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49讲


上次讲到列子与南郭子綦的相会,是与修持有关的,也是形体与精气神的关系。现在连续下来,另起一个问题,不过整篇是连贯的。


列子学道三年时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席而坐。

《庄子》里曾提过,列子能在空中御风而行,人能够练到会飞,是人类的想象。可是中国及东方文化认为肉体能够飞翔是很普通的事,是应该的。不过,我们没有亲见,只是听说。大家喜欢看《密勒日巴传》,都晓得他会飞,但在密宗的记载里头,能够如此的只有他这么一个人,而且是在宋朝的时候。在唐宋之间,道家能够飞的更多了,不过大家没有看过那些资料。这一段是讲列子学飞和学其他修炼,都是与修道有关的。

这一段文字同禅宗后世一位旁支祖师讲过的话一样,说未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悟道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等到大彻大悟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今天中外讲禅学的喜欢引用这个公案,来判断学禅的程序。这不是属于正统禅师传承的,只是偶然方便之语。如果认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就是悟道,我们大家都做到了,当你伤心的时候,或者被吓住了、愣住的时候,眼睛看到前面,见人不是人,见鬼不是鬼,那也悟道了吗?或者你今天生意垮了,欠人家几千万还不掉,明天要去坐牢,看到人也不知道了,傻了,那也悟道了吗?所以,以普通心理学解释,都是很好笑的事。不过有没有道理呢?有道理。见山不是山,见而不见,闻而不闻,并不是不知,在教理上这是不起妄想分别心,故而会有这种境界。但是不起妄想分别,以学佛来讲也不是最高的境界,那只是第六意识偶然静止的状态,不算是究竟,还没有到达所谓大圆镜智如来境界。

我们为什么提到这个呢?第一,现在《列子》这一段,比唐宋以后的禅宗祖师公案高明多了,而且讲得很切实。第二,我们由此也可以了解孔子在《论语》里一生求学的自我报告——“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说明孔子笃实进修,四五十年的工夫才能够达到如此境界。什么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在《列子》这一段也讲得很清楚。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列子学道的三年当中,起心动念不敢念是非——我们在座的,尤其是本院出家、在家专修的同学,要特别注意——所以能够做到没得分别,心中无是非之念,这是最初步的。“口不敢言利害”,嘴巴没有是非利害的分别,专修的同学如果用这个尺度量自己,就会惭愧,因为没有一个人做得到。依我几十年的经验看来,凡是学道学佛的人,是非利害比任何人都多。所以我经常说我最讨厌的是宗教团体,学佛本来叫你学到无人我是非,结果跑到修道场所,人我是非比外面还要多。

还有些人,本来你信你的上帝,结果那个仇恨的心理啊,比普通人还要厉害,所以非常差劲。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进人一个宗教团体,一定要先弄清楚,脑筋有问题吗?心理出问题吗?不正常吗?因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学问修养稍稍有点基础的人,有胸襟,有气度,普通的利害已经不放在心中了,这也是做人做事的基本修养。所以讲究修持的人,这第一条就是自己最好的参考。

但是庄子提出来“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不行;“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也不行。所以一个成功的人,必须要有圣人之才,也要有圣人之道。列子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他说第一步用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不敢”两个字,并不是工夫到了,而是心理上的压制。“口不敢言利害”,是不敢而已,还是有是非在,不是自然没有,不是泥除了是非。

所以列子在老师这里三年之后,“始得老商一眄而已”,才得到老师眼睛看他一下。这三年当中理都不理,你去做你的学问,用你的功,看都不看,过了三年以后,有这一点成就了,老师总算看他一眼,好,不错。

中国文化的礼数,老师的老师称为太老师,不是师公。譬如我的老师,我的孩子们就叫太老师,有些人不懂,抱孩子来看我,要孩子叫我师公。我说师公师婆随便啦,这就不好意思讲了,现在上课正式给大家讲一下,应该称太老师。那么假使太老师的老师还在呢?也只能够用太老师,或者叫师祖是可以的,这种情形不多。在佛教里,师父的师父则称师公,又是一种称呼了。大陆传统的习惯,对于年纪大的比丘尼,尊重她就称师太,这个“太”是很尊敬的称呼,这是顺便讲到。


五年七年的修行


再说列子修行第二步,“五年之后”,不同了,“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个大问题。所以少数修道学佛、多年用功的,能够得到清净;不过,等到你有一点进步时,反而杂念妄想不能清净。这是什么理由?俗话讲“新造的茅坑三天香”,开始打坐学佛,又清净,好得很。就是佛教的话,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两年佛在大殿,学佛三年佛在西天,越来越远了。我们做工夫也一样,刚刚上路啊,感觉得益很多,以后反而不对了,心念不能清净。拿现在一句话,这是科学的问题,心理与生理的变化是必然的现象,精神越健旺,思想越不能停止。

几十年前,许多老前辈骂一般年轻人学佛修道没有用,连一个心念都不能死。我那时年轻,比你们调皮多了,我说你不要吹牛,你老了嘛,火气快要完了,当然容易清净啊!把他气得哑口无言。但是这也是事实,人到了晚年,生命力量减弱了,比较容易清净,那不是真的清净哦,那是阴气的境界;能够在精力旺盛的情况下把妄念空掉,身心清净,这是工夫,这是道。等于一个人有千万财富,撒手而布施,那是你布施;如果你一毛钱都没有,而说根本看不起钱,算了,那是你没有钱。尤其生理上的工夫,更是如此。

这个道理就是空与有之间有个交换的作用,所以清净到极点最后反而是不清净,这一点诸位要特别注意。《愣严经》中富楼那提出来问佛,这一念无明从哪里起来?佛的答复是“觉明为咎”,明到极点时,无明反而起来;也就是《易经》的道理,阴极就阳生,阳极就阴生。用功之难,由此可见。

这里就说到五年之后,反而妄念不能止息了,其实不是不能止息哦,这个里头还有一个秘密,“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上一段叫大家注意“不敢”两个字。这一段要注意一个“更”字,这个不是普通的“更”,意思是一切是非利害的关系你非常清楚,清楚得不得了,清楚到比普通人更深人的程度。“老商始一解颜而笑”,这个时候,师父总算把脸上绷起来的细胞松弛拉开了,对他笑笑,有奖励的意思。

如此修学到了“七年之后”,无所谓是非,“从心之所念”,并不是不动心哦,并不是说不起心动念,而是起心动念时“更无是非”,起心动念之间没有是非了。“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这第三段重点在“更无”两个字,并不是不动念哦!有念,叫做念念清净。所以你们诸位年轻同学,以为学佛修道念念清净,有一个清净境界的念头,那个就是“非”,因为这个清净境界掉了,就不清净了,这个就是在“是非”中,都不是的,这个要注意。列子自己报告,“夫子始一引吾席而坐”,这时老师开始对我更客气了,招手说你来吧,才让我坐在前面的座位。


修行九年


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诸位要学禅、学密、学道,都是一个原则,他如此专心修持,一共九年。注意一个重点就是“横心”,横起来,随便,非常放肆,这样叫做横心。心里随便起心动念,嘴巴放肆乱说一顿,“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是非,什么叫善恶,所以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呢,还是外界的是非利害。当然人我是非利害是有的,可是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到这个境界,等于说一切的外物外境到达他的心中,在古人的形容,“如雁过长空,风来水面”,像鸟飞过空中,不留痕迹,风吹水面,波平如镜。他说到这个时候,“外内进矣”,不但外表没有人我是非善恶的分别,内心里也没有这种影子。到这个境界才是《愣严经》里佛所说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互相为用,也就是所谓神通的境界来了。什么叫神通呢?眼睛等于耳朵,耳朵等于鼻子,鼻子等于嘴巴,浑身都是嘴巴,这个六根作用是分不开的,这是真的哦!但必须定力达到这样的境界,才能谈得到成就。

但是这个境界,他很老实地告诉了我们,“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这个时候心念凝结拢来,这个“凝”,后来佛学改用一个“定”字,就是定的境界。所以怎么样叫得定呢?身心都融化,空掉了,而豁然而定,没有第二念,最后第一念也没有了,心是凝的,永远是定的。“形”这个肉体,“释”分开了,没有肉体的拖累。我们现在最大的障碍,是跳不出这个肉体的范围。有关肉体方面,年轻人道听途说,认为自己气脉已通,但是气脉有一套学问,是有一个系统的,气脉真通是到达“骨肉都融”,之后再没有什么气脉感觉了,骨肉都融化了,已没有障碍。所以一般人玩气脉,通通是自己意识在那里搞鬼,就是困在身体的感觉状态,在神经的反应状态玩弄自己,结果搞得一脸黑气,这是很糟糕的。真正修行到心凝的定境,那时气脉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到这个时候,一切的动作,走路等等,“不觉形之所倚”,这个身体无所谓了,譬如说端一个茶杯,茶杯不是杯,那真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无所谓了。“足之所履”,脚踏在地上,是不是地,或者是虚空,都是一样的,所以能够凌空而起。“心之所念,言之所藏”,乃至起心动念、言语所含藏的意思,都毫无分别,没有障碍,“如斯而已”,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很轻松。再加一句,到达了这个成就,“则理无所隐矣”,天下一切事、一切理,没有不知道的,也就是佛学所讲的天上天下无所不知。


列子谈出游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之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

这一段中间插进列子本人的故事。“初”,就是说从前,譬如司马迁、班固写历史传记,把一个人的重点讲了以后,说到他从前怎么样,就用一个字“初”代表。“子列子好游”,喜欢出去游玩,现在西方文化,人到了晚年有两个钱,儿女也长大了,就到世界各地旅游观光。中国历史上记载好游的人非常多,比如明代的徐霞客。徐霞客这个人学问道德好,一辈子好游,那不只是游山玩水哦,是去考察这些名山,几乎都走遍了。古人有一句诗,“五岳归来不看山”,就是说中国名山太多太好。他到山东也去礼拜过孔庙、孔林,那是从秦汉几千年以来一直都保留的,他说有一个县那么大。我们对于至圣先师的景仰,几千年来始终保存,他比帝王的威风大多了,此所谓至圣先师称素王,素王也是空的意思,虽没有权力、土地,但为万古的王。佛也是一样,称为空王,也叫法王。

