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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79讲


一切都靠自己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上面讲到宇宙这个生命来源,永远生生不已的。这一点是哲学上一个大问题,生生不已的对面也就是死死不休,生出来一定要死。一棵树长出来,一定要凋谢;也等于说有了白天,一定有黑夜。不断地有明天,但是也永远有昨天。因此中国文化就拿两个符号代表,一个是阳,一个是阴。形而上的宇宙,那个能阴能阳的、能亮能黑的、能生能死的,是不属于生死,不属于昼夜,也不属于哪一边。可是一旦作用启动就有阴有阳,有生有死,有白天有黑夜,有是也有非,有善也有恶。现在是站在哲学的立场讲哲学,推开了宗教。世界上宗教家都站在死的一面看,从凋落的一面看人生,只有中国文化站在生的一面看人生,永远有个明天,所以生生不已。与西方的文化,乃至其他的宗教相比,是两个不同的立场。

了解了中国文化所讲形而上的本体是不属于生死的,所以它是不生不死,“故生物者不生”,所以说能生万物的那个,它无所来也无所去,自然而存在。存在不是我们所讲的存在,它没有个形象,它能生万物。它自己本身呢?是谁生的?它自己是生而不生。“化物者不化”,它能变化出万物,但它自己不属于变化。佛学形容这个是空,生也是空,死也是空。一切都有变化,而空是不变的。但是不要把空当成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已经是不空了,它这个是不变的,是属于形而上的。

接着说到,形而下的东西是不是有个形而上的主宰呢?无主宰。“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既然没有主宰,它是不是唯物的呢?也不是唯物的,因为物的本身也在变化。所以一切的变化,万有的现象,以及生命的主宰都是属于自己的,不属于他力。一般的宗教都相信他力,相信另有一个超越自己的力量;东方文化不讲他力,因为自他不二,同佛学的观点一样,自力与他力是同体的,不二是没有两样。所以它的变化是外力使自力发生变化,也就是说,是自他不二这个自力在变化。因此一切万物“自生自化”。佛学的研究比道家分析得更详细,道家说的“自生自化”就是佛学所说自己业力的作用,是自己的一股力量。

“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消息两个字要搞清楚,消是形容生长的生命,譬如今天太阳出来,直到晚上这个阶段是消。太阳下山了,黑夜到来,这个是息;息是在生长,直到明天太阳又出来为止。“消息”两个字是中国文化特有的。譬如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一个新生命到来,活一百岁慢慢把生命消耗了,这是消。死亡没有什么可怕,是培养出另外一个生命,就是息。所以一来一往,消息就是这个道理。现在青年人不懂自己文化,中国字也搞不清楚,一听到消息,把耳朵拉长听消息去了。所以列子说的这一切,等于佛学所说的一切宇宙万有“无主宰,非自然”,这不是西方哲学所讲的唯心或唯物,而是心物一元的“自生自化”。

下面是结论,“谓之生化”,一切生生不已的变化,“形色”,一切形相与光色,“智力”,乃至个人的智慧与个人的力量、生命的能力、“消息”等等,“非也”,都不是单独而立的,而是一个总的自我的力量,这个自就是自主。所以我经常说,佛学里也很有趣,讲释迦牟尼佛一生下来,走几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以宗教的观念来看,这两句话多傲慢!好像天下只有他,没有第二个人。实际上他也是漏了这个消息,一切都是自我非他,生命都是自我做主的。这个我,是指他个人的小我;而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这个我指的是大我。所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找到了这个生命的本来,才是真正所谓得道。


气形质 精气神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这一段更是中国文化思想里特殊的东西。“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列子说,我们上古祖先们,这些得道的人,建立了阴阳法则这两个代号。宇宙万象是阴阳变化,换句话说,形而下宇宙一切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夫有形者生于无形”,他说宇宙的万有都由空而来,同佛学完全一样,所以“性空缘起”,缘起就是万有,性空是形而上的体,是空的。空是佛学翻译所用的名词,中国原有的道家思想不用“空”字,而是用“无”字,或“清净”二字。

“则天地安从生”,那么天地万有怎么来的啊?他的答案来了,这一段很特别,要特别注意,“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道家说的第一因,名称叫“太易”。我们现在青年一看,怎么没有太极呢?太极的名称是《易经》里提出来的,因此后世有人把列子的这些思想,加上《易经》的太极,视为中国哲学思想的五个阶段。空怎么样生有?《列子》里提出四个阶段,第一步“太易者,未见气也”,尚未看到的气,当然不是空气的气,照古代的写法是炁。这里提出来一个观念,无形生出了万有,第一个是气。佛家叫做空大。太易,代表气还没有形成以前的状态,是能。太易以后,第二步“太初者,气之始也”,是那一股气冒出来,是量。第三步“太始者,形之始也”,气再变,有形状了,但是还没有形成物质。那么第四步“太素者,质之始也”,形成物质了,是空而生有,就有物质世界了。这是《列子》讲的天地万有经过这四个阶段形成。宇宙万有生命是气化而来,这个能量来了就形成生命,消完就息了,就没有了。没有不是死亡,它又再充电,另一个生命又再发生。这样循环往复,构成物理世界宇宙万有生生不息。

这一段,列子提到由本体起用的几个阶段,提出来四个东西。西方自然科学十九世纪以后,研究物理化学的,由原子、电子、质子、中子等,由有形的微粒子做实验分析,越分析越微细,现在又推出超弦理论,与列子的思想以及佛学对物理世界的阐述有些接近了。

