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黑鹰

庄子外篇

南怀瑾

2021年整理版

5R.jpg (89.19 KB)

2026-8-10 10:48

简介

南师讲解庄子，一共整理了四次。

第一次在2006年整理，仅整理了内篇第一篇，当时叫《庄子讲记》。

第二次于2010年根据录音整理，将内篇七篇全部整理出来，仍叫《庄子讲记》。

第三次于2017年根据东方出版社最新的出版整理，根据书名叫《庄子喃哗》。

第四次于2024年根据南师所讲《庄子》外篇录音，单独整理成册，书名为《庄子外篇》。

《庄子讲记》+《庄子外篇》，是南师对《庄子》的完整讲解。

四个版本在本站现在都可以阅读，本文为第四次整理内容。

庄子外篇

第1讲

第1-1讲

我们这一次的课程，这个开始啊，偶然的机会，我们这里最会闹事是陈峰，其次是吕松涛，这次是吕松涛闹出来的。他搞了个什么医药的集团，做了很多事，还又在这里闭关啊，把事业放开，正月初一，阴历的正月初一到现在，都是修行打坐，在跟我讨论，简单地说因他引出来这个课程。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庄子》的外篇。庄子大家应该都知道。因为这两天正是我们这个国家，由宗教局发起啊还是哪里发起，开一个老子《道德经》的国际会议，讲道家的。那么他们希望我到那里乱讲一通，我反正讲课啊、讲话啊都是乱讲的，你们听课小心啊，不要上当哈。

我没有去，他就要我写了几句话做个录像。因此大家看了，后来引起一个问题：我们都讲中国文化，中国文化究竟是什么？这真的是个大问题！现在一般讲文化都是电影啊、艺术啊、歌舞啊，把它当成文化，再不然像我们现在房地产的发展，这些建筑当成文化，这个都不是，（只）是生活的一种。

中国文化是什么？因此我这次给他们的讲话，中国文化诸子百家。诸子百家是中国人自己称的，包含了很多，包含了科学、哲学、宗教一切等等，太多了。可是我们晓得自己的文化有五千年以上的历史。先给大家介绍历史。现在学校也教历史，不大管了，我们只晓得自己三千年历史，这是很笑话的。我们历史五千多年，勉强从轩辕黄帝开始，现在是四千三百多年了。

那么我们过去研究中国历史把它分成几个阶段。一个远古史，远古的，五千年以上我们还有历史，不是空想，都有文字记录的。现在把它归到远古史的范围里头，譬如说看起来远古史都是神话，其实世界上西方也好，中国也好，神话就是历史啊，神话就是历史。

譬如我们举个例子，我们都晓得中国人讲嫦娥奔月，譬如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美国人登陆月球那一天，我还在台湾，那么旁边坐在我身边一起看这个登陆月球电视的呢，是个美国的海军中将，他原来也是防守台湾海峡的，刚刚退休，在我那里学《易经》，一个外国人。“你看”，他就指了：“这一下，你看，真的上了月球，插上美国旗子了”。他就推我一把，两个人说笑话，月球的主权，好像给美国人先插上旗子了。我说：“不对啊，主权是我们的啊！”他说：“怎么讲？”我说我们好几千年前有个老姑妈，名字叫嫦娥（众笑），已经在那里住到了，哈！他听了无可奈何地笑。那么我引用这个嫦娥奔月，大家都知道，她的丈夫叫后羿，修道家的。后羿在历史上还有两个人同名。她的丈夫修道家的，炼好丹药，准备吃了这个丹药，马上飞升离开地球，离开这个世界，成仙了，他的老婆、太太叫嫦娥。现在平常写的，（比如）沙弥那是郭姮晏，女字旁那个，这个应该读姮（héng），永远的。娥是女性的特称，所以我们晓得读书读到嫦娥叫姮（héng）娥。所以我笑沙弥这个字，你家里怎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她说这个字过海关，海关也用电脑，究竟读什么？查了半天，就是嫦娥那个姮。太太（嫦娥）吃了他的药，连夜就飞升了，所以在月球做老板了。所以唐朝有名的名诗，你们不晓得读过没有？我想想啊，我那么讲好像对你们有点不礼貌，因为你们不是读这些出身的，唐诗三百首里头李商隐的诗，很有名的：“嫦娥应悔偷灵药”，他说嫦娥在月宫里头应该很后悔，偷了丈夫这个药，吃了变成神仙了，不回来，在月宫里。“碧海青天夜夜心”，这个心是在那里面很痛苦，变成没有丈夫了，一个人在那里称王，“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是唐诗，有名的，李商隐的。

讲到中国文化，这些我们从小七八岁都会背了，而且同学们还开玩笑，不要太太，别想我了，跑掉了。我现在讲这个故事的话，就是说讲到我们的远古史，很多都是神话。千万注意，神话里头是科学，神话里头是真正的历史。譬如我们再讲远古史里头的女娲补天，女娲氏是我们中国的老祖母，我们的历史有一代是女娲主持的，这个是母系的文化。所以我常常告诉他们，现在我们浙江的义乌一带、金华一带叫婺州，这个婺州是女性的社会，母系的社会。婺州一直连到安徽这一带，这个系统，这条水旁边都是母系的系统。我们上古的社会，人民几千年以前，只知有母，只晓得有母亲，不知有父，不晓得爸爸是谁。这个你现在到云南泸沽湖一带女儿国一看，还是这样。那个婚姻，没有婚姻男女，都是女人做主的，男人（是）附属品。那么现在很有名的叫“阿夏”婚姻。所以中国的婚姻一直传过来很有趣，现在是一夫一妻制，过去不同，女人做主的。

我们的老祖母女娲氏，相传这个黄帝与蚩尤作战，蚩尤一生气，打了败仗，把头一摇一撞，“天塌西北”，西北的天给他撞破了，“地陷东南”，脚一顿，把地陷下去了。这两句话是中国的地理，我们由昆仑山下来，喜马拉雅山下来，我们的地势，中国的地势，西北是高原，东南到江浙到福建是低的，“天塌西北，地陷东南”，这是我们的历史地理学，这个国家就是这么一个气势。可是这个西北的天给蚩尤头一摇，撞破了，天也有缺陷了，上天破了。我们的老祖母女娲氏出来炼石补天，用石头来锻炼一种药品，化学物理的药品，把这个上天把它补起来。这些神话我们非常多，有趣的，譬如这个女娲炼石补天，牵涉到我们明天的课，医学的课，生命的医学，我们的身体生命是怎么补来的。

现在我还在介绍远古史啊，远古史一直到黄帝，刚才报告了，我们的历史四千两百多年了。现在我们用历史很滑稽，这是个大问题，你们年轻，将来这个国家自己整理文化要注意，我们现在历史讲两千零七年，这是ji 督教的历史，两千零七年是什么历史？耶稣生的时间到现在两千零七年，耶稣生在我们汉朝，东汉王莽篡位那个年，生出耶稣来。那我们自己越想越有趣，越滑稽，也是遗憾，中国人怎么搞的？现在用两千零七年这个，其实推FAN满清，推FAN帝王制度，到现在只有九十六年，中华民族这个国家，中华民国也好，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好，两党合起来推FAN了满清的政权，到现在只有九十六年而已。可是我们自己的祖宗文化几千年，我刚才又给你们拉开了啊，但是你思想不要忘记了我的介绍，远古史到黄帝这个阶段，刚才讲远古史到了黄帝的阶段，不晓得有（多久）。据我小的时候读书，计算自己国家文化的历史，两万多年。这是我们小的时候必读的课本，现在先介绍一下。你们要想了解历史，买一本古书来读，明朝的著作，好几种，一种叫《纲鉴易知录》，这一本书，现在印出来很便宜的卖。“纲鉴”就是历代的历史浓缩下来告诉我们，下面的书名叫易知录，你很容易读懂。像我呢，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把《纲鉴易知录》读过三次了，全部。我们以前读书不像你们，中国的古书没有圈点的。那我们读书的方法，怎么读呢？家庭老师，父母教育。“你读历史吧”，老师在旁边说，自己念下来，这一句，先拿个**笔一点，老师在旁：“嗯，点对了”，念对了。他不告诉你怎么念。是先用**笔，念一道，对了以后，用黄笔颜色加上，确定，最后再用红笔确定，所以我说我那个时候把历史，这一辈子对历史永远有兴趣的，因为中国人不能不知道自己的历史。《纲鉴易知录》我十二岁已经来回三次了，红笔确定了。所以这些古书啊你们一提，很清楚。

到轩辕黄帝立国，不是前两天我们全国去甘肃祭黄帝陵？这是我们所有中国人黄种人的共祖，共同一个祖宗。所以我们大家都自称黄帝子孙，是这样来的。这个是属于明天讲《黄帝内经》同生命科学关系的问题，今天介绍远古史到黄帝这里开始，一直到尧舜三代，尧舜禹这个阶段，叫上古史。三代以后一直到周朝，这是古史了。周朝以后到秦始皇、汉这个另外分类。所以我们现在一听学校在讲历史，除了懂得现代史讲一下以外，这些都没有提。这在中国文化里头一句成语，很严重的，四个字：“数典忘祖”。数是计算，自己的文化、祖先，前面都不知道啊！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我们从哪儿来的，这是很悲哀的事。以前我们骂人：“你这个家伙，咳，数典忘祖”，忘记了自己的文化来源。

第1-2讲

这是希望我们这一代开始，慢慢重新建立这个断层文化，基本上要恢复认识历史。譬如我们大家都想移民到美国、到外国，你要想考托福去留学，想到美国办居留，先要读会美国的三百年历史，它考试，它不过两三百年历史啊。所以我常常跟美国朋友说笑，哈，我说讲现代的科技，我们是要到你这儿来学，可以给你做徒弟。这个讲文化史，你们给我作徒孙都不要，差得远啦！在美国经常跟他们说笑话。你们两三百年历史，我说我们好几千年了。再讲个笑话，譬如说今天我的外国朋友刚走，你们很推崇的所谓国际上的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今天才回去，这两天在这儿。我们讲外国朋友们说笑，“你们是没有进化的野蛮人”，“是是是”，大家说笑乱讲，我说我们吃了五千多年的盐巴，你们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只吃了三百多年，盐巴吃多了身上的毛就脱掉了，你看我们比一比，（南师挽起袖子露出前臂）我这儿没有毛的，（众笑）哈哈哈，这是开玩笑哈。所以我对美国朋友，大家都是多年，我们相处很好。大家看，“哎，倒是哦”！我说所以动物给它盐巴吃多了，毛就脱掉了。我说我们吃了几千年的盐巴，你们吃了一点点，还早呢。这就说明读历史的重要，不要数典忘祖。

我的话好像越拉越远了，要讲《庄子》扯到这个文化。我前面的主题，我都常常这样讲话，因为我的话，人家说到老师讲话东一边西一边，摸不着头脑。我说你们的头脑不够，我的头脑很清楚哎！前面一句话说什么，叫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有诸子百家，诸子百家有那么多年的历史，包含了内容多少，我的意思就在这里。现在还没有给你介绍完，扯到这里来，我没有乱扯，等于写了几句。今天要给你们讲《庄子》，庄子讲话就像我一样，东一搭西一搭，刚刚说了前面，一下不晓得说到哪里去了。你给他骗了！有时候，“哎呦，庄子怎么搞的？”其实他很有主题，等于我刚才给你们介绍方式一样。