讲到好游,像徐霞客走遍天下名山,而最奇特的,是他在云南到鸡足山去的事。禅宗的祖师迦叶尊者,据记载现在还在鸡足山人定,当时中国内地,像江苏人很少会到云南那个边疆去。徐霞客路上因为交了一位朋友,是出家和尚,这个和尚也好游。他说我带你到鸡足山看苍山洱海,也就是《峨眉剑侠传》里说的,那一带山水很奇特的。结果这个和尚在半路生病了,他说我快要死了,最为遗憾的是没有到过鸡足山,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送到鸡足山去埋葬?古人交朋友就是真诚,徐霞客说好。结果和尚死了,他把骨灰背到了鸡足山埋葬。这一段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所以徐霞客到过鸡足山。当年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李霖灿先生也喜欢游,他所著的《玉龙大雪山》就是记载那一带的情况。讲到游山玩水之游,不是现在一般坐飞机去观光,那看不到什么。以我的经验,登山临水观察名胜,硬是要穿草鞋走路,骑牛骑马坐车都没有味道。

“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名御寇,他的老师壶子叫他的名字说,你喜欢游山玩水,你报告给我听,你是怎么游玩的?这个老师认为玩也有道理的,现在人叫玩的哲学。

“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他说玩的哲学,那高深得很,快乐得很,喜欢游山玩水的人,每天所看到的都没有旧的,天天看新的境界,今天是这个山峰,明天是那个地区,每天不断接触新的,不是旧的,就叫“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普通人不懂这个道理,去游山玩水,就是只看到环境,等于你们到碧潭去游个泳吧,去了三十次碧潭,就看到碧潭有桥有水,如此而已,这是不懂游玩的人。

“我之游也,观之所变”,我的游,是看它的变化,任何一个地区,一根草,一棵树,一座山,一个水,随时都有变化。譬如讲西湖的风景,下雨刮风、晴天阴天、白天黑夜,坐船、骑马、走路都不同。有许多同学说老师啊,你到台湾都没有出去走过吗?我说日月潭、横贯公路、阿里山,我都没有去过,只有一个地方我去过——复青大十二楼(编按:讲课的地方)。所以我都不出门的。我说那个碧潭,我们大陆长江一带,尤其到了四川,乡下到处都有这个风景,看得太多了,所以不如不看。想象中永远是美的,到了那里啊,不过如此,那多泄气呢!所以苏东坡描写庐山: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那是真的。在更高的山,像大雪山、峨眉山的半腰,下面就看到云,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神仙了,脚下踏的都是云。神仙我是不要做的,我已经做了好几年神仙,苦死了,在白云里头住着。什么叫云啊?就是湿气,衣服被子都湿的啊!从下面看那个白云飘啊飘啊,好美啊!在那个云雾里久了,非得风湿病不可。有时候站在山上看见云海起来了,乌黑的,黑的里面就看到闪电光,声音很小,下面下大雨,上面出大太阳,这个是不同了,这就是观察宇宙间一切的神奇变化。

列子说一般人游啊,只限于肉眼所看见的,这是不懂游的人。我是看这个宇宙人生变化的道理,拿佛学来讲,一切无常,变就是无常。中国文化根据《易经》的道理,只讲原则,不讲现象,所以不叫无常,叫做变,一切都是在变化。“游乎,游乎”,所以他答复老师,玩啊,真好玩,“未有能辨其游者”,世界上一般人只晓得玩,没有人懂得游山玩水的哲学。列子这一句话把世人都骂了。

所以我经常很同情爱打牌的人,我看到牌桌上的朋友,若是要跟他讲话,讲两句就走,我说你现在是六亲不认的时候,不要谈了。不过,能够在牌里头打出哲学来的人并不多。我过去有一个朋友,他每赌必赢,又样样都会赌,因为他是当年老牌留学生,学数学的,又懂得《易经》八卦,有把握要赢就赢、要输就输。他说我没有在打牌啊,我是逗他们玩的。他这个就是打牌的哲学道理,达到极点了,这是游。


壶子批评列子


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列子觉得自己很不同,他的老师听了把他批评了一顿。“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壶丘子说,列御寇啊,你所说的游玩的理念,跟一般人一样呀,你自己还认为超过一般人。“凡所见,亦恒见其变”,普通人所见到的,也了解是无常的。“玩彼物之无故”,你虽然晓得一切无常,今天所看的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东西,一切都在变化,“不知我亦无故”,但你不晓得,今天的我已经不是咋天的我,明天的我更不是今天的我,我们每一秒钟的情绪、思想都在变化,都不同。我们坐在这里研究《列子》,下了楼会碰到谁,或者是跌一跤,或者是回去睡觉,你都没有把握,一切都不可知,都在变化。

“务外游,不知务内观”,你光晓得出去玩,到外面看风景,游山玩水,或者打牌打球、跳舞溜冰,不知道追求生命内在的那个境界,所以要反过来观照自己内在变化。像道家的修身体修气脉,就是一句话——“内照形躯”,反转来向内观照自己身体内在的变化,也是修气脉之道。至于佛家修止观,则不管身体气脉,只管心念的变化,这就是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只晓得到外面游玩的人,是靠外物和环境的美好影响使内心得到快乐。“内观者,取足于身”,修道的人知道内观,就在这个四大的身体内部,找出来生命的奥秘和本来倶有的无比的价值。如果能够反过来,心不向外跑,向内在求之于止观,“取足于身,游之至也”,那才可以说你真懂得人生的游玩了。“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靠外界的环境而得的享受与快乐,是跟着物质在转,那是不究竟的。

“于是列子终身不出”,列子受了老师的教训后,从此不再出门,他闭关住茅棚去了,一辈子也不下山了。“自以为不知游”,被老师这一顿骂之后,才明白自己并不知道所谓游的道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

第50讲


列子专心反观,等于佛学《心经》观自在菩萨观照的问题。“壶丘子曰”,老师就再考问他,“游其至矣乎”,你学会了没有?老师又说“至游者”,真到了那个境界,“不知所适”,自己不晓得在哪里了,无我了,忘掉了我。“至观者”,就是到了真的观照的那个境界,“不知所胝”,“眠”等于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境界都没有,有一个境界存在的话就不是。到了一切境界都不存在,一切都无所见,“物物皆游矣”,则无处而不自在。“物物皆观矣”,任何境界都洞观清楚了,“是我之所谓游”,这是我要你达到所谓游的境界。

这个“游”字的意思就是《庄子》提出的逍遥游,真正逍遥自在,“是我之所谓观也”,这就是内观反照,到达了无所住,就是《金刚经》所讲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谓可观之处,亦无所观之者。拿唯识道理来说,既无所观之境,也无能观之法,能观、所观皆空了,这个才是到达了游与观的极点。“故曰”,所以他的结论,“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到了如此,就是佛学所谓解脱,然后可以入世游戏人间了。这一段是记载道家的哲学观。


龙叔得的什么病


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另起一段,与前面也是有关的。龙叔这个人向文挚求医,文挚是古代得道的名医,曾经治好齐威王的重病。当时许多医生都医不好,结果文挚用心理治疗,几句话就把齐威王的病医好了。他的方法就是故意逗齐威王,逗得他大发脾气,脾气发了以后病好了。文挚对齐威王说你不要生气,我是给你治病才故意惹你生气,你有烦恼的事,闷在里头,没人可讲,闷极了,使肝气不能舒展,所以不舒服,到处是病,吃什么药都不对;现在发了脾气,把肝气冲出来了,病就好了。

在中国的中医药史上,几千年来有很多心理治疗的医案。清朝有个医生叶天士也常用这个方法,所以人讲他是神医,他出名的有两件故事。有一个人太太难产,家里的人就来找叶天士。他当时正在下棋,这家人就跪下来求他,说媳妇难产快要死了,他说不要紧,不要紧。这时是秋天,忽有一片梧桐叶掉到下棋的桌上,他顺手抓起来说,你回去把这个煎水,给她喝下去就行了。果然太太喝下就生了。医生们听到这个治难产之法,查遍了医书,没有梧桐叶能催生的说法。叶天士说这个你们不懂,这是“时令”,秋天到了,梧桐树的叶子是自然掉下来的,以这个物理作用,胎儿就要离开那个母体了。你说真的吗?叶天士在骗人,一点都不真。什么道理呢?因为叶天士的名气太大,难产的媳妇一听是他的药方,心里就放宽了一半,心情一轻松就生了。这是一个例子,依我后来的研究,这是对他有信心之故,属于心理治疗。

另有一件明显是心理治疗的事,有人也是难产来找他,他也正在下棋,就跟这一家人走,走了两步又回过来,抓起一把他们赌的铜钱,到了那个产妇的房间里,他拿出一把钱往地下一扔,哗啦……小孩就生下来了。他说人啊生来就爱钱,小孩子不出来,因为你没有给他钱嘛!(众笑)这也是心理治疗,因为产妇太紧张而难产,受了一个声音的刺激,一惊,神经放松了,自然就生下来了。

像我小的时候,祖母病了找医生。我父亲有很多医生朋友,但是他吩咐去找那个开药店的某人来看看,就会好。果然一副药吃下去就好了。父亲说,医生有运气的啊!走运的医生叫“时医”,药下错了都会医好。倒霉的医生就算他药方开对了,吃下去都会死人。

龙叔向文挚说,“子之术微矣”,你医学的本事啊,高明到了极点,“吾有疾”,我现在生了一个病,“子能已乎”,你能给我医好吗?“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文挚就说,好啊,你要我给你医我就医,你先说有些什么症状。

“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乡”就是享受的“享”,他说天下人都恭维我,我享受最高的荣誉,像电影明星作秀一样,大家都在鼓掌,但我不以为荣,我觉得没有意思。即使我的国家今天亡掉了,我也不会觉得是耻辱,没有什么难过。“得而不喜,失而弗忧”,今天发财几千万也没有喜欢,没有饭吃,也不难过。“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觉得活着像是个死人一样,虽然我财富那么多,但觉得跟穷人一样,我没有觉得自己有财富。“视人如豕,视吾如人”,看所有人都是猪一样,我同他们一样,当然也是猪啊。“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他说我住在自己家里,觉得是在住旅馆,今天住,明天我就走了,是挂褡的。我看我的国家人民,觉得他们没有文化,自己像是住在野蛮落后的区域一样。

“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他说我生了这么一个病,把我的地位再升高,我也没有兴趣,把我弄去杀头枪毙,我也不害怕。“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得志或失败,利害之间也不会起个念头,动个情绪,什么都没有。最悲哀、最快乐的事,都不会使我动心。不止八风吹不动,十风都吹不动了,我有这样的重病了。

“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他说我这样不能出来做事,不能出来做官,也不能交朋友,亲戚朋友也不能往来,也无法与太太孩子相处,我看他们是猪,我也是猪,也不能指挥用人或仆役。“此奚疾哉”,他说我请教你,我这是什么病?“奚方能已之乎”,有什么方法能够把我这病医好?