汉魏以后佛学进来中国,佛陀当时在印度也讲万物的后面、四大后面有个极微。《楞严经》提到极微有七分,同《列子》后面讲的“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的那个七,是相似的道理。现在自然科学也不过是在这里转,是用外在的仪器做实验研究,古代是求证于自己本身生命与认知。现在知道,原子爆炸由极微释放出极大能量,包括了色声香味触法等多种现象,显示出能与量的变化是很不可思议的。

“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列子》这里叫浑沦,我们讲一个孩子吃东西,不咬就吞下去,叫囫囵吞枣,就是这个浑沦。《庄子》里叫这个为混沌,是同一个意思。宇宙万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叫混沌,太易起用,一变为“气”,真正的气不是鼻子的呼吸或空气。再变成“形”,就是形体,有形象的。三变为“质”,就是物质。所以气形质三样具备,是生命具体的三个条件,“而未相离”,互相都有关系。质又变成形,形又化为气,气又变形,形又变质,等于现在自然科学讲的质能互变。这个生命中,就是形气质三样在互变,也就是后来道家讲精气神在互变。所以修神仙之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就是从这个系统来的。他说不只是人的生命哦,万有的生命都是精气神互变,另一个名词是化身,“故曰浑沦”。所以我们活着也是浑沦,这三样混合就变出这个生命来,也就是万物都在这形气质三个元素里互变而出生,并没有脱离关系。像鸡蛋的蛋黄跟蛋白一样,混在一起,看上去蛋黄是蛋黄,蛋清是蛋清,实际是分不开的,是一个鸡蛋里面的东西。后世有将浑沦解释为太极的,是阴阳、天地即将分明之前的状态,是讲物理世界形成的阶段,也对。


易是什么


下面讲“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这是对“易”所作的特别解释。讲到《易经》,中国原始文化的根就是易,《易经》这个易为什么这样写法?有几种解释的。《易经》的易,上面是太阳,一个圆圈,中间一点,下面是月亮。上古的甲骨文易字就是这样写,也就是说日月这个宇宙法则谓之易。

所谓易代表了二易,简易、变易、不易。简易表亦文化知识到了最高,就越简化、越简单。第二是变易,宇宙万有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一切都随时变,随地变,一定变去。第三是不易,虽然在变,后面形而上有一个不变的,不易,永远变不了。试看空怎么变得了?空变不了,那是形而上。所以《易经》包含了这三个原理,简易、变易、不易。有些讲三易的道理不同,而是简易、变易、交易。这是另一种说法,一切万有的变化都有相互的关联,相互关联就谓之交,所以是交易。交易是从《易经》的文化来的,现在做生意也叫做交易,彼此交换、交易,容易也是这个易。所以在古文和白话文中,都经常看到这个易字。

现在这里讲易,是指形而上这个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循就是照它的路线去找,去寻根,根根找到是个空的,那个空的就是你的根嘛!所以“循之不得”。因此中国文化最高处就是由《易经》开始,“故曰易也”。《列子》哲学最高形而上的那个本体,所谓太易,并非是上帝。有些人学佛认为这个宇宙不是上帝造的,是佛造的。佛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如果佛这样讲的话,我是不信的。中国文化里没有这一套,它就是一股力量,这个力量自他不二,上古叫它为易。


易的变化


《易经》的文化有三个原则,理、象、数。理就是哲学的道理,佛学把理叫做性,明心见性就是体;象,就是宇宙万有的现象,佛法叫做法相;佛法不大提数,可是很多都牵涉到数,理象数三位一体。任何一个东西,一有现象,中间一定有个数字。我们讲一句话,咳嗽一下,也有数,动一下都有数,乃至于咳嗽的范围多大,都有数。

“易无形埒”,宇宙万有本体那个叫易,它没有形象,没有界限,没有边际。下面讲数理的变化,“易变而为一”,这个太易一变,能量一变,变为太初,所谓气,数学上就是一。宇宙万有开始就是一,一以前形而上的体是零,空无的。所以数学上这个零,最为难懂。这个零不是代表没有哦!数学的零画个圈圈,代表无穷数、无量数、不尽数、不可知数,太多太多了。你说宇宙万有,万万有,万万万说不完,都是一加起来的;除了一以外没有数,只有一个零。二、三都是一相加的,另外定一个名称而已。所以宇宙万有都在变化,因为一动就有一,所以老子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的道是个代名词,就是这个因为道一动,有个道,它本身就是一。可是一怎么生出二?因为有个一,它本身之中就有相对的二。有二,它本身里就有个三。三以后不讲了,为什么?宇宙不外乎三变,所以我们东方文化讲人生哲学,也是根据这个来的。我们常常讲“事不过三”,一个人失败也好,成功也好,连原谅一个人也不过三次,第四次就不原谅了。三也等于是个极数,已经到了极点,所以“事不过三”。

“一变而为七”,这就妙了,他这个说法不同了,稍稍牵涉到《易经》的数理。这个气再变为七分,加上易,就是八个,所以后来《易经》有八卦,所谓“卦者挂也”,是宇宙间的现象挂在那里,譬如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五个星球。这一段跟《易经》的大象与数有密切的关联。“七变而为九”,七这个变化,加上本体,再加上一变,就是九。宇宙万有的数,五七九,是单数是奇数,在易学里谓之阳数、天数;二四六八十,是双数是偶数,也叫阴数、地数。变到最高数九,就是极点究竟处了。你们都背过文天祥的《正气歌》,“嗟予遘阳九”,自己感叹阳数走到了顶,没有运气了,没有机会了,阳九就是这个意思。