所以诸子百家代表文化，现在问，你说：中国文化是什么？实在你做不出答案，问我我也做不出答案呀，一般人现在认为中国文化就是儒家嘛，孔孟之道--才开玩笑呢！孔子孟子只是诸子百家的一个系统，就叫儒家，儒家是后来叫的。中国文化如果真讲，我刚才提到我们国家正在发动，开了，就是最近吧，开了没有？啊？（答四月二十几号）要开老子《道德经》的国际会议，所以要我讲话了，我只好被逼出来，在这里讲了以后录影给他寄去，我说。中国的文化，诸子百家一个主体，只有一个主体叫“道”，道是代号。所以儒家是儒家的道，道家是道家的道，诸子百家都有道。道是个总体文化的概念，什么叫作“道”？问题就大了。所谓科学的、哲学的、宗教的，一切都在道。所以诸子百家都在道的中心发展。那么老子、庄子代表道的一个中心系统的来源，很重要的一支，后来变成道家，孔孟的儒家是道家里头旁支出来的。所以你们就不读历史，我们看到，《史记》上也记载了，司马迁写《史记》也不敢推FAN了这个神（话），不是神话。孔子去见老子，老子还不见呢，孔子的威望很大，老子嘛不过是中央图书馆的一个管图书的人。孔子见老子，结果一见面以后，把孔子批评了一顿，这个内容很丰富的，他（老子）叫他（孔子），你不要这样搞，你想救这个社会，救这个世界，他说你救不了的，教他（孔子）怎么做。所以我们有名有一句话，你知道要记得，孔子出来，学生们问他说：夫子啊，老师啊，这个老头子究竟怎么样？你还那么远来拜访他。孔子讲一句话：“其犹龙乎”，他像天上一条龙。我们大家有句话，也是顺便提出来，最近几十年你们年轻人不要跟到乱闹，我们是龙的传人，不要乱扯，那很丢人，什么龙的传人，哼，等一下介绍龙。

那么孔子答复学生：我见到老子，老子其犹龙乎，（他是）一条龙。现在西方人讲龙，讲中国文化是恐龙，西方现**古学挖出来恐龙，是龙的一种。中国人早就晓得，龙生九子，恐龙不过是一种。中国的龙不是恐龙一样，它是四栖的东西，谁也没有见过，我们画的龙这个。龙的意思就是说“变化莫测”，八个字啊，要注意，龙究竟是什么样，看不清楚的，“变化莫测，隐现无常”。有时候给你看见，有时候给你看不见。它水里可以游，陆地可以走，空中可以飞。能放大，跟宇宙、跟这个天地一样大，（可以）缩小的头发丝一样小。所以“隐现莫测，变化无常”，这是龙。那么孔子答复学生，我看到这位老先生，叫他老师，老子“其犹龙乎”啊。他的学问道德修养，我今天没有办法摸得清楚，一条龙一样，见其首而不见其尾。因为世界上看到龙啊，看了头不晓得尾巴在哪里，看到尾巴不晓得头在哪里。

那么现在年轻人，好像在台湾开始，台湾某一个人，我知道，那个年龄（跟）李传洪那么大，大学不念，他们都是出国留学，声望很高，我对人不做批评，在提倡那个龙的文化。龙，是我们上古民族养的动物，豢养的动物。所以我们中国上古有些人姓牛啊，姓马啊，姓羊，他家里做什么，后代传下来。哦哦，他们羊家啦，晓得养羊的大家族。养牛的，所以也有姓龙，龙家，这样来的。所以再给你们介绍，譬如我到美国，在外国，问他，你祖先哪里？我说我看你样子犹太人，“哎，是是是”。有些一看，意大利人，美国的民族很杂，所以他们有许多名字取的也同这样，中国一样。我也常常笑，我说日本人也是这样，由中国的文化过去的。过去日本有个很有名的宰相叫犬养毅，那么中国人当时恨他：狗养的。我说不是，他们家里养狗的，犬养家后代。你瞧美国有许多人，一问，我们翻译过来皮鞋李，他当时登记的时候没有文化嘛，问你没有文化也不认识字，你做什么的？你欧洲来？我的祖先做鞋子的，做皮鞋的，哦，那就是皮鞋李，就这样来的。

所以龙是我们黄帝上古以前的，这个分科的，不是现在这样分科，他家里是养龙的官，这个后代。现在讲我们说是龙的传人，什么意思啊？我说中国书都没有读好。龙固然了不起，它到底非人类，还是人类豢养的。为什么我们变成龙的传人了呢？简直莫名其妙啊。可是现在中国年轻人很得意，不但唱这个歌，自己也说我们是龙的传人。这又犯了一个错误，很大的罪过，刚才提的四个字，什么字啊？数典忘祖！这不是笑话嘛！所以我们在文化上不应该闹这个笑话呀。

我介绍了这个历史的故事，就拉回来，我们手里拿一本书，今天要开讲的《庄子》。本来我想，我们有一两位大学校长都没有到，赶不到了，比如科技大学的校长，上飞机时飞机延误了，打电话给马宏达讲，哎呦，第一堂课听不到了，很遗憾，他会迟到。我现在也拖时间等他，先给大家先讲了这个。

那么今天讲的《庄子》是道家所代表，我最近有一本书你们诸位看到，我已经讲过《庄子》。讲了《庄子》我现在回想都忘记了，1981年在台湾讲的。我自己当时都忘记了，而且是随便开玩笑地讲了《庄子》的内七篇，最重要的前面。现在出了一本书，我出了一本书叫《庄子諵譁》。

第1-3讲

为什么取这个书名呢？因为我出的书啊，不是谦虚啊，都是很不愿意出，譬如讲儒家的学问，《论语》，叫“旁通”，孔子的学问究竟怎么样我不敢断定，拿我的了解介绍了孔子的《论语》，那么我讲的是旁门左道，不能代表了孔子，所以我说叫“旁通”。《老子》嘛只有五千个字，几千年来大家解释《老子》的名家太多了。我要讲《老子》，每个人都认为格老子我的最好，他们都好，就是我的不好，所以我讲的老子书名出来：“老子他说”，不是我说的。我的意见是不是代表老子不知道。所以当时我的书名，你们拿到书名大概就知道我的意思了，现在给你们介绍。

这个1981年偶然机会在台湾讲了《庄子》内七篇，真的说我几乎都忘记了做了这个事情，可录音带传出去了。所以我的录音带不喜欢人家随便传，传了以后，大陆有人把它记录了，四川的，啊呀宝贝得不得了，记录了我也听说了。结果把它编成书，悄悄地卖，我也听说了，哎！不在乎。后来人家把书找了来说：“老师啊，很多是错的！”我说这样怎么得了啊！错了我也没有时间管，像我们这些同学们，包括宏忍师父也在内，很不愿意，尤其是刘雨虹老师，极力起来把录音带找回来，把书找回来，再修改。修改完了叫我看，我有个大毛病，自己写的文章不愿意看第二道，自己做的诗也不想再看，至于说你们喜欢照相录影，我看到自己的像，越看越丑越讨厌，譬如将录影再拿来，听自己的声音，我听都懒得听，太不好听了。这不是谦虚，真的，这是个人的个性。所以他们把《庄子》改好录音了，然后要出版了，沙弥、老古他们要出版了，叫我取个名字。我说《论语别裁》，孟子叫什么（《孟子旁通》）？哎，庄子叫什么？道家三部经典，道教，老子叫《道德经》，庄子叫《南华经》，列子叫《冲虚经》，道家的三经。这三部经典《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经》，谁干的事？唐明皇干的事。因为唐朝要捧道教，他的祖先姓李，是变成一家，李传洪他们一家，呵，把老子捧成道教太上老君。那么这三部书变成庙子上道士念经就是念这三部书，敲木鱼念经。所以庄子叫作《南华经》，是唐明皇干的事。因此我这个书出来，庄子叫什么呢？我自己都不敢看，他们改正的那么好，我听也不敢听。书出了，我说这怎么办？哦哦，出吧，你们出吧，整理好了，这本要出了，叫諵譁，南华本来没有这个言字旁，我就加了个言字旁。所以刘雨虹刘老师说：你这个怎么搞的？我说你晓得我姓南，諵譁那个諵字是讲话不清楚，就是这种（南师模仿）那个叫哗啦哗啦乱讲，我说是那个姓南的老头子去讲庄子，就是呼噜呼噜乱七八糟的......所以庄子这本书名字就取了《庄子諵譁》，是这样来的。那么今天，后来这个机会，因为吕松涛他常在这里，他在这里修行闭关，假出家的，光头剃了在这里打坐。我们常常谈，谈到为了文化，生命科学，医道的弘扬，中西医的冲突，这个等等。哎！我说真的，你们要多读，好好读一下庄子。

庄子在道家里的地位，他这本（书）影响中国太大，秘密。中国的大英雄、才子学问真的来源都在《庄子》里头出来。尤其像你们做企业家，想做英雄，各种各样，非读庄子的，而且重要在外篇。那内七篇呢，刚才我讲我书也出来了，我不讲内七篇。但是我出来的书我很不满意，如果我现在再来讲庄子内七篇，一定是相同里面有不同。因为我的个性，上同样一个题目（的）课，一个地点不同、时间不同，我讲话就不一样了。换句话呢，我这个人没有标准的，乱七八糟，还是諵譁，嘴里头糊里糊涂，不晓得说些什么。所以我告诉吕松涛他们要讲《庄子》，你们晓得做人做官，换句话说晓得领导政治，领导时代，晓得创业，也晓得自己建立了个人生观。因此常常吃饭，那吕松涛的办法......“哎，老师，讲吧，讲吧”，他跟马宏达到处怂动，因此才有今天讲这个《庄子》的外篇开始。

但是，讲的时候我发现，不能够照我们书院小的时候读书那么讲。如果像小的时候读书那么讲，你们可以，手边都有，翻一翻看，每个字都要讲。你要晓得我们中国字，方块字哦，不能说认识了，这是繁体字哦，现在又改成简体，这些个很有趣的、很多的错误。譬如我们古文所讲某某人云，这个云，你们大家注意，这是繁体字。譬如我们看到现在朱市长啊，杜书记都在这里。这个云是繁体字，假设我要运用杜书记云，就是他说的。现在（可）好，天上的云也是这个云，这样说话也是这个云，所以往往把古书上某某人云，他要变成繁体字，当成下雨的雲。像这样的错误百出，莫名其妙，很烦。其实我们中国文字里头历代都有简体的，譬如我们写书法，有四种体裁，除了篆书以外，隶书、篆书、甲骨文都不讲，真（金）草隶篆44.50，篆字不提了，草书行书就是简体文，简体字。哎，可我们这一代很有趣的，变成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简体字。唉，其实这样也怪我们，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参与带兵的当兵的，那个时候当兵的，我们晓得中国人跟日本人打仗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历来的传统中国文化“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看不起。尤其像江苏一带，文化很兴，更看不起，我们小的时候还说，苏州人江苏人讲看不起当兵，看不起警察。对不起啊，先生原谅，是当时的文化。“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哎，他去做了警察了，哎呦”......晓得了，“没办法！做警察，那个红色（黑）棍子腰里夹”，那个时候没有枪，做警察的时候没有枪，一根棍子那么长，一半红的一半黑的，衙门来打人的，叫红黑棍子。说没办法了去做警察，红黑棍子腰里一夹，带着警察帽子，夹在腰里，这样看不起。这就说明当年我们带的部队百分之九十都是文盲，写封信，我们当年写信，靠传令兵的，当年没有电话，电话后来用手机慢慢的摇，很辛苦的，新发明。都靠口令，传令兵的任务很重，叫传令兵来，站在前面听话，“你去告诉海南航空公司董事长陈峰怎么怎么”，讲完了，“听到了没有？”“是！听到了”。“讲给我听”，重新背出来一字不漏，“去吧！跑步！快跑！”就这样传令，那个时候，一直到跟日本人抗战这个阶段还是差不多，所以我们这个八年抗战打得多苦啊！人家是现代化，我们是这样的......那么送封信去，假定我是司令，送给你这个司令，重要的，紧急要通知敌人已经在右边那里了，告诉你，你那边准备我们两边部队到那里汇合，在信封上摆三个十字架，快跑，这就表示你拼命地跑，越跑快越好。这个简体字开始，送到那里卫兵室。卫兵室，写着卫兵室，司令接的，他（卫兵）认不得，画个旗子，下面一横，喏，那个地方插旗的，卫兵室，卫生的卫，这样来的，好多故事。甚至后来有了电话，我们电话来的，长途电话，那个时候手机这么摇啊摇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跟对方讲：“哎，你们那里派一团的兵出来，一团”，“啊啊啊？多少啊？多少啊？”，搞不清楚，那个讲七、一分不清楚，说你派一团兵出来，他听成要派七团兵，那怎么办，后来大家就习惯了，“一，听不懂啊？一（Yao）啊！”“哦，晓得了”，零是个洞，七叫作勾，这样电话才清楚。你看这就是近代史，近代文化。现在你们用的，我讲了半天同这一篇还没有关系啊。