注意啊!这不是病嘛!其实学佛的人,初步还达不到这个境界呢!他做到了。但是他说这是病。所以学佛要懂不起分别这个道理,就如同石头压草一样,压成这样就是病。所以龙叔问文挚,这个病怎么医?


判断病情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文挚这个高明的医生一听啊,就说好,我来诊断一下,“乃命龙叔背明而立”,叫他背部对着光,这就像是X光了,不过文挚是用肉眼来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这个医生退后几步,与他面对面,从太阳光的照射透视龙叔的体内。“既而曰:嘻”,嘿嘿,我看到你的心了,心电图已经看出来了。“方寸之地虚矣”,古人讲这个心又叫做方寸。他说我已经看到你的心了,你的心已经得到空的境界,所以心空了。学禅宗的人讲“心空及第归”,修行人就想达到心空,但空不了。他说你心空了,“几圣人也”,你差不多是个得道的人了。古代传说人心有七孔,七窍,因为我们脸上有七个洞,和心的七个洞相通。“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他说你的心有六个洞都流通就是六根,有一个洞不通,停止作用了,这一孔就是后世道家所谓“灵窍”。你这个灵窍是你故意把它关住的,这窍一旦通了,也就是灵窍一通,心的气脉通了,你就大彻大悟得道了。“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他说修道的人就想达到这个境界,你现在已经修养到这个境界了,却错认自己得了重病,“或由此乎”,就是你这一窍不通的原故。所以我们中国话骂人,“你这个家伙不通窍”,就是这一窍不通。“非吾浅术所能已也”,他说你这个病不是医药能医好的,吃药没有用啊!不过,他还是开了药方,他到底是个得道的医生。


医生开的药方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这一段是了生死的问题。正统的道家,像列子、庄子,在佛法没有进入中国之前,以传统文化的方式讲道,讲得更彻底、更简单。所以佛教后来传人,中国文化可以迎合接受,就是因为两家讲的完全一样,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这个道不是证得菩提道,而是讲常道,是指一般的原则、一般的法则、一般的规则,宇宙万物永远自然的道理。“无所由而常生者”,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呢?佛学来了以后叫做“一念无明”,是我们心里的思想。譬如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想什么?莫名其妙思想就会起来了,不知道它怎么来的,谁也没有把握明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这就是“无所由”,不知道来由,“而常生者”,思想在心里常常有,永远会来的。这是我们普通人的一般情况,始终离不开思想。

“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因为有了一个思想、观念、情绪生出来,念头动了,第二个念头接着来了,生生不已,一个终了,另一个又生起了,永远在生。所以思想念头,生理情绪的变化,一个接一个,也是常态。

“由生而亡,不幸也”,这个思想观念永远不能空掉,不断生出来同我们人的生命一样。人生出来而又没有了,在一般人看起来很不幸,因为一般人习惯于生生不已,突然看到没有了,认为很悲哀、很不幸。这就是佛学所说的生灭法,是先说了生,再说出灭的一面。

“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再讲到灭,就是死的问题,上面所说念头生命“无所由”而来,指不知道哪里来,是由空而生有;现在说“有所由”,是指现实世界从有变成了空,“而常死者”,人又不断地死去,这也很普通,是必然的法则,生下来最后必然会死去。

“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宇宙间万有的现象,“有”最后归到“无”,所以看到一个死了,接着一个又死了,虽然没有看到最终的结果,而自然的最后就空了,你想留也留不住,不死也做不到,这也是凡夫一般的常态现象。

“由死而生,幸也”,生命从生到死,那是宇宙自然的规则,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不过也有特殊的情况,应该死而能够活下来,算是幸事。“故无用而生谓之道”,所以说在空的里面,在无所用当中偏要生出来,我们观察自己的心念就知道,不想胡思,却仍乱想,这个思想念头不晓得从哪里来,这是一般的规则。“用道得终谓之常”,我们晓得自己的生命,生出来就会思想、讲话,就会用,用过了就没有了,这也是一般的常规。

“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知道我们的生命有限故意去用,这个也是道,也是自然的规则。如果你善于在生与死之间把握控制,就是得道的人,控制了生死,就是佛学所讲的了了生死。“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这个常就不同了,不生不灭,永远常在,所以这个是道。那么你说这位医生给他医了病没有?当然医了,告诉他这个道理就是药方。

这一段故事里有最重要的深意,很多修道的人修到了不动心,一切念头不起了,以为是道,这个是凡夫,不是真正得道。这一种病的境界叫做凡夫定,也叫做顽空,是不能起用的空,不是真道。后世儒家的理学家像王阳明有一位弟子,没有悟道以前,就到达这个境界,他们就误解了《孟子》中所说“我四十不动心”这句话,这是孟子的修养,排除外来的诱惑,是修养。文挚告诉龙叔修道的路线不是这样,不是排餘或压制,所以的确是个病。


回光返照 物极必反


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杨朱这位道家的大师,我们已经在《杨朱》那一篇讲过,《列子》中所介绍的杨朱哲学,并不是孟子所讲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那么简单。这里讲到杨朱的朋友季梁死了,杨朱到他门口看看,唱个歌,好像很高兴他死掉了。人死了还到人家门口唱歌,这不是疯子吗?杨朱这个人很怪,另外一个朋友随梧也死了,杨朱却抚其尸而哭,对象不同,他的做法就不一样。杨朱对待两个朋友的死,态度完全不同,很奇怪。

“隶人”是一般人,一般人对于出生就高兴,买生日蛋糕,点蜡烛唱歌,祝你生日快乐……对于死亡就悲伤,大家到殡仪馆去哭一场,没眼泪也要滴一点眼药水,表示一下。

对于死这一件事,杨朱先提了一个纲要。这一段就非常难懂了,拿禅宗道理说是一个话头,要你去研究,要你自己去体会。上面先讲到杨朱对两个朋友的死态度不同,在这个生死之间的问题上,一般人的结论就是生来就高兴,死去了要哭,那是理所当然。下面讲一个物理作用,也是中国的医理,很高哦!“目将眇者,先睹秋毫”,当一个人眼睛快要瞎、快要坏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子看得特别清楚,最小的像秋毫一样小的东西都能看得见。所以你们近视的人,过了四十几岁,就不会再近视,就要变老花,老花到了真看不见的时候,反而有一阵子非常明亮,这是反常,要小心了,天下事反常都不对。我们小时候听来的经验,很多老朋友平常很喜欢喝酒的,忽然戒酒不喜欢喝了,小心,有问题了,因为反常。等于一个抽烟喝茶的人,今天不喜欢抽烟,也不喝茶了,病了,反常了。这个身体的机能就是这样,这都是经验。

“耳将聋者,先闻蚋飞”,耳朵将要聋时,先听到耳朵里有嗡嗡……像小虫叫,啾啾啾的声音,就是耳朵快要聋的现象。

“口将爽者,先辨淄渑”,爽就是口腔有虚火啦,吃东西没有味道,里面什么地方发炎了。这个爽不是爽快哦,是说这个舌头不能分辨味道了。但是当你舌头失去味觉功能之前,那个舌头的感觉又特别灵敏,像淄渑两条河水的味道不同,都能分辨得出。有一个同学的孩子,小的时候非常聪明,这两夫妻常常抱来,好像这个孩子不是菩萨投胎也是罗汉再来,万事先知。我说你小心,不要把孩子弄坏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小时候聪明,使用过度了,可能很快就有问题,而且长大不一定聪明,这是一定的道理。

“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一个人鼻子要坏的时候,自己会闻到一股味道,那就要坏了。“体将僵者,先亟犇佚”,身体到老年僵化以前,反而觉得更健康,跑得快,有用不完的精力,不要紧,我不会老的。这都是不好的,反常的。

一个人“心将迷者,先识是非”,心里头要开始糊涂,脑子思想糊涂了,就觉得头脑特别清楚,对事情都特别灵光。所以你看有许多学佛修道的人,打打坐,哎哟!以为自己有神通了。以我几十年来统计,最后没有哪一个不进精神病院。最近也有朋友被送到荣民总医院,我们这里张主任也认他,大家说他有神通了,我只好笑笑。几十年前我就告诉他,他已经与神通的兄弟——神经做朋友了一精神病现象。他也玩了一二十年,也做大师收徒弟,前两个星期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他进了荣民医院精神科了。这就是“心将迷”这个道理了。

下面的结论,“故物不至者则不反”,物理同心理的道理一样,事物不到极端就不会反,所以做人也一样。你说你做生意做事业,运气非常好,赚大钱啊,下一步就要赊本了,要倒霉了。因为你心中迷了嘛,以为自己永远会发财,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物极必反的道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

第51讲


有同学说希望再解释上一次所讲的“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这一段,因为还不太了解。这一段是说明生与死之间的道理,也说明了整个宇宙万物生死的道理,与出世修道以及人世都有关系。


生死之间的道与常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就是说这个宇宙万有同我们个人的生命,找不出原因的,找不出来由,为什么会生生不已?这是道,是形而上通形而下必然之道,自然之道。这个生生不已是一个大现象。

接下来“由生而生”,由生而生就是生生不已,一个种子生出果子,果子又生种子,种子又生果子,由生到生,生生不已。“故虽终而不亡”,虽然看到有生灭死亡,果子没有了,终结了,但是这个果子又有新的生命生出,并没有断绝,就是“常也”。也就是说这个道,在宇宙之间的生命力量生生不已,永远恒常存在。在生生不已的过程中,现象有断续,断了又生。譬如人死了又有后代,后代又有后代,这个生命永远地连续下去,这是常道。“由生而亡,不幸也”,生命的道理,本来可以永远长生不死,而在长生不死中间自己没有把握好而死,死了就不能再来了,这是很不幸的事。

相对的第二个道理,“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就是说有了生命以后,有生必有死,但是这个结果不叫做死亡。一个种子种下去,开花结果,果实会落地,但果子的生命还是存在的,这是“有所由”。表面上看到结的果落地,都没有了,这是自然的一个法则,是形而下的道。