“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九到了极点了,十是另外一个一的开始了,到了一百又是另一个单元,又是一个一。“一者,形变之始也”,太易一变为太初,太初是气,一变为太始,是成形的开始。所以一讲象数的变化,万物不管有多少千万亿,乃至于无穷,只有一个一,没有那么多数。所以中国的数理哲学就是在这十个数里头跳来跳去,不承认后面的,后面都是一的变化,“一者,形变之始也”。

“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现在讲后天世界的形成。科学也晓得,地球外面有个气层,叫游离电子层,冲过地球气层之外就是太空了。中国过去叫这个地方为罡风,所以神仙在空中飞啊飞啊,碰到罡风就被化掉了。我们抬头看到的这个虚空,那是地球上的虚空,不是太空。你站在山顶上抬头看天空,好蓝啊!那也不是太空。我们小的时候就背《幼学琼林》,“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所以清阳气向上升变成天,重浊的气向下走,构成地球的物质,凝结成为我们地球。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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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讲


冲和气 中气


先向诸位报告一下,本院从今天起进入寒假进修的阶段,所以课程非常紧密,因此《列子》的课就暂停了。对不起得很,下次上课,再行通知。也许把《列子》补充完了以后,会转入《参同契》的研究,但必须对《易经》有些基础,才比较方便。现在回到《列子》原文。

“冲和气者为人”,地球这个生命里又有个中气,冲和气就是中气,在阴阳气候上用的叫中气,我们一年二十四节气中,有十二个是中气,有十二个叫节。我们人体里有各种的气,集合阴阳、动静,混合中和了各种的气,构成的这个生命就是人。在道家看来,宇宙是万气同根,所以我们年轻时看《红楼梦》,上面说林黛玉得天地灵气而生,同学吵架骂人时,就说你得阴阳怪气而生。宇宙万气不是空气的气,不过讲空气的气也对,空气一层一层不同,爬过高山的人就会感觉到,多走几步路,多上几层,呼吸感觉就不一样。

记得大概十六七年前,我到香港,那个地方真难受。后来到大屿山,一到那里就舒服了,因为那里当时还是乡下一样。到了那个山巅,泥土、草的气味一过来,我说十几年了,这下总算闻到大陆边缘那个泥土的气息了。这就是说,每个地方泥土的气息都不同。所以,气当然是大自然化合的作用,同样的草木泥土,气息都不同。道家所讲的万气本根,中间有一种特别的气叫“冲和气”。修密宗的人要打通中脉等的说法,就是练冲和之气。《列子》里写这个“冲”字,医书里写成“衝”,密宗叫中脉,中国的医书叫“衝”脉,后人简写也写这个“冲”。冲和之气是所谓中央之气,用现在观念说,冲和是中和了一切的气,这个叫做冲和之气。

人是得冲和之气而有这个生命,人身体里有各种气,修道修成功了,全身都是清气,所以儒家讲学问是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不是一个空洞的理论,是实际的状况,所以学问修到家,整个身体都会变化的,健康长寿,袪病延年,那是一个事实。所谓气质改变,质是有形的,像骨头等,但是由什么力量来变呢?就是这个冲和之气,是冲气。人的生命中有天地的冲和之气,所以中国文化称天地人为三才。“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所以天地间气跟质的变化有个精,等于鸡蛋变成鸡一样,又变出一个生命来,中间有这个精的作用,精是气跟质两种交流的变化所生的。等于说由形而上变成万有,构成我们人类和天地万物。当然你不要把它看成男女交媾的精,那个精是有形的、后天的。这个先天之精也是无形象的,这个要做交代。


不完美的人和事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这是由物理的、科学性的又变成哲学思想的引申。“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这是个原则。佛学看这个世界叫娑婆世界,是个有缺陷的世界;道家不承认缺陷不缺陷,而是各有一偏,所以“天地无全功”,这个天地不是十全十美的。有些宗教家讲上帝是万能的,东方哲学不承认,因为佛有三不能!第一不能度无缘之人,第二不能转定业,第三不能度尽众生。如果上帝全能,为什么还有魔鬼跟上帝对立呢?连一个魔鬼都除不掉,算什么全能呢?所以道家思想就说,没有什么是万能的,白天你不能使它马上黑夜,必须十二个钟头以后才行。“万物无全用”,你看电最伟大,还有些东西不通电;**那么厉害,防原子的东西也有啊!这就是“万物无全用”。

“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这就是中国文化最高的哲学道理。我们抬头看到这个天文天体的天,像一个锅盖一样,在台北看不见,假使到海洋上,大陆中原或西南一带,晚上躺在草地上看天,那真舒服啊!像一个蓝的锅盖一样盖下来。所以天只是盖覆,而这个地球呢?它的任务是承载万物,地球像虚空中的一条船,载重万物。至于人,得了道的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是教育、教化。佛教出家人讲弘法,就是教化,从事社会教育工作。“物职所宜”,宇宙万物的职责,像萝卜吧,生出来是给人吃的,天地生这些万物,就是给人吃给人用的。

“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虽然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比如天,表面上看起来是盖住,但是现在宇宙飞船都冲出去了,所以它是个空的。地就很难办了,你不要认为科学很伟大,我们自己对这个地球还是没有搞清楚,北极跟南极都还在探测。所以你不要看不起这个大地,“地有所长”,它具有无比的功能。

“圣有所否”,佛也好,上帝也好,得了道的圣人有些事情还是做不到的。你不要说有神通,本事再大有些还是做不到的,就像上帝对付不了魔鬼一样。“物有所通”,宇宙万有这个物啊,各有各的长处,都可以变化通融。“何则”,什么理由呢?“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那个天只能在上面像锅盖一样盖住,它无法把万物倒过来,像大地一样承载万物,做不到。大地是很伟大,承载了万物,但是不能教化众生。教育的功能靠人,但是只能有限度地教育,不能超越本位,你恨铁不成钢,但铁就是铁,很难炼成钢。所以“教化者不能违所宜”,万物有一定的范围,“宜定者不出所位”,各有各的本位,没有办法超过这个本位。这是中国的人生哲学、物理哲学,讲得很透彻。

