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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新亦旧的一代 I 南怀瑾

第十二章

值得反省的代差与教育


前面费了不少的时间,反复讲述了近代一个世纪以来文化和教育在历史上演变的陈迹,其目的,为了使我们现代的青少年们,了解有关这一世纪的思想和心理问题的来因去果,而后才能真正深入其中心,探讨其得失,也才知道如何自强自发地担负起这一代应负的责任,以及如何建立今后文化思想的方向。现在要讲的,将是衔接我们这一代切身的问题。但是其中还有不少的因素,牵涉广泛,无法一一剖析,只是略说端倪,以资启发,希望有志之士自寻答案而确立自身的作业。

由于前面的讲述,我们至少知道过去有关东西文化、语文的交流工作,以及教育思想和教育制度的演变情形,已经有了百年前后的历史,换言之,横亘在我们面前的种种问题,例如:东西文化思想的交流、教育思想、教育制度和教育方法等等,仍然逗留在将近百年以来的老问题上,到目前为止,并无特别翻新之处。同时也由此可知重新整建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绝不是但凭一时的意气,可以“立竿见影”,一蹴而就,侥幸而得的。并且也由此可知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代差”、“代沟”等的存在。现在青少年们所梦想以赴,愤慨以求的,也是上一代所希求的目的;现在青少年们的感受,也正是上一代慷慨悲歌的情形。只是时代环境的不同,彼此面对的景象各别而已。规规矩矩来说,上一代的老少年们,由于年龄随时代的消失,意志随岁月的凋逝,精神随体力的衰歇,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愿望,寄托在下一辈后起之秀的身上。因此,从表面看来,老少两代的思想与作风,在形式上纵有差异,但在实际上,却正如接力赛,互相衔接,上下两代哪里真有一道鸿沟的间隔呢!如果真有“代差”、“代沟”的存在,人类的历史一定会有绝无仅有或一段真空的现象出现。那么,历史事实与历史哲学的本身,都成为废话而不通了!事实上,历史的演变也正是衔接性接力的变异,绝无一个无因而来的可能。因此,历史哲学仍然具有它值得研究探寻的价值。


1.文化史上的一笔“呆帐”


现在我们旧话重提,再从满清末代废除科举取士与改革教育制度谈起,由咸丰时代的学习西洋文学,出洋考察,成立“同文馆”,翻译西书,以及到了光绪初年废除各省州县的“书院”制度,成立“学堂”,和正式设立“北京大学堂”的一连串的事实开始,将近一百年来的文化输入,和“东才西学”的成绩,它在历史上究竟有些什么交替?而且一般正式从“西学东来”的前辈学人们,他们为我们的国家民族又究竟作了哪些实际的贡献?当然啰!除了从事有关应用科学而默默无闻的建树者,值得我们予以相当的崇敬以外,其余的,实在不敢期期奉承。此所以我们在这一时代中,不及东邻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进步之故。固然,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将这个重任,冒然地加付在他们的头上,况且其中还有许多阻力的因素,绝非骤然可以消除的;例如历史文化旧包袱的拖累,以及新旧思想一时难以融通的差异,因此才有上一代劳而无功的结果。但从“春秋责备贤者”的意义来看,却也不能轻易地推掉中国文化人的责任啊!


2.先从小学教育的课本说起


讲到这一世纪教育上的沿革,我们必须要从教育的宗旨和内容说起。同时更需要从基本教育——中小学的教育说起。关于过去童稚开始接受教育的情形,我们已略如前面所讲,虽然并无明文规定它的宗旨,大体上都是以人格的养成为教育彻始彻终的精神。至于上下二千年来教育的内容,都以“四书”、“五经”为教材的主要中心。除此之外,虽然另有如《三字经》、《千字文》等一类的书,也只能算是辅助性的读物。自从西风东渐促使教育改制以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念,以“经”、“书”为主的一贯教育,始终还是一仍未变。尽管有人表示反对。但过去数十年来的确是如此。后来由改制而注意到小学教育的课本,根本撇开旧套,从教习儿童的识字教育开始,但还是走的《礼记》文化的老路线,采用“小学”、“训诂”的精神,配合西方文化的看图认字的教学方法,因此而有了“人、手、刀、尺”、“山、水、田”、“狗、牛、羊”等初级小学课本的出现。从此而再演变,便又改的课本,作为小学“小猫三只四只”、“猫儿叫,狗儿跳”一类低年级的读物。再往后的一再改变,便到了现在的“开学了!开学了”、“老师早,老师好”的课本了。可惜我手边资料不够,如果资料齐全的话,就可以把这几十年来所有课本内容的改革,作有系统的研究,那么一定会发现许多道理和足资反省、检讨的地方。如果有人拿这资料作一篇《二十世纪中国中小学教育课本的改革和文化思想之演变关系》的论文,保证一定可以拿到一个学位。

当时有关这些课本的改革问题,都是经过慎重的研究和考虑,尤其须要根据国家教育政策和“教育学”、“儿童教育心理”等等学理的依据,并无随便乱来的嫌疑。至于人格养成的教育,则只归公民课本去负责(旧式的公民,叫作修身)。大家都是身历其境,都有受过这一教育方式的实际经验,不必再作详说。尤其像我们列入上一代的老少年们,亲自有过新旧不同的教育经验者,对此看得更为清楚。必然承认新时代的教育内容和方法,对于开启国民知识和普及教育的效果,的确迥非前代可比。但是知识并非就是“学问”,人格养成和国家民族文化精神的栽接,并非有了知识就能成功的。尤其对于儿童教育来说,问题更为严重。因为我们现在所采用的教育方法,为了配合当前时代的需要,大体上都是传授知识和技能,并没有真正考虑到国家民族“承先启后”的百年大计。旧式的教育,虽然也没有明文确定是为这一目的而教育,但几千年来的一贯精神,实在是与此目的相契合的。

现在为了面对当前时代的需要而传授知识和技能,那么,所有教育措施,就只看时代的趋向、社会的需要而决定教育的方向。因此,就无法以教育思想来开辟时代而领导新时代了。尤其为了“语”、“文”合一而采用的课本,对于知识的传授和传播,收到眼前的功效确实不少。但是距离中国文化的本位,就愈来愈远了。我们所谓的中国文化的宝库,都在上下五千年的古典书籍里,但是古书都用文言写成的。我眼见现代的青少年们,虽然爱好中国文化,有心要想研究中国文化,基本上就读不通古书,打不开这个上下五千年宝库的锁钥,因此只有望洋兴叹,左顾右盼的尽是一片茫然了。


3.以考试为学问的流弊


并且最不可解的,我们现行的小学课本,与中学、大学并非都能衔接。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拚命教儿童们背诵现行课本上的许多大可不必要的知识,来准备月考和期考。因此弄得有心“望子成龙”的家庭,比较上进的子弟,“三更灯火五更鸡”背书作功课,比起科举时代的考功名、背“八股”,更加严重。当时为了考功名,背“经”、“书”,背了以后,一辈子受用不尽而学无止境。只要问一问,我们现代六、七十岁以上有所建树的老少年们,请他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哪一个的学问知识不是从这种旧教育方式中打下基础。可是现在我们花费了无价可比的下一代童年时代的时间和精力来背课本,弄得头脑呆板,眼睛近视,背熟了以后,除了应付一级一级的考试以外,便等于毫无用处。一考上了中学,小学读的书就等于白费。考上高中,初中的书是白读了。考上大学,中小学的书等于无用。大学毕业以后,踏进各阶层社会来做事,无论如何专门,也会感觉到所学与所用,完全毫不相干。除非还要为一辈子的考试再接再厉,那才还有些用处。因而,正常情况下,或者在大学毕业以后,才需要正式开始重新读书求学。

有一次和一位学师范教育的同学谈天,偶然讲到这些问题,我问他说:“我们现在教育的真正价值在哪里?”他叹了一口气,笑着对我说:“为了考试”。由小学考中学,中学考大学,考研究所,考出国,考种种和种种的考。考过了一生,然后方有资格称“显考”和“皇考”。这真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幽默。考试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创作制度,法良意美,素来为外人称道赞誉的。谁知到了现在,一考之弊至于如此,因此而形成现在青少年们的思想与心理潜在的抗拒意识,也是相当严重的因素之一,的确不能掉以轻心而疏忽置之的。如果以时代观点,从西方文化的教育制度来讲,无论欧、美各国的小学教育,其课本与作业,也有考试,但轻松而活泼,收效的现象也绝不像我们的情形。至少目前美侨在我们这里的教育,也可以值得借镜而窥见其一斑的。


4.新式与旧制小学的差距


其次,讲到有关几十年前小学教育制度的内容和现在的情形,更会使人引起教育史上的沧桑之慨!如果一定说现在的老少两代存有“代沟”或“代差”的话,所受教育制度内容的影响,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过去的小学,由旧式到新时代,制度还未十分完备。小学教育,便有“初级小学”与“高等小学”之分。如果再向前推,又有旧制的“高等学堂”之别了。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由清末以来的教育改制资料,便可知旧制的“高等学堂”,它的性质相当于现在的完全中学。再进一步,便是旧制所称的“大学堂”了。至于综合旧制的“初级小学”和“高等小学”来讲,它的性质,等于现在的完全小学。但在几十年前的小学,由初级到高级,不但对于西方文化的英文、算学等基本教育,已经列为必修而有相当的程度,而对于中国文化的传统教授,大体上还是因袭旧式的精神,保持传统的读书风气。因此倒退回去几十年来讲,那个时代一个毕业于“高等小学”的优秀学生,他的知识程度、学问修养和见解,比起现在一个毕业于完全中学的学生,实在高明得多。如所周知,在这个时代几十年来很多对国家社会有建树的人物,无论在党政、军事或文化教育、工商各界出人头地的,他的学识基础的深度,都是由于旧制小学和依照旧式读书的教育成果。其实,这是我们这一代老少年们大家心照不宣的老实话,我相信他们大家也都有同感,只是不肯出之于口而已。

我们现在社会安定、经济进步的一代,国家花了经费,普及了国民教育,何以在完整的国民教育制度下,反不如其初也?而且反因教育的普及,促使青少年思想与心理上的彷徨,这又是什么原因?实在值得深思反省。老实说,这几十年来,如果只靠普通学校教育的方法,恐怕中国文化的精神,早已沦陷无遗了。当然,我所知不及的地方,或许很多,但是,如果这一代中,真正亲自接受过新旧教育与普通学校教育和军事学校教育的,或者对我所说会予首肯的。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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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教育与文化的中空


这一两年来,有些从大学和研究所毕业的同学,进入社会工作以后,深切地感觉到中国文化以及中文修养方面,太过贫乏,甚之,因此而影响对西方文化的认识,也愈来愈肤浅。希望我们读过旧式“书院”的老少年们,根据真正“书院”的精神,参酌西方研究院的长处,试办一个可供读书讲学的地方。此事看来很好办,但事实上,有许多的困难无法解决,同时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而且最主要的,我还是振作不起疏懒惯了的个性,平常徒托空言,不肯积极地见之于行事之间。所以一再因循,得过且过。

最近,许多大学毕业的同学,碰到初进大学的同学,向他们讨教求学的方向,以及开始研究中国文化的方法。因为这些青年考进了大学之门以后,才开始觉悟到必须“反求诸己”——研究中国文化的精要。但因为由小学到中学的十多年时间,浪费了青春的精力和智力,死背了许多无用的知识,对于中国文化,所有的是一片非常可怕的“空白”。现在进入大学,比较有些自由读书研究的机会和时间,但又不知如何入手,如何找出一条简捷易晓的捷径,以及如何迅速地弥补过去的“空白”。

新进的同学们发觉了问题,前期的同学们对此也同样不知所措,谁也不能昧着良心盲目地指人一条暗路,单靠“读经”就行吗?谁又不会“读经”呢?凡是多认识些中国字的,都说自己会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甚之,诸子百家之学,都可一目了然,无所不通。目今林林总总的学子,以及负责教育的,谁又不是博古通今,目空一切的呢!而且讲授人文思想的,提到中国文化,除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以外,便是“我”。然后便气“盖”万夫地褒贬诸方,肆意谩骂。提到西方文化,除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等以外,在中国,无论自己的洋文真的通与不通,除“我”以外,还有谁呢!结果呢?砍过程咬金式的三斧头以外,再要“扣其两端”,便是“空空如也”犹如圣人了。如今滔滔滚滚者大半如此。因而青年们,彷徨更彷徨,唾弃更唾弃,你说怎么办?