因此“由死而死”,上面这一段讲到生生不已,这个功能永远相续存在,看到一代一代生,又一代一代死亡了。“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现象界看到的,昨天过了是今天,今天过了又是明天,这是一个现象,看到的是结束的样子,并未终了。所以天亮了又黑了,但是又天亮了,在一般的现象界看来也是常道,也是当然的。我们东方文化和西方表达不同,始终站在早晨这一边看,永远生生不已;如果站在死亡这一头看,是悲哀的。好像天黑了,今天要终结了。“由死而生,幸也”,现象界有断续,本来应该死的,但能把握到常生、常在,就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本事了。

下面说“故无用而生谓之道”,讲到修道,道家由老子开始,乃至列子、庄子等等,都主张要想使我们生命常在,必须心中无事,因为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如果整天思想情绪不停,生理心理因而劳痒而亡,那是不幸。“故无用而生”,懂得生命的本来,效法自然,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才可以长生而生,这是合于道,常道。“用道得终谓之常”,生命本来有无比恒常存在的价值,最后还是结束了,这是普通人的常道。佛法的名词,称普通的道谓之常道,常道就是凡夫境界。“无所由而常生者”之道,是得道的人、圣人的境界。

“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普通人、凡夫的境界,生下来自己忘记了生命的本来,有所为而为,消耗完了而寿终正寝也是常道。但是,死有所谓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死得有没有价值?自己有没有把握?关系重大。譬如道家所讲修道的人,走的时候都很干脆,很清净,自己很有把握。“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这是凡夫常道的修法,也是一种好处,也是属于常道。



靠人养与自养之辩


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接着前面的生死问题,就讲到入世的应用方面。“郑之圃泽多贤”,春秋战国时,在郑国圃泽这个地方,有很多有道德的贤人。“东里多才”,东里这个地方,能干有才艺的人很多。“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圃泽有个公务员,名叫伯丰子,有一天出差,经过东里碰到邓析。邓析是春秋战国时一位哲学家、逻辑学家。

“邓析顾其徒而笑曰”,邓析就回头看看自己一班学生,笑着讲,“为若舞”,他说我逗他玩玩,舞并不是跳舞。“彼来者奚若”,你们看这个来的人是干什么的?我逗逗他。“其徒曰”,邓析的学生说,“所愿知也”,我们很希望知道,要看热闹。

“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邓析对伯丰子说,你懂不懂“养养”的道理?我们人生下来,一定要养才活得下来。上面的“养”是养人,下面的“养”是受人养,就是说有人出钱给我们吃住,让我们活着,这是“养养”。人本来生命应该自己养活自己,结果我们都靠别人养我们。小的时候靠父母养,大了以后靠社会养,乃至靠政府靠国家养。邓析说你懂不懂这个养养的意义?“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靠人家养,自己站不起来,没有自立的本事,那是猪狗一样。

“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人的价值在哪里?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应该有能力养别人才是。像唐代的诗人杜甫就有这个想法,“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希望自己发财,有很多的房子,给社会上这些寒士朋友住。在《论语》里,孔子的学生子路也有这种类似的思想。在孔子学生里,子路素来有豪侠之气,所以当孔子叫学生报告自己的理想与志愿时,就看到子路的气派,“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完全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个味道。他说我希望很有钱,凡是我的朋友都送一匹最好的马,每人都送狐皮袍子,有吃的玩的一切都与朋友共享,用完了拉倒。这是子路当时向孔子报告的话。这里讲,没有办法的人受人养是可怜的。一个人不但应该能够自养,还能养人、养一切万物才好,而这些物,当然听我指挥为我所用,“人之力也”,这就是人的价值。邓析是骂伯丰子吃人家的饭,受人养。

“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他说你们这一班人当个小公务员,吃得饱,穿得暖,每个月靠薪水吃饭,那是上面执政者把国家社会治理得好,你们才能生活。上面有了不起的人养你们,结果你们还自认为自己了不起,“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自己划个圈圈,三个人一派,四个人一派,五个人又一派,一圈一圈,就如厨房中关牛羊的牢一样。藉就是竹子插的栏杆,做个标签一样把自己围起来。“奚异犬豕之类乎”,等于猪狗一样,老板把你养得肥肥的,等到哪一天不高兴了,宰了你。中国古人吃狗肉是老规矩,秦汉以后才不吃。

“伯丰子不应”,听了邓析这个话,伯丰子不回应,他挨这一顿骂,不讲话,并不是答不出来,而是不愿意响应。任他嘲笑也好,骂也好,反正不理,这是道家的态度。“伯丰子之从者”,但是伯丰子带的随从忍不住了,有个人“越次而进曰”,他也不等主管的吩咐,就跑到前面答话。不过,他很客气地说,“大夫不闻齐鲁多机乎”,战国时齐鲁的文化最高,郑国跟齐国为邻,都是山东地带。他说你没有听过齐鲁“多机”吗?齐鲁这个地区机会多,人才更多。这就说明社会的一个形态。“有善治土木者”,有人专长做土木工程,或者建筑师、工程师。“有善治金革者”,有人专长化学工程,有能够炼金的,能做皮鞋、皮衣的。“有善治声乐者”,有人专长的学问是音乐,弹琴、弹古筝的也有。“有善治书数者”,有些人的长处是会计、统计。“有善治军旅者”,有人适合当军人,未来的将军。“有善治宗庙者”,也有人善于政治,管理国家社会,宗庙是代表国家。“群才备也”,我们有各种人才,是一个群体社会,各种才能都具备,团结一致才有力量。这个社会不能单一,如果这个社会全体变成土木工程师,结果一间房子都没有办法盖了;现在计算机流行,全体都学计算机,饭都吃不上,学计算机也没有用了。

“而无相位者”,虽然人才多了,但是没有适当的位置给他们。“无能相使者”,人才虽多,但领导的人才很难有,找不到人能领导这一些人才。“而位之者无知”,结果在位的人不是能干的人,能干的人又不肯干。“使之者无能”,领导的人有权力,没有能力。“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有智慧有才能的人构成了好的社会,凡是有才能的人,并不一定靠人吃饭,而是对社会付出以养自己,并不是猪羊一样靠人养。“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他说你骂我们靠别人养,表面上看是靠人家吃饭,实际上大家是吃自己的,每个人都有独立的贡献,你有什么好傲慢的!听了伯丰子部下的话,“邓析无以应”,没有话讲,“目其徒而退”,眼睛看看自己一班学生,就离开了。

邓析是战国时非常有名的逻辑学家,辩才很好。这个问题在《列子》里突显出人类社会生存的问题,涉及社会发展以及社会上的人力资源问题。这是正反两面的道理,《列子》这里不作结论,因为结论在读者自身。如果你作了结论,是一方面的主观,每人应该有多方面的看法,可以作多方面的结论。

所以我们发现,读古书可以启发人的智慧,因为容许我们有多方面的思想;现在的书太死板,脑筋越读越笨。尤其在考试的时候,你的答案不照规定地答,一定考不取;换句话说,你不需要思想,别人已经替你想好了。所以一代一代下来就变成没有思想了,这就违反了学问是启发人思想的原则。

尤其我们在座的年轻同学要注意,这一段《列子》举例说明了人生价值,人活在世界上有四个字,“人贵自立”,自己如何站起来,总有一点所长嘛!最近二三十年我发现,我们社会上的青年都是躺着的,依赖性太重,没有独立的意识。大学毕业,靠履历表,靠人帮忙,可怜兮兮找个工作,办事的能力也不好,没有站起来,很严重。所以读古书,还要了解现在社会的一切状况。


谁是大力士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溪公言之于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蜱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

这一段非常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故事。“公仪伯以力闻诸侯”,春秋战国时期,中央政权的力量已无法控制地方诸侯了。公仪伯是周朝中央政权的人,各诸侯都听说公仪伯是个大力士。“堂溪公言之于周宣王”,他的朋友堂溪公把他推荐给周宣王,周宣王是周朝一个好的皇帝,周朝在宣王以后才慢慢开始变乱。宣王一听有这样一个勇士,“王备礼以聘之”,就以重金和最高的礼节聘请他来。

“公仪伯至”,公仪伯到了以后,皇帝一看请来的这位大力士,弯个腰,驼个背,大概比我还要瘦吧!“观形,懦夫也”,外形看来像个懦夫。“宣王心惑而疑曰”,周宣王一看心里怀疑了,怎么是这个样子啊?就问他,“女之力何如”,古书里“女”就是“汝”,通用字。我有一个学生国文系毕业,写信给我,喜欢用古字,写你也用这个“汝”,我说你是班门弄斧。其实不管古文、白话,写通了就对,我所批评的是看完了信还不晓得你要讲什么,这就要了命了。“汝”、“女”、“尔”,都是“你”字的代表。

古代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的字?因为在秦汉以前,有很多的诸侯国,文字没有统一。有一次哈佛大学一位社会学教授来访,他说研究中国的历史,很奇怪的,好几个时代,譬如南北朝、五代、元、清,应该亡了,可是你们不但不亡,每经过一次zai 难,反而越来越兴盛,原因在哪里?我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统一”。因为文字、语言、文化的统一,所以维持几千年而不亡,尤其是文化的力量,比什么都强,那是无形的。我说我们这个民族像一条大龙一样,只要口一张,空中飞的、地上爬的、有毒无毒的统统吸进去了,变成它的营养。文字统一了,思想感情就沟通了嘛,所以不怕衰败,因为文化力量之故。

周宣王问公仪伯,听说你是大力士,你的力量究竟多大?“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这个公仪伯答复得很妙,他说我的力量可以折断春天的螽斯虫的腿。螽斯虫,类似蝗虫、螳螂、蛛猛的小虫。“堪秋蝉之翼”,秋天的知了快要死了,那个翅膀更薄,我也可以把它掐断。这个大力士讲的是真话哦!