“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所以说天地之道,这个道不是形而上的道,是形而下的原则、法则、定理。所以天地的定律、法则,不属于阴就属于阳,不是光明就是黑暗,两个是相对的。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外国换个名称,叫博爱啦、人道啦、自由民主啦,也就是一切推己及人,就是仁义之道。万物相宜的道理呢?不是柔就是刚,换一个名称,刚就是阳,柔就是阴。所以我在讲《易经》的时候,告诉大家阴阳是一对抽象的名词,不是呆定的,物理世界把阴阳叫做刚柔。“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这是根据万物的本位所定的名称,所以万物各有一个范围,不出所位,各有各的范围。手表只管钟点,它不能泡茶;茶壶可以烧水,它不管时间,各有各的范围。


无始无终 为而无为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他接着说,“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这些字句在中国文学里叫做叠字,是文字的借用。“生生”,上面这个生代表功能,是动词;下面这个生代表生命,是名词。“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所以宇宙生万物,有一个能生万物的力量。“有形者”,有形的东西,是指有肉体的生命。“有形形者”,有能形成我们这个生命的,就是另外一个力量。“有声声者”,我们讲话有声音,上面这个声字,是有使你发声的这个功能。形、声、色、味都是现象,这些现象的后面有个本能,所以下面几句话的道理都是一样。

像中国的历史,少说有五千年,历代生了多少人啊!一代一代,什么西施啊、杨玉环啊,这些人都生过了,都没有了。生命所生出来的各种现象,每天吃的青菜、萝卜,过几天又长出来,吃完了到哪里去了?所以“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能生青菜、萝卜,能生万物的那个功能,它无始也无终,它没有动过。我们大家所谓学佛参禅、修道,也是一样的。

“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能生形象的固然形成了万物,形成之后,它自己本身不变,看不见,我们觉得它不存在,它却是无穷尽地存在。

“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我们耳朵听到声音,阿弥陀佛也好,上帝也好,你所听到的声音,听到时已经空掉,“动静二相了然不生”。那个能使你听到声音的,那个能所双亡的闻性,动都没有动过,它本来在这里;观音菩萨的法门,就在你那里,用不着去找。这两句话把观音法门就讲完了,很高明。

“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眼睛看到形态、颜色,一刹那已经过去了。眼睛眨一下,再看一下,看一下又过去了,又没有了,连续不断的,非空非有,能使眼睛看的那个没有动过。

嘴巴吃东西也是一样,“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当你感到甜,甜已经没有了,过去了,知道味道的那个本能,它没有显现过,它永远是淡的。“皆无为之职也”,这就是道,所以佛家后来讲成佛,证了道,得了涅槃,唯识学也叫无为,修道是修无为法,不是有为法。

下面差不多是同一个道理,“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宇宙这些相对的现象,都在色声香味触法的范围,都是现象,都是本体道体的功用。可是,能发生这一切功用的这个本体、这个道,它为而无为。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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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下


续补


天瑞篇


后半部


(01)


生命的一切变化


子列子适,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

列子到卫国去,在路边吃饭的时候,跟从他的弟子们看到草丛里有一个百岁死人的头骨。“攓蓬而指”,列子拔一根蓬草,指着这个人头骨,就告诉弟子们,其中有个弟子名字叫百丰,列子看着百丰说你们懂吧!“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只有我跟这个骷髅才知道,我们既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你们不要看到他是骷髅,就认为他死了,他没有死;不要看到我们这个身体还在活动,就认为我们是活着,这也仅仅是你们现在的观念。假使一个人能够反观自照,当自己的身体死了,乃至变成白骨时,就会明白,那个身体有生老病死,可是能知道身体生死的这个自性还在嘛!并没有随着身体的生死而生死过啊!所以列子说,只有我跟他知道这个知的自性,既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此过养乎?此过欢乎”,身体是生命借用的一个工具而已,而我们却把它当做生命本身,拼命地爱恋它,过分地追求营养、享受,吃好的、穿好的、住好房子、坐名车,玩好的、买好的,作威作福,为了它做了很多坏事。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人的一生,都把身体当做生命本身,都被它困住了。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很可笑的事情吗?

列子由这个骷髅而感叹,讲出生命本身是没有生死的,不过是借这个身体用一用而已。换言之,这个道,凭借宇宙万有显现了它的作用,但是它为而无为,并没有随着万有的生灭变化而生灭变化,所谓“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那么,从现象上讲,身体是生灭的,死了变骷髅,骷髅化了变灰尘,灰尘又变为其他的东西。宇宙像个超级大的化学炉子,所有物质、生命现象在里面是互相转化的。下面就举例讲宇宙万有的变化。

“种有几,若蠅为鹑,得水为鏖,得水土之际,则为蠅嬪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齣掇。駒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軏,食醯黄柷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罐。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鶉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鴆。纯雌其名大,纯雄其名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这一段是讲物理、物种的变化。在释迦牟尼佛讲《愣伽经》的时候,弟子提了一百多个问题,也在讲“种有几”。现代科学讲基因啊、量子啊,也在追寻“种有几”。什么是“种有几”?万物最初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人生命的种子从哪里来?都在研究这个。列子有列子的说法,释迦牟尼佛有释迦牟尼佛的说法,现代科学有现代科学的说法,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程度。后人做研究的,也各有各的注解,很难考据。大家自己去研究做个参考,这里就不讲了。