他们好像告诉我到时间了嘛，啊？到了吗？真的啊？那么快啊？我还没有开始呢！（主持人：还要十分钟到六点）哦！那还有十分钟，可以卖弄十分钟哈。那么现在我刚才给大家讲这一篇，方法上有些字我不能一个一个给你们讲，其实希望你们恢复一点文化，能够想办法查查繁体字。中国字不同，有时一个方块字包含了好几个意思，所以我常常告诉外国人现在中国字文化开始喽！差不多我讲了以后四十多年了，我就告诉你，你们要注意中国字啊，将来要恢复的啊！我们小的时候在家里读书的同学们，像好的（同学）早晨起来站在门口念英文，喔，没有人读中国书的！像我这样是偏好专门读中国书，不大看得起英文，所以说我是怪物一个，很奇怪的。但是我不轻视他们，他们那么用功。可是现在也一样，没有真正认得中国字。中国字，一个字你把它认识了，所以几千年的文化，认识一千多个字，就没有时代的阻碍，没有方言的阻碍，中国字都是通的。甚至我们这个中文，你只要认识的繁体字几千个方块，至少从今天以前，你到日本不会讲日本话，你写中国这个字，通的。到越南也通，韩国也通，虽然他们现在数典忘祖，在改变，（但）改变不了。目前，我叫大家留意，我说将来中国字中国话变成世界第二种语言，现在已经开始了，美国也在开始了，专门办中文学校。当年人家不反对我，但并不赞成，好像我是老古董。所以你们现在拿到书啊，一个字一个字，我没有办法给你讲，每个字给你介绍出来这个内容，很美术的一幅画面，一幅图案，内容包括很多。所以今天我们讲《庄子》，（好了，我晓得，到时间了，）内容呢只好概说大意，但是希望你们不要看了以后不去研究，其实很简单，不管我们年龄多大，只要有三个月用心，每一天花半个钟头查查，你买一部《康熙字典》来查查。最好，啊呀，国内还没有编！康熙，满清的时候，康熙把中国文字统一编出来，统一了，由繁体字到简体字，康熙字典上有旧的很多简体字啊，如果加上我们现在的简体字，也不过几千个啊，实际上只有一两千个认得就够用了。我们的文化之所以特别，几千年文化，言语时代不同，表达不同，它用一个简（繁）体字把几千年文化保留没有变动，外国文化做不到的，绝对做不到。英文德文法文，七八十年以前，一百年以前，他们已经看不懂了，自己本土的文字，像英文。所以我们自己国家文化建设，这个不留意是很值得悲哀的！要特别注意啊！那么他们通知我时间到了，我们等一下吃了晚饭，几点开始上课啊？八点，吃了饭休息一下，两个钟头很快就到，现在对不起啊，我只好先交代到这里为止，等下吃了饭我们再来讨论。谢谢！（众鼓掌）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主持人：诸位起立）

                                                                                                

思过黑鹰

庄子外篇

第2讲

第2-1讲

现在我们开始这个《庄子》外篇的《骈拇》这一篇。这两个中文字“骈拇”，拇是大拇指，这个手指；“骈”，马字旁多个“并”，不过这会儿不讲，这样做国文老师了。一匹马车旁边多一匹马，这个叫“骈拇指”，讲手指头。“骈拇（枝）指······”，这是原文——

我们先介绍一下，我们大家要学文学，注意，至少我当年受的教育，老师们告诉我们，要学好的文章，先读《孟子》，再读《庄子》。他说，譬如古人这些名人，韩愈也好，苏东坡也好，这些名家的文章都是这个里头出来的。现在当然是白话文，但是真正好的白话文，你懂了这些文章，熟读，最好读是朗诵，嘴里念出来，还能够背来，不要思想，你拿起笔来写文章，自然出来了，这是个秘诀。现在我们写文章是靠逻辑电脑想出来的，没有好的文学。

尤其是庄子的文章非常特别，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啊，像《庄子》这些，老师叫你不要读，读了就邪门了。为什么就邪门呢？（老师）很保守，（读了）你的思想就开放了，开放的很大。所以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庄子》，原来的老师们限制你，不是限制，是传统，不敢读。其次《三国演义》不能看，《水浒传》不能看。看了《三国演义》，这个孩子学坏了，用脑筋头脑非常厉害。看了《水浒传》容易做流氓土匪。哈，更不看《红楼梦》，那认为《红楼梦》是很脏的男女关系之书，碰都不能碰。以前的《红楼梦》叫作《石头记》，原书不叫《红楼梦》，叫《石头记》，天上一块石头掉下来变贾宝玉。其实（跟）这些传统想法正好相反，你要做一个好文学家、思想家、学术家，必须要读这些书。

我说中国的文化，原来不同于春秋战国以前。《易经》的文化是西北的文化，以前的文化重心在秦晋，秦国、晋国——山西、陕西（陕西、山西）。你看古代这些了不起的人物都出在那边。儒家的文化——孔孟是齐鲁的文化，代表山东。太行山以西的是那个（《易经》）文化，太行山以东的是孔孟的文化。所以他们文章都很敦厚、很厚道，文学上四个字讲“温柔敦厚”，孔孟的文化《大学》、《中庸》、《孟子》、《论语》。

《老子》、《庄子》、《楚辞》、《离骚》是南方楚国的文化，太浪漫、太放荡了。中国人，但是这些都是古人限制人的，一个思想范围限制，怕孩子们读书读出来太放开了，所以《庄子》的文章是这么一个题材。但是你真读好了以后，才真懂得文学、才懂得思想。现在我不上国文课，上国文课就很麻烦了，繁体字每个字都要讲，只讲大意啊！诸位自己都是很好的程度，会研究。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朗诵起来，做诗一样，有音韵的。刚才我念了这几句，有个字要注意！“附赘县(xuan)疣”，“县”，现在就是哪个省哪个县，这个“县”你要照县（xian）字一念，错了。中国文字的应用，懂得了繁体字，这个县下面多个心字，“悬”挂起来，“悬疣”。所以，读古文，像我们因为学繁体字，古文学生一看到“县疣”，就晓得“悬疣”，不会把它念成县(xian)。这个在中国文字里头，几千个中国繁体字包含那么多思想文化，没有问题。这个学中国文字学——借用，叫做意会不可言传，读音“悬疣”。

他说“骈拇”，一个人的指头，五个指头啊，多出来一个指头。当然现在要孩子多了一个指头，马上抱到医院就要把它割掉。像我们乡下出行（土行？），古代的，多个指头啊，脖子里挂一个瘤子啊，走路摇摇摆摆的，很多很多，没晓得多难看，多一个指头，或者大拇指、小指头多一个，“骈拇”。

“出乎性哉”，它这个指头是本性吗？这个性代表宇宙万有的那个能生万物的本体，是这个吗？它生出来，怎么生出来？“而侈于德”，侈，太多余，奢侈了，五个指头蛮漂亮，多了一个指头，过分了。这就带意了，多个指头，骈拇指而侈于德，不漂亮。

“附赘县疣”，脖子里挂一个瘤子，现在讲就是甲状腺肿起来，挂了一个瘤子。我们小的时候，乡下经常看到，尤其西北人，甘肃、山西这一带特别多。“县疣”，或者身上挂一个瘤子，外面挂一个，身体里长一个。

“出乎形哉”，它是难道本形身体是这样长的？“而侈于性”。你注意“骈拇指出乎性哉”，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庄子）的文章。他多个指头，拿现在来讲，上天给他生的？还是妈妈多给他一个指头？本性是怎么来的？可是多个指头，就不好看了，“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一个人身体蛮干净，脖子里头挂了一个瘤子，这里多一块。譬如说像我的额头多了一个，最后讲出来，人家笑话，说你这个做功夫来的。我说大概是骨癌吧，你不要怪。

“出乎形哉”，原来生来不是这样。“而侈于性”对于人生本身那个形体是多余的。就是这四句话，所以他本文叫《骈拇》。（下面）反过来骂人了。

“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可现在世界上很多思想，我们中国文化是道、自然，现在出来孔子孟子儒家讲仁义。我们现在普通仁义道德连起来用，“仁义”两个字是后来的，原始没这个仁义，他们儒家推广做人要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难道是我们心肝脾肺肾里头又多出来一样东西吗？这个不是传统的道德。他（庄子）这里拼命骂儒家，骂的很厉害，骂各种学派的思想，一路子骂下来。

“是故”，古文“是故”，现在白话来讲“所以了”。如果你们年轻人写白话文，看到这里“是故”，庄子说“所以了”：“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脚趾头多了一个脚趾头，一个没有用处的肉。“枝于手者”，五个手指头多出来一个手指头，“树无用之指也”，这个指头没有用的。我们看他骂讲仁义道德，世界上一切学问、知识都没有用。现在来讲，我们所有的读书读到什么博士、什么学位呀，都是多出来个指头，都是多余。哎，他否定一切啊！

“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现在社会上世界上，讲学问的各种各样、各方面分开，基本的道德没有了。“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说仁义呀，说礼貌啊，等于现在人，尤其昨天我跟这里两个美国的管理学大师讲，（你们）讲管理学二十年了，全世界讲的差不多了，我说我明天就是讲《庄子》，这个是多余的指头啊。你们现在全世界青年家到处都去讲管理，连自己都管理不好啦。你们美国整个国家管理学出问题了，他讲不出，不要再讲了，我说正是《庄子》这一段。

“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各种理论，各种学说，否定了一切教育。“而多方于聪明之用”都是人自己造的聪明，多于“用”。这一段，我们先切断这里，没有完哦，庄子讲文章等于一个会说话的人演讲的时候停不住的，一路下去，所以读庄子的文章，中国字繁体字熟了，你一路念下去，不能切断的啊。切断就断气了，就不是那味道了。不过我在这里用现在人讲的方法，先把它切断这一段。它为什么外篇里先说《骈拇》——多余的指头。另外，我有一本书已经出来《庄子》内七篇，中间有一篇，第二篇叫《齐物论》，很重要。

第2-2讲

《齐物论》这篇文章说，天地万物是不齐的。怎么能够齐？换一句话说，平等的问题，天地万物永远是不平的。为什么一种教育、一种思想、一种学问，要它归到一个观念来范围？这篇文章叫《齐物论》，内容之多，很多是科学，最高的科技，科学的原理，宗教哲学很多很多的内容。《齐物论》是很难办的，《齐物论》的结果呢？结论是，当然，现在我们不是讲《齐物论》，我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在引用《庄子》的话。结果呢，一篇文章，那么大一个问题，最后说了一个梦。庄子最后《齐物论》做结论。他说：我做梦的时候我变成蝴蝶了，当我做蝴蝶的时候，我不晓得我是庄周；当我梦醒了，我是庄周，我不晓得我是蝴蝶。究竟这个生命，我是蝴蝶吗？还是庄周吗？不知道，你去研究去。那么后来，佛说人生如梦如幻。一切万物不齐的，你硬使他齐，这篇文章是非常伟大的一篇文章啊，这是中国文化的思想广博的伟大。

