜静定。壶子对列子说,有九个这样的境界,你哪里懂!“尝又与来”,再叫季咸来。


列子终于懂了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壸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豨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缘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份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第四天季咸又来看壶子,刚一看,就回头溜跑了。这一溜啊,壶子叫徒弟去追,好像男孩子追女朋友一样,追啊,追啊,可惜没有追上。列子回来报告,人影都看不见了,我追不到。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壶子告诉列子,他说我刚刚给他看的,借用儒家也是阴阳家的邵康节的两句话,“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是一念不生的境界。佛经里生而无生,是无生法忍里另外一个三昧。拿佛学的《般若经》来讲,空也空,连空都空掉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刚刚我给他看的,并没有离开我的空有宗,他不懂。“吾与之虚而猗移”,我给他看空的境界,但是空的境界中又有“有”,“有”也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他不知道。“不知其谁何”,当然他的程度没有到,“因以为茅靡”,所以他看了以后,好像走到森林里,有茅草一大堆,被风一吹,眼睛都看不清了。“因以为波流,故逃也”,他好像看到太阳照到流水,万道金光,使他眼花缭乱,天眼通也没有了,所以就逃走了。

这就是教育,列子跟壶子学了那么多年,开始以为壶子有道,后来听到这个有神通的人,他就迷醉了,准备退学,要到有神通的人那里学。壶子也没有留他,你要去学就去学,不过你带他来见见我。结果这四次一见啊,这个有神通的人就跑掉了。“然后列子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这一下列子知道了,晓得平时学佛修道都是白学的,回来就规规矩矩学了。怎么学呢?很简单,不是听《老子》,也不是听唯识,都没有,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规规矩矩回家,三年在家里闭关不出来。

闭关不是不做事情,“为其妻爨”,他给他太太帮忙,在家里做事,规规矩矩做饭、烧菜、洗衣服,太太要做饭了,他在那里烧火。“食豨如食人”,豨就是猪,他把猪已经不当猪喂了,当人一样服侍,忘我了,不但忘了我,对一切众生都像对人一样。“于事无亲”,做任何事,无所谓冤亲之别,不是哪一个对我好就亲一点,对我不好就疏远,而是冤亲平等。“雕璨复朴”,把自己的聪明学问才智一概丢掉,平常的这些鬼鬼怪怪的心思、疑心病,一概挖掉了,返璞归真,做一个平凡的老实人。这就是闭关修道哦!“块然独以其形立”,个人不自以为了不起,只是这么几十斤肉而已,该吃饭就吃饭,该做事就做事,心中没有什么杂念妄想。“份然而封戎”,戎就是打仗,“封戎”,心里头没有战争了。所以庄子讲我们心里有心兵,自己心里一天到晚在斗争,自己的思想感情,一切都在斗争。“壹以是终”,就是这样一路到底,所以列子得了道,什么道?就是这么一个境界。

这一段是讲列子的故事,就是告诉我们真正所谓学道是怎么学的,理论跟事实是怎么修持的。老子也说,你学问知识懂得越多,修道就越修不成。什么道理呢?就是被自己的知识学问挡住了、障碍住了。这一段描写得很好,讲列子怎么样去修道,最先是修不成功,又受老师的打击,最后学成功了。下面描述他得道以后怎么起用。