这一段结尾讲“万物皆出于机,皆人于机”,机是发动的开始,所以叫机关,“机”是最微细的发端、变化。譬如我们现代科学对于人的生命研究到基因,基因还没有到底哦,后面还有东西。古人提出来最初形成生命万有的那个叫“机”,物种物理之间微细的发端、变化叫做“机”,所以这里开始讲“种有几”,最后讲到“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是说万物之间的转变、物化,包括物理化学反应,是从最微细之处开始的,那个生灭变化的作用是很微细很微细的,但是一切万有的生灭变化都是宇宙本体的功能,不会超出这个本体之外。譬如我们吃五谷杂粮鸡鸭鱼肉,变成身体,乃至身体死亡,化入土地,变成其他植物动物的养料,都在物理的互相变化之中。可是,究竟是如何转化变化的,万有一切又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那是很微妙很微妙的。所以说“种有几”,“皆出于机,皆人于机”。


变化 生灭 始终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油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

他又引用黄帝的话,“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这是一小节,这是道家的看法,借用所谓黄帝书来表达。“形动不生形而生影”,我们这个形体一动作,其实没有另外生出一个动的形体,只有形体的影像,影像是第二重了。譬如我们看到手动,实际看到的是影像。所谓动不动,也是心念的分别。“声动不生声而生响”,响与声,如同影子与身体的关系,响是声的回响、余音,也可以说是声的变相。我们听到响声知道这个人讲话,讲话不过是个响声、是个作用而已,它的后面是心念在主导。我们讲话听到声音,背后的关键是念头动了。“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至于能生万有后面的那个功能,也可以叫它是心,也可以叫它是能,它没有动过,实际上有形的作用都是它的功能所变化出来的,真空变出妙有。

“形必终者也”,有形的东西,我们能看到形象的东西,一定有生有灭,不会永恒存在,它只是变化而已。

“天地终乎?与我偕终”,他说这个天地啊,宇宙万有,宇宙几时会毁灭?这个宇宙万有有个终结的时候吗?其实它是无始无终的。他这里提问,天地几时有终结的时候呢?跟我们生命一样,什么时候才是生命终结的时候呢?“终进乎?不知也”,而事实上天地也好,我们的生命也好,活着时叫做有,死了叫做死亡,是终结吗?不一定,可以说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终进乎”,究竟是死还是生,是生还是死,是进是退,是退是进?“不知也”,非思量之所知,不能下定论,这是他的观念。

“道终乎本无始”,这个跟佛家关于宇宙的本体、生命的本体不生不死的观念是一个道理。“进乎本不久”,一切所谓进步,生命在进步啊,社会表面上在进步发展,其实随时在变,进步发展也会变去的。“不久”,没有永恒存在的。其实没有什么进步,也没有退步,无始无终的,本来的功能是不动的,所谓进步变化,是现象上的相对比较而言,是进步还是退步,不一定的。“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有生必有灭,一切万有由空生出来,幻化于空,又消灭于空,空有不二。那个本来的功能看到是无生的,空的,可是呢,它却可以变化出一切万有的现象,所以不能认为这个无生无形的是没有东西。“生者,理之必终者也”,有生必有死,“终者不得不终”,到了结束的时候不能不结束。“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到了生的时候不能不生,这个是因果的力量。生与死只是两个相对的表象,是生命行为的因果,其实生命本来无始无终,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没有什么值得感叹的。可是一般人不懂这个生命的道理,“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本来无常的,却拼命想办法延长寿命。“惑于数也”,这是自己迷糊了,不懂这个道理,这个是数理的当然,有始就有终,有生就有死,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道理都一样。

“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仿佛虚空一样,是轻灵自由无形广大的。身体仿佛土地一样,是浊重有形而受限制的。“精神离形,各归其真”,这个身体死亡时,精神离开身体了,肉体则回到大地,精神与物质各自回到本位去,不过是个变化而已,其实并没有死,当然也没有真的生过。“故谓之鬼”,回到本位的那个影像、那个功能,我们一般人叫它是鬼。什么叫鬼?鬼在古文里的解释,“鬼,归也,归其真宅”,神气归位,回到自己变化的本位。所以大禹说“生,寄也;死,归也”。那时候,佛法没有来,道家没有昌盛,上古传统文化对于生死看得很淡薄,没有什么了不起。后来宋朝张载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熹曰“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神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就是根据道家这个思想来的。


人生的四个阶段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精神、肉体,各自归位,各自变去了,哪里又有个自我呢?平常我们以为有个我,把这个肉体、这个思想情绪看做自我,其实经不起推敲。中国文化在上古时已经知道本来无我了。“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人这个肉体生命的变化有四个阶段,“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等于生老病死四个阶段。“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与《老子》讲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异曲同工。人在婴儿阶段还没有分别意识,心气是合一的,精气神是饱满的。“物不伤焉”,所以打坐修定,气脉归位,恢复到刚刚生出来的婴儿那个状态,万物伤害不了你,因为他是无心的。“德莫加焉”,就是讲婴儿这个境界好极了,德行天然圆满。“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到了青春期,这个思想欲望都起来了;“物所攻焉”,因此被物理世界、欲望、思想情绪困住了,烦恼不断;“德故衰焉”,心理行为道德就越来越退步了。“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老了,没有力气了,欲望啊、思想啊,都减弱了;“体将休焉”,身体快要坏了;“物莫先焉”,万物的力量比自己身体的生命力强了。“虽未及婴孩之全”,德行天然圆满的状况比婴儿差很远;“方于少壮,间矣”,但是比起青壮年阶段,当然又不同了。“其在死亡也”,到了死亡的时候,“则之于息焉”,就是回到休息状态,换句话说等于睡觉;“反其极矣”,回到原来的本位去了。道家将这个肉体的生死看做是个物理的变化,很自然、很普通,没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快乐的老人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郄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鄺之野,鹿裘带素,鼓琴而歌”,有一天,孔子到泰山游览,路过鄺这个地方的郊外,看见一个叫荣启期的老人身上披着鹿皮,腰里随便捆着一条带子,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孔子就问了,老先生,请问您这样开心是为了什么呢?