我现在讲还不是《齐物论》，引用《齐物论》的两句话，最严重，也不是最严重的，比较严重的啊。“天地一指也”，《庄子》原文哦，“万物一马也”，前后还有些文章加上。整个的宇宙是一个指头，这个是哲学啊？说梦话？还是科学？拿现在如果研究物理科学，最大的科学，整个宇宙的生命就是一个指头。宇宙里头有万物，各种各样，是一匹马，但是马是个动力，宇宙有个动力，永远在跑。

我们每个国家、每个人类，不但是政治，世界上任何一个（是）马身上下来一个毛而已。“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因此，引出来文学家讲，譬如说，明朝憨山大师，和尚，明朝学问最好，他的名诗，两句话“天地雕双翼”，整个的宇宙时间和空间是庄子说的那个大鹏鸟起飞的两个翅膀，一个空间、一个时间；“乾坤马一毛”、整个的宇宙，马身上的一根毛一样，看世界看万物看的那么渺小。“天地雕双翼，乾坤马一毛”。这是中国人的学术思想，你说它是文学还是科学？还是什么东西？都研究研究，都考虑看看，比如科学的文学，文学的科学都在内了。

我们引用了《齐物论》，现在讲外篇的第一篇《骈拇》，一个指头来了。这是我们拿现在的话讲，评论庄子这篇文章的话，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指头的逻辑”，对不对？他（庄子）拿“指头的逻辑”批评了一切，一切的学问都是没有用。所以，我们再念一下吧，这个道理。

“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读书知识有什么用呀！“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树”就是建立，树不是树哦，中文“树”在这里用就是建立了，你开一门课，已经建立了，叫树立了。

“多方”，多方面，“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淫就是过分，过分推广仁义之行，讲仁义道德的，“多方于聪明之用也”，都是你多余造出来的。所以你学懂了没有？我昨天给美国那个朋友——管理学大师讲，你这些管理都是多余出来的指头。

我说当我们教军事学的时候，教《孙子兵法》，中国叫兵家，兵法都给它讲完了。最后，我告诉你，世界上有没有兵法？没有的，骗人的，学校里造出来给你看一点兵争的练习。军事不能拿学位，政治也不能拿学位，这两个东西无定性22.10。我给你说，什么是兵法？当你一个人给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围着要你命的时候，看你怎么钻得出来，那个就是兵法。什么《孙子》十三篇，十八篇都没有用！你说我拿兵法来怎么用？没有用。管理学的道理，人生也是这样。

因此，我们再返过来，先说明，刚才我切断了，把它一块连着的文章切断了，加一个说明。这个说明讲的意思，帮忙诸位自己读书，这里（指脑）打开一只眼睛，都要靠智慧、靠思想。你读他的书《庄子》，就是要你开智慧开思想，你本来没有智慧，譬如书读多了，没用，这就变成书呆子了。

他下面引申出来了，讲世界上的事。“是故”，所以，“骈与明者，乱五色”，你看世界上发明望远镜、发明电视，结果把眼镜都戴上了，大家近视的越来越多，这是多余一个指头。“骈与明者”，光明的发展，光学的发达，“乱五色，”红黄蓝的，搞乱了、看不清了。

“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他说眼睛亮（一样）、太聪明了，你把外面的彩色这个更看不清楚了。“淫”就是古文“过分”，我们看到的这个淫荡的“淫”字，在古文经常用到，这个“淫”字代表过分。过分地注重文章学说，这个“文章”真的讲写的文章，你思想学问特别好。“青黄黼黻”，黼黻是颜色，古代当官的穿的袍子，大袍子，还有青色的，白色的，这个文字一个一个不解释了。“煌煌”非常漂亮，你们都爱漂亮，就因为要看明白，自己也搞漂亮，越想进步越错误了，“而离朱是已。”离朱是人名，古代光学家，代表彩色的发明家。

“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他说喜欢……，我们现在呢，音乐喜欢外国来的摇滚乐，你们去唱卡拉OK，越闹得听不见越好，现代聪明人搞的。我们讲聪明，眼睛的聪明叫明，耳朵听的叫聪。“多于聪者，乱五声”，发明了这些现代化音乐，“淫六律”我解释过了，讲起来很长，我们古代音乐的规律叫六律。现在法律法律（是）采用声学来的名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金做的乐器，石头做的乐器，现在都有卖的，在苏州到处买到。我还有个朋友从湖北来的送我一块石头吹的东西，都是古代的乐器。“丝竹”，琴啊、箫啊、笛子；“黄钟大吕”是中国的过去音乐，这个一下讲不清楚，如果你看医书里头经常也用到。六律，跟生命气脉走的规律是一体的。他说喜欢搞音声的“而师旷而已”，是个人，大音乐家，春秋时的，孔子也佩服他的，叫师旷，眼睛瞎了。因为眼睛瞎了，所以变成大音乐家。等于佛学来讲，佛有个弟子，眼睛瞎了，得天眼通。孔子所讲的，古代音乐大师师旷，听觉特别灵敏。这个里头同医学的观点，留到讲医学的时候再讨论。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他说这些学者乱七八糟，他批评儒家是多出来的指头。“枝于仁者”，拼命讲仁义道德，“擢德塞性”，把人性本来良好的，又树立了一个招牌叫仁义，把它抽出来，其实妨害了天然的本性。“以收名声”，他们建立了一门学科，自己变成大师，传道。“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因此天下人跟着，说这个学问好，大家读书学了这一套。学了这一套簧鼓呢，等于这个乐器里头吹喇叭。簧鼓、吹气的，换一句话，吹牛大大的，自己吹的大大的。“以奉不及之法”，仁义的标准在哪里？道德的标准在哪里？一个思想一个主义，永远挂了一个的东西，永远你达不到的。“非乎”难道错了吗？我今天讲错了吗？“曾史”，孔子的学生曾子著《大学》，史鱼拼命传孔子的道，这都是扰乱社会。

第2-3讲

“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这一段批评逻辑学家。中国最早春秋战国的时候，杨朱是一个人，墨子（翟）是一个人。儒家所讲墨子，先简单地介绍。墨子是讲社会主义的、共产主义的，我们本来就有。而且是世界上，墨子可以说世界上一切特别的社会——包括帮会组织的祖师爷，讲义气的。他讲“杨墨”，介绍两个人，两派的学问。杨朱是讲个人自由主义的。他说这些，他大概提了一下，我们避开讲文章的字句，大家自己去研究，他说这些都是多余的东西，一家一家他拿出来。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庄子的观念，他说这些都失去了良心（人性），不是人性的本来要追求的。什么是中国文化道的正的呢？

“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要研究生命的本来，换句话，人怎么会生来，怎么会活着，而且人为什么生成这样？社会国家天下为什么这样？这个是性命之学，这个是正当的学问，前面批驳的都不是。

“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这个是他的平等观念，由物理现象而讲出来的形而上的作用。刚才提到庄子的《齐物论》，物理是不平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你长的漂亮，我长的丑；你长的老，我长的少。一切都不平。现象绝不能正、常，但是生命背后有个统一的公正，那个东西是中国文化所标榜的道。“故合者不为骈”，真的知道和平，现在我们政治上提倡和谐，真的和平，真的和谐，不会多创一个东西，不会自己再制造一个东西。“而枝者不为跂”，也不会多造出来一个脚趾头来。所以长的东西不认为是多余，短的东西不认为是不够。这四句话合起来很有意思，你仔细念（研究），你不要讲什么。换句话说，我们不拿翻译，长的不怕长，短的不怕短，歪的不怕歪，正的不怕正。你问，到底你讲什么啊？所以读《庄子》启发你的思想，它是科学的，也是逻辑的，后面有东西的。你没有思想，你就不要读它了。你越看越奇怪的文章，因此，它下面告诉你。

“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什么是凫啊？这个凫字大家认的吧？这个凫就是野鸭子。江苏、浙江、江西最多这些野鸭子。很有名的文章“落霞与孤鹜齐飞”就是野鸭子。他说野鸭子的脖子很短，你说它太短了，把它变高一点，把它送到医院动手术变高了，它完了，痛苦死了。鹤的腿很长，你说它太长了，把它切短了，那鹤要命了。这两句话，我们看历史上许多大臣的建议书、政治上的理论也经常用到。非常有意思的话，它用文学表达出来。鸭子的脖子短，鹤的两腿长，很自然的，结果你懂了这个道理，天下看了这个长的漂亮不算漂亮，这个丑不算丑，我常常说你们，当然我也老了，他们年轻，他说他老了，我说你真的没有审美的观念，那个老有老的漂亮，你也不懂，天下歪有歪的好处，你也不懂，就是庄子《骈拇》所要骂的。

“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刚才讲，鸭子的脖子短，你不要给它拉长。鹤的腿长，你不要给它切短。这个物相的讲出一个东西，政治也好，社会也好，你做老板管理下面用人也好。刚才我们有个朋友，我跟陈峰两个刚才偶然碰了一面，讲到，我说陈峰，你有什么困难，他说人才艰难，我说我跟你俩都一样。但是天下没有一个人是人才，也没有一个人不是人才。用鸭子的时候不要作鹤一样用，用鹤的时候不要作鸭子一样用。你要懂这个庄子的道理，这个意思有很多，所以，做领导的，你要注意了。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庄子自己说，哎呀，看来世界上那么多人怕社会不安，怕人生的道德怎么怎么，尤其我们搞教育的，我们那位教育家、大教育家坐在这里，这些都“何其多忧也”，你太担心社会了。所以讲，仁义啊搞教育啊“其非人情乎”，后天的思想，你自己主观的意见，别人认为这些人忧国家忧民忧天下，当然，也忧你公司不赚钱，“何其多忧也”，自找烦恼。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所以了，刚才我们提到，多出来的指头，你说把它开刀切断了，它哭了。或者脚趾头多出来一个，你把它切了剪了，它也伤心难过了。不过你看到这是多余的，必须去掉；那个少一点，把它补起来。不增不减最好，你多出一点少出一点，“其忧一也”，他都是痛苦的、都是麻烦的。这是讲大的观点，领导也好，政治的体制也好，包括人生也好，家庭也好，个人也好，都有许多的问题包含了。

“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我们讲这一句。现在奇怪了，庄子说，世界上的仁人，有一句话，我们常用的，你看古文，现在一样的：“蒿目而忧世之患”，他眼睛里看上去，现在社会太乱了，怎么办？领导这个社会，尤其是办教育的，教育怎么办啊？现在年轻人怎么弄呀？“蒿目而忧世之患”。讲这些好人嘛，都是好人。“不仁之人”，不好的人，拼命赚钱。当然我们前面坐的大老板都是仁人，不是不仁之人。不仁之人，他形容的好，“决性命”，命都不要，就是要钱。“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目标赚钱，升官与发财。仁义之人，“蒿目”眼睛都看不见了，担忧世界上文化怎么样。“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所以呀，你们儒家孔子讲仁义道德，这不合情理呀！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这里文章你要注意，读古文，“蒿目时艰”是成语，满眼看到社会乱叫做“蒿目时艰”，看古文就经常看到，就出在《庄子》这里。眼睛一看，整个的社会乱乱的，心里担心时事社会的艰难，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常常用到的“嚣嚣”两个字，你看上面两个口，下面两个口，四面八方都是嘴巴。呵，意见议论多的很。所以袁世凯要做皇帝，他的老二反对父亲做皇帝，写了两首诗，不好意思拿给爸爸看，别人拿给袁世凯，袁世凯看了气死了，说这都是老师把他教坏了。他（袁克文）告诉袁世凯不要做皇帝，做总统够了，写了两句名诗：“嚣嚣恩怨未分明”。南方**、革命党，北方北洋军阀，其中恩怨就用这两个字，“嚣嚣恩怨未分明”，这是一句，我引用他两首律诗，写的真好。这个袁克文，他的老二劝父亲，你们大家可以记住他的两句诗：“遽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这是引用苏东坡的词句改编的，他说你不要太上高楼，最高那个层，像今天天气变了，“遽怜高处多风雨”，会冷会凉的，会要命的，“莫到琼楼最上层”，苏东坡的词，“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里用到“嚣嚣”两个字。