我这里插一个常讲的故事。我们当年抗战在四川时,喜欢看川戏,四川文人很多,所以有些戏的辞句真好,有哲学的味道。有一出川戏出来两个山大王,大花脸,很威风,一看就晓得是英雄。第一个山大王出来了,口白报告,“小子的力量大如天,纸糊的灯笼打得穿”,第三句,“开箱的豆腐打得烂”,“打不烂……”这半句后,咚咚咚,锣鼓喧天,“除非是豆腐干”。然后这个英雄就进去了,你看这个多讽刺啊!古今中外,世界上的英雄,什么叫做力量大、权力大?都是纸老虎,也不过如此,这是第一个。第二个英雄,等一等,休息一会儿再出来。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

第52讲


刚才讲到这个力量大的故事,第二个大王出来了,唱道,“独住深山闷悠悠”,占山为寇,占一个山头住在那里,自己很烦。“两眼盯到猫儿头”,四川人卖饭,一碗饭添得很高,高得冒出来,叫做猫儿头。“若要孤家愁眉展”,当领袖都是称孤道寡的,在山上做英雄,要怎么才会快乐呢?“除非是豆花拌酱油”。这是个什么意思啊?就是做英雄也好,做大人物也好,目的就是为了吃饭,被逼得没有饭吃,走投无路,只好上山当大王、当土匪。

所以我常常说,从明朝那位状元杨升庵以来,四川平民的文学非常发达,每个老百姓讲话,那个文学的气味都很幽默,经常看到抬轿子的,前面讲话后面答应,记下来都是很好的文学。

我们把插进来的故事说完了,再看这个公仪伯答复的话,就像川戏中山大王的力量一样大,“开箱的豆腐打得烂,打不烂除非是豆腐干”。原来天下闻名的大力士,力量只有那么大。

“王作色曰”,周宣王一听脸色变了,拿我们现在青年同学讲的,就是脸都变绿了。“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兕,像犀牛,长一个角的,这一种珍奇的野兽现在很难得。他说我这些大将军、勇士很多啊,他们的力量能够活活地把犀牛、老虎这些野兽一抓就撕开了。“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他说我的部下力量工夫这么好的,一手能抓住九条牛的尾巴,九条牛都跑不动了,可是我还嫌他们不够强。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力士,只能够把小虫的膀子折断,原来那么差,这是什么道理?


真有武功的人


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际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这是个人生大哲学了。“公仪伯长息退席”,公仪伯叹一口很长的气,从席位站起来,退两步。“曰:善哉!王之问也”,换句话说,这是倒过来的文字写法,就是讲周宣王,你问得太好了。“臣敢以实对”,“敢”是个谦虚之词,他说现在我老实向你报告。

“臣之师有商丘子者”,他说我的老师叫做商丘子,“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他的武功最高,天下无敌手。虽然他有那么高的武功,家里最亲的父母、妻子等通通不知道,为什么呢?“以未尝用其力故也”,因为一辈子没有用过力量,也没有打过人,也没有杀过人。注意哦!这是中国文化、东方文化,这才是武士道的精神。

武是什么道理?戈是武器,止戈为“武”。所以真正武功到了家,世界是太平的,这是中国文化的军事哲学思想,武的目的是使世界上没有战争,永远过着太平的日子。因此中国功夫,所谓少林、武当,工夫学得最高的人,看起来好像一点工夫都没有。过去我们练武功有几个戒条,第一不打出家人,第二不打叫花子,第三不打老年人,第四不打女人。什么原因啊?尊重社会上这些人,尤其尊重老太太,尊重出家人,尊重讨饭的。因为人已经到了讨饭的地步,你受他一点气也没有关系,他们是可怜人嘛!另一个原因是,这些人不出手则已,算不定一出手武功是天下最高的,所以动不得手。古代有个老太太专门练筷子,那个筷子一出去,被击中的非死不可。古代还有些缠小脚的老太太,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腰啊、屁股都在扭,她的工夫就在屁股上,你一碰,她的屁股一甩,不晓得几丈远就出去了,因此也不敢随便打。

所以武功虽学到了家,因为这些戒条,武功等于没有用,手不能动嘛!因此学武功的人,指甲都留长了,要打人时看到长指甲,就不打了。学武的人戴上戒指,也就表示不打了。武功再高,人家打死你也不还手,当然他也不会被人家打死。

我还看到过一个老前辈,的确武功最高,而人家不晓得他有武功,尤其是内功,练到家了。太极拳是由武当内功长拳变化出来的,武当内功的长拳,脚踏在动摇的楼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叫内功。所以太极拳练得好的,在饭桌下面这么一转,或是站在四块砖头上,就可以打完一套拳,那才叫太极拳。现在打的拳,我叫它是摇滚太极拳,已经不成话了。

他说我的老师武功是这样高明,“臣以死事之”,所以我拜他为师,一辈子跟定了他,他要我死都可以。“乃告臣曰”,因为对他太忠心了,他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得到老师的认可,才告诉我一个学武功的原则。要记住,这也就是人生修养的最高原则。


如何修炼武功


“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我的老师说一般人的心理,都想做到别人看不见而自己看得见。尤其你们打坐想学神通,想闭着眼睛三个电视台都能看到,过去、未来什么事情都想知道。更要看看七月半究竟有没有鬼,要是真看到鬼,恐怕吓得发疯了。“欲得其所不得”,想得到别人都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大家来学道啊?因为听说会学得很高明,就盲目来禅堂受罪,这就是受“欲得其所不得”这个欲望的驱使。“修人所不为”,想修养到一般人做不到的,这是人类的通病。

上面这四句话,把所有古今中外人的心理都说完了。下面他说既然你想要做到这样,见人所不见,可以啊,先要练。怎么练?“故学呩者先见舆薪”,要眼睛练到有天眼通,所谓要透视,有第三眼,你先要看一大堆柴薪堆在那里。孟子也讲过,一般人,尤其是眼睛快要坏了的人,“见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一点点小东西都看得很清楚,一大堆木柴堆在那里却看不见。我们普通人的心理也是这样,小地方之聪明啊、计算啊,上市场买菜,最后都要抢两根回来,才觉得占了便宜。其实卖的人晓得你这个毛病,早就把价钱加在菜里头了,可是人都是这样啊,贪小便宜。

所以要想了解最细小的地方,你要先了解大的。“学听者先闻撞钟”,想学到天耳通,在台北这里打坐,想要把高雄的事情都听得清楚的话,要先听打钟的声音。街上的噪音吵得不得了,你到那里去静坐,最后练到所有噪音都听不见了,就是工夫练到了。在最亮的地方,各种颜色照进你眼睛里,而眼睛不受妨碍,你这个眼睛就练出工夫了。

“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所以最高的修养在于内心,不是在外面的东西,因为眼睛、耳朵、身体机能都好办,就是自己的思想与观念最难以克服。如果人能够克服了自己的思想与观念,工夫就差不多成就了。内在做到了这样的话,“无难于外”,发出去的外用工夫自然就到了。所以学拳练工夫,在电视上看到那些外国人的表演,噼里啪啦,那个皮肉打得越响,放心,越打不伤的,贴一点膏药就好了;真打到身上没有声音时,内脏受伤了,回去可能命就没了。所以真正练内功的,是内养到家了,武功也到家了,对外面一切的障碍、一切的困难也不在意了。真的,我过去看见这些武功很高的老前辈,脾气好得很,随便怎么开玩笑,他们也不生气。

我曾在我的家乡看到一个内功很高的老先生,一脸白胡子,白头发,在河边钓鱼,他蹲在那里,两脚大趾头在河边踏住。那边码头上做工的人,从前都拿两个长棍,抬东西用的。有三四个年轻人拿着长棍,想要从他背后一捅,把他捅到河里去。快要到他边上时,他头都没有回,一把抓住那个棍子,向前一甩,这四个青年都被摔到河里去了。他还在那里说,唉!你们怎么开这个玩笑?我还以为我钓到了大鱼呢!他不动声色,也不生气,看见这儿个人从水中爬上来,只说“年轻人,不要开玩笑啊”,也不骂他们,修养到了这个程度。

“故名不出其一家”,他说我师父有那么高的武功,那么大的力气,连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这就叫高手。“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他说我出来以后,天下有大名,都说我力气大,武功高,这违背了老师的教训,在外面出风头,不是一个学武人该有的修养。

“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但是,我这个天下第一不是假的,有这个名就有这个实。“以能用其力者也”,这就是武功的哲学了,也就是军事、政治最高的指挥哲学。武功到家了,可以通最高的军事谋略学。他说我的大力气是善于用力,不是被力所用。如果生气了,脸红起来,气呼呼的一拳打出去,打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这个是被力所用。他能把知了翅膀摘下来,把手里一张纸一甩出去就是武器,可以杀人,这叫善于用其力者也,是知道重点在哪里。“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因为善于应用其力,真的武功学到了,虽然只隔一件衣服也不会被人打伤。有些女同学说,学个武功,上街就可以防身。我说你们女孩子自然有防身之道,用指甲一抓,对方一痛就跪下了,这不是防身之道吗?不过,这是外行用的武功。

这一段故事告诉我们人生哲学,其中有很多的道理。《仲尼》这一篇,是讲修道,是讲为人处世之道,把入世之道了解了,才能谈出世的最高成就。不过真的出世也是在入世中出世,这是常道。不懂这个,光以为逃避一切去打坐才是修道,那是最初步的,还不能用。佛学里叫做小乘。大乘是入世的,所以这一篇是讲人生之道。


公子牟与公孙龙


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

接着是另外一个故事。“中山公子牟者”,中山是河北一带,春秋战国时的重要军事地区。公子牟是“魏国之贤公子也”,贤公子是我们现在讲的“公子哥儿”,这是从旧文化的通称来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能称公子,要世代有功名爵位、书香官宦之家的后代才能称公子。“好与贤人游”,他不因家里有地位有钱而做吊儿郎当的事,他喜欢学问道德,喜欢跟有名气的学者做朋友。“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他对国家的事不管,而喜欢赵国的公孙龙。公孙龙是春秋战国时的名家,诸子百家之一。所谓名家,就是讲逻辑的哲学家,邓析、公孙龙啊,都是名家。“乐正子舆之徒笑之”,乐正子舆这一班政治家,就笑这个公子牟。

“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他说你们为什么笑我跟公孙龙往来呢?你们不同意吗?“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这是政治家对哲学家、逻辑学家的批评,这话很严重,因为我们中国文化重师承,重传承。孔子讲尊师重道,师道讲传承,传承老师的经验,自己少走几十年的冤枉路,这是重师承的道理。子舆就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上没有师承,学问上没有根据,也没有朋友——所以师友与一个人的成就前途大有关系。孔子的学生曾子就讲过这个话,师与友两方面不可以缺一,“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尤其是一个领导人,任何一个团体单位,领导人必须要有师友帮助,所以良师益友是文化的中心。

他说公孙龙这个人既无良师,亦无益友。“佞给而不中”,佞就是喜欢不成才、不正规的人;虽不算邪,也等于邪。不中(音仲)是不对的。“漫衍而无家”,又散漫,学问乱七八糟,没有自成一家,没有一个系统。学术应该有一个专长,他没专长,什么都会,而什么都不到家。“好怪而妄言”,他喜欢古里古怪的事,乱讲话,爱辩论。“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喜欢论辩,学哲学的嘴巴会讲,迷惑别人的思想,拿论辩的方法封住别人的嘴巴,让人讲不出话来。“与韩檀等肄之”,诸子里有一位韩檀,公孙龙和韩檀这些人交往,很放肆、大胆、狂妄,看不起人。子舆就把公孙龙批评了一顿,说得一毛钱不值。


公孙龙说的奇事


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软?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坠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

这个公子牟一听脸色变绿了,很不高兴。他说你们把公孙龙丑化到这个程度,好像没有一样对,“请闻其实”,请你们讲一下他的过错在哪里。这个等于人身攻击啊!你恶口批评他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一无对处,究竟他学术思想错在哪里?