还有一位某大学的同学对我说:“我们学校的新决定,要把某一科的思想史,改作一年级的必修课。请问:你对此有无意见?”我说:“放在哪一年都可以,我无意见。不过,为什么有了这种动议?”他说:“因为要大家先对历史有了认识,才好选择自己的志趣,应该专攻那些学问。”我说:“如果照这样说来,大家在中学阶段都没有读过历史吗?如果在中学里已经读过历史,为什么到了大学一年级还要再了解一次历史呢?倘使本来已经知道历史,只是不知道历史上的学术思想史而已,那么,兹事体大,就非大学一年级的程度所能了解。照现在大学生的程度,恐怕至少要三年级才能开始研究。”总之,对于这个问题的本身,并不足以重视,目前教育的现况,都是似是而非,只要学校当局的“老板”们,随心所欲而不逾外行人规定,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由中学到大学的一段“中空”,又是谁该负其责咎呢?


1.再说中小学教育的“代差”


本世纪的六十年中,我们的国家一直在忧患中度过多难的岁月。距今三十年前,我们还未实施国民义务教育以前,无论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在旧制中蜕变改进,并未确定一个为国家百年大计,除旧更新的准确路线。虽然各省县照例有县立高等小学和省立中学的建立,但较为僻远的地方,仍未普遍地设立。因各地的知识分子,秉承中国固有文化思想的读书人,抱着读书救国的传统精神,起而私人兴学的,大有人在。但是,三、四十年前的小学或中学,无论是公立或私办,大多都在不今不古、半中半西的文化思想之回漩中,教育青少年们。人文思想方面,正是西方文化思想开始输入的阶段;自然科学方面,也只是初步移殖新知,培养后进。除了东南和沿海一带,比较容易接受西方文化之外,教会的势力也随着百年来的苦心经营,而伸入教育范围,此时已兴办新式学校,努力介绍西方文化,积极传授洋文。至于其他公私立中小学的学风,仍然还是停留在以中学为主,西学为用的阶段。有些虽然不是完全以中国文化为主,至少也是偏重在东方文化方面。倘使只从中国文化的立场来说,三、四十年前受过中、小学教育的人,对于中国固有文化,正处在“褪色”的阶段,还没有像这二十多年来,由褪色而变为“真空”。这种现象,只要深切体会我们现代中国人对于中国文化吸收的程度,以二十年做一阶段,从六十年前受教育,与四十年前受教育,以及最近二十年来受教育的人相比,就可很明显地看出差异。如果说现代中国文化真有“代沟”的话,那么文化思想上的“代差”就是非常明显的事实,大可不必讳疾忌医而不谋自救之道。至于目前二十岁左右的大专同学,乃至再往前看看,还正在受小学教育的小朋友们,因传播事业和时代文明的发展,新的“代差”,又在更新的孕育中成长。为“国家百年大计”、为“人类文明前途”,亲身目睹这些历史文化演变的现象,使人对于“成己成人”的千秋事业,不禁四顾彷徨,毕竟如何才能向历史任务作一交代呢?


2.六十年来演进中的大专教育


由以上的大要,了解了六十年来中、小学教育的概况,再回顾一下本世纪中我们的大专教育,更有“概乎言之”之况了!我们在前几次讲述中,对于清末民初教育制度变革的情形,已经约略提到它在历史上演变的大要。从一般性的大专教育来讲,大学方面,由京师大学堂改制成民国以来的北京大学之后,在北方还有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等的建立。以后各省也分别设立了大学,例如云南、四川、山西、浙江大学等。此外,各地也有继起的私办大学,后来又有国立的各个大学。其他在东南沿海直接或间接由教会办的和私人创办的大学,在输入西方文化和传授洋文方面,素来便有一路领先、特别优秀的卓越声望。至于职业性的学院,除了医学、法政与交通等,要算师范学堂最为流行,因为当时我们国家在政治、立法和建立新时代的教育方面,正在需要人才。此外,有关矿冶、蚕桑、纺织方面,也有少数的专校。但是,一切都还在建设性的新创过程,教育方法虽然很认真,制度还未完全确立,或多或少,总在不今不古、半古半西的成长阶段。特别是属于革命性的教育方面,又与一般教育分途。


3.由旧式教育转向新式教育


面对我们现在的青少年们,大概描述了这几十年来教育的趋势,虽然笼统讲了中、小学和大专的情形,但是绝不能拿诸位同学现在在此地受教育的经历,来看过去五、六十年或三、四十年的情况。否则,便会使我们要讲的主题——二十世纪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完全脱节而毫不相干。我们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叙述现代史上教育演变的情形,正是为了层层剖剥有关现代青少年思想与心理问题的因果关系。也许大家了解了这些事实以后,由果推因,便会知道自己是如何成长壮茁在这个安定幸福的社会中,同时也可由此而体会到“忧患兴邦,逸乐亡身”的道理。

几十年前,我们读书求学可没有像诸位现在那么容易。现在政府实行义务教育,并有奖励求学等政策的规定,又加社会安定、国民经济平稳、交通方便,所以由小学、中学,一直读到大专和研究所,都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可是前一辈的老少年们,就与现代青少年们大大的不同了。尤其像我们这些不今不古、不中不西、不老不少的老朋友们,讲到读书求学的故事,真有不胜今昔之沧桑感慨。

几十年前,像我们这些来自乡村的老少年,先在家里接受了旧式读经书的“家塾”教育,既不是像现在青少年为求职业、求学历、求出路而接受教育;更不是为了“科举”、考“八股”以博取功名。我们从小先要接受旧式教育的动机,那是传统历史文化上旧观念的习惯所驱使,同时也是受了旧观念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意识所影响。因为当时在新旧社会形态的变革时期,许多乡下人真还弄不清国家教育政策的方向。除非有些在通都大邑的人,得其风气之先,才真是为了读书救国,为了学问而学问地接受教育。现在反省起来,说句老实话,我们当时的读书受教育,有意无意,或多或少,都是因袭三千年来的旧观念,不外乎由“光耀门楣”、“读书作官”的动机而来。当然仍有少数杰出之士属于例外,不能一概而论。这种观念,也正如现在大家潜在意识的观念一样,是为了求学历,拿文凭,好找职业,好谋出路。只是时代不同,观念的名称改变,实质上,还是“换汤不换药”,在根本的心理意识上,完全相同。


4.新旧读书方法


我们当时旧式读书受教育的方法,是“读古文,背经史,作文章,讲义理”,那是一贯的作业。那种“摇头摆尾去心火”的读书姿态,以及朗朗上口的读书声,也正如现在大家默默地看书,死死地记问题,牢牢地背公式一样,都有无比的烦躁,同时也有乐在其中的滋味。不过,以我个人的体验,那种方式的读书,乐在其中的味道,确比现在念书的方式好多了。而且一劳永逸,由儿童时代背诵的“经”、“史”和中国文化等基本的典籍以后,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年摇头摆尾装进去,经过咀嚼融化以后,现在只要带上一支粉笔,就可摇头摆尾地上讲堂吐出来。所以现在对于中国文化的基本精要,并不太过外行,更不会有“空白”之感,这不得不归功于当年的父母师长,保守地硬性要我们如此读书。

“家塾”读书受“经”的遗风当然存在不了好久,时代的潮流到底很自然地打开了风气,马上就需要转进“学堂”(当时俗语称呼新式的学校叫“洋学堂”)去上学。但是,就以“高等小学”(等于现在的国民小学)来说,一个县里也没有两三个,有些地方隔一两县,才有个中学。虽然路途只隔十多里或二、三十里,可是要一个生长在保守性农村的子弟,基本上是先受旧式教育读书的小孩子,背上一肩行李和书箱,离开家园而进入“学堂”的大门,过着团体受教育的生活,其中况味,比起现在出国去读书,还要难过。如果由高等小学毕了业,有能力、有志趣,要再上进去读中学,那种气氛就像专制时代进省考“举人”一般严重。三、四十年以前,在守旧、保守的农村社会里,一个乡村没有几个中学生。当时,他们便等于是“洋举人”,风头之健,足以博得人们的刮目相待,或“侧目以视”,至于偏僻地方,一个县里能有几十个中学生,已是了不起的事。再能进读大学的,真是寥寥无几了。但是那时一个高等小学毕业生的学养程度,比起现在中学毕业的,还高得多。一个中学生,比起现在大学毕业的,也要胜出一筹。如果大家不说假话,当代多少知名之士,在各界有所成就的中年以上人物,很多都是在这种不新不旧的中、小学教育环境中成长自立起来的。尤其站在中国文化方面来讲,的确是如此,其中的原因固然很多,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因为时代的不同,从小学开始,对于中国固有文化,已经打了较好的基础,这是不必讳言的事实。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在几十年前,由农业社会转进工商业社会,因教育形式的不同,而使得这半个世纪中的心理和思想上,产生许多新旧的差异。

为什么当时读到中学的人那样少呢?这就涉及了当时政治、经济、交通、教育等等许多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也都是现代教育上的专题。现在追溯从前,只从经济方面来讲,当年的农业社会,较为僻远的地方,能够使一个子弟读完高等小学,在学费的负担上,已经非常吃力,如果要使一个子弟读完中学,在学费、路费(交通费)、住宿、膳费等的负担,如非“中人之生产”的家庭,实在很难负担得起。除了通都大埠以外,一般农村社会,除了要子弟读书作官来光耀门楣,否则,教育对他们而言,真是一件过于奢侈的事了。倘使再要上进去读大学,就等于满清时代的上京考“进士”一样的严重。因此那时候一个大学生,除了少数真正毫无出息的世家公子,或富家纨袴子弟以外,只要能够进入大学读书的,学识才能的程度,就远非今日的大专同学可比了。当然,大学生们也许会盲目地责怪上一代的老少年们对于国家历史上的贡献。事实上,如果真能深切地研究、了解了我们国家在这半个世纪中,遭遇“内忧外患”的种种经过,便会体谅上一代的老少年们,是如何地运用不今不古、半古半西的学问知识,极其艰辛地撑持了这“六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的历史局面。在艰危变乱中,诚然不免忙中有错,何况世界上最难了解、最难判断的便是“人”和“事”。

因此对于这个问题,很可以引用两句古话来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5.才流都向考中磨


在这二十多年来,教育的发达和普及,远非从前可比。但是无论教师或家长,都感觉到教育水准的低落,一代甚于一代,而远不及从前。当然,其中原因复杂,不能只苛求于学校的教育,例如社会风气与社会教育的关系,家庭教育与家长思想的关系,整个教育精神与教育制度的关系。在在处处,都是整体连锁性的因素。不过,单以中学的教育而言,问题就颇为严重。历年来为众望所归的几个著名小学或中学,尤其是某些“女中”,为了争取“校誉”(以升学率的高低而定校誉的声望),大半时间,在教“考”。除了背考试题以外,就不知道什么叫教育了。而且功课的繁重,根本没有时间多读课外的书。我与学生及在中学里当教师的同学们谈话,他们或她们在夜里作梦的时候,经常都还梦见“赶考”——被考或考人。除“考”以外,简直不知什么是学问。旧式考试考“思想”,现在考试考“记诵”。《礼记》有言:“记诵之学,不足为人师。”可是现在能记诵而善于考试的学生,家庭与学校,都认为是好学生。稍加活泼而稍富于才能与思想的,反而考得不好。而社会、家庭与学校,根本就抛弃诱导天才等的教育原理,很轻易地认为是坏学生——太保或太妹。所以这些不“太”而也被汏的青少年们,率性就抗拒到底,一路地汏下去了。家长期望于现在好学校的心理是如此,所谓好学校的校风恰也合于家长和社会的要求,你能说是有错吗?其谁之过欤!其谁之过欤!