“对曰:吾乐甚多”,荣启期就答复孔子了,我高兴的事太多了。“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天地之间有万物,人是万物之中极为可贵的,而我生而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间,男尊女卑,我生而为男人,二乐也。有的人在娘胎里就死了,有的人在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而我呢,活到九十岁了,这是三乐,当然开心喽!“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贫穷嘛,那是读书人正常的、平常的生活。至于死亡嘛,那是一定的,有生必有死嘛,有什么好怕的呢?安贫乐道,生死顺其自然,又怎么会有忧愁烦恼呢?

“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孔子说,真了不起啊,这是能自我解脱烦恼的人啊!这是一个故事。还有另一个老人。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垄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林类是一位百岁老人,“底春被裘”,底春是春天最后一个月,已经暖和了,这位老人家穿着皮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在人家收割过的田里去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边捡麦穗,一边唱着歌,悠然自得的样子。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孔子到卫国去,在路边田野里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家,他回头跟学生们说,这个老头子很洒脱啊,大概很有修养,你们可以去访问他。

“子贡请行”,子贡说我去吧!“逆之垄端”,他走下了田埂,迎面走过去,“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他与这位老人面对面了,子贡叹了一口气,唉!老人家,老先生,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劳作,靠捡人家不要的麦穗活命,太辛苦了,太可怜了,您难道不后悔吗?换句话说,您大概是年轻时不努力,才落得如此境地。可是您好像一点也不后悔,“而行歌拾穗”,一边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还一边唱歌,高兴得很啊!

“林类行不留,歌不綴”,林类听了,一边继续捡麦穗,一边唱歌,根本不理子贡。“子贡叩之不已”,子贡跟在后面再三地追问。“乃仰而应曰”,林类于是抬起头来回答子贡了,“吾何悔邪”,我有什么不对啊?有什么好难过后悔的啊?

“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你大概年轻时不勤奋,长大也不努力,才穷得这个样子。“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如今你都这把年纪了,又没有老婆孩子照顾,死亡在前面等着,可是你居然在这里一边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还一边唱歌,那么高兴,是何道理呢?

“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林类就哈哈笑了,他说,使我开心的理由啊,其实每个人都有,人生本来都很自在快乐的,可是大家认不清楚,反而自找烦恼。“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我小时候不努力,长大以后也不去跟人家竞争、赶时髦,“故能寿若此”,因此我才活得长命啊!“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乐若此”,老了也没有老婆孩子烦我,我活了一百年了,也该死了,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所以我很高兴啊,无忧无虑。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子贡说,人们都想活得长命,都怕死。可是你老人家好像认为死亡是很高兴的事,这是什么理由呢?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林类说,生与死,不过一来一去而已,像住旅馆一样。“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你怎么晓得在这里死了,就不会在那里出生呢?“故吾知其不相若矣”,所以我觉得生死没有关系,这边死了那边生,无所谓的。“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一般人活着,忙忙碌碌的,执著地追求长寿,追求名利财色,我又哪里知道这些就不是迷惑呢?“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谁又知道,我现在假使马上死了,也许到那一边比这辈子还快乐啊!

“子贡闻之”,子贡听了,“不喻其意”,不懂,不深切了解,“还以告夫子”,回来向老师报告。“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我告诉你,这个人大概是个有道的人,所以叫你们跟他谈一谈,果然不错吧!得道了,道是不生不死,等于生而不生、死而不死的。


(02)


子贡想休息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子贡求学累了,疲倦了,同孔子讲,我想休息一下,做学问修行太苦了。

“仲尼曰:生无所息”,孔子说,活着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

“子贡曰:然则赐无所息乎”,子贡叫端木赐,字子贡,他说那我永远不得休息了吗?

“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孔子说,休息?有啊,可以休息啊,你看看旷野里面那些墓穴、那些坟堆吧!那就是你休息的地方。“圹”是旷野,也是墓穴。“睪如也”,那些高土堆,代表坟墓。“宰如也”、“坟如也”,都是指坟墓。“鬲如也”,一个锅倒扣过来,就是坟丘那个样子,那就是休息的地方。

“子贡曰,大哉死乎”,子贡听了孔子那么答复,就感慨道,死亡真的很伟大啊,原来死亡是大休息,没有什么可怕的。“君子息焉”,这里所谓君子就是明白生死的人,他对死亡没有什么好怕的,知道那只是回归休息,自然安心面对。“小人伏焉”,这里所谓小人,就是不明白生死的人、愚痴的人,害怕死亡,困在生死观念上。

孔子一听,说“赐!汝知之矣”,子贡啊,你总算懂了。“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胥是皆、都的意思,一般人都认为活着好,却不晓得活着的痛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一般人只知道老了好可怜啊,没有力气,疲懒了;可是大家不知道,老了是休息安逸的时候。“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人人都怕死,不晓得死了是最大的休息。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