休息一下。他告诉我到时间了，休息十分钟。

思过黑鹰

庄子外篇

第3讲

第3-1讲

下面这一段大概念过去啊，我希望诸位，尤其是年轻的同学们，回去多用点中国的文字，多用点心思，将来有大用处的。你不要说现在的白话（文）易学，这些书不去研究，你损失太大了。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就是讲工业方面，钩子、绳子、规矩，规是圆的，矩是方的。这是工业方面用机械来范围，纠正过来，他说这个是人造的，天然本性不需要你这一套。“是削其性者也”，把原来的万物的本性，你把它硬削出来。

“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讲意识方面，靠绳子约，拿尺子去量，拿胶去（漆）把它粘笼来。对于物理来讲，把它不同的组合在一起，“是侵其德者也”，你妨碍了物理的德性。

“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这里“呴”，一个口字一个句，实际上这个字通“拘”，拘束，我们要拘束你这个“拘”，相通的。所以人造了许多的学问、礼貌。“屈折”，见了要行礼跪拜等等。礼乐仁义，“呴俞仁义”，自己建立一个生活的标准，这叫礼仪。“以慰天下之心者”，噢！这个对，这个社会很有秩序，可是这是妨碍人性，“此失其常然也”，就是天然的意思，妨碍了天然。他这里讲“常然”，就是天然，物理性的天然，不是自然，自然与天然逻辑上有个差别。“天下有常然”，永恒不变的原理摆在那里叫“常然”，有一个生命万物的根本永恒不变的。

“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下面的文字简单的解释，所以真正要使它弯曲起来，不是你硬把它勾过来，真正要说直起来，不是要绳子把它拉开的，圆的也是自然，不用圆规去把它规范，方的也不是用矩，不是用三角架来把它勾起来。“附离不以胶漆”，世界上很多东西粘的很牢，譬如我们的生命就粘得很牢，没有死以前，也不是胶，也不是漆把它（粘的）。“约束不以纆索”，把它捆笼来，不是用绳子。

这几句话，分开来讲，用物理、用工业分析出来就很多，你们懂了以后，年轻人拿一句话都可以写一本很厚的好书。工业方面的、技术方面的，它都一句话把你概括了。总而言之，它这段意思，生命是要天然，不可以人为去造作。尤其是像我们讲，现在人生孩子，生一个孩子，拼命拿一个教育的方法把他规范到这个样子，这样子造，要求孩子。所以我讲，常常发现，年轻的时候，一开始已经发现了，现在的父母，孩子读书为父母而读的，违反了他的本性。对不起啊，这里好多教育家，我是乱讲讲，讲哲学的。父母、家庭、学校不了解性向学，天然的自性方向搞不懂，拼命希望他这样，希望他那样，都搞错了，反而把人才毁了。他这一段等于讲这个。

“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结果费了这些，费了人为的造作的作用，使天下的生命“诱然皆生”，注意这个“诱”字，受自然的引导，引诱的诱，自然会引导你走出一条路。“而不知其所以生”，而自己不晓得生命怎么会变成这样。其实我们很多创业的人才，自己从小也不晓得自己会走上这一条路，创了这个事业，（所以）不需要约束他。

“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大家都达到最好的目的，最好生命的境界，自己也不晓得怎么来。

“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这是万古不变的宇宙一个大原则，古代也好，现代也好，永远没有两样，统一的。刚才提出来，《庄子》“天地一指也”，这是一个，没有第二个。我们应用另外一个比方，你看到和尚庙子，“不二法门”，没有两个，只有一个。“古今不二，不可亏也”，有一个大原则要把握，天然，自然。

“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因此，你懂了这个道理，何必要加上仁义、规矩、教育把人范围的，“奚”，古文是何必，你何必“连连如胶漆”连笼来，把绳子把它捆笼来，叫他守这个规矩，守这个道德。

“使天下惑也”，一句话，你们这样搞，他说这个国家的学问，教人生都是迷惑天下人、欺骗天下人，好好一个人生，好好一个时世，都被你搞迷糊了。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这是骂我们讲学问、讲道德，硬性地改变别人，我们做事做人，尤是搞教育，搞管理，乃至搞政治。“小惑易方”，就是迷惑人家变了个方向。“大惑易性”，“大惑”就是说教育的道理“易性”，诱骗人，去把人性改变了。

“何以知其然邪”，这个理由怎么来呢？他要看我们自己的历史。“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他说我们的文化，上古只有道，自然道德来。到什么人呢？虞氏，唐尧虞舜，到唐尧虞舜三代，“招仁义以挠天下也”，教育老百姓一种仁义、一种思想范围，把天下人搞别扭，挠起来了。

“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因此世界上社会上，教育仁义，都向这一条路线上走，他说这不是证明了人做一个思想、一个政治的范围，故意把人性变更了，以仁义来改变了人性，不是他的本性，不是原来的思想，这个道理我只能讲那么多。为什么？讲多了，这一点拿出来，不得了！就批评世界上东西的哲学，各种思想、各种主义、各种一切都是妨碍人性，乃至各种管理的办法，这个意思大家要自己去懂，我只提一下。

“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所以我们中国文化，三千年四千年以上，从唐尧虞舜以下，三代以下，为什么推开三代不讲呢？唐尧虞舜三代是公天下，民主。所以中国文化始终讲三代以上、三代以下，这是一个界线。三代以上，等于我们现在讲，真正的社会主义，真正的共产主义，真正的接近于大同的世界，天下都为公了。三代以下，是大禹以后，家天下了，天下为私了。所以以中国文化儒家、道家来看，大家都说孔子帮忙专制君主，那是冤枉了，孔孟道家都反对这个。所以他这里讲，“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都有一个宗旨、一个名声、一个思想的范围改变了人性。

因此呢，讲教育，人生的感叹：“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注意哦，我们所有人自己注意一下。“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因为讲教育文化的标准，有仁义道德。所以小人，小人并不是难听的话，古文讲小人是普通人。所以普通人以身殉利，生命不要，去求利、赚钱，小人生命都可以不要，拼命赚钱。“士则以身殉名”，知识分子有时候还真的不爱钱，爱名，要人家捧他，学问好，道德要有名气。“士”拿生命不要，为名去死亡。“大夫”，做官的，知识分子，国家政治做官的，“则以身殉家”，拿生命身体归于家人，使自己家里好，对国家好。“圣人”，大圣人，有思想家，这些人以身殉天下，命都不要，拼命说救世救人。这一段批评得很厉害。

“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所以，由小人到知识分子，到做官的，到圣人。“数子”，这四种人物，他划的界线。“事业不同，名声异号”。你看这些发财的、当老板的，这个是大学的，这个是官，什么什么官，都是不要命的去争一个虚名。“其于伤性以身为殉”，至于把命都送进去，道理是一个。

这个道理他讲出一个中国我们常常用的有名的故事。“臧与谷”，这是两个人。“二人相与牧羊”，两个人一起赶羊，不晓得在蒙古在哪里。“而俱亡其羊”，两个人赶羊，羊群跑了。“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这个挟策……策杖那个策，一样的。那么两个看羊的，羊群看跑了。问臧：你在干什么，你的羊群跑了？他说：我在看书，所以没有管到羊，跑了。“问谷奚事”，你在干什么？“则博塞以游”，他说：在打扑克牌、赌钱，“博塞也”。“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不管怎么样，两人比较起来，一个很高尚，读书；一个是玩牌的，两群羊都没有了。只讲这两个故事，你自己去想。

“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中国的圣贤贤人，周朝的伯夷叔齐，做贤人。周文王统一天下，不同意靠拢，做高士，在首阳山饿死了。盗跖是柳下惠（的弟弟），孔子的同事。他有一篇文章，盗跖专门骂孔子的，骂的非常痛快。所以当年我们的文化，毛主席搞文化大革命，专门抽出来这一篇文章骂孔子的，就是套用这样来的。“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是个人名，大盗，他的哥哥是圣人，死于东陵。这两个人所死的不同，都是死嘛！一个人高尚之名而死，一个做土匪而死。

“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拿庄子的看法，两个人都是笨蛋，一个是为坚守道德而死，一个是专门做土匪头、做流氓头而死。死的不同，都是妨碍了自己的生命的本来，是一样的。

第3-2讲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他说全天下的“殉”就是拼命，把命丢掉。一种为仁义道德，为学问，为求名而死；一种普通人，求利而死。以世俗的观念，高尚有学问，就叫他君子；为求利，一切不择手段做的，叫他是小人。不管君子与小人，都是为了钱、货财。

“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如果我们拿一个平等观念来看，不管求名求利，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忘记了生命自己的本性。今天我们大家不要忘记了自己生命的本性，就在这里送了一个冤枉的命。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甘也”下面差不多，我们先解释一下。“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他说如果这样做，说读书人不同，有的思想是好做君子的，好讲仁义，天生喜欢接近，他（庄子）说你们学问道德再好，总没有孔子的学生曾子那么好吧，曾子与史鱼都是孔子的大学生，我们读的四书五经，《大学》，曾子做的。“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这个臧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们学的白话里头经常用，古文就是“对与不对”。事情对了叫臧，一件事情做完了叫臧事，就是这个字，虽然到现在改成简体文，这个臧字还没有办法改。完事了，对了。

“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甘也”，有些做厨师的口味调得很好，咸甜苦辣酸，做的都很高明，有味，这个人古代名厨师叫俞儿。他说“非吾所谓甘也”，我认为是不对的。

“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有些人本性喜欢音乐，喜欢玩音乐的五声。古代的五声：宫商角徵羽，是代号，现在从西方来，到日本的翻译：哆唻咪发嗦，五声这些不同。虽然师旷是音乐家，都是违反了人性。

“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古代有一个光学家，也是艺术家，叫离朱。他的画非常好，颜色非常高明。

“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他批评了这样多家的观点，科学家、文学家、史学家，每一个都否定了。他提出来“吾所谓臧者”，我认为对的，不是讲仁义道德，也不是发财做官。那人怎么做？“臧于其德而已矣”，自己建立一个人生的品格，我所谓对的，也不是仁义——人的性命而已，自己活的真正的生命价值，生命目的在哪里，搞清楚。

“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所以我认为，庄子说什么叫真正的聪明呢？耳聪目明，眼睛好是明，耳朵好是聪，都是与脑壳有关系的。真的聪明是什么呢？不是说听声音听的很远，对音乐分辨都很清楚。（而是）你自己听听自己的心声，自己听自己，你能听的那个东西，究竟是心里发出来，还是脑里出来？你懂了自己生命那个本能，就是真的聪明。你眼睛会看东西吗？会明吗？他说你不懂明。“吾所谓明者”，不是看人家，先要看到自己，先反省，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们看人家、看别人很容易；看自己搞不清楚了，这不是真聪明。

“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世界上人玩聪明，看不到自己，专门看人家。其实，你以为看清楚别人了，是“得人之得”，其实你变成别人了，你变成没有主观了，你的生命主宰摆在哪里，你都搞不清楚，专门看人家，看人家容易。其实庄子这四句话是发挥老子的话，老子只有两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看人家容易，看自己难。能够反转来把自己看清楚，能够反转来把自己听清楚。我也常常同年轻同学们讲，你们怎么都不会听话呢？常常你们谈了半天，（问）听到没有？（答）听到了，老师。（问）我讲什么？（答）嘿嘿……嘿嘿，搞不出来。每一句他都听到了，没有进去，更没有听到自己的心声是什么，更没有看到自己里头思想是什么。批评人家看外面还可以。其实这样呢，它是玩弄给社会看的，不是真正的自由。