第十四章

尊师重道


“尊师重道”,是人类文明的共通德性,无论中外都是一样,只有礼仪形式上的不同,并无精神上的差别。但在五千年来中国文化的传统中,“师道”的尊严,“尊师重道”的精神和礼仪上的风气,俨然已与“君道”互相对峙,构成“政”、“教”互助的特质。只要读过历史(不是现在学校里的历史课本),懂得中国文化史的人,都是了然于心,不待细说的。即使没有读过书,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在文化传统的薰染中,也都知道“尊师”的重要。尤其在过去的民间社会,不读书,不进学校,自由从师学习百工技艺为专业的人,终其一生而“尊师重道”的精神和行为,比起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习“武”的人,对于“尊师”,更加重视。但在二十世纪的这个时代中,数十年间,师之不尊,道之不行,其所由来者久矣。因此政府与社会,苦心复兴中国文化,强调“尊师重道”的行谊,每逢一年一度的“教师节”,特别提倡“敬师”的运动,实在是煞费苦心。

但从另一角度来看,隳堕才须复兴,颓废才须提倡。正因为中国文化的优良精神,经过几十年来的蜕变、没落,产生了许许多多的弊病,所以才须复兴和提倡。即如“尊师重道”一事来说,也正因为感慨于“师道”的沦夷,因此才重新号召。老子所谓“六亲不和有孝慈”,也便是这个道理的反映。可是多少年来,无论在教育界、在社会间,“尊师重道”的风气,一经提倡和号召,便已确实改进了吗?事实并不如此。相反地,如果深入观察,反而看到现代师生之间的彼此排挤、倾轧、嫉恨、轻视,甚之互相谩骂,处处皆是。由此可知一种优良的礼仪风气,绝非制度或规定所能养成。它的基本根柢,仍然有赖于教育和学风的改正,以及整个社会风气和全民思想的培植。


1.中国传统文化的师道


现在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历史文化上有关“师道”的情形,使大家在观念上,能够“温故而知新”,可以得到惩前毖后的准确方向。在我们的传统历史上,师道的尊严,自三代开始,就与“君”、“亲”并行。所谓“作之君,作之亲。”同时也便要“作之师”的。

自东周以后,有孔子的精神和人格的感召,“万世师表”的典范,和“尊师重道”的观念,便与“君道”分途而截然独立。但与“亲”道仍然是互相呼应。秦、汉以后的“传经”和重视师承的风气,虽然渐已趋向狭小而发生流弊,但这种优良传统精神的存在,依然有其特殊的价值。

魏、晋南北朝之间,师道渐趋隳堕,但因新兴佛教重视师承的作风,以及政治体制上确立了王者尊师的礼仪。“师道”为尊的精神,又走向一个新的境界。

到了中唐以后,韩愈写了一篇《师说》与《原道》,为“尊师重道”和重视师儒的风气,又添了一番新的景象。由于儒、佛两家学风的影响,到了宋代,理学兴起,撮取《礼记》和“丛林制度”的精神,新的“尊师重道”的面目,便从此确立。

如果肯读一下“四朝(宋、元、明、清)学案”和“五种遗规”等书,资料具在,在此不必多说,因此自明、清以后,各阶层社会重视“师道”的观念,普遍流行。过去许多家庭的中堂,供奉了一个宗教式的牌位,上写“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也便由此而兴。所谓“一日从师,终身为父。”乃至尊重“一字之师”的美德,也便为大家所乐道。民间社会和宗教上“师父”的称呼,以及帝王们在朝廷上对“师傅”的恭敬,也由此而成为当然的风俗。

可是,所说的这些故实,还只是历史上的精神形式。事实上,自宋、明以后,“师道”的尊严,并非只是对学生们的要求。实际上,是师生互相尊重的礼仪。固然“一日从师,终身为父。”是对学生们的教诫。但是老师对于受业的学生,亲情爱护,以及对他的学术思想乃至行为上,都须负起毕生的责任。学生对于老师,固然视之如父,但是老师对于学生,在中国礼仪的传统习惯上,向来都很谦抑,犹如兄弟的相处。所以古来称学生为“弟子”,就有弟兄的意义。老师写信给学生,除了“贤契”等文诌诌的称呼以外,有时多以“仁弟”或“老弟”相称。老师自己的具名之上,不是加上“友生”,便是“愚兄”,表示互相的尊重。

即使学生中了“状元”,作了“宰相”,而在乡的教师,始终是青毡一席,没有博得功名,终老于白屋,一旦“状元”或“宰相”的学生,衣锦回乡,仍然还是执礼甚恭,犹如在学之日。

由此影响所及,从前官场的仪注,对于门生故吏之间的感情,也如师生一样。便是由于这种学风而来。

三十年前,我的一位老同学朱铎民老先生,出任于某省厅长以后,偶然回乡,马上赶到老师坟上去拜奠一番,还为老师的家属购买了几亩田地,以供祭扫,因此大家交口称誉,传为美谈,认为他是学生的模范。现在他已年逾八十,我们有时谈到新知旧学时,真有无限的感慨。

当然!我说的这些,也许诸位同学认为是站在师长一面而言,并没有说出中国文化史上师生彼此负责的事实。现在为了节省时间,只举出宋、明以来历史上两三个故事,便可代表了这个观念。

至于在学理上,所有文化史的实际资料,足可作一长篇论文的充实内容,但需要诸位自己去读书寻找,让我卖个关子,以免大家太偷懒,养成依赖性。第一个故事:就是宋代忠臣文天祥被陷在元朝的时候,他的学生怕他受不了威胁利诱,特别作了一篇祭文,连带祭品偷偷地送给他。他看了一笑,带信告诉学生们放心,他绝不会不忠而投降。第二个故事:我们都知道明代的忠臣方孝孺,不肯为明成祖的篡位写诏书,惹得成祖要杀他十族。古代最重的刑戮是灭九族,明成祖对方孝孺的灭十族,便是加上一个师族。这岂不是表示中国文化“师道”的尊严,和师生之间彼此负责任的事实吗?第三个故事:便是清代的年羹尧,相传他的秉赋非常恶劣,后来是靠一位明师教导出来而“文成武就”的。后来,他对请来教导子女的“西席”老师,也就特别恭敬、重视,优待异常。但是他在老师教书的地方,却贴了一付对联:“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这付对子,虽然很粗鄙,但也正是对教育和师生之间的互相责任上,下了一个严谨的忠告。


2.现行三级学校的敬师


有关过去的风气,暂时讲到这里为止。最近二十多年来,我们所看到“尊师重道”的精神和风气,只有在国民小学的学生们,还可以保存这些气息。一开始进入中学,就渐渐地淡了,到了大学,就只有一些影子了,甚之,连影子也看不见了。至于一般的社会和家庭,有时提到老师一词,等于代表了讥笑和讽刺的笑料名辞。在小学生们的纯洁心灵中,大体说来,对于好的老师的尊敬,真有神圣庄严之感。看到老师就要敬礼,同时又一半胆怯、一半含羞亲切地喊一声老师。可是一到初中,学生的年龄长大了,老师的尊严也走样了——当然这与现行教育的学校制度是有密切的关系。于是对于“尊师”的态度,比起在小学时代,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再到了高中时代,比起初中,又减少到一半以上。如果一考进了大学,学生与师长之间,就几同陌路之人。甚之,离开课堂以外,在任何地方碰见了师长,还肯向老师翘翘下巴(不是点头),举举手打个招呼,老师们应该有“受宠若惊”之感。倘使亲切地喊一声“老师”,真会使你感觉到感激涕零,不胜感动呢!大学毕业以后,在别处遇见了老师,还能礼貌地招呼一声,那会使你觉得其人可以“德配尧舜,道贯先贤”了呢!这种情形,是现代中国人和教育界心照不宣、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由此可知,在现行教育制度的学风之下,教育程度愈高,知识愈丰富的,尊师重道的精神也愈减少。甚之,低到于零。唯有在军事学校的教育方面,大体上还能保留了固有文化的精神,和袍泽情深的情感。

讲到这里,使我想起了有关“敬师”的一个滑稽事实,稍作报告,希望有心复兴文化和有心整顿教育风气的人,多从正反双方注意研究。但我要声明,这个事实的存在,应该已有三、四年的历史了,因为在三、四年前,我的家里,还有三级学校的学生,所以看得比较清楚,现在我家已经只有大专学生的经验,恐怕时过境迁,也许是已落伍了。况且我又不喜欢多方接触,更不肯深入社会去作资料调查,只好据实报告一番而已。

大家都知道,我们过去几十年前“尊师”的风气,最注重的是一年三节,端阳、中秋和过年的时节,一定要备礼物,如无礼物也要去向老师拜年、拜节。现在时代变了,当然须要革除旧习。但在这十多年来,每逢“教师节”的时候,凡在国民小学里的学生,一定由家长会发给一个红包带回家,上面注明是“敬师金”。虽然说这种作法产生的流弊也太多了,但在我个人的观感,倒可引用孔子的一句话来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当我的孩子们带回了“敬师金”的红色时,我问要装多少钱?这就产生了两个不同的问题了。第一,因此可以看出一个级任教师的好坏。第二,因此可以看出孩子们的心理、秉赋的个性。当时孩子们的回答说:“起码的规定需要十元,但是我们的老师太好,而且我们总要比同学们多一点,才有面子。”于是我就故意先与他们讨价还价地渐渐加上去。最后才告诉他们“尊师重道”的道理,宁可自己节省一点,对于“敬师金”应该比较从丰为是。相反的,也有孩子们说:“我的可以少一点,不必那么多。因为‘敬师金’是由老师们集中起来分的,好坏的老师都一样,每个人分不到多少钱。并且我的老师有补习(当时小学的老师另有补习的风气),一个月可以收入六、七千元,或多到八、九千元左右。家里的用具比我们的寒舍好多了。爸!你为什么要教大学,还不如去教小学多好呢!”这番话,使我听呆了。第一个的感觉,就是这一代的教育怎么办?他们的小小心灵上,已经感觉到只有“钱”和“物质”的重要,难怪人心愈来愈要趋向现实。当时除了多方讲解,善为教导以外,同时又得到一个机会去拜访那位老师。我先请教他“贵姓?”他说:“我贵姓×。”跟着再请教他“府上哪里?”他说:“我府上××”!因此等等,我只有鞠躬如也,唯唯告退!这个孩子的学业,后来就蒙受损失很大。过了几年,听说他又混到了某大学毕业,现在又全家出国去了。真是不胜感慨。

孩子们读到了中学以后,到了“教师节”时,有关“敬师金”的事,就一年比一年地淡薄下去,据说在缴学费时,已经加进去了(当然很有限)。读到了高中,好像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大有烟消云散之概。一到了大学,不要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就连起码的礼貌也没有影子了,那只有“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境界了。如果碰到一个真正清寒的大学教授,当他“儿啼于前,妻号于室”的时候,那真会使人回忆起古人的“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的苦涩滋味。

当然!这还只站在一面的观点来讲做老师的苦经。如果另从学生和家长一面来讲,据我所知,当时有些小学生带回了“敬师金”的红包回家时,根本不敢拿出来跟父母家人去说,小小的心灵上,只有偷偷地在哭泣。因为他们的家境实在太贫寒,每天要十元钱买菜都不可得,哪里能够拿得出“敬师金”呢!可是,有的学校,有的老师,看到学生不交付“敬师金”,就另眼相看,甚之,不堪其苦。你说,这又怎么办呢?后来教育当局,也许知道了这个弊病,好像下令稍稍改变了这个办法。但是,持平之道,毕竟太难做到,究竟“敬师”或“不敬师”要如何做才好,利弊也各有千秋,谁能做到真正得其“中和”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呢?