“子舆曰”,子舆说你要听事实啊,我讲给你听,他就讲了几件事。他说我首先告诉你,你看他这个人乱七八糟,讲的话可笑不可笑,“吾笑龙之诒孔穿”,公孙龙专门讲大话,他骗那个孔穿说,“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拉弓射箭,这支箭前面是箭头,箭的后面有羽毛的叉叫括。他说善于射箭的人,“发发相及,矢矢相属”,矢就是箭,一箭接一箭射出去,每一支箭都连起来。“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每箭都射中红心,一串箭穿过去了,后面的箭也达到那个目标。因箭的余力未完,就钉住前面那支箭的尾叉,不会掉下来。“视之若一焉”,十几支箭射出去,看起来连成一排,一条直线一样。他说有人拉弓射箭,工夫那么高。“孔穿骇之”,孔穿听到有人工夫这样高,就被吓住了。我们也被他唬住了。

“龙曰”,公孙龙看孔穿被唬住了,说“此未其妙者”,这一种射箭还不是顶高的,他说古代射箭的名家“逢蒙之弟子曰鸿超”,逢蒙是古代射箭的名人,很高明,他是羿的徒弟。羿是我们古代射箭的名手,据说地球刚刚形成时有十个太阳,太热了,羿用箭把九个太阳射下来,这是上古的神话。逢蒙的弟子叫鸿超,有一天他在家里跟太太吵架了,发脾气,“怒其妻而怖之”,想吓一吓妻子,“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乌号是古代黄帝用的名弓,綦卫是地名。他把第一流的武器拿出来瞄准他的妻子。“射其目”,对着他妻子的眼睛就射过去。“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当箭射到妻子眼睫毛前时,她眼睫毛也没有动一下,眼睛也没有闭一下,“矢坠地而尘不扬”,这支箭就坠在地上,像一张纸一样,轻轻掉下去,一点灰尘都没起来。这个武功多高啊!他说你听公孙龙这个混蛋的话,胡扯到这个程度,“是岂智者之言与”,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讲的话吗?有道理吗?

我们大家听了原告所说,就像是毁谤罪,人身攻击。实际上,工夫能不能练到这样?我们大家想想,可惜我们在座的同学们没有练过武功的,这是真能做到的,这个没有什么稀奇。可是子舆这个人少见多怪,所以才说公孙龙是吹大牛。

公子牟说,有学问有智慧的人所讲的话,不是笨人能够听得懂的,这句话就把子舆骂惨了。“后镞中前括”,他说射箭一支连一支,这有什么稀奇啊!这是个力学上的道理,拉弓射箭也一样,所以武功练得好,打人不要拳头的,轻轻一点就可以打伤人、打死人,因为懂得力学的道理。“钧后于前”,他说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到前面一支箭的尾巴,因为第一箭射出去有力量,第二支箭射出去,他计算这个力量刚刚到第一箭的尾巴后面,再借用第一支箭带动的力量向前面走。

老实讲,练过武功的人就懂了,最后练的不是武功而是道了。拿佛法来讲,一切唯心,心理的作用自然做到。“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其次讲他箭射妻子故意吓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稀奇啊!他的武功练到能控制射击的力量,那是完全靠感觉,力量刚刚到达目的就下去了。所以,一个善于武功的人,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但是他故意吓你的时候,拳头打到你身上,你连感觉都没有,因为他的力量可收可发,自己控制得住。“子何疑焉”,他说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啊?你拿这个攻击人家不是笑话吗?

乐正子舆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讲完,留待下回分解。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

第53讲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

上次讲到这个乐正子舆与公子牟论辩,讲了一半。乐正子舆这个“乐”字,作为姓氏,应念作“岳”的音。“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乐正子舆讲,你是公孙龙的学生党徒,当然捧自己的老师,纵然有缺点,你自然尽量帮他掩饰。“吾又言其尤者”,他说我再说一说公孙龙那些荒谬的理论。说到这里,我们首先要了解,公孙龙是一个哲学家、逻辑学家,古代对逻辑论辩很不喜欢,认为都是诡辩、乱扯。实际上公孙龙并没有大错,乐正子舆却认为是错的,当然各派不同。现在他要说公孙龙最错误的地方,我们看究竟是不是错。


不心 不至


“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乐正子舆说公孙龙对魏王说的理论堪称大逆不道,公孙龙讲“有意不心”,认为一个人在使用意识思想的时候,不是用心。其实这个话非常高明,后代,尤其现代,借用佛学唯识家的说法,所谓意识思想,是用第六意识,不能代表整体的心。中国文化讲心不是指心脏,心只是个代名词,与印度文化佛学讲的心一样,是心物一元的代名词。唯识学把心分成八个部分,眼耳鼻舌身的反应,生理机能的各种反应属于前五识的作用。我们常常拿水来做比方,水波浪表面的那一层花纹,是前五识眼耳鼻舌身;第六意识是透过脑所起的作用;第七识就不是脑了,心的第七个部分称末那识,包括身心内外全部。譬如我们人站立时,所放射的光与放射的气,内外与知觉、感觉都有关的,大概是两手伸开那么一圈,头顶也是一样。所以古代画神像、菩萨像,头上有圆光,现在科学可以证明人体都会放光,万物都在放光。在人体感受的知觉内外范围,属于心的第七部分。超过这个范围,而与宇宙物理世界、精神世界合一的那个功能,则不完全在这个身上,但也与身体有关系,在唯识学方面讲有一个代号、名称,叫做阿赖耶识,含藏识。

回过来看上古文化,讲到公孙龙的这个哲学思想,他的论辩的成就已经很伟大了。他讲得没有错,当时的人因为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把“有意不心”理解为用意识的时候忘记了心的全体作用。换句话说,一般人把意识的作用当成了自己心的全体作用,这是有问题的。公孙龙的理论标题,就是这四个字,可惜有关的书后世没有留传下来,也许是秦始皇焚书时烧掉的,也许是楚霸王烧咸阳宫殿时烧掉的,反正公孙龙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在《列子》以及其他子书里,留下一点影子,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看到他的标题总纲,就是“有意不心”,讲得很高明。

“有指不至”,这个“指”就是宗旨的“旨”,古代通用。譬如说禅宗有一本书叫《指月录》,就是由于《楞严经》佛说以指指月,要根据指头去看月亮,不要把指头当成月亮。宗旨在逻辑上、哲学上代表了一个思想理路、一个作用、一个归结的事。“有意不心”,意不是心,这是一个宗旨之所在,是讲心不在意上。因此他的第二个标题——“有指不至”,是说订立了一个宗旨,但那并不是真理的最高点,因为有指就不至,不能达到那个全体。目标虽建立了,真理反而受了蒙蔽,所以不是最高的真理了。

譬如希腊哲学经常谈政治思想,大家喜欢研究柏拉图的“理想国”,希望人类建立这么一个理想的社会国家。中国的儒家则有“大同思想”,是大同世界的理想;道家则有“华胥国”,因黄帝的华胥梦而有这个华胥国的理想。儒家的大同世界,就是《礼记•礼运篇》的理想。理想国、华胥国、大同世界,也就是“指(旨)”,构成了一个目标、蓝图,不管是讲古代还是讲未来,希望人类世界达到这么一个境界,这么一个真正安定的天下。

一个学政治哲学的同学问,老师啊,这个理想的世界,人类究竟怎么样达到?其实我们永远达不到。理想世界就是理想世界,假定人类达到了这个世界,就是人类毁灭的时候了。你不要看人类乱七八糟,战争啊,你争我夺,人类就是那么一种动物,在矛盾乱七八糟中活得很有趣;如果一切变得安详了,人活着的意义就没有了,就不想活下去了。这个道理就是《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最后一卦,叫未济卦。人类的历史、宇宙的现象、人类理想的世界、政治的哲学都是没有结论的,所以永远是未济,永远没有结论,永远演变下去,这是哲学的道理。这也就说明公孙龙的思想没有错,“有指不至”就是建立了一个目标,不容易到达。譬如我们每个人人生都有理想,永远达不到,乃至老了、快要死了,还在想我的儿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怎么样,顶好怎么样。但是永远没有一个人达到理想的。如果这个人达到理想也许就会疯了,因为达不到理想所以没有变成疯子,还不错!这个道理就是“有指不至”。换句话说,真正的东西无所指,是空的,像这个虚空一样,没有固定的方位,没有时间空间,去掉一切的相对,无所不在,那就是“指”的道理。所以公孙龙的思想,在我们几千年后看起来反而很高明,也是道家学派的一个演变。


不尽 不移


“有物不尽”,宇宙的功能是无量无边的,有了万物以后,万物不足以代表宇宙功能的万分之一,如果在万物现象界看宇宙的功能,很伟大,山是那么高,海是那么深,太阳那么热、那么亮,所以宗教家归功于一个神或者一个主宰的伟大。但是不管宇宙是哪一个老板造的,是哪个工厂出来的都不管,有了物理物质的现象,已经不足以完全表达宇宙的功能,所以叫做“有物不尽”。

我们的人生也是“有物不尽”,换句话说,人生的境界是很可怜的,都被物质的欲望拉着走,物质越发达,人类的烦恼痛苦越多。过去几千年东西方的思想,尤其是在东方,在中国,一切的文化、经济,各种思想都建立在农业社会的基础上。十九世纪末期,西方工业的发展、科学文明的进步,使农业社会的基础站不住了。可是现在全世界的文化走向,表面看好像是工商业文化的时代——请诸位年轻同学留意啊,未来几十年,谁能够在世界上了不起,全凭科技的发展。但是据我看来,科技的发展使世界更混乱,将来世界的人可以用机器人来取代,人可以控制人的生命,一切都可以转变。头脑不聪明的人,将来把头脑里哪一根神经抓出来修理修理,人就变聪明了。所以这一两天我常常讲,关于遗传工程的发展将来怎么样改变人类,不知道。这就是物的发展结果,有物就不能尽,是不能尽生命的意义,不能尽宇宙的作用。

“有影不移”,人或任何一个东西在太阳下都有影子,影子是不会自己移动的,假使人走动,那个影子才跟着动。换句话说,再深一层讲,公孙龙的思想越看越严重,他认为宇宙万有的一切变化都是影子在变化,变化的是现象,也同佛学所说的一样,都是幻变,能变的那个东西啊,没有变化。譬如我们人的生命,由年轻到中年,到老病,到死亡,都在变;可是有一个不变的,人老心不老,你那个能思想的“能”还是一样。“有影不移”,变动的是影像,不是真实的生命。我们现在看公孙龙的论辩,他的哲学思想是很高的,只是古人觉得他所讲的超出了现实的想象,所以认为他不对。

“发引千钧”,他说一根头发可以把一千斤的重量引动,这个没有什么稀奇,现在我们有科学的了解,就是力的作用,一个非常大的机器,可以用指头一按就发动了。譬如一颗**、**,用手轻轻一按机关,即可毁灭多少人啊!那岂止千钧之力!又如我们搬一千斤重的东西搬不动,如果懂得用力的,慢慢做圆周形一点一点地移,就动了嘛,这就是力的道理。所以他说一根头发可以引动千钧,也没有错啊!