这里引用了一句晏子的话,晏子说,自古以来,有生就有死,生很奇妙,死亡同样是很奇妙的事!明白生死的人,会安心随顺生死;不明白的人就怕死,被死亡吓住了。

然后接着是列子的话,“死也者,德之徼也”,就是说死亡、消灭是宇宙万有的必然趋势,有生必有灭的。古代认为人死是回家,那么活着的人就是外出旅行的人了。外出旅行却不知道回家,就是迷路的、找不到家的人了。一个人找不到家,大家都会认为他是迷路了;天下人都找不到家,却不知道问题所在。


狂荡人 智谋人 虚静人


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鎢,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有一种人告别亲人,离开家庭,到处跑,却不知道回家,这是什么人呢?大家会认为这是迷惑的狂妄之人。第二种人呢,“钟贤世”,就是钟情于世间,爱这个现实的世界、现实的社会,出来做官啊、发财啊。“矜巧能”,自己很傲慢,认为自己有学问、有本事。“修名誉”,培养名誉,喜欢出名,尤其讲民主政治要培养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爱夸张、吹牛啊,把地位、金钱、名气当做招牌,在人前炫耀,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却不晓得停止,“亦何人哉”,这算是什么人呢?“世必以为智谋之士”,大家会认为这样的人了不起,有智慧、有才华、有能力。“此二者,胥失者也”,其实这两种人都是迷惑狂妄的。“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可是世上的人会否定前一种人,赞成、羡慕后一种人。只有真正明白的人---所谓圣人就是彻底明白的人,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取舍,知道何去何从。

有人问列子,先生为何如此看重虚呢?虚就是空。列子说,既然是虚,一切都空了,哪里还有个贵贱取舍呢?所谓虚,不过是个代号,静或虚都是代号,可以形容这个道的境界。你如果真的能够宁静、空灵,就会“得其居矣”,回到家了,居是归宿,静定空灵到极点就是归宿了。“取也与也,失其所矣”,取是抓过来,与是付出去,就是有增有减、有取有舍,都是过分,都不对。这是讲修道的原则,孟子讲“毋助毋忘”,《心经》讲“不增不减”,禅宗僧璨大师讲“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都是这个道理。

“事之破鷂,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这个道德先天是完整的,本来是空灵自在的,不需要你去增加或者减少。但是后天的迷惑来了,使你看不到先天道德的光明,所以只好跟你讲仁义了。“弗能复也”,如果仁义也做不到,退一步就讲法治吧;法治再救不了,就堕落到讲武力、暴力了。个人的堕落,社会国家的堕落,历史的演变,都是这个道理。


感觉不到的变化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曰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粥熊,就是鬻熊,粥是鬻的简写,读音是“育”,他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师,楚国的祖先,道家的先驱,《鬻子》一书记载了他的思想。这一段引用鬻熊的话,说天地的运行变化是一刻也不停止的,可是这个运行变化是很微细的,谁能够觉察呢?畴就是谁。“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物质现象在一个地方减少了,在另一个地方又增加了;在这里形成了,又在那里亏损了。“损盈成亏”,损失了,充实了,形成了,亏减了,生生灭灭,“随世随死”,世就是出生,随生随死,等于庄子讲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往来相接”,往来运行,变化不断,可是变化的微细处,“间不可省”,你是觉察不到的。

“凡一气不顿进”,譬如二十四节气,五天一候,三候一气,清明到谷雨之间不是一下子变化的,而是渐变的。它渐变的时候,你不大感觉的,等到了谷雨,下雨了,才明显一点。

“形不顿亏”,就是一个有形的东西摆在那里,一块石头啊、一个房子啊,不是马上风化损坏的,都是一点一点变的,很不容易觉察。“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它的形成,它的衰败亏损,都是渐变的,平常你感觉不到它在变化。“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譬如人从出生到衰老,容貌、气色、智力、仪态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一边生长一边脱落,譬如婴儿时,看上去每天好像没有变化,其实随时在变化,过些天就发现孩子长大了。“间不可响觉,俟至后知”,就是说变化之微细你无法察觉,等到变化很明显了才知道。


天地会坏吗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跳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这就是著名的杞人忧天的寓言故事。杞国是周代诸侯国名,在现在河南杞县一代。杞国有个人,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这个身体就无所寄托了,于是寝食不安。另外有个人担心,他这样下去不就疯了吗?于是就去劝说他,说这个天啊,只是无边无际的气,无处没有气。我们整天生存活动,都在呼吸这个气,都在这个气中生存生活,说明我们本来就生活在天上嘛!根本谈不到天塌下来嘛,你还担心个什么呢?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那个担忧天塌的人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天空中充满了气,那日月星辰就都在气体中,就无处可悬挂喽,既然无处可悬挂,又是在空中,它们为何不掉下来呢?“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这个劝他的人就回答了,你看上去的日月星辰,不过是太空中闪烁着光明的自然现象,也是个物理变化。“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假使坠落了,也是落在太空中,不会伤到我们。“其人曰:奈地坏何”,那个担心天塌的人又问了,那么这个大地要是坏了怎么办?“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龇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这个明白人就回答他,大地是土壤凝结积累起来的,充实在虚空中,到处都是土地,不论你怎样踩踏它,或者天天在地上走动啊、歇息啊,不是都很稳固吗?你何必担心它坏掉呢?于是,这个担忧天塌地陷的人就释然了,放下了忧虑,开心了!劝他的这个人也很高兴。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

长庐子是楚国人,一个道家人物,他听到了杞人忧天这个故事,就笑道:彩虹啊、云雾啊、风雨啊、四季的变化啊,等等,这些是天上的物理现象。大山啊、江河湖海啊、金石草木水火,等等,都是地上的物理现象。这些现象,有生就有灭,一定变去的,怎么会不坏呢!