3.谁能遣此的大专学风


好了,闲话少说。现在我们回转来检讨一下大专学校的教授、老师们何以会受如此的冷落,这也许与现行的教育制度和学风有绝对的关系。理由和理论太多,一时讲不完,最方便而最好的办法,也可引用一两个故事来说明事实。第一个故事是在满清末年稗官野史上的记载,当年张之洞在湖北开始创办洋学堂的时候,聘请了好多老师宿儒来当“教习”(等于现在的教授)。张之洞第一次对“教习”们讲话,其中便有语重心长的两句笑话,他的意思是说:今天请到的“教习”老师们,都是“袞袞诸公”,希望大家能够尽心尽力地教好学生。如果不能教好学生,便有负初心,那么,只好是“诸公滚滚”了!由于这个故事,使我们联想到旧式社会的“书院”或“家塾”里请一西席老师的时候,无论家长或代表学生和家长的是什么地位,都须不厌其烦地亲自依礼去请老师。因为这种礼貌是表示他代表学生们来请老师,不是给恩赏饭吃。所以像张之洞请来的“袞袞诸公”,也便在这种方式之下挽请到的。如果使他一片苦心失了望,那当然只有“诸公滚滚”了!

可是这种“尊师重道”的风气,现在变得没有影子,不管公立的大专学校或私立的大专学校,只要能够聘请你当一位老师,不但是天大的面子,而且对你真有恩同再造的衣食父母之概。如果你不听话,当然就“诸公滚滚”了!所以当一纸聘书,交付邮局寄到你家里来的时候,应该犹如接捧古代皇帝的诏书一样,喜从天降。身为学校当局的负责人,还有谁肯保持中国文化的礼仪,公然地为学生亲自作代表或派学校的大员,执礼甚恭地送聘书呢?尤其有一类私立的某些专校,由一、二个略识之无的老板们唯利是图地创办起来,请老师是当作赏饭吃,那种踌躇满志、睥睨一切的神气,实在可使书生们不寒而栗。有的同学们出去任教,碰到这种情形回来和我谈起。我说:老弟们,学问的养成,气节最要紧。做工、当小贩的职业,与你的学问并无关系。甚之,“多能鄙事”,更可接近孔圣的心传!何必一定要做教师呢?何况事实上,一校、一院、一系都画满了圈圈,如果夤缘不到,不能得到学校老板的青睐,纵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照样是投闲置散,无法上得讲台。加以社会安定,一切上轨道,有制度,论资历和年资的限制,又正好作为阻挡的藉口。稍有才具的人,不免多有些意气,于是,讨厌意气而不欣赏气节,便从此打入了冷宫。或者你教学教得太好,碰到老板们不高兴,同事的妒忌,就明褒暗贬地从此不给你开课。由于这些道理,就引出我的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还只有两、三年的历史,是我亲身所经历的。有一天下大雨,我与某某名经济学者(因未征求同意,必须保留姓名),一起候车上课,大家已经半身雨水,不堪其苦了。我说:“唉!现在真是工商业的时代了,能够讲礼仪,‘尊重师道’的,也只有在军事学校方面,还能保持礼貌。他们接教授,有专车,迎送都到家门,始终礼遇不衰。除此以外,其余不足观也已。”这位学者听了以后,便对我说:“老兄,说你不懂经济,一点不错。你要知道,现在的学校制度,哪里是工商业的行为?其实都是官气。你应该知道,工商业的要点是‘顾客至上’,学生固然是顾客,当老师的也是顾客啊!谁叫你不去办个学校,也请我这个顾客上去讲讲课呢!”


4.家庭与社会的尊师


除了因为学校的制度而形成“师道”沦夷的因素以外,社会和家庭教育方面,也逐渐地丧失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并不真正重视“师道”。因此与学校制度互为因果,便使五千年来的礼仪之风,几乎不绝如缕,这也便是最大的原因。过去的“尊师”,因为由于某一个人的“传道、授业、解惑”之关系,所以对于传授精神生命学问的老师,终身视之如父。现在是以“母校”为标榜,一切的荣誉,归之于学校,教师们只是学校中的一分子。纵然有好的老师,一切荣誉,也只有归之于学校,与个人无涉。而且工商业影响整个时代,老师们按月领薪水、拿钟点费,等同工商业的行为,所谓上课也者,也便是出卖知识而已。品行和人格的教导,当然由训导处去负责,何必多事。教室和讲台上的蛛丝尘渍,自有总务处来管理,不必劳心。教师们没有固定的休息室,没有固定的茶水供应,那是活该,又有谁来管你?下了课,赶快要去赶交通车,学生要想在课外请教,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办公室。交通车脱了班,自掏腰包划不来,这个月的生活预算怎么办?至于负责“德育”的训导,以及具有“内相”之才的总务,是否真能做到与负责“智育”的教务互为一体,那也只有天晓得。其实,办“总务”和管“训导”的,根本各自为政,谁也没有做到,谁也没有责任。因此有许多学生们一离开校门,“怨声载道,有口皆悲”,更影响了家庭和社会对于学校的轻视。学店观念和只要有学历的思想,便普遍流行,谁还管你老师的好不好呢!结果弄得对于个人“尊师重道”的风气沦丧殆尽,对于学校的情感和信赖,也只是若存若亡而已。讲到家庭教育,又使我联想起几个学生在外面当“家教”的情形。综合他们回来谈话的结果,便会使人想到现在的家庭教育需要重整,更有重于学校的隐忧。旧式的社会,“家教”便是教师,师严而从道尊。现在的请“家教”,是由于社会的风气,和有些家长们盲从升学主义的促使。大致说来,可以把他分为三类。第一类:家长们也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不过都是现代人,学问思想,像我们一样,大多都在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夹缝中。望子成龙心切,更有崇拜自然科学的时髦感,自己不管子女的天才和本质如何,只是要求老师努力向这一方向去教导孩子,有时候自己还顺便扮演一下旁听学生兼督学,往往弄得“家教”老师吃不消地知难而退。第二类:家长们,尤其是主妇们,上了牌桌就六亲不认,孩子们学业的好坏——不是学业,只管考试,一切责之于“家教”的老师。学生们考不好,老师便是冤家。学生们考得好,就认为“这个家伙”还不错。第三类:惨了!学时髦,请“家教”,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家教”的老师教完了,还凭特殊的身份,克扣报酬。有一次,一位女同学当“家教”,碰上了这桩事。这位女同学小人气大,并不管他的家长是什么职位和身份,准备到他办公室去要。双方是否都有错,很难说。但的确有一、二人还有要不到的呢!我们试想,“家道”如此,“师道”如此,中国文化怎么办?


5.师道的自尊


讲了半天“尊师重道”的闲话,看来好像都是学校、社会、家庭的不对,老师们都是绝对的对似的。其实,人靠平地才站起来,同时也正因为有了平地才使人跌倒的!现在教育的进步和教育的普遍,比较三十年前,大有天渊之别。但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又加上正在一个“古今中外”的回漩中求复兴,求建设。所以忘记了旧的人格修养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精神是“学问”;新的学识和技能的教育是“知识”。因此观念的分野,混淆不清,所以教育的思想和规定就乱了章法。同时人文学科的重要和科学新知识的重要,更没有完全分别确定其尊崇的地位,因此教育上的科目和课程,一味乱排,轻重倒置。又加上教育的来源不同,倾倒欧洲派和美国派的学人意见互相冲突,因此更使中国文化徒具口号,并无实质的内义可循。这还是对于教育前提的荦荦大者而言。其中的前因后果,各个存有许多关键,一时言之不尽。至于从事教育事业的老师人才,扪心自问,是否真为教育而教育,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虽然多少年来,自有专门培养教育师资的学校和学系,但是有关培养师资的“教育之教育”的问题也还不少。而且最大的原因,从事教育的已经有明文规定成为公教人员,因此作教师的是否都具有一片赤心为国家、为民族教育子弟而任教,或者仅为个人生活的需要而谋求任教为职业的,更须大加反省。

中国文化过去的明训是“学而优则仕”。但是过去的学而优不仕,而专为教师的真也不少。现在呢?一切受西方文化表层的影响,“学而优则商,商而不优则仕,仕而不优则教学”的,实在是一个罪过的思想。我也亲自听人说过,“有什么关系,谋不到好职业,去教教书总可以吧!”你想,他有没有学问不要说,但以此存心而从事教育,其后果不问可知矣。而且教育界的老师,原来如此,又怎样能够使人尊敬他为清高或高尚的职业呢!此外,无论在大小学教师之中,有的教科学的,是几十年前陈年的知识,丝毫不图长进。有新书,有新知,便藏起来,不让学生们知道,有的教文、法的,把图书馆里好的参考书,借回家后,有去无回,束之高阁。上课堂,大骂天下人、天下事一番,错的都是别人,不是自己。自我标榜学贯中西,才无今古,馀子碌碌,都是混蛋,可惜你们与人们不懂而已。骂完了,已经去了三分之一的上课时间,然后查问一番,略讲一节,训诫几句,使学生们为了学分而忍气吞声地鞠躬如也,敢怒而不敢言。比较好一点的,写黑板,宣读一下自己的著作,上课、下课,如此而已。也许是时代的病态,形成了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肝火太旺,或者是心理变态的毛病。但是以此而言教育,那就要值得我们好好地反省深思了!如果骂人的教育,需要开课,这倒是很好的榜样。否则,夫子的“温、良、恭、俭、让”,以及“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教育态度,必须要努力去学习做到才好。非常抱歉,我讲这番话的动机,绝对不存有任何其他意见。只是蒿目时艰,为了国家民族培养后一代青年们着想,所以偶而发出伤时的感慨。希望大家能够真诚坦率地在“孔圣”面前由衷地忏悔改进。禅学里有一句话说:“要说话亦错,不说话亦错。”现在想来,这也算是我的口过。知我罪我,那就无法计及了。



第十五章

武侠小说与社会心理教育


从文化的立场来说,学术思想为整个文化的中心。文学是文化的骨干。而包括在文学范围内的小说,又是人文思想和文学境界互相结合的前趋。如果从小说的立场来看历史,全部人类历史,就是一部大小说。历史上的人名和地名,都是真的,但有许多事实,大多数已经走了样,甚之,完全变质。而小说中人名和地名,大多数是假托的,可是那些故事的内容,却几乎都是真的。只不过再经文人的手笔,加以渲染剪裁而已。只有幻想小说,完全是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但是幻想也是人们心理行为的呈现,而反映出一个时代、或某一地区、某一环境中的人们思想和情绪。而且它对于社会思想的向背,和心理思想的正反,都有绝对的影响。尽管有些自命为正人君子的读书人,反对看小说,甚或嫉之如仇,但他的思想和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受到小说的影响。因为小说会自然地变成戏剧或民俗故事,往往在无形中影响了各阶层的心理。