至于各方面批驳他,“白马非马”,也没有错啊!这也是逻辑,白马是指那个白的东西,白马是以白的观念为主,并不是以马为主;而马是一个动物,这是白马、这是黑马,就是告诉我们以白的为主、以黑的为主,是颜色的辨别。逻辑上白马是个特称,马是个总称。你说我们楼上住的都是人,人是个总称;我们楼上住的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特称了,那个人是高人或是矮人,是胖人或是瘦人,又不同了。所以白马非马,这是公孙龙的理论。

“孤犊未尝有母”,犊就是小牛,一头小牛既然叫做孤犊,可见它没有妈妈,这是很明显的。中国古代,父亲过世叫失怙,无母叫失恃。可是古人认为他这些句子、这些用法古里古怪。我们现在看公孙龙,一点不怪嘛,可以说他的头脑太清醒了,他的哲学思想、逻辑分析,每字每句都不乱用。时代虽不同,但是历史还是有定评的。我看我们所处的这一个阶段,文化的乱、文学的乱,太滥了,等于一个没有文化的阶段。

讲到这里为止,乐正子舆说公孙龙不合理的话太多,这里他提的只有七件。但照我们的看法,公孙龙一点都没有过分,很合逻辑。可是这个乐正子舆批评,“其负类反伦”,负就是相反、违背的意思。文学上骂一个人为负心人,指男女恋爱中途反悔了,就是违背良心,负就是反面的意思,说他不伦不类,跟大家相反,跟一般的人观念次序习惯都不一样。“不可胜言也”,讲不完、说不尽,还有很多的理论,他说我只讲中间特别古怪的这几点。


物与心 力与势 马与牛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是过错的意思,有时候是更加的意思。至言就是真理。公子牟听了他的讲法,就很客气地说,先生你啊不懂真理的论辩,反而认为他错了;“尤其在子矣”,在我看来,错误在你,不在公孙龙。

接下来他替公孙龙辩护,“夫无意则心同”,他这里讲的就不是刚才我所说的解释了。他说一个人真达到了无意,就是学佛修道的人,心里头没有杂念,坐在那里也没有睡着,脑筋清醒,可是没有乱想,没有意识作用,这就是心同了,就清净了,等于一个婴儿的状态,没有欲望,没有太多的思想,心就同了,那就得道了。“无指则皆至”,假使人类不设定一个目标,大家都一律平等,天下人就不吵不闹、不斗争、不战争了,天下也就大同了,那多好!很多事情都是人为建立一个目标宗旨,不合于这个宗旨就是反叛,一切都是这样搞坏的。

“尽物者常有”,尽物就是去掉物质,我们普通人的习惯,把物质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当成真实的,其实物质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去的,哪怕是地球,也天天在变,总会有一天变成没有了。所以,能够了解一切物质毕竟是空的,你就可以彻悟生命是永恒不变的了。

“影不移者,说在改也”,他说影子的变化,外形的变化,假使人站着,人有转动影子就变了,要影子不移,必须主体东西不动。等于我们人,如果思想安定了,就不会跟随外界变化。

“发引千钧,势至等也”,一根头发可以牵动千钧的力量,那是力学的问题,那是用势,不是用力。所以我常与美国的将领说笑话,我说西方有军事专家,没有军事哲学家。中国有兵略家,那是最高明的军事哲学家。《孙子》十三篇就是军事哲学,全世界研究军事的没有不读《孙子兵法》的。不过翻译得好不好?我看都是问题。《孙子兵法》有《用势》这一篇,我跟外国学军事的朋友说,你们现在不懂啦,用力不是用势,多少人口,多少武器兵力,多少经济能力,那是比力量,像美国和前苏联有几颗**,那我们不要比了,我们只有鸭蛋,这是比“力”。中国的军事是用“势”,四两可以拨千斤,就是“发引千钧”。一个弱小的人,一拳把世界大力士打死了,以弱击强,用的是势,势的道理与用法很难。所以现在你们学太极拳,我笑你们是混水摸鱼,混水摸鱼还打得到人吗?拳学好时,一根头发一拉,就可以要人的命,你拳这么打过来,他只要这么一转,就把你的力量化开了,就把你甩出去了,这是用势不是用力。这个用势的道理很深很深,用势是力学的问题。势到了最后,是与大力量有同样的结果。

“白马非马,形名离也”,这是逻辑,白马是讲白颜色的马,马是指有一种动物叫做马,有一种动物叫做牛,马是马、牛是牛,而白马不是指普通的马,是特称。马的“形”同它的“名”,这两个的分类不能混为一谈。你说我看过白马,认为所有的马都是这样,你就错了,那是白马是这样,黑马不是这样,“形名离也”。

“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一个孤犊根本没有妈妈,“非孤赎也”,古人说这一句话文句有问题,他说“非孤犊”,不是孤犊,不是这个孤儿了。依我的看法,这里并没有掉字,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妈妈的话,就不算是孤儿了。

公子牟替公孙龙所作的这一篇辩护完全对,他说,错的不是公孙龙啊,因为你的程度不够、思想不够、学问不够,所以认为他错了。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乐正子舆说我辩不过你,因为你崇拜公孙龙,所以你认为公孙龙之鸣一一鸣就是鸟叫的声音,拿现在观念来说,你认为公孙龙的吹牛都是对的,是很有条理的,我拿你没有办法,你有偏见。

“设令发于余窍”,如果公孙龙不用嘴巴讲,鼻子里嗯一声,“子亦将承之”,你也会认为是对的。这个骂人骂到极点了。事你看世界上人的思想,自己认为对就是对,其实乐正子舆错了。

“公子牟默然”,你们青年同学要学了,出去交际应酬,做人做事,乃至做个好的外交官,就要学公子牟,他到底修养好。他看到姓乐的这样一个水泥脑筋,自己也就一句话不说。“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他稍稍等了一下,说我告辞了,过几天我再来拜访,我们再谈。实际上下次不会来了,可是也不给人家难堪。如果他立刻站起来要走,会觉得好像脾气大,所以宁可自己保持风度,这是最好的外交礼貌。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

第54讲


尧的民主思想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

现在开始另一个题目了,由公孙龙的这个哲学论辩,而讲到政治哲学问题。我们这个老祖宗唐尧,历史上公认的圣帝,是悟了道的帝王。为什么有些皇帝称为圣帝?中国文化有个标准,就是刚才公孙龙讲的“有指不至”,指个什么呢?要内圣外王,等于得道的菩萨出来领导政治,外王天下。这个“王”字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兴旺的“旺”,一个是作用的“用”,用也是王。所以历史上的明王,黄帝以前切断不谈,以黄帝为首,接下来是堯舜禹三代公天下的帝王,都是得道的。

可是我们研究研究,这三帝都是活到一百多岁才让位的,年轻人还要命长才能等到那个时候哦!像尧由下面提拔舜,培养了五十年,各部门都磨炼过,经历了多少困难。后来几十年唐尧不问政治了,都是舜出来代表,培养他当皇帝的经验,到了晚年,尧才把位子让给舜。这些资料要读《尚书》。

学政治不是书生的理想,书读好了不一定能做事哦!所以提拔一个后进的青年,常常试他一下,不行;下一次再叫他做事,又不行,只好算了。如果是那个材料,这个做好了再做那个,才可能一步一步提上来。

所以后世的帝王,像唐朝,甚至于清朝,皇帝培养继承人大多不敢宣布,因为人类最大的本事是吃醋。女人固然吃醋很厉害,不过是与女人之间嫉妒而已,男人吃醋的嫉妒比女人还厉害,一个人学问比他好,地位比他高,连这个人都不认识就会骂他,吃醋!所以我们常常说笑话,女人吃醋是镇江醋,男人吃醋是山西醋,吃得更厉害。所以我认为人类第一本事就是吃醋。

你看古代的帝王,有时候叫某个儿子多来看看,练习看公事,代批公文,那就是有意培养他。今天有人来跟我讨论雍正皇帝夺位问题,我说你读正史就知道,康熙早看出来了,十几个儿子只有这个儿子能够继承,所以找他批公文了。譬如武则天是女人,怎么当了皇帝呢?是唐高宗养成的嘛!皇帝懒得看公文,叫她代批,东批西批的,她当然把天下就批给自己了,那是很自然的。所以读历史要用另外一只眼睛来看。

“尧治天下五十年”,尧这个皇帝是有道之士,读这篇文章看出来他的道德在哪里。“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他不晓得把这个天下治理得好还是不好。你说他不是一个白痴吗?自己都不晓得好不好吗?一点都不是白痴,这是他的客观,因为好与不好没有固定标准。一个社会不可能使天下人都满意,你满意我就不满意,我满意他就不满意。所以他不知道天下是已治还是未治。

“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也不晓得下面的人民是愿意拥护自己呢?还是不愿意拥护自己?所以做民意测验都靠不住,因为民意测验可以作假,所得的报告多半都不真实。这是告诉青年人,做领袖的要学唐尧的态度,要客观。所以像昨天一个同学说,某某人当面讲我怎么好。我说当面的话能够听吗?世界上的人哪个当面不讲你好啊!面子上很好,肚子里在骂你。所以一个当领袖的,不要给现象骗了,千万人讲好不算好,因为你的权位在那里。譬如说我们做老师上台了,大家很客气,别人只好对你客气一点,如果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那你就没有资格当老师了。