“适人之适”，这个“适”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上海话苏州话是不惬意，不痛快，这个“适”是痛快。你是给人家玩了半天，我们做人，给人家痛快，你自己还始终痛苦中。“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你自己找不到自己，光看外表，分辨什么圣人、坏人、好人啊，自己的知性、自身本身的生命的自由，没有找到。

“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圣人也好，强盗头也好，同样的。换句话，我们讲一句话，同样都是混账，都没有活对，生命都没有对。

“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庄子说，我呢最怕这些了，我最讨厌这些什么仁义道德，这些学问家。因此“余愧乎”对于这些道理，惭愧，不愿意接近，是上不敢宣传仁义，下也不敢做坏人。既然不能做好人，我也不能做坏人，这不晓得做个什么人。

这是庄子这一篇《骈拇》文章，那么这一篇文章，他为什么写呢？刚才我们开始提出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换句话，有这个意思，人世间一切学问、一切理论、一切的做法都是多余的，多了一个指头，违反天然。

第一个，有时间你们再去研究这一篇，意思很深的。一切一切的学问，一切一切的做法，当然，我们不谈政治，要谈政治，就很严重了，一切都做了多余。尤其现代你们这些管理公司啊，做事业的呢，已经太多的管理东西，太多的管理机构，再不要多出一个指头来。多个指头，多个麻烦，自己找麻烦，违反人性，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他又告诉你，读了外篇，其实天生多出一个也不坏，也不要把它去掉。好的东西、美的，固然是美，漂亮就是漂亮，丑的有丑的漂亮，看你怎么善于应用，这是包括了很多意义。管理学也好，政治也好，做人也好，乃至对自己处理事，你不要为他人做了主观，更不要为自己变成客观，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讲《骈拇》这一篇，看着乱七八糟的，东说一下，西说一下。批评了儒家，批评了别人，他自己真正的宗旨，叫你用人性的天然去做人。

第三点，如果拿西方的文化综合来讲，他真正的自由主义，他也反对你们管理，反对你们叠床架屋。最后的宗旨，本文里头有，刚才读了，大家不要忘记，全篇的宗旨，他说要人活到求其“性命之尽”，很重要，生命的本来是什么？要找出来，这是性。命，跟性两回事了，我们活着，这个是命。活着，为什么会老了，会死了会生病，这是命的变化。至于性呢，它没有动，要把本来那个性，活到性命之尽，这是道家的宗旨。

今天把外篇的《骈拇》大概的意思，向诸位介绍，希望大家看了以后回去多研究，尤其在中国文化这个字，自己要搞清楚一点。

明天再见。不要鼓掌了。鼓掌已经骈拇指了。

思过黑鹰

庄子外篇

第4讲

第4-1讲

我们现在又是《庄子》的第九篇，外篇，整个《庄子》来讲第九篇，上次讲了《骈拇》。这两篇连起来的意思，上次提到过要注意《庄子》内篇的《齐物论》，大家不熟悉没有关系，只是听一下。“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两句话，包含的内容很多，是个比喻，他的比喻有真实的内容。我们上次已经提到过，那么关于外篇，大家不要忘记了，很多的考据问题我们也不讨论了。上次也讲到过，上一次的“多一个指头、或者少一个指头”的问题，讲应用的；如果懂了这个道理，天下的事不要给外表的现象困住了，我们做事做人，任何的思想容易给外表的现象困住了。最大的困扰——善恶、是非、美与丑、好与坏，精道的与粗浅的，其实这些都是外表的现象。不被外表的现象所困，天然的自性，自然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智慧，超脱物理现象环境以外。我们古文只要一句话形容：人能够做到“超然于物外”就好办了。

现在我们研究，在座的多半……我们讲这一代推FAN旧的社会，到现在九十六年了，你们都是九十六年以后受的新教育出来，很多观念跟我们老的观念好像是差距很大，尤其文字方面，所以大家看起来很吃力。我这些话都是上次讲过的，重复提起大家注意。你们借此机会，可以认识简体字与繁体字之间没有差别的，稍稍用点心，就把这个文化、文字的断层就可以接起来。这个还是讲本篇以前的题外话。

那么上次《庄子》的文章，希望大家多学。这样，学会了懂得讲话，也懂得处理事。孔子的学问早就分科了，分科言语，政治还是最后的，言语文学很重要。其实我们言语就是文学，文学就是言语。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换一句话，善于说话。所以《庄子》外篇这些呢，我们不要考据它是真的假的，后人写的还是自己写的，太多余了，考证不出来的。反正内篇里头提到的它这里都有，扩充一下。

那么这一篇讲《马蹄》。马，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只讲马蹄？不讲马头，不讲马尾巴呢？这里有个问题了。《庄子》文化，通称“老庄”，道家思想。道家思想有三个东西差不多连到的：《易经》、《老子》、《庄子》。中间不提《列子》，其实《列子》也在内。

讲到马的文化，譬如我们以前经典学问的书本，在我们文化里的《易经》，《易经》是讲八卦，有图案、文字——包含了宗教、哲学、科学，许多的问题。我们现在稍稍牵涉到一下，我听说上次我讲《黄帝内经》的时候，牵涉到《易经》一个卦，叫风水涣，有同学就很奇怪，因为（怎么）牵涉到《易经》，这个还牵涉中国文化的来源。我们现在不是讲《易经》的课，讲《庄子》，讲到“马”字就提到这个。

《易经》里头八八六十四卦，两卦的图案，一个是乾卦，一个是坤卦。乾卦代表很多的意义，那就讲“本体论”，拿宗教来讲，一切万物最初生来的主宰，很多的代号，这属于阳卦的开始。乾卦也可以代表天体，这个“天”字包括好几种意义：本体、天文、气象，乃至人类生命的来源等等。第二个卦是坤卦，坤就代表这个地球物理，整个这个大地。

譬如，我们讲到乾卦，《易经》里头，开始就讲到这个卦代表了什么意思呢？四个字：“元、亨、利、贞”。每一个字发挥起来，都能写一百万字的一部书。“元”，本元，宇宙万物生命的根本，就是本体论，这个就很多了。“亨”，没有缺点，无往而不利，通的。“利”，到处都有利，没有缺点了。“贞”，不是后世所用的公正的“正”，原来都用“贞”，“贞”是包括很整齐，很圣洁，科学性的。乾卦是这四个字。

到了坤卦，它（易经）用马来比方。乾卦用龙来比方，《易经》的比喻用龙来比方（乾卦）。龙的意义，我再三提出来，不要听现在人讲――我们中华民族、文化民族都是龙的传人，这是错误的观念，这个是错误的。龙，这个观念上次介绍过。现在《易经》提到了马，不是龙，它的主宰，什么叫坤卦？“利牝马之贞”，“利”，“元亨利贞”这个“利”。“牝马”，母马，不讲公马。这个母马，表示研究已经很有问题了，马就是马，或者公马，他没有否定......男人们都丢开了，公性的都丢开。为什么是母马？马是代表万物的动性。这个宇宙万物永远在转，太阳、月亮、宇宙有个动力，生命的动力。而用母马来比方，博大动力生生不已的，所以“利牝马之贞”。

那么坤卦的道理，“柔顺刚强”四个字，意义是柔顺而非常刚强，就是道家老子庄子所采用的“用阴不用阳”。坤卦是阴的，阴是柔顺的，柔顺的东西克服了一切的刚强，大概的意思引用一下。

所以《庄子》这一篇外篇，也许他（庄子）年轻时随便写一下，散文。也可以说整个的《庄子》来讲，他的小品文，偶尔高兴起来写一下。但是，不是随便用一个题目，是用马。而且为什么是用“马蹄”呢？一切的行动都是靠脚的走动，就代表“行”。比方我们学佛来讲：行，所谓学佛“五阴”里头的“行阴”，大家都讲修行，修正心理的行为、思想，同做人做事的行为。我们现在叫行为，行为就是造作、动作。现在他（庄子）提出马，因为是“行阴”的作用，行动的作用，提出马蹄。这是第二点需要注意的。

其实，这一篇文章同《骈拇》两篇，都是叫我们不要给现象困住，不要给世俗的现象困住，一定要把自己的思想精神超脱。一句话，记住，刚才讲过的，再提一下：超然物外。我们做人做事，很多都被自己跟现象困住了。人能够超脱一切现象，恢复到自性，自己的生命本性的那个智慧的境界，那就了不起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至于每一篇里头这个文字，我希望大家，尤其这里，我好像听说我们有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同学们、教授们在这儿。至于文字的研究，希望大家回去再努力，这个努力会产生很多东西。现在我们来不及上国文课，真讲国文课，很重要。一个古文、一个文章写的好，先要炼字，这个炼是火字旁边，锻炼的炼。中国字没有多少，你要锻炼过，用一个字都不简单。然后炼句，把每一个中国字连起来，变成一个文句。譬如我们刚才讲一句成语“超然于物外”，没有几个字哎，重要是“超”；这个“然”字，还不是动词，就是个感叹词；“于”，连接之词，上下的连接，都没有关系；“物外”，三个字最重要，“超、物外”。不过那么一讲，太生硬了。所以中国字炼字以后要炼句，“超然于物外”，文学气味来了。其实，其它几个字都还是虚字。你换了，还没有那么高明，文字的美化没有了。所以，因此我们提到本篇里的文字的研究，方块字，（要）同繁体、简体互相研究，希望大家做工作了。

第4-2讲

还有读音的问题，古音同今音差别很大很大。譬如，我们立足一部（四库全书），清朝入关，做了很大的工作，入关以后，乾隆编了中国全部文化的《四库全书》，这是最大的功劳，比修万里长城的功劳大。这个里面还有一个故事，我们不妨耽误一点时间。

清朝入关，没有多少年，康熙十四岁即位做皇帝，做了六十多年。当时有人给他提议，要修万里长城。康熙说修万里长城干什么？（答）防止北方的外族侵略中国。从上古以来，从春秋战国就有万里长城了，没有万里，每个北方的国家一段一段的城墙，后来秦始皇把它连起来，形容它的长，现在还存在。防止外敌的侵入，康熙听了不讲话，反正这些大臣们给他建议了很多次，最后他笑了，修万里长城防止外敌的侵略，我们就是外敌来的，满洲过来的，有什么用！康熙没有修，不听这一套。

为了收服北方少数民族，康熙到热河，古代叫热河，我们现在叫什么，经常中央去开会的，对，承德，修了八个大庙，佛教的庙子，包括回教的庙子。自己（康熙）到那避暑，避暑是骗人的，老百姓不知道，部下也不知道。天气热，到那边召集蒙古、西藏这些王爷、活佛来，每个人各种信仰做一个庙子，这是最大的谋略。统治这个国家，不用一块砖头修长城，把所有的民族就融化进来。从这个道理，我们要了解，一个文化的高明的决策：这匹“马”是怎么驾驭的，怎么弄好的。

那么他做的伟大的功劳，康熙把中国字重新整理，出了一个字典。你们学国文的千万注意，多用古代的《康熙字典》。大陆有出版，还得用罗马拼音，尤其诸位学国文的人，不只学国文用哦！学任何文化，买台湾出的《康熙字典》，用台湾的国语注音。这边的注音有没有用罗马拼音的《康熙字典》，我还不知道，听说有了。

两个综合研究，为什么讲到这里，中国文字，一个读法、注音很多。因为我们文字几千年以前统一了，中国能够站住，你们最近看过一个电影，叫《大国的崛起》，大家看过吗？那么这些国家起来，很了不起，尤其英国更久，为什么到现在都下去了？至于近两三百年，都想吃中国这个大饼，为什么这个国家又落伍又什么，没有给人家吃掉？这是什么原因？文化的力量，这个文化力量非常大的，讲不出来。