1.中国小说发展史的思想背景


中国小说史发展的渊源相当久远。由上古的“神话”而至于班固著《汉书·艺文志》的观念,已经正式建立了它在文化史上的份量。虽然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到了六朝,神怪小说大兴,正好反映出汉末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来的思想,是“玄学”和宗教性的神奇传说相互结合的时代。到了唐代,“传奇”小说大行,由天人之间的玄秘神奇而变为人物的传奇,提高了人的价值与功能,显示唐人文化的质朴之外,而且充满禅与道的气息。宋代的小说承接唐人的“传奇”而变为“志怪”,反映两宋历史社会的不安定,只好作无可奈何的寄托。但因此而形成了元、明以后“话本”与“历史演义”的先声。如明代罗贯中以讲史为题材的名著《三国演义》、《残唐五代史演传》等。还有以描写社会现状,与社会人物的心理为题材的名著,如施耐庵的《水浒传》。又以神怪妖魔为背景的《四游记》、《八仙传》、《西游记》等,都风行一时,成为传世之作。这也表现出明代思想的不稳定和逃避现实的状况。到了清代,“言情”小说与“讽刺”小说兴起。前者如《红楼梦》等。后者如《儒林外史》以及清末民初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等。大致都代表了异族统治下思想和心理的假托与发泄。此外,有关吃喝玩乐的狎邪小说,如《花月痕》、《青楼梦》等,则开启了民国初年鸳鸯蝴蝶派的“哀情”小说,如《玉梨魂》、《雪鸿泪史》、《芸兰日记》,乃至如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等的风格。这都是反映时代社会的病态,显示悲凉怆痛的情调。总之,清代文学,承接唐、宋、元、明之后,在小说方面,形成多方的流派,而且较为细腻。这些有关中国过去小说发展史的大要,并不涉及近代和现代小说史的种种,只是借此略述小说所代表历史文化的时代背景与社会心理的演变概要。而本文要讲的只是着重有关“武侠”小说发展史的前因和后果。


2.武侠在历史文化中的份量


中国“武侠”,正式见于传记的,是从司马迁所著的《史记·游侠列传》开始。但是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首先引用韩非子的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从法家的观点看来,“二者皆讥”。也就是说,韩非对于儒与侠两种人,都有讥评而极不同意。但是单以侠义的精神和侠义道的史实来看,所谓侠义的作风,实渊源于儒墨两家思想的互相结合,尤其偏重于墨家的精神,而侠义道发展的事实,却上承战国时代的六国养士,下接隋、唐的选举制度,与明、清以后的特殊社会的形式。

但司马迁最初所称的“游侠”,并非纯粹以个人的尚武见长。以个人的武技与侠义合并而成为后世的“武侠”,应当说是《史记》中“刺客列传”的作风与“游侠”精神互相结合的事迹。唐、宋以后,由于禅与道的影响,中国文化的发展,处处进入艺术的境界,而不再是秦、汉时代的情形。所以对于文学的造诣境界,便称之谓“文艺”。对于武功技击造诣的境界,便称之谓“武艺”。明、清以后,文有文状元,武也有武状元、武进士、武举人、武秀才等科第。而且民间迷信科学,甚至有认为文状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武艺超群的武状元,或古代武功高强的大将,也就是武曲星下凡。于是,宋明以来的“历史演义”小说,充满了这种观念,而普遍灌输,影响到各阶层的社会。


3.侠义小说的兴起


纯粹以个人为主角,描写他的武技出神入化,而且有“技而进乎道矣”的造诣。而他们的行为,在个人方面,类似隐士,对国家、社会或帮助正人君子的事业,却满怀侠义,或为锄奸惩恶,或为济弱扶危,甚之,劫富济贫,也在所不惜。这是从唐人的传奇小说开始,例如《昆仑奴》、《空空儿》、《聂隐娘》等故事,便是后世武侠小说的先声。到了清朝中叶以后,侠义小说糅合了忠君爱国的忠义之气,把锄奸惩恶、除暴安良和劫富济贫等社会不平的心理混合为一,于是便有文康的《儿女英雄传》、石玉昆的《三侠五义》、俞樾的《七侠五义》,以及《小五义》、《续小五义》、《正续小五义全传》。同时又有《施公案》、《彭公案》、《七剑十三侠》等等,相继勃然兴起。但书中描述人物的邪和正以及人情事故的是和非,个人人品行为的善和恶,都是泾渭分明,一目了然。就如我们儿时看戏,看到红脸出场,就知道是关公一样的好人。看到白脸,就会想到和曹操一样的坏人。总之,它的终结,不外是注意正邪善恶的果报。一面藉此而宣泄人人胸中所有的不平之气,一面也以此而敦正人心,并宣扬传统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的信念。至于描写武功方面,由《儿女英雄传》的真刀真枪和拳来脚往的演变,到了《七剑十三侠》,便变为白光一道,飞剑取人首级于百里之外的境界。看了真使人有神乎其技之感,叹为观止。但也显见小说家笔底的“武艺”,随着历史时代的发展,逐渐进入玄妙而神奇的想象意境。倘使从另一角度来看,刚正好反映出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东方“止戈为武”,与西方的“尚武好斗”的风气,都从原始技击和刀兵的运用,而进入神奇的要求。西方文化以物质文明为本,所以便发展为枪炮机械。中国文化是以人文本位和个人的精神为基础,所以便把技击进入以气驭剑,或心剑合一的幻想境界。清末“义和拳”的误国事件,虽然说是清朝宫室上下无知所造成,然而平时深植人心的剑仙侠客与《施公案》、《彭公案》等的小说故事,实在也是造成这种错误的重大原因之一。只不过士大夫者流的知识分子,讳不自知而已。


4.抗战期间的武侠小说


精良的艺术是太平盛世以及安定社会中的产品。而宗教、哲学、小说,大体说来,都是历史变乱,社会不安定中的结晶。自民国初年到抗战期间,武侠小说随着印刷的发达,风起云涌。阅读武侠小说的风气,也正如西方人阅读侦探小说和科学幻想小说一样的普遍。初期影响最大的,便是向恺然(笔名“平江不肖生”)所著的《江湖奇侠传》。书中的“武侠”宗师“金罗汉”和“柳迟”,以及主要事件的“火烧红莲寺”的故事,不但脍炙人口,而且几乎成为家喻户晓的事迹。因此拍成电影,而大受观众的欢迎。甚之,有许多小学生阅读了《江湖奇侠传》就离家出走,入山学道,寻访明师,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笑话。跟着而来的,便有李寿民(笔名“还珠楼主”),所著的长篇《蜀山剑侠传》(又名《峨嵋剑侠传》)、《青城十九侠》、《兵书峡》等剑侠小说,都畅销全国而充斥书摊。至于出租武侠小说的行业,也因此应运而兴,赚得大好生意。还珠楼主的小说,又长又玄,几乎没有一部完工的著作,但却永远吸引著读者的心理。他以曾经学过道家方术的知识,和他游历过许多名山大川的见闻,以及多识虫鱼鸟兽人物等的经验,并脱胎于《神仙传》与《山海经》的幻想,配合他文白相间的笔调,实在使当时的青年人读之,即醉心于心灵幻想的雄奇之境,而逃避了现实的苦闷。他如许多学者大师们,也乐此不疲而藉资消遣。就如大家所谓当时的哲学家胡适之先中,据说也是还珠楼主的忠实读者之一(是否属实已无法考证)。但著者以后下落不明,据说他客居上海写小说时,堕落到终日躺在**烟铺上吞云吐雾,挖空心思构想情节,而口授助手来笔录。后来我碰到有些传授道家方术的人,居然说出自得明师真传“离合神光”的道法,实在令人哑然失笑而瞠目不知所对。因为这些法术的名称,实出于还珠楼主小说中的杜撰臆造,结果竟公然有人信以为真,岂非不可思议。其次,比较不太过于以神奇相号召,而以中国少林、武当的武术技击加以渲染的,则有曾经学过国术的郑证因所著的《鹰爪王》等,却属于较为合理的武侠小说。而郑证因也是多产的武侠小说作家,大受国术界的欣赏。其他还有些后起之秀的武侠小说作家,记忆不全,姑不详说。受到这些武侠小说的影响,抗日战争期间,川康一带,公然有人号称结合剑仙侠客的地方团队,愿意参加抗战。这种爱国热情的忠义之气,实在值得敬佩,但是他们的见解和常识,却仍停留在“义和拳”时代,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5.近年武侠小说的演变


抗战胜利以后,武侠小说逐渐开始转变方向,其时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已成过去,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郑证因的《鹰爪王》的风靡,也渐见减色。介于剑仙侠客之间的故事,和完全不适合中国技击的功夫,而只凭臆测构想的作品,渐渐抬头。同时,有人以李自成、张献忠等为对象,影射中共的夺权行为,而写成武侠小说。因此在台湾,出租武侠小说的书摊行业,就凭这些小说,使得在风雨飘摇、流离颠沛的人们,得以宣泄胸中的满腔块垒。当此之时,有一位多年从事文化事业,出版经验丰富的书侠,他从出版事业的立场而言出版,认为这些武侠小说都将成为过去,于是出资请人写作武侠小说,如《南明侠隐》、《年羹尧新传》等,便由此陆续发行。自此以后,写作武侠小说的作家,和从事武侠小说的出版商,以及出租武侠小说的大小书店,便如雨后春笋,应运而兴。由此解决了许多人的全家生活问题,同时也因此使一股醉心武侠小说的迷风,吹遍了各阶层社会,乃至家庭主妇、大中小学等学生的脑子里。看武侠小说的风气,如此之盛,主要的原因,由于时代与社会心理愈加苦闷的时候,“怪、力、乱、神”的小说,也愈受人欢迎。何况一般爱情小说、社会小说,千篇一律,更无杰出的作品出现,早已使人厌于阅读。


6.阅读武侠小说的风气


但这一、二十年来,国内海外(包括香港方面)武侠小说的写作与出版,随便一本便算一卷,精粗好坏,据我所知道和我所看过的,也不下几千本乃至万卷之多。因此我常说笑话:“如果说读书破万卷的话,单以武侠小说而言,我早已超过此限。”此中并无学问,而且乱说乱盖的多如牛毛,但在精研正式书本与深思学问之余,借此换换头脑,休息心灵,遮遮老眼,的确还很有趣。后来发现与我有此同好者,还有许多学者教授、出国留学的学生,和若干自命“才高于顶,眼大如箕”的文人名士。至于一般青年学生,以及劳工朋友们,不但人手一本,而且装满两个裤袋,都是全般武侠。有一天,我经过城中公园,看到前任警官学校的校长。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看书。我心想,他真用功勤读,大概又在研究《四书》或《论语》吧!为了不忍心打断他的读书境界,所以不好招呼,只轻轻地从背后绕过一看,原来也在聚精会神地看武侠小说。这一时代,中国人之所以喜欢看武侠小说,就相当于美国政坛的重要人物,借着阅读侦探小说或科学幻想小说以调剂心神。东西双方的这种情况,也可以说都是时代的心理病态。然而侠风所至,还不止此,多少年来,任何大小报纸刊物,如果去掉武侠小说与描写黑社会的小说,则几乎可以使报纸刊物的发行数字直线下降。这股十里刀风,实在有使人不寒而栗之感。