“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所谓天地,不过是无限太空中的一个小小的现象,但是在我们所见到的现象中,算是最大的了。我们当然不知道天地的边际,也很难测量认知天地的究竟。那个整天担心天塌地陷的人,当然很滑稽,很荒唐。可是那个认为天地不坏的人也不对啊!天地既然是个现象,就一定会坏的,虽然时间很漫长,但是不可能不坏。遇到坏的时候,譬如碰上大地震,哪能不担忧呢?这一段是长庐子的话。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列子听到杞人忧天的事和长庐子的评价之后,也发表了意见。他说啊,讲天地会坏也错,讲天地不会坏也错,坏与不坏,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都是猜测推断而已。虽然如此,要么不坏,要么坏,也不会超出这两种可能,不坏则不需要担心,坏了,大家一起完蛋,也不需要担心。大家活着时,不懂得死亡是怎么回事;死掉了,又不知道生是怎样。来不懂得去,去不懂得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我们又何必在意呢?换句话说,一般人活着的时候,会担心死的事,其实也不懂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时候,也可能担心会再生呢,假使再生出来活着,也好麻烦哦!不过常人都是这样的,得到时怕失去,失去时又在期望得到,都是站在一端,期望另一端,或者害怕另一端,都在相对的现象、境界中不安。其实,都是庸人自扰,不如顺其自然,当下安心自在。


你的身心性命属于谁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说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虞舜请教烝,这个大道,可以得到它而为我所用吗?烝就答复他,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的,更何况道呢!舜就很奇怪了,我的身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呢?烝说,身体不过是天地赋予你的一个有形的现象而已。“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你这个身心的生命都不是你的,不过是天地中和的一个作用而已。和是中和,其实就是和合,因缘所生的,这个就是佛学讲因缘和合而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你的性命,性格命运,也是天地自然的法则、因果的法则变化来的。“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你的子孙也不是你的,不过是天地的另一重变化而已。委蜕,像知了蜕壳一样。你等于是天地变化来的一个知了虫子,你的子孙不过是知了的蜕皮,是天地的另一重变化。“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同样道理,你的行动自以为很有目标,所处的位置、角度、立场自以为很有根据,乃至吃饭穿衣也自以为知道在做什么,其实都是你自以为的,都不是真知,都仅仅是相对的、临时的、假设的观念而已。乃至天地之间万有现象的变化,都不过是能与量的变化转换而已,哪个是你所能拥有的呢?哪个又是你呢?“强阳”等于《易经》讲的“天行健”,天地一直在运行运动变化,“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能量。


偷盗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壤。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瑜垣黹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

齐国有个国某人很富有,宋国有个向某人很贫穷,向某人就跑到齐国,向国某人请教怎么样才能发财致富。国氏就说,我啊,善于偷盗,从开始偷盗起,一年以后可以养活自己家,再过一年财富就比较充实了,三年之后就很富有,此后渐渐可以资助帮忙邻居,乃至地方上做布施了。

这个向某人啊,听了之后很高兴,可是只听了人家说话的表面意思,以为就是去偷人家的东西,却不懂背后的意思,不懂得人家所谓偷盗的真正内涵。其实平常人讲话听话都犯这个毛病,十之八九都是讲话者词不达意,听话者呢,往往只抓住听到的字面,听到的是听话者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说话者真实的意思。所以,我说不会听话的人就不会讲话。这个向某人听了这个话就去偸东西了,跳墙挖洞的,什么东西都偷。没多久,就被起赃判罪了,还没收了他本来的家产。

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这个向某人被放出来之后,认为是国某人骗他,害了他,就跑去埋怨国某人。国氏就问他,你是怎么偷盗的呢?向某人就如实说了。国氏就叹口气说,你太不懂偷盗的道理啦!我现在告诉你吧,上天有不同的时节,大地有各种资源,我偷盗的,换句话说,我借用的,是天时地利,用云雨来浇灌庄稼,存蓄水利,采集山货,猎取野兽,打捞鱼鱉水产,垒土伐木建筑房子围墙,这一切资源都是天地所生的,不是我所有的,但是我借用来致富,而没有问题。你偷的是什么?是别人所有的财产,不是天地给的,当然会被抓去坐牢啊!你自己头脑不清楚,又能埋怨谁呢?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认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

这段是说这个向某人还听不懂国氏的话,以为国氏又在骗他。他就跑到东郭先生那里去,讲了这段事情,请教东郭先生的意见。这位东郭先生就开导他说,如果说偷盗,你这个身体难道不是偷来的吗?你的身心都是天地之气因缘和合而生的,哪里是你所有的呢?何况一切身外之物都是借来用的、偸来用的啦!其实,天地万物宇宙万有彼此本来是一体的,都是道的各种作用而已,从未各自独立于本体大道之外,而且所有作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你认为可以占有什么,占有名利财色,占有自己的身体,乃至有个自我,困在相对的现象中,都是你自己迷惑了,不过是妄想执迷而已。国氏所谓的偷盗,是正常的借用大自然的行为,是公道的,所以没事。你的偷盗,是为了自己致富而偷别人家的财产,违反了公道,当然会判罪。不过话说回来,内心困在公私或者非公非私的各种相对观念中,也是迷惑,蒙蔽、偷盗了天真圆满的本性。天地之间就是既有公共资源,使大家通过努力达到正常生活需要,这是公道;也有私道,关照保护个人正常的生活,也会惩罚个人的非常欲望、过分行为。这是天地的大恩大德,也是大自然本来的因果道理。如果懂了这个,那么什么是偷盗?什么不是偷盗呢?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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