所以讲《康熙字典》的注音，你们也不要呆定。学国文的有些呆定，一看了，哎呀！这个读什么呀？不一定，看看《广韵》，等于我们一般中国人讲的普通话，通用。《集韵》，集中的集，那就不同了，文学上的发音经常用的，有各种音韵。而中国文化呢，这个字都从哪里来？我们叫中原文化，河南话来。我告诉大家，研究文学千万学会客家话、广东话、福建话。客家话、广东话，是唐朝的国语，不是全国的。闽南话是唐末宋朝的国语，我们现在讲国语是北方来的。中国文字统一了，言语到现在还没有统一。

我讲这些啰嗦的话，叫大家研究《庄子》这一篇，每个古字你去研究，关于读音方面也要注意，不要太注意，了解（就行）。提到中国字的读音，我也常说笑话，要懂得中州音。我们过去讲中州——，中央的“中”，河南，山西靠东面的部分，山东的西面部分，太行山的东西两面是中州音。我们读古书，《庄子》不同哦，《庄子》的文章有点南方的文学，发音又不同一些。至于四书五经，孔子的、孔孟的传统，多半是中州音。它两个文学也不同，这个我上次提到。

譬如，河南人讲话很简单，一个字包含很多。我们常说，夜里睡觉了，家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谁？”一个字。对方答话：“我”，完了。“咋？”，“尿”。他说谁呀？我们上海人讲“阿拉”。“咋”--“你做什么？”“阿拉去拉屎了”，那么多啰嗦。中原话说四个字：谁？俺。咋？尿。四个字，都是古字。

所以你把各地的语音，这一门学问叫语言学。过去有一个人，学者，几十年我们晓得，很佩服的，赵元任，研究文字语言学的。不但懂中国的各地，外国的同样他也很深的研究。可惜，后来就没有人做这个了。赵元任，我们小的时候很有名的，不但佩服他的语言文字学，还佩服他的文学很好。有一句大家都会唱，讲爱情的《叫我如何不想她》，就是他作的。这是我顺便提到大家研究文字学的注意，我们这一次不注重这个，注重思想的观点，讲《马蹄》。这些交待完了，我们回来看本身。我大概念过去了，也许音韵的差别，什么差别，你们自己再去做研究。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这是庄子的文章。讲马就好了，庄子还多加一个字，特别注重马的四个脚，马蹄。他（为什么）不注重腿呢，我们要挑剔地研究，为什么只讲马蹄？这个里头如果讲医学来讲，人身，像我们健康不健康，注意是两个脚，尤其是膝盖头以下。你看，我们看到这里，我算比较老了，老朽不堪，像我们这些老同学，须眉皆白的老教授，走路蹒跚了，步伐不灵敏。腿以下，脚是一切人生命的根本，动植物一样，从下面上来。所以我们注意他的用字，庄子写的文章，刚才我们提到炼字。马，明明在讲马，庄子讲马蹄的重要。马蹄，霜雪天冷都不怕。只要玩过马的都知道，天冷，马蹄一踏就走了，这是讲马蹄的重要。

“毛可以御风寒”，天冷，什么都不怕。“龁草饮水”，这个“龁”不是吃，不用吃字。我这个发音对不对，要研究的。你看我们吃饭，牙齿不是咬下来。马吃草咬进去，两上下的牙齿在磨，在磨的。所以每个字用法都有他的道理。讲嘴巴吃，（用）牙齿也可以叫咬，也可叫嚼。但是，马吃饭、吃东西、吃草跟牛一样，两个牙齿在嘴里是磨的。“饮水”，喝的就那么简单。

“翘足而陆”，它马蹄一举，提起腿来，在陆地上随便跑，这个就是马的本性，天性自然，才有这个功能。

“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义台路寝”，后世养马，马走到一个地方，走多少路，有马棚给它住。尤其是部队养马，有马栈。“义台路寝”，义是社会上给它建立的。“路寝”，一般养马的人，尤其是部队国家用的，路上可当马舍。庄子说没有用，这是后人干的事。就是这几句话，就把马的问题就谈完了。他下面的文章统统是借题发挥，我们不要给庄子骗了。下面怎么讲呢？

“及至伯乐，曰”，读古书，“及至伯乐”是一句；“曰”，是一句，他说，伯乐讲。伯乐是从古善于养马、相马。我不晓得你们诸位读书看到过没有，古书里有本伯乐的《相马经》，我们文化里有这样一本书，大家没有注意。马有相的，要看相的。还有《相狗经》，养狗也要看的。这就是科学，研究动物的，研究兽医的，他要找出来这些书来看。

第4-3讲

譬如，有个小说，你们看到过，《三国演义》上，提到刘备那一匹马，很有名的名马，叫“的卢”。人家给它起个名——的卢，是刘备骑的马，名马。可是这个马额头一块毛是白的，鼻头上白的，以《相马经》来讲，这个马不敢骑，它挂丧的，带丧主的，主人家会死掉。《相狗经》上也讲，你家里养个猫、养个狗，这样挂孝的，不敢养。还讲四个脚蹄子有白毛的，家里会死人的。“的卢”马，（额头）带丧的马，刘备骑的是这匹马。研究小说《三国演义》，可是刘备靠这一匹马逃过了被人家追杀。刘备在荆州的时候，刘表要杀他，刘备骑上自己的马，“跃马过檀溪”。结果到这里，刘表派来杀他的人就在马的后面，刘备骑着这匹马上，对马讲，真的灵啊？马呀我的命真是送在你手里吗？小说上写的，《三国演义》文字很美。这个马听了这个话以后，努力一跳，跳过了檀溪，救了刘备。这意思说，靠这些《相马经》靠不住。

但是，刘备一辈子还是骑这匹马，十几年，一二十年当中。可是他去打四川的时候，诸葛亮是正参谋长、军师，副参谋长（是）庞统。这两个当时中国最有名的、有智慧的人。诸葛亮，人家给他的绰号叫卧龙，庞统的绰号叫凤雏。一个龙一个凤，推崇得那么高。结果打四川的时候，庞统骑上一匹马，上马就跌倒。刘备说不行不行，你多重要的人，你的命比我重要，骑我的马。庞统骑了这匹马，结果庞统死在落凤坡，骑这匹马过落凤坡的时候，给万箭射死了。“的卢”这匹马还是属于丧主。讲《相马经》的研究，这是讲迷信、小说的故事。这些故事你说有道理吗？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呀？相啊、命啊，包括动物，都有道理。你不要看这些迷信，现在人动辄讲迷信，为什么？后面有个问号。

说伯乐这个人，现在回到本地来，善于相马。庄子上面文章提了，马就是那么简单，它天生蹄好，会走；毛好，吃呀喝呀，那么简单；它善于走、跑，善于行动。到了有伯乐出来了，善于相马，马经过他一看，他就分辨出来好坏，什么看的很清楚。因此讲到伯乐，我们后世的文人经常用到，自己有学问、有本事，始终没有机会上去，始终没有机会做官，就感叹自己“世无伯乐”。我是一匹良马，没有人认识，没有知己。所以伯乐是马的知己，在中国文学里，文人经常用到这个，这是介绍了伯乐。

伯乐说他善于治马，我会训练马。这个里头要养马的专家来讲了，像我们在部队里带兵，会带马。譬如有一次，我看到，这个马夫，骑兵里头。骑兵要出发，有一匹马，马性特别，叫作烈马，个性犟的不得了。我看到一个马夫，专门管马的，拉起那个马，马拼命不给他拉动，那个马夫几乎给它拉倒。司令官看到，马上自己走过去，打了马夫两个耳光：“你？在骑兵里头做马夫？做班长？一点用都没有”。他接过绳子来，那个马夫是拼命与马对拉，他一过去打了马夫耳光，把绳子接过一转，转到马的鼻子旁边，轻轻拉起就走了，这是顺着马之性，就带走了。

我提到这个故事，这个里头讲的，庄子好像养过马一样，非常内行。庄子说等到伯乐出来，善于相马、看马，伯乐认为会治马。“烧之”，烧了它，烧马蹄的一部分。“剔之”，剔毛，把它剔的干干净净。“刻之”，还在马身上刻了一个，现在打个印。“雒之”，绳子把它拴起来。

“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皁栈”，他说，然后把马编个绳子在嘴巴上套着。“羁”，就是马的两边。在古文，我们顺便研究下文学，古文有个字代表“辔”，一个车字旁边两个绞丝，一个口，这是“辔”。马的带的前面两条绳子，人坐在马上，一个手这样拉，不是这样抓的，会骑马的一个指头就扣着了。一拉，叫它向东，不是用腿踢的。好的良马，你把绳子左边紧一点，它晓得这边一点转，右边一点，它晓得这一边。马，良马，不要教它的。

所以我们禅宗经常用到一句话“良马见鞭影而驰”。好的马骑上去，你们不晓得骑过马没有，我嘛有一点点经验，一骑上去，这个马“羁”，那个马的两个绳子一拉，靠过来，鞭子一举不要打到身上哦，拿鞭子打马，那叫做不会骑马。鞭子一举，马眼睛看到了，看到影子，马上走了。鞭子向左边一挥，它向左边走了，那么灵光呢，它这里都会。

“编之以皁栈”，然后把马几匹编一个部队一样，一班，或者一队。加上“皁栈”，给它造个房子，走一步，给它栈房。“皁栈”呢，你看到前面“义台路寝”这四个字就是“编之以皁栈”。马要马房，给它编的很好，这是形容。下面对于马，譬如，好的马，军事上用的，走长途，腿中心要打钉的，还给它穿上铁打的皮鞋哦。马要穿鞋，后世用的。草原上的野马不会有这个，人用的马，非常讲究。

像我在这里，我有一位朋友，也是学生了。俩夫妻在东莞办一个小学。他来告诉我，老师，他那个学校很特别，由小学到中学。他的教育法，根据孔子的“礼乐射御书数”，这六个字。教育、文化--礼，乐--音乐，射--训练军事，拉弓射箭；还给同学小学到中学玩马，他给我讲，完全照这个办的。非常好！把新文化旧文化结合起来。我说你马哪里来的？西北买的。我说马夫呢？西北请来，教这些学生。他说老师呀，我现在有六匹好马，送一匹来给你在这里用，最近还生了小马。我说对不起，我不敢，你现在养一匹马，用一个马夫，比买一部名贵的汽车还麻烦，永远要服侍它。马，夜里还要马夫带去遛马。“马无夜草不肥”，中国人有两句老话，“人无横财不富”。一般人要发财，规规矩矩靠薪水，那就永远不富有。要横财，横财不是坏的，你想不到意外来的，那个就叫横财，不是去骗人的。“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马夜里不去遛，不吃草（不肥）。养一匹马，比服侍祖母祖父还麻烦。所以这个同学说送我两匹马到庙港这里养，我说谢了，我也不要。我宁可买一条毛驴，脱了毛的，在这个堤上，拿本《庄子》在上面看看啊，倒骑驴。哈，这是讲马的道理。

所以庄子这一段，如果一个学马经的人，养马的人看了，非常佩服，他非常内行。他说这样一来，“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马都给你玩死了，这段话讲马。这我就笑了，你们现在讲管理学的大师，你的管理学一讲呀，这个公司差不多要垮台了。世界上，这个社会，人性有思想有教育把你一管，完了，丧失了人本有的本性。我先在这里点这个题目。

那么，养马的还有道理。“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你看古文就是一个字，下面这个“之”，为了表达语音读出来。“饥之”，饿它，有时候故意饿它。“渴之”，有时候故意没有给它水喝。“驰之”，有时候骑在马上遛马，要跑它。“骤之”，有时候鞭打它，很快地跑。然后“整之”，编队的时候，一个马队，一声令下，训练骑兵，一个口号一吹，立正；你看到骑兵训练，很漂亮，几百匹马，一个口号，它摆成一字阵，没有多出半步，要这样训练。“齐之”，要走直线，几百匹马一条直线，训练出来队形。