7.武侠小说写作的泛滥


但是武侠小说的写作题材,经过二十年来的挖掘,的确都成陈腔滥调,而更无上品出现。偷袭《蜀山剑侠》、《江湖奇侠》、《鹰爪王》的内容,写光了。继而外搭包情,配合西洋侦探小说与科学观念的用毒和解毒,以及易容化装,利用物理作用等幻想也写完了。于是跟着而来的,便是好勇斗狠,帮派复仇,一言不合就拔剑而起,流血五步,在所不惜。或睚眦必报,毫无情理。这种满怀个人恩怨,或即将心理变态的病态武侠,写成主角,无形中给予青年以极坏的小说教育,关系极大。至于其中不通地理,不明地方风俗,不知历史时代的生活方式的写作,实在不胜枚举。于是华山的绝顶险处,可以骑马,而把崇山峻岭的地方,却描写成为大湖深泽。这些不经之谈,自然都不在话下了。除此以外,还有乱讲佛、道两家的气炼脉之术,同时又把东洋日本武士道的抽刀拔剑的手法,和东洋日本式的打斗拳脚,变成国术的招式。真正中国武功的技击,反而毫无所知。甚至把瑜伽术引用到武功里去,虽然别有精彩之处,但认为这些便是中国的正宗技击武术,那就更为可笑了。目前武侠电影流行,所有舞弄刀枪剑棒的武术技击,一半以上都是东洋日本的武士道手法,在行家眼中看来,回顾一下我们国术界的情形,真有啼笑皆非之感慨!可是这一流的电影不但大受男女老幼的欢迎,而且多少学者教授们,也都醉心欣赏,而大为击节赞扬。这不仅是中国文化中“武艺”的悲哀,而且还应该说是中国文化真正衰落的一劫。但是,这些现象,也正表示出人心的沉闷,时代的哀愁,大家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好借此一消胸中块垒,并不在于中国“武艺”文化的真假和是非了。


8.武侠与社会教育


武侠小说在今日国内的风气,概如上述。而我们负责文化者不但完全外行,甚至也无法领导。几年以前,一位有关人士曾和我说,应想出一个对此稍加限制的良策才好。因为这种风气,在无形中,给予社会青年一种极坏的教育。我说:“天下事往往存在着许多矛盾。”教堂的对面开设了“绿灯户”,最高学府的门前,有人大兜看黄 se小电影的生意。一面防范管制“太保”、“阿飞”的好勇斗狠。一面大量开放粗著滥作的小说,以及电视上极力播演杀人不眨眼的西方牛仔,以及笨拙万分的摔角镜头。谁又愿意正本清源从事社会教育。何况“智、勇、辩、力”四者,绝非限制所能生效。只有疏导,才是办法。譬如人“因地而倒,因地而起。”如果认为武侠小说影响了青少年的行为,何以不培植写作武侠小说的名家们,为后一代着想,而灌输一些真正的中国文化,如人伦道德、侠义忠勇等精神和事实。同时再好好研究一下中国文化的“武德”以及真正中国的南北派和其他名家的技击的“武术”呢?禁止之弊,甚于防范。疏导之功,利于无形。小说之功,过于教育。人谋之臧,可以造成良好的风气。好的武侠小说,对于培养国家民族正气的效果,也同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虽说未必尽然,却未必不是当前文化的急务。


第十六章

老文学和新文艺


近来司法界提倡新风气,改用语体文书,一切诉讼文件和法官们的判决书,都要尽量采用语体。这实在是司法上贤明而便民的改革,是值得喝采的。但因此有些人错以为这是现代六十年来第二次的白话运动。大学里中文系有新文艺思潮和国文教授方法上的争辩,便引起一些学习中文和关心中国文化同学们的彷徨迷惘,莫衷一是地群相征询意见。


1.公文语体化的历史渊源


关于前一问题,我认为中国三千年来的文化史上,有关政府文书的文章自有文献可徵的,大多数都是用语体来书写的。我国文化史上第一部的政治史文献,当然是以《尚书》为首。我们现在来读《尚书》,一般人都认为它是古文。这种所谓古文的观念,应该是对时代距离先后所下的定义。事实上,《尚书》里收集当时历史上的文告或记载史事的资料,大多数都是当时的语体文。即如《周易》一书的卦爻词句,大多数也是当时的语体。秦、汉以后,有关政府法令的文辞,从许多方面来看,多数也是当时的语体。当然不能只以西汉时代贾谊的《过秦论》,或东汉末期诸葛亮的先后《出师表》作标准。即使就把《过秦论》和先后《出师表》来作规格,我觉得其中的文辞语句,有许多地方,仍然是采用当时的语体。我们现在叫它是古文,这个“古”字,应该说只是对于历史时代的划分,并非就是亘古不变的定义。在魏、晋以后,文学的风气弥漫,因此经历南北朝三、四百年来的公文辞章,的确偏重于骈俪的文学化了,比起汉代,更缺乏普及性。所以到了初唐,由唐高祖李渊开始,便下命令改革公文,不许有太过骈俪的文学辞藻而妨害事实的叙述。后来唐代的文风复古,不但是初唐政治上开其风气之先,事实上也是文运兴替的必然趋势。韩愈的“文起八代之衰”的复古运动,并非如我们现代人心目中的复古,实际上,正是恢复当时读书人——知识分子的文学语体化。当然,在这里须要注意,古代的教育并不普及,所以能够以写作文辞来表达意识思想的,仍然只属于少数读书人的事。宋、元、明、清以来,不但在公文上多数是采用语体化,即使如“四朝学案”中的儒家讲学的记载,也都是采用语体。所谓“语录”的风气,便由中唐的禅宗和宋初的理学家们所开始。并且翻开历史上历代奏议一类的文章,有关政令和事务性的叙述,几乎都用语体来表达,从来没有人认为那些缺乏文学格调的“奏议”,没有历史性的价值。只有在清朝中叶之后,由于少数几位深于文学修养的人做了地方官,遇到有些“官司”上的判词,便以文学的风趣,大玩其花样,如袁枚、郑板桥等人的几件判词。可是此风一长,到了后来绍兴师爷的手里,便积习成规,在刀笔之间,大玩其有笔如刀、精细雕虫的笔墨花样。于是《樊山判牍》一类的文章,便成金科玉律了。不过,这种风气在满清中兴的时代,已经稍有变革了。民国以来,公文的改革,在有形或无形中,也有过几个阶段,现在在司法上又正式提出采用语体,虽然说是革新,如果在中国文化精神的立场而言,应该说这正合于中国文化固有精神的复兴运动。


2.白话文和中国文化的命运


由于前面所讲的历史事实,推演开来,说到后一问题,无论在文学上或文化上,所谓的新文艺运动,我认为大可不必操心,此事不运而动,一代自有一代的必然趋势和结果。例如前面讲过在秦、汉时期的文学和文章,虽然在三千年以后的现在,好像一仍未变。而事实上,秦文、汉文,已大有不同之处,拿它和春秋战国时代比较,有迥然不同的特点。唐代和宋代的文学文章不同;明、清和近代的文学文章更不同。从文艺上来看,汉代的“辞赋”,唐代的“诗”,宋代的“词”,元代的“曲”,明代的“小说”,清代的“联语”等等,任何一个时代,都自然而然地有其新文艺运动的特色。至于在某一时代,因为某一人的提倡使文风不变,乃至使文运改变了方向,其实是他在那个时间、空间恰好当时当位,便很幸运地成为推动这个波澜的焦点。事实上,这种风气,到了某一时期,即使不由某一人的推动,它在事前或当时,也早已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风气,势在必变而事在当变了。例如唐代的韩愈,现代的胡适,也都是适逢其会的人物。老一辈的朋友中,有人大骂胡适、深恶痛绝其提倡白话文,认为他是千古罪人。事实上,平心而论当“五四运动”的先后时期,即使胡适不提倡白话文,也必然会有人要出来提倡的。就是没有某一个人出来提倡,白话文的替代古文,也会自然不运而动的。胡适先生却在当时自我标榜了龚定盦“但开风气不为师”的一句话,真是适得风云际会,相当地“幸致”而已。

“五四运动”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史上,功过很难说。只就提倡白话文的运动来讲,对于六十年来的现代,功过也无法衡量。至少,因为白话文的提倡,中国的教育因此而更容易普及,一般国民的知识水准因此而提高。但是五千年来的中国传统文化,却因此有被拦腰截断的危机。我们追溯六十年前,所谓五千年来中国文化的遗产,都蕴藏在古典的书籍中。这些古典书籍,都用古文写作的。后来的青年,从白话教育入手的,对于古籍中的古文,没有基本的修养,不但自己不会写作那些文章,根本就看不懂这些古籍,因此而奢谈中国文化,问题当然就不简单了。于是,有些爱护中国文化之士,以卫道者的精神,极力提倡读古书,写古文,憧憬着旧日的读书方法和旧式的读书趣味。但是历史犹如东流的逝水,一去总不回头,虽然这些卫道者其心可敬,其志可嘉,到底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反而招来许多无谓的困惑。曾经有一位青年同学对我说:“历史已经走向电脑时代,有人可以专用注音符号替代文字来表达语言和意识思想,居然还有人要复古提倡古文,真是不可思议。打字机的功用愈来愈发达,居然有人还要拚命地提倡写毛笔字,真是不可想像。”当时我听了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便说:“原子能的威力可以消灭人类于无形,居然还有许多人要求做人,岂非更是匪夷所思吗?世事都在对立矛盾中交织成为人文文化的历史,老弟台既不必过于愤慨老前辈的忧伤,老朋友们也大可不必为后一辈叹息。”


3.新文艺运动中白话的古文


其次,我们都知道白话文的新文艺运动,已经推行了五、六十年,它的效果已如前所说,但是它的价值须另当别论了。当时大家需要推行白话文,大半的原因,是受到西方文化东来的影响。六十年前,鉴于西方各国的富强康乐和坚甲利兵的威势,于是晕头转向西方去学习科学的方法和民主的制度,穷根究底,认为他们教育与知识的普及,是靠着语言和文字一体的作用,同时回顾我们当时的民智闭塞,风气不开,也正坐此病,所以便提倡了白话。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社会,语言总会跟着时代而变更的。甚之,语音也有因时代而变革的。依中国文化的习惯来说,三十年算作一世。语言往往经过三十年的一代而有所变动。因此西方各国的文字和语言合一的学风,便在语言和文学历代变革中产生了重大的问题。我们细心研究,便可看出西方各国的文化书籍,过了一、二百年的文章,大多数就非专家看不懂了。

同样的,我们古代的白话文章,如元、明之间用白话文所写的小说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以及清代的《红楼梦》等等的书,它在现代青少年看来,完全是白话中的古文了。其次,我们只要拿出五、六十年前的报章杂志来对照一下,当时人所写的语体文、白话文,也早已生硬地成为现代的古文了。一代白话文大师胡适先生的早期作品,何尝能够外于此例?反过来说,我们再看一看现代青少年们的白话文,甚之,二十多岁刚从大专毕业去当教师的,亲自研究一下更下一代的白话文,如不拍案惊奇,摇头叹息,那才真是奇怪呢。至于现代汗牛充栋新文艺的著作中,夹杂“意识流”和“存在主义”的文学作品,有的超越冥想,比禅的文字更难懂,那也是司空见惯的常事。总之,旧的被推FAN了,新的文艺毫无基础,铲平了五千年来的基石,想凭空摸索去建立空中楼阁,实在需要仔细思量,慎重考虑。安知后之视今,不犹今之视昔呢?