尧自己不知道民意如何,“顾问左右”,现在很多地方都有“顾问”,尤其官做大了,退下来到处当顾问,顾问的名称来源就出在这里。所以讲文化,古代这些事情的说法叫典故,也叫掌故,要有所根据。顾问就是这个头回过来问左右的人,你听到外面怎么说?“左右不知”,尧这个好领袖就有好干部,旁边的人也答复不知道,很难断定。

“问外朝,夕卜朝不知”,夕卜朝是什么?古代的朝廷,拿现在观念是中央政府,中央是天子,地方分治叫诸侯,诸侯所在的地方政府也有朝廷,就是外朝。问外朝,就是中央访问地方政府的诸侯,外朝也答复不知,也不敢下结论。

“问在野,在野不知”,在野就是普通民间了,我们现在讲普通社会。社会这个观念是从西方文化过来的,过去就是在野,不担任公家的职务就可以称在野。在野基层的社会也不知道,没有一个结论。


尧作民调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尧当时做了民意测验,都得不到结论,只好化装成老百姓,到人多的街市里去听消息。古代平民也叫做微,后来也叫做白衣,也叫做布衣。有时候皇帝“微服巡行”,使人认不出来。“康衢”,指宽大的道路,闹热的地方。

“闻儿童谣曰”,尧听到小孩子唱歌:一一有时候变乱时代常常有孩子唱莫名其妙的歌,谁教的不知道。尧听到孩子们唱“立我蒸民”,古体的诗词四个字最多了,“立”就是我们现在讲建设、建立起来,“我”,建立我们这个国家,“蒸民”,这个蒸是形容词,形容这个国家老百姓们像蒸馒头那样,开发新的观念,不断地开发、发展,快乐祥和。

“莫匪尔极”,都是靠你做得好,使我们生活安定下来。这是赞叹尧,可是没有指名道姓,只说都是因为你做得好到极点,今天大家才有饭吃,使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识不知”,就是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管,反正有一个最好的皇帝大当家。“顺帝之则”,古代这个“帝”字代表上天,代表最高的领导,我们只要服从上天的那个法则,就有很好的生活了。

尧出去为什么听童谣?因为儿童无心,这个童谣不是老师规定唱的,是随便听来的话。我们以前的童谣我还记得,前几天还给他们念,“小姐小姐,你莫生气,你吃香蕉我吃皮,你坐椅子我坐地”。这是小学生唱的,不晓得你们诸位有没有听过!因为我很注意这些,这都是儿童文学,不要人家教的。这表面上恭维小姐,实际上骂得那么惨,这是时代的变态。研究童谣很有意思的,社会国家要动乱的时候,摇言就出来了。童谣也好,古里古怪的话也好,每一代都有。最大的童谣是预言,像《推背图》、《烧饼歌》,都是对历史的反映。

尧听了童谣很高兴,就问“谁教尔为此言”,是谁教你们这些的啊?“童儿曰:我闻之大夫”,这个小孩说,我听做官的那么讲。尧就很怀疑了,这个难道是我的部下故意编出来的吗?“问大夫”,就回来问有功名的大夫。“大夫曰:古诗也”,他说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证明这个歌不是尧时代的,中国上古就有这一套。所谓上古,就是母系社会时代,那时没有领袖,也没有帝王,社会都是自然地发展,谁都不管谁,生命自然地活着。“顺帝之则”,也就是听其自然的意思。

唐堯听了童谣很高兴,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同时也懂了一个哲学,当政治真达到最高理想的时候,老百姓反而没有思想了。一个人的思想多、问题多,都是时代苦难所刺激出来的,所以在一个完全安定的社会,孕育不出好孩子;古代的英雄豪杰忠臣孝子,都是艰苦磨炼出来的。所以我常常说,台湾三十年来太安定了,太承平了,小孩子由幼儿园一直到大学研究所,一帆风顺,从南部高高兴兴坐上车子,到台北、到基隆就是最远的了。像我们当年要读个大学,那谈何容易啊!像在南方江浙福建一带的人,要读北京大学比到外国留学还困难,学费之高,一个县里有一个大学生,大家都侧目而视之,就同释迦牟尼佛睹明星而悟道一样,看到天上去了。

那你就想想看,现在好像教育普及,实际上知识普遍低落,社会安定;大学里教出来的,多半是白痴一样,那真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常识都没有,只会联考。考出来以后再考公务员,除了这个考功以外,没有真学问,人情世故不懂,天下大事不懂。所以由这个历史故事,我们读书要启发自己,要闻一而知十,你只会背书有什么用?能够这样了解以后,再读这一篇,感慨、感想就很大。


禅让与封禅


听了这个话,尧回来自己晓得了。这个是禅宗的话头了,尧对自己的成就是不满意还是太满意,这里没有结论。“尧还宫召舜”,他为什么回宫马上找舜进来,传位给他?因为尧是管大问题的,后来几十年的政治都是舜在做哦!换句话说,尧的政治成果是舜的功劳,所以他很明白。注意“召舜”这个“召”字,皇帝叫下面人叫召见。

“因禅以天下”,这个禅不是禅宗的禅,是谦让的意思,所以叫做禅让。这个禅字意义很多,古代还有封禅,封禅不是谦让。中国上古的帝王,壳舜禹曾封禅泰山,封禅就是天下太平了,自己的政治成绩好,老百姓生活安定,帝王登高山向天地祷告,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做得差不多了,可以告慰天地。封禅是这个意思。中国文化尊师重道,孔子是老百姓哦,但是皇帝到孔林跪拜,尤其清朝皇帝特别尊重孔子,还行三跪九叩之礼。所以清朝能够维持三百年之久,其中应用的巧妙就很高了。所以我们每年祭孔极为慎重。

外国的学者研究中国文化,说中国上古没有宗教。我说你们是根据二毛子的了解,所谓二毛子,是说外国留学回来、自己中国文化都不懂的人。青年同学注意哦,中国上古的宗教在司马迁的《史记•封禅书》中写得很清楚,封禅就是宗教的情操、宗教的精神形态统统有了,所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础与西方绝对不同。

禅让就是让位,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我们历史上称这三代是公天下。禹也要让位,但是天下人不服被让位的人,最后还是拥护了禹的儿子,因此变成家天下。

尧此时让位给舜,下面一句你们一定很奇怪,“舜不辞而受之”,舜一点都不推辞而接受。因为古代有这些记载,所以历代有些人说,尧年纪大了,被舜逼,不得不让位给他,就是因为这一些句子交代不太清楚所致。实际上,他们在公事上是君臣,在私情上像父子,依我的看法,舜不愿意堯那样大的年纪还辛苦管国家的事。其实舜年纪也很大了,所以舜接位后,赶快提拔大禹治水,舜的几十年安定是靠大禹的功方,売是靠舜的功劳,都是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用规在的观念来说,就是他们赶快培养接班人,舜是尧的接班人,禹是舜的接班人。所以舜到这个时候啊,“不辞而受之”,不敢推辞,就挑了起来。后来有人认为舜“不辞而受之”是安排好的,也有人讲,尧看看自己儿子不行,因此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都嫁给舜,天下就给了女婿,女婿是半子嘛,况且两个女儿在监视他。我总觉得后来的人这些思想很有问题,似乎是以刻薄的心地看别人,在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这个礼让是当然的事,看到老人辛苦,你休息吧,我来担当。这是一段历史的故事,也是一个政治哲学的思想。


关尹喜谈道的境界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

这是讲修道,道的用。关尹喜就是函谷关守关首长,名叫喜。老子年纪大了,想溜走出国去,骑青牛要出函谷关。关尹晨起,见紫气东来,心知必有圣人过境,看到一个骑牛的老头子过来,他就跪下来求道,所以我们现在的《老子》五千言就是为了他写的。关尹喜得了老子的道,就放老子出关了。后来道家讲老子出了关到印度,摇身一变就是释迦牟尼佛。佛教则称文殊菩萨到中国摇身一变,变成孔子;普贤菩萨一变,变成老子。道佛两家吵得一塌糊涂,这个是宗教之争,搞不清楚的事,反正老子不知所终。至于关尹子,有了老子的五千言,辞官修道去了,最后得道,后来道家称他为关尹子。

关尹子说,“在己无居”,道的境界在自己身心上面,但不停留于任何部位,如果说感觉气脉到头顶了,到丹田啦,在这里啦,在那里啦,那是有所居,有所居就不是了,因为一切空的。“形物其著”,这个心随时无念,心境空的,外境一来就起作用;人来了,请坐,走了,还是空的。所以学佛修道,不是光在家里闭眼打坐啊,那也是有居嘛,居在那个腿上,打坐是练腿,不是修道哦!真正得道的人能够做事,“其动若水”,没有固定方位的,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来流去。你把它挡住了它也不生气,慢慢流,流满了,它从你上面又翻过去流走了。“其静若镜”,修道人的心境永远是宁静的,像明镜一样,所以物来则应,物去不留,心中没有念,什么烦恼痛苦、喜怒哀乐,心中都不留,这是修道。你学打坐干什么?打坐就是有居有所住了。“其应若响”,问打坐的人,你好吗?回答好,当然一问就一答,答完了心就空了,本来空的。“故其道若物者也”,所以真得道的人同物理的作用一样,非常自然,顺其自然。“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心物一元的,一切万物看起来跟道是相违背的;但真正修道、懂得道的人并不违背物。譬如说,修道的人一定不吃饭、不喝茶,没有这一回事,饭茶都是物。乃至有些人看到女同学们,还说你学佛还要打扮?我说为什么不打扮?你看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都在打扮,挂了叮叮当当的一大堆,所以该不该打扮,当然不一定。但是不可太有偏见,道理就是“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心物都是一样。

“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真正懂得道的,打坐不用眼睛,不用耳朵,也不用力,也不用心,大休息,这就真合于道了。结果你们坐在那里,又用力、又用耳、又用心,不合于道的自然。我们修道打坐的同学们检查自己看看,观音法门是用耳,观自在法门要用眼睛,练气功是用力,修念佛、观想啊是用心,每一条都犯了戒。“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结果你想修道,靠耳朵、靠眼睛、靠形体、靠思想知识,都错了。那么怎么才对呢?下次再说。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