列子与司马光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剌/韭]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列子初步得了道,有一天到齐国去,结果还没有到齐国,半路就回来了,碰到好朋友伯昏瞀人,就是《神仙传》里的神仙、高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伯昏瞀人就问他,你怎么半路就回来?他说:“吾惊焉”,我害怕,我不敢去齐国了。“恶乎惊”,伯昏瞀人说你怕什么?“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列子说我到齐国去的路上,经过十家饭店吃饭,有五家都不要我的钱,要招待我。因为他名气太大了,大家对他太恭敬、太好,所以他说我怕。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伯昏瞀人说,你名气那么大,大家对你那么恭敬,有什么不好?列子说,“夫内诚不解”,他说一个人啊,诚诚恳恳反省自己,学问、修养都没有到,心中也没有真得到解脱之道;虽然懂得了道,还没有成功,但是看外表,别人都讲我有道,有学问。“形谍成光”,外表的名气太大了,形成社会上一种说法,某人不得了哦,再加上有一些学生出去乱宣传,说我有神通,头顶会放光,乱七八糟的虚名,这是很可怕的。“以外镇人心”,他说这个是骗人的,我们修道的人怎么可以装出有道、有学问去骗人呢?“使人轻乎贵老”,这样一来,使真正有道之士看不起。“而[剌/韭]其所患”,[剌/韭]是齑咸菜的[剌/韭],这个是人生的大病,我怎么可以?!

这就是道家的思想观念及作风,儒家也一样。宋朝的名臣司马光,就是小时候打破水缸救人的那位先生,在他退休回家后,宋朝皇帝年轻,刚刚接位,朝纲不稳,所以请他再来。他到了首都洛阳时,全城老百姓前来欢迎——司马老相公回来了。他看老百姓这样欢迎,还没有见到皇帝,他又回去了。大家就问为什么,他说你们不懂,这叫望高震主,我现在没有功名富贵,声望却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道理,皇帝也有所顾忌啊!你的声望那么大,把皇帝摆在什么地方啊?这就是司马光。他马上回家,再上报告说年纪大有病,不来了。这就是道家的道理。

所以列子说看到这个状况很害怕,“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浆人就是卖饭的,他是靠卖饭赚一点钱,很辛苦啊,一天只赚一点。“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他们赚钱很少,身份地位也低,他们看到我,晓得是君王要我去,都不收我的钱,这个不合道理。“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当领袖的人很痛苦啊,每天都在为国家劳苦,“而智尽于事”,他想尽办法为这个国家做事——不过内行才懂领导人的辛劳,像刚刚吃晚饭有一位老朋友,八十几了,学问名望都很高,他说想打个电话给我都不敢,他说看我太劳苦了,何苦呢?我说人各有志嘛,你们在家里享福,我想把自己生命赶快消耗完了,早一点走路。他听了就笑。

列子说“彼将任我以事”,君王他自己太劳苦了,要找帮忙的人,找我去当伙计。伙计,懂吧?现在就是店员啦,找我去做店员,分担他的劳苦,“而效我以功”,看我有什么功力成果。等于现在你们年轻人去找工作,六千元还不干。我说你那个大学资历,叫我用三千元雇你我都不愿意!有什么本事啊?你要拿三万一个月,有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但是你要知道这些大公司老板,他用你三万一个月,希望你每个月给他赚回来十万,不然他又不是办养老院,他是做生意的人啊!你没有给人家赚钱的本事,人家会给你这个待遇吗?看你坐在那里流口水、擦鼻涕的,给你这个待遇,是给你买卫生纸用吗?没有这一回事。工作有的是,你本事在哪里?社会就那么现实,所以“任我以事,效我以功”,问题是他要看这个效果,看有功劳没有。列子说这样一来,我不是把自己出卖了吗?况且我也没有真本事,“吾是以惊”,所以我害怕,不去报到,半路就溜回来了。

这一段看起来列子好像是真得道了,他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修道学打坐啊,明心见性啊,开悟啊,那个是静的道;得了道的人要知道用,动的用,道不能起用就不能“致中和”。不能“致中和”,你成个死道干什么?为了你修道还弄个蒲团、盖个房子给你住在那里,风也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然后还要我到你前面烧香磕头,去你的!你找个洞去钻吧!道学了就是要用的,要起而行之,这就是佛家的大乘之道。那么列子呢?在起用方面,他自己认为不够,因此不想出来,不想出山。这个故事还没有完,我们保留一个礼拜,看他下个礼拜怎么办。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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