4.古文的劳苦功高


中华民族的文字结构,我们是值得自豪的。用中国文字所构成的古文学,也是值得自夸的。我们姑且不从“六书”和“训诂”等来说中国的文字和文章的价值,首先应当了解我们祖先的文化精神,在任何方面,都是“寓繁于简”的,上古的文字,大多以象形开始,同时又需要以最简单的动作,把它雕刻在兽骨或竹简上面,因此更需要言简而含义多方,以便于书刻。由于这种文化精神随着时代的扩展,便构成了我们所谓的古文体裁。更明白一点地说,由于这种古文体裁的文学,便使文字和语言完全分开。同时也使文学词章超然独立在时间、空间之外,因此,保留了五千年的文化思想。先人与后世的意识,完全不受时代环境的变革而有所阻碍难通。换言之,依照过去旧式教授文字文学的方法,只要真能教,真能懂的,不过花费青少年时代一、二年的时间,便学会了这种写作文章而统率各种语意的作法,然后终生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当然,这种教学方法,势必要包括小学的“六书”和“训诂”等的方法。如果硬要把“训诂”和小学“六书”视为毕生学无止境的课题,或者像现在一样,到了大学或研究所博士班里才开始研究,那就很难说了。至少,纯粹从旧式教育来讲,这并不完全是在浪费青年宝贵的光阴。了解了这个道理,我们便可知道中国五千年来文化遗产的古典书籍,数目并不太多。中国字典包括的字数也不多。而且自古以来的学者,如果不作文字学的专家,真能认识了二、三千个字,便足够应用发挥而有余了。懂了中国文字的运用以后,就可了解古文的一、二个字便包括多方的意思。如用现代的用语来解释,或许要用十多个字才能说得清楚。例如我最近答应翻译《周易》一书为白话文,当我着手工作以后,才后悔自寻苦恼。因为我看《周易》卦爻的词句,本来都是语体,非常明白,若要把它翻译成现代话,那可真够麻烦了,有时候一字要变成好几个字的句子,而且还要加以解释,即使如此,也可能还不够明白。由此联想到现代出版的书籍,几乎有盖古之多,好像真是知识的爆发似的,从另一方面看,也可以说只是文化退化的贫乏现象而已。


5.更上层楼的负担


可是话说回来,再进一步的新文艺运动是必须的吗?我倒认为是极须的,不过,不能弄错方向就是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温故知新”,如何整理五千年文化的遗产,如何吸收西方文化的精英而融会贯通,并发扬光大。只以文学来说,我们到目前为止,就没有办法创作一种文体,足以概括古今而永垂式范的。老实说,所有专心一致搞新文艺运动的,大体上都和我们一样,不是博古通今之士,甚之,连传统文化遗产的边缘都还未摸着。只知随着时代的潮流,漂流在大西洋与太平洋的文化边缘,如“海上仙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已。再新的新文艺,必须是真正切合中国文化的新文艺,那恐怕不是目前所搞的新文艺运动所能负的艰巨大任。

当我在说这些观点的时候,恰好看到十月一日《联合报》第三版上登载了一篇专访,报道国内数学界的学者专家们,正发起一项“科学中文化”的运动,他们已开始用中文写数学的教科书,期以十年有成,达到“科学在中国文化中生根”的目的。看了以后,情不自禁地对他们肃然起敬。这一作为,才真是中华民族、中国文化的重要工作。我们闹了几十年的“科学”,到今天才开始中文化,比起日本虽然已迟了几十年,但到底是我们学术教育界的一大觉醒。迎头赶上,也许胜过别人。但我希望其他如医学、天文、物理等等学科,应该也会如“风行草偃”,慢慢地跟踪而起。可是其中最困难的前奏,恐怕还是再新的新文艺运动吧!



第十七章

人性与人欲


1.儒家学说中的人性善恶观


什么是人性?原始的人性,究竟是善的,或是恶的?人欲是否就是罪恶?这都是中西哲学上的大问题,也是人类思想史上几千年的悬案。

中国哲学史上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已经二千余年,初由孟子特别提出的“性善”说,连带批判告子论“性无善恶”的观念,稍后又有荀子的“性恶”说,与性善的观念恰恰相反,于是便成为思想界争辩的论据。再后,由于佛学的传入中国,谈心说性,便成为哲学辩论的中心。宋、明的儒者——理学家们,内在接受佛家、道家的思想,于是人性的善恶问题,也就成为理学论据的要义。大体说来,理学家们,大多都是秉承孟子的性善说,认为“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为恶,都是后天的习性所养成;后天的习性和人欲又有密切的关系,因此要反省克念,去尽人欲,使天理流行,才能恢复人性本来善良的面目。


2.孟子与告子的论辩


孟子提出“性善”论据的重点,认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便是人性本自良善的有力证明。而且肯定地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他所指出人性中本自具有“恻隐、善恶、恭敬、是非”之心,做为证明,是有相当的理由。但以水就下,肯定形容人性的本善,确实有所商榷的余地。

同时,孟子提出告子等对于人性“无善无不善”的批判,使我们知道告子等学说的大概。如说:“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或曰: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至于告子论据的重点,他认为“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告子的理论,是否正确,暂且搁置。但以孟子所提出告子的这些话看来,它与现代流行西方文化中的机械心理学,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更有趣的,告子一时大意,不懂论辩的理则(现代人所惯称的逻辑思考的方法),当时被孟子的纵横才气盖住了,当场吃蹩。如说:“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现在我们读了这节书,非常明显的,发生两个重要的问题:(一)告子所说“生之谓性。”定义不太详尽。因为古代语文过于简化的关系,或者说,可惜告子不懂“因明”的法则,语焉不详,所以并未表明自己真正的主旨;是指有了生命活动能力的便叫做性呢?或是说性是与生命同时俱来的呢?(二)孟子善于辩论的方法,他抓住了告子这个弱点,就说:既然“生之谓性。”那么,等于白与白是一样的啰?告子说:是。孟子跟着这一句“是”的答案,就说:那么,白羽的白,就等于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等于白玉的白吗?告子又答:是的。孟子因此便说:那么,狗的性,就等于牛的性;牛的性,就等于人的性啰?孟子这一论辩,相似于“因明”(印度古代论理学的名称)引用比喻的方法,以此难倒了告子。其实,平心静气地说,孟子所用的比喻,几乎是有“引喻失义”的嫌疑。告子一时懵懂,无理可申,只好就此吃蹩,至于本来的人性是善是恶?毕竟还是悬案未决。


3.荀子的性恶说


到了论争末期,荀子直截了当地提出性恶的论据,恰恰与孟子的观念,成为强烈的对照;但要注意孟子与荀子,都是历来公认为战国时代的大儒,只是儒家的分号,并非别处的杂货店。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嚷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YL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根据荀子这一节理论,它与西方文化中的唯物思想、经验学派、机械论者似乎都有相同的观点。但在此,只是指荀子对于性恶说这一观念而言,并非以偏概全,认为荀子的整体思想,都是如此。如要研究荀子通盘思想与学术,必须熟读《荀子》全书方可,切勿因噎废食,顾此失彼。


4.扬雄的善恶混杂说


再后,到了汉代,扬雄便提出人性的善恶混杂的观念,如说:“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也与?”扬雄这一观念,上半节等于是告子思想的变相。下半节引出气和人性善恶的关系,又是孟子思想“志者,气之帅也”的观念。这真是道道地地的善恶混说,好像很有道理,严格推究起来,到底言无所宗。


5.王阳明的见地


等次以下,历汉末、魏、晋、南北朝,而到唐、宋,理学之儒,崛然兴起,号称上接孔、孟的心法,下开百代的宗师们,或以性即是理,理即是性;或以理与气的二元而论性,阐说心性的玄微,愈说愈有性格,也愈使人迷离。再进展而到明代,有了王阳明的学说,对于性的问题,倒下了明确的定义,有名的阳明四句教:“无善无恶性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但是,问题解决了没有?不但没有真正解决了问题,而且阳明先生四句教的本身,却又产生了矛盾,他纵有晚年定论来补充,仍然有欠透彻。阳明先生既然肯定了性的体是无善无恶的,善恶只因意动而分,这便是第一重矛盾。试想这个能动的意,是否是由体上起用?如果意是由体上起用的,那么,体中本来就应含藏有善恶的功能,何以说体是无善无恶的呢?如果说:意不是由体上起用,那么,这意又从何而来?而且它与无善无恶之体对立,岂非是二元对立吗?同时,能知善知恶的这一知,又是否便是体上的良知呢?这又是第二重矛盾。如果是的,确见这个“知体”或“体知”,本来就含藏有善恶的功能,何以说:体无善无恶呢??且有了一个意,又有了一个知,都是体上起用的功能,究竟是三元一体——“一气化三清”,或是三元对立的呢?至于“为善去恶是格物”,那是行为伦理的道德修养原则,自然无可疑议。

我们大致了解了以上所举出中国哲学史上,有关儒家对于人性善恶论的一些重要资料,关于人性究竟是善是恶的争端,已经约略明了了大概,如果肯下好学深思的工夫,“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便应当知道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了。西方的学者,或倾心于西方文化的学者,认为中国没有真正的哲学,也可以在这些问题上看出了端倪。


6.界说不清的症结


其实说了半天中国哲学史上人性善恶观争辩的要旨,其中最大的关键,就是界说不清,大家只从建立行为道德的要点上争论人性本善本恶的定见,并没有先把行为道德的问题,暂且搁置一边,先行严格探寻所谓人性的本身,它究竟是什么?而且更重要的界说关键在于:大家所说的人性,是先天——形而上——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性?(它是否存在?又是这一问题中的问题。)或者是指有了生命以后的人性?应当先下一个研究讨论的范围,才好对此问题有进一层探讨的线索。总之,上自孟夫子开始,下至明、清以还的理学大儒,他们所讨论人性善恶之说,都是以有了生命之后的人性行为作基准,而由此推测到先天——形而上的人性本体论,界说混淆不清,弄得一头雾水,因此论说纷纭,便成为众盲摸象,各执一端的流弊了。如果以有了生命以后的人性来说善恶,孟子、告子、荀子、扬雄,乃至王阳明诸家的说法,都有理由,可以成立。但可惜的是,这都是与遗传学、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等等有关的问题,至于和真正哲学的本体论,则了无牵涉。以之而言行为心理学则可;如果就以此而论形而上学,还大有一段距离,实在需要细加审思探寻。


7.希腊哲学对人性的知见


提起西方文化,科学在现代的地位,具有决定性左右一切学术的权威。但到目前为止,无论科学如何的发达,所有代表西方文化的欧美文明,仍然还没有跳出宗教和哲学的范围,尤其是希腊哲学和“新旧约”的教义。

讲到希腊哲学,当然不能不追溯苏格拉底(Socrates)的思想。苏氏的生平,正如中国的圣人孔子所说样——“述而不作”。要想研究他的思想学说,必须要从他的高足弟子柏拉图(Plato)的《对话录》中寻找他的线索。苏氏虽未明确讲述人性本来的善恶问题,但在《对话录》中可看出他早期论述的部分思想,似亦主张“人性本善”,如“普罗太哥拉斯”(Protago-ras)篇中的记录,苏氏认为“道德与智慧初无差别,而邪恶系由无知而来。”“正义、节制、勇敢等……无有不同于知识者。”这应当是西方思想史上首次出现的“知德合”的见解。其次《对话录》“曼诺”(Meno)篇中,主要说明“知识由于记忆而来”。由此可见苏氏认为人性本自具有善的真知灼见,本来的真知应该为善,人之所以为恶者,由于没有知识,致使判断错误。这也便是西方哲学重视知识即道德之善行的主要源流。

至于柏拉图的思想,对于人性的理论,虽有理、情、欲三分的论说,而且认为理性即为人性,它是灵魂中不朽不变的体质,情与欲,则可朽可坏(见《对话录》“菲多”(phaedo)篇及“国家”(State)篇)。由此可见柏氏仍然继承其师苏格拉底的学说,认为人之理性本来是善的。

到了亚里斯多德(Aristotle)手里,扩充其师柏拉图的人性灵魂的三分说:“植物灵魂”司营养,“动物灵魂”司情欲,“人类灵魂”司理性。道德,即为协调这三者,使它逐次达于至善之目的。如何在行为上确实使三者达到理想的境界,则有赖于知德与行德——实践之德的结合。总之,以理性控驭情、欲,为德行的究竟。而理之驭情,又须赖经验与事实上的抉择,以及习惯的养成。亚氏虽不明白涉及人性本来的善恶问题,但他认为凡物之善,其目的在求实现的特性。人之善,不仅在于动植物的二种灵魂,尤其重要的,在于理性特质的实现。由引可知亚氏,亦认为“人性本善”,其至善者,乃由于习惯而来。这便是亚氏的思想,着重于经验论的色彩,使善恶两种极端尖锐地对立,为之缓和而成为有中性化的作用。所以有人批评,认为他所谓经验事实的抉择,还不及后世西方伦理学中“自由意志”的最高境界,这又属于另一问题,不必节外生枝去讨论它。


8.西方宗教文化的人性问题


此外,大家都知道,在西方文化中,如果不从宗教的经典“新旧约”开始研究,根本无法探讨西方文化的渊源所自。《新约》姑且不论,在《旧约》的“创世纪”中,谁也知道神(耶和华)创造了天地以后,又按照他自己的形像创造了人。但是,夏娃、亚当偷尝了“伊甸园”中的禁果,如果人性本善,又如何会为不善?虽然它没有提出人性本善本恶的专题,但由“创世纪”中叙述“伊甸园”的番旖旎风光,便已看出人性本善的主旨;如果人性不是本善的,即使修善作义人,也无法返还到原路,钻进窄门,走回上帝的天堂了!由此看来,便可为它下结论:“可怜禁果偷尝后,情欲由来最害人。”对吗?讲到这里为止,人性究竟是善是恶的问题,还没来得及作结论,更没有提出中国文化中道家与佛家有关人性问题的要义,便又引出人欲或性欲是否是恶与罪的问题来了!


9.有人认为欲非恶


有关人欲的问题,我的同乡黄美煌先生,曾经写了一篇《欲非恶》的文章,又不耻下问地当面和我讨论。现在说句道歉的老实话,我真是既忙且懒,曾经托人要找这篇文章,但他始终未替我找来,所以直没有拜读这篇大文,当时更无辞以对。现在讲到人性和人欲的问题,同时又扯到希腊哲学柏拉图理、情、欲三分的说法,不得不临时转向,先把中国儒家学说有关情和欲的观念,稍加解说。

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引用中国文化,本来便是自己的家产,也用不着分家得太清楚。但如正式引用到学术上去,总要留心点才是。我们常会听人说孔子说的“食、色,性也”这句话。其实,错了,这句话,是告子所说,而在《孟子》书上记述出来的,孔子并没有说过这句话。只在《礼记》的《礼运》篇中,孔子曾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可恶的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孔子与告子的话,语句虽有不同,但同样的,都是承认饮食与男女的色欲,都是人欲或人心的大端。而且要特别注意的是:告子在这句话里所谓的“性”,并非代表他自己所说人性犹杞柳、犹湍水的本性,实在是代表原始人欲本能的属性。不信,可去仔细研读原文便知。那么,孔子、孟子、告子,他们认为人之大欲,究竟是不是恶的呢?这可实在不易随便论断。在上文引用孔子的学说,夫子已经说过:“人藏其心,实在不可能从外表去测度它,因为美恶皆在人心之中,不能够从外表的态度上看的出来,如果想要贯的探求它的究竟,除了礼的作用,那里能够呢!”同时,在《礼运》篇中,孔子又把人之大欲,归到人的“七情”之内,所谓七情,便是“喜、怒、哀、乐、爱、恶、欲。”因此便产生后世的儒家,有了性和情的理念。自汉懦董仲舒以次,姑且不一一列举,最为明显的,到了唐代李翱著《复性书》时,便确切地提出“性”、“情”的说法。至于欲的观念,约略而不重要。而“欲”,是否就是罪,且待下文研讨。


10.人欲与天理说


此外,更有趣的是于思所著的《中庸》里,除了只提到“喜、怒、哀、乐”以外,从来没有提出他祖父孔子的“七情”,故无怪考据学家们,对于这几本书的著作,怀疑到有问题了。考据的事,不是我们要讲的范围,暂且不管。因有孔子、孟子、告子提出的“人性”与“性”和“情”、“欲”等观念,到了宋儒的理学家手里,因袭了佛学的观念,采用《中庸》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主旨,于是强调去人欲,存天理。“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的说法,便普遍传习,成为宋儒儒学的中心思想。其实,以此而言道德的修养,则为不二法门;如以此而言形而上道的人性本体论,则当再加商榷。但这些思想学说,却与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何其不谋而合,多么相近。同时,我更怀疑康德的学说,某些地方,有受宋儒思想影响的可能,所以我曾经建议位专攻康德之学的学者,留意这个问题。(本文有关学说,不详引原文,希望青年同学们,能够由此抛砖引玉,启发慧思,肯去研读原典。)


11.儒道两家共通的观念


自从宋、明的儒者——理学家们,提出了“天理”与“人欲”的问题,为中国文化的伦理哲学,与行为哲学方面,奠定了个名辞简捷易晓,而内容充实的普遍道德意识——便是后世尽人皆知的做人和做事要凭“天理良心”的观念。但也很明显的,认为“人欲”的作用,多半是属于罪恶的面,所以去“人欲”存“天理”,便是理学的基本学问。理学家们既然自认是上接孔、盂的心法,我们对此又不得不再追溯到先秦之际足以代表道家的老子、儒家的孔子,看看他们对于“天理”与“人欲”的看法。

上文曾经扼要提引到孔子对于“情”和“欲”的观念。如果再要深入点提引这些资料,便需要寻找经过孔子所整理的古籍文献,例如《礼记》中的《乐记》,曾有记载:“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曲礼》说:“欲不可从。”都很明显地说出“人欲”的动向,而认为它是可怕的,是不可放纵的。至于孔子本人曾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他并非直接认为“人欲”便是“人性”本有的正当行为。而只是说明人之所以为人,便自然而然地会有饮食和男女等基本的“人欲”,所以他又说:“何谓人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

由于“人性”有这些基本的“情”和“欲”,可能趋向于自害害人,甚至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必须要注重人文的教化,于是制礼以防患未然,作乐以调整性情。“三礼”的精神即由此而订定,《春秋》的大义,也由此而建立,为求还于“天性”之初的礼、乐之教,也由此而出发。

至于老子,除了着重于阐扬传统文化的道(体)和德(用)以外,并未确切提到“人性”和“人欲”的问题。除非把他所说的“道”字,强行拉到“人性”和“天性”的范围来讲,但总不免有点牵强的嫌疑,但是老子却提到“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的观念。在他简短的五千文中,只要有了这观念,便可了解他所认为的“人欲”,也不是个好东西。至少,它是“犯意”的先驱,受到所“见”的教唆而成为罪乱的主犯。所以他便提出“少私寡欲”,作为修养的方法和目的。此外,只有《易经》的《系传》里,提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两句,便成为后来懦道两家的共通原理。因此,由先秦而至现在,儒、道两家对于“人性”和“人欲”的概念,大体都是“同出而异名”地在应用了。


12.大乘佛学的原始人性本净论


中国文化思想中“天性”和“人欲”的问题,在传统的微茫混淆中,历经秦、汉、魏、晋到了隋、唐之际,因有大乘佛学思想的加入,便廓然大放光明,截然确立形而上(先天)的“性理”本元,与形而下(后天)的“人欲”界限,建立个理论完整、体系井然的思想。但我在这里所说的大乘佛学也便笼统地包括了禅、密、天台、华严、唯识、三论、成实宗等的宗纲。但取其要义,变更它的名相而言,并非概约大乘佛学的整体思想。

大乘佛学思想认为原始的人性,本来便是光明清静,含容万象万类,极其圆满,而与宇宙万有共同体。当它在光明清静的元始之初,既非有善,亦非有恶,所谓善恶,都是人为后天的观点,不足以言先天的元始“本性”。如果勉强以善恶来论,应该称之为“至善”的,或“纯净”的,方差可比拟。但极其圆满的光明清净的本然之性,由于明极而忽然缘起无明阴影,由此动则易乱,于是便生起天地宇宙与人类万象了。从此由于无明的污染人性,愈动愈乱,愈乱愈动,因而迷失它本来的清净圆明,坚固地执著“我执”与“爱欲”,于是便形成分为段落的死生生死,而构成人世间永无休止的分段生命现象。基于此,所有大小乘佛学的基本精神,都是要求“人性”的自觉,破除由执为小我的后天“我执”,而返还到先天无余大我的自性清净。努力修正由“我执”、“爱欲”所起的种种错误心理和行为,涤除由惑乱心理所构成人世间的烦恼苦果。

佛学所有的经论即由此基点出发,因此它薄视物质形器世间的所有,发出众生同体之慈以及无任何条件之悲心,呼召众生超越形质,返还形而上的光明清净,归到非善无恶的圆满自性之境界。例如著名而普遍流传的《法华经》、《楞严经》、《楞伽经》等,均以此为中心。又如《大涅槃经》以“常”(永恒)、“乐”、“我”(无小我的自性本元)、“净”等四象说明白性的圆明清净。而唯识法相的经典,则以剖析为“爱欲”所污染的心、意、识的阴暗面,指证出元始光明真净的本来。至于《华严经》却以宇宙万象本为体,融会形而上道与形而下的物质世间,指证自性的体用互通,而达于光明清净的圆极。《般若经》等,便是直指智慧的自觉,而超证于形而上道的捷径。而禅宗心法的证悟,也就是证此事,悟此理。


13.隋唐以后佛学与儒道的互注


中国文化思想因为隋唐之际,有了大小乘佛学思想的加入,于是魏晋以来《易经》、《老子》、《庄子》的三玄之学,更加发挥它精义的深度。唐、宋以后《易经》的理、象、数之学所突出的“太极”涵三、阴阳互变的哲理,也由此而充盈。至于曾子所著《大学》的明德致用,于思所著《中庸》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等观念,也由此而益增光彩。因此宋儒袭取佛道两家的思想,而代之以儒学为中心,存“天理”去“人欲”的修养方法,也由此创格。而我们也由此得以了解孔、盂之说,认清历来诸儒对于先后天的“人性”与“人欲”之司的界限,而了解原来颇多混淆之处,以及并未划清界说的弊病。


14.欲非恶与恶之前驱


综此以观,原有与生命俱来的“欲”的问题,它究竟是恶或非恶呢?我们可以说:“欲”并非全是恶的。但“欲”很可能为恶的前驱,那是毫无疑问的。佛说狭义的“爱欲”为生死业力的根本,也就是教人认清“爱欲”,实为自私所生的过患,而须防患于未然。《曲礼》所谓“欲不可从”,也正同此意。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的一幕,何尝又非此意。

至于再把“欲”归纳到男女之间狭义的“爱欲”范围,而且认为“欲”就是罪恶,那是宗教性绝对道德的观念。宋明理学家也袭用了这严肃的面,例如朱熹所说“世人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就是由这严肃人格的观点而出发的。

至若《论语》中记载孔子所说的:“子欲仁,斯仁至矣。”那是以“欲”作为动词的说法,也可以说:这是广义的“欲”,所以佛“欲”度尽众生,使之离苦得乐,此“欲”已经化除“私欲”与“爱欲”而成为伟大的愿力。人们若能涤荡“私欲”、“爱欲”的胸襟,不被物欲所拘累,而善于变化“物欲”,为人类建立个庄严、美善的世界,则与释迦慈悲度世的愿力,孔子所谓“子欲仁,斯仁至矣。”的仁欲,并无二致。所以有人说:“欲非恶”。我想,应作如是观。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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