“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荚之威”，加上这样的训练马，前面“有橛饰之患”，头上带的，口中带的。我们看小说，看军事小说，“马衔枚”，嘴里衔着“枚”，木字旁边一个文章的文，骑兵作战的时候，万马出阵一点声音都没有。嘴里给它含了东西，它不叫，叫不出来。马的蹄子给它包了东西，没有声音。你要看过骑兵马阵的训练，非常可观，也非常雄壮。他说这些马给你训练的，前面“有橛饰之患”，嘴里给你含了东西，戴了东西，“后有鞭荚之威”，鞭荚，荚就是策，《战国策》那个策，就是鞭子，后面有鞭子威胁，这样训练出来的马是良马。

我们当年的训练，看马，跟外国人的马不同。你们现在看外国片子，那个马，哗……一叫，这样走。我们中国人带过马队，做过骑兵的，一看，笑死了，这是外国训练。中国的良马怎么训练，从小开始，不是像外国这样跑的，四个脚，前面右腿出去，后面左腿跟上。再过去，这个过来，后面腿跟上，这个马会贴地而走，很快，身子是平的，你坐在马上，动都不动。不像外国人，哗……这样跑，这是训练马。今天这些秘密都教了你，不过我懂了一点点，自己带领过骑兵，开心嘛！良马，你等于坐在车子上。好的马，那个蹄子大大的，蹄子上面这里细细的，很细，训练到身体平整不动。这是中国文化训练马的，与外国文化不同的。

他（庄子）这里讲了这样训练马，有伯乐相马，好的马给你认出来，认出来害了它，已经死了十分之三。尤其加上这种训练，一看，非常了不起，好马，千里马。“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以马本身来讲，你违反了它的自然本性，它已经死了过半。啊，下面到时间了。

思过黑鹰

庄子外篇

第5讲

第5-1讲

刚才，我们讲到《庄子·马蹄》这一篇，前面都是讲马的事，我们同时也学学他的写文章。讲了太多专题，还（他）岔过来，就比方“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这是一段。做陶器的人，他说我把泥巴捏成方的、直的、圆的，就中规，圆的就是圆圈，中规；方的是中矩，用三角、四方规矩，我们现在讲什么事规矩，中规中矩。这个字中国的念法不用中央的中，念中（重）。对了，河南话、山东话，山东人河南人讲话，（比如）对不对？中了，就念这个中，中规中矩，他引用了来做比方。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他说做木工的人，我会做木工，很高明的技术，弯的，顺它的纹理性情变成钩一样；直的呢，用那个绳，它古代讲绳，不晓得我们大家看过做木工的(么)，过去我们小的时候，做木工的，叫墨斗，一个木头做的，绳子一拉，有黑的墨在里头，两边拉直了，一弹。那条用绳子量，很直，直线，就是一条直线。

“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夫，这个古文“夫”字，我们现在用白话文“那么”，就这个意思，不是丈夫的夫，也不是指人，古代写文章开始的发音词，那么。“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埴，制陶器的，把泥巴捏成那个模型，做木器的，把木头方圆变成一个模型。他说木头跟泥巴，它的本性、它的本质有这个作用吗？没有，它的本性不是，这些陶器做成各种各样，木头做成各种各样，乃至我们现在科技，把这个钟表做成这样，并不是本性，做成这样，都是人为的。

“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他讲了半天，引用了，他在骂人。他说“然”，再来个“那么”，“世世称之曰”，我们的文化一讲马，伯乐训练马、培训马、治马。注意这个“治”，管理培训，这个“治”牵涉到意义很大。换句话说，牵涉到我们现在人文世界的政治管理。制陶器的和木匠呢，善于很巧妙的把泥巴的本性变成很多的花样，木匠也雕刻很多花样。他没有讲这些对不对哦，只引用了那么多。最后一句，他的文章就是很调皮，“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同一个道理，这个里头写白话就要加上。写古文的白话，讲到这里，讲治马的、培训马的、做陶器的、做木头的，都讲了，他一条一条比方。如果写古文的这些，同理，同样一个道理。现在讲，同一个道理，“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就没有讲什么。一般政治也好，法律也好，人文社会也好，教育也好，统统包含在内了。一切的人文的学问，变成这样一个世界，古代不管是唐宋元明清，乃至是现代，或者说美国所提倡的民主啊，或者提倡自由主义啊，换句话说，我喜欢用的话，很对不起，都是狗屁，哈！他是这个意思，用我的很俗的话，都是狗屁。他呢？不是这样，不像我这样土，因为我没有文化的，所以讲话胡来，他有文化，他讲“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把一切经济、政治、各种办法，（认为）都是多余，都是同上面《骈拇》一样“多出一个指头，多余的”。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他讲出这个文章的本意来，对于文化政治都在批驳。我的意思，“善于治天下”不是这个道理，绝对不是这样。

那么他的道理在哪里？“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注意啊古文，看到古文这个“民”字，大家有个观念，不要看成老百姓，这样就错了。古文里头的，尤其是春秋战国以前的书，提到“民”，很少代表个人、人民，是个逻辑的统称，这个“民”等于我们讲“人们”，就是人们，一般人。你不要看它“民”字就是老百姓，那你读古书就错误，就是”人们“。“有常性”，人生活着就是吃饱了，吃饭、穿衣服，人人需要。至于穿什么衣服呢？西装也好，长袍也好，和尚衣也好，那另外一件事。人们就是衣食，吃饱了，所以叫温饱，生来的。

“一而不党，命曰天放”，统一的，人彼此不能有一个组织，搞一个范围，或者讲法律、组织、规范，把它“党”着了。这个“党”字，读到这里千万注意，不要想到**、共产党呀，民主党呀，共和党呀，不要拿这样看法，不过也有这个意思。中国文化，尤其是孔孟儒家、道家，“君子不党”，不能有个组织。有组织了，好像是天下为公，（但）已经被一个圈圈范围了，变成小我了。所以呀，他说中国传统的文化不主张有团队的组织、党派的观念。“一而不党，命曰天放”，就是人生自由的生命，上天来哪里有一个党，哪里有一个什么。换句话说，上天生男女，本来也没有家庭，也没有社会，就是生来很自然活着，吃饱穿暖就了事了。他是主张自然的政治，效法自然。我们拿西方思想来比方，好像是天下雨，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不过我们讲这个话，已经犯了庄子的错误了。这又是你讲的了，他一定骂我们，你把它加上，他没有提这个。他说天地的本意，人性本来自然。

“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故”，所以，古文是“故”，白话文所以。是上古的社会，那个自然的，那叫做真自由。庄子说他们的行为，“填填”两个字是形容很平实，非常平实。“其视颠颠”，他们的见解或者眼界，他们的见解看得很远大，放得很松。

“当是时也”，上古之时，这要了解中国的历史了，所以我开始叫你们读中国的历史。至少，我再提一下，你们读中国历史很难，其实很容易呀！我看都是年轻的朋友，快的花半年的时间，一天读一个钟头，慢的花一年的时间，读一部《纲鉴易知录》，大概知道中国五六千年文化的演变，粗粗就可以了解。整个的历史、文化史，乃至政治、经济等等的历史，你要搞历史，是一辈子还搞不清楚的，中国人已经有历史纲要。我从小到现在，八九十年来，我看了，自从开放了，有大学采用西方，大家写的中国历史大纲呀，中国史纲要啊，我看了都很佩服。但是有个观念，庄子的观念，都把历史破坏了。某一个历史学家，专门研究经济的，他从经济观点写中国历史。有一种历史学家，专从政治写，把中国旧史重新改编一下，就叫做中国史的大纲。那不好，中国史有大纲，明朝末代开始的，我是随便举一个中国史的大纲来。明朝大纲写了好几部，《纲鉴易知录》也是一部。很多，但是我就推荐这一部吧，你们看看。

中国的历史上，过去推崇远古史，庄子这一段提的中国远古，我们普通叫上古，不对。远古到上古，一直推到三代，不是夏商周三代，是尧舜禹三代这个以前。道家的观念就讲那个社会，那个时候的人生。“当是时也”，他说那个时候的人。“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我们先切断，这几句本来不能切断，要连下去讲。上古那个时代属于天然自由的，我们这个历史发展。“山无蹊隧”，山路没有开，自然的走出一条路来。“泽无舟梁”，船也没有用，也没有发明船，也没有桥，人生就那个地方就那么过下去。万物都自然的，一群一群的。那个“群”字要注意，《易经》也提到这个历史性、社会性的发展，“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易经》上有两句很重要。“方”，方位，世界上的地区空间，一类一类的人归纳在那里。“物以群分”，讲万物就是一群一群的，不过我们后来的文化，将人也叫做人群了。现在看到这个字，想起来，做了一个注解。他说上古的时候呀，“万物群生”，自然的生长。“连属其乡”，“乡”，方向的向，就是空间，就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道理。

这几句是连着的，接下去：“禽兽成群，草木遂长”，这个时候，人与动物相处都很自然，很自然的，人也不会太伤害动物，动物好像都变成野人一样。拿我们现在看法，草木自然的生长。当然，这几句话拿来，我们现在讲环境管理的，（以）庄子的话，都违反环境管理的原则。但是你反过来一看，庄子讲上古的自然的世界，这个就是环境管理。现在环境管理是人为的，（因为）你的需要，再去管理它。他那个时候，一切都听取自然。

第5-2讲

“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人与飞禽走兽、与动物，随便抓来带到身边去玩的。“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鸟鹊的窝，他说他随便去看看，鸟也不会怕你，这点他是形容上古。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上古的时候，人不要讲仁义道德，人性都很平等，很自由，很解脱。人可以和鸟兽同时住在一起。“族与万物并”，至德之世同与鸟兽居住，与万物并。

“恶乎知君子小人哉！”他说所以那个时候呀，人和动物、生物都活在一起，自然的活着，“与万物并”，与草木同时都是一个生命，同生存在这个世界。“恶乎知”，这个“恶”不是罪恶的恶，这个字要变音来读，中国字，以后读古书，旧的方法，四声，一个“恶”字写在那里，左边打一个圈是平声，上面打个圈叫上声，在右边上面打个圈告诉你去声，这个字的右边下面圈圈或者点一点，叫你读书注意变声来读。“平上去入”，讲文字的音韵学，顺便介绍。

所以我们讲文字的应用学（音韵学），读古书，读唐诗宋词，上次都讲到，最好用广东话闽南话来发音。广东话，尤其是客家话，八音，八个音，平、上、去、入、上平、下平等等分开，八个音。福建话闽南话是唐末宋代这个时候的国语，九个音，更清楚。我们现在中国人讲三个音，平声与入声分不开了，所以研究音韵学或者研究戏曲，写个诗写个词，或者研究曲，不懂音韵学，写出来都不对。那么，大概介绍完了，那个是专门学问，可是读中国古书，研究国学，我们现在叫国学国文，这些都要清楚，其实不是什么学问，老师讲一点点，念念就会通了，不做专家，大概就会知道。

现在回到本文，“恶乎知”，这个不念恶，平常去声的，“恶”，哪里。这个时候的人类哪里知道还有好人坏人的差别啊！（哪有）这个是君子哦，这个是小人了。他对人类一律都一视同仁，个个都是好人，也没有什么坏人，没有好坏的对比。“恶乎知君子小人哉！”

“同乎无知，其德不离”，人类都平等，没有其它的知识。这个话，只好借用佛家的学问，佛学来讲，大家没有分别心，平等。“同乎无知”，有个知性，后天加上的知识教育，分别起来了，烦恼多了，痛苦大了。所以上古之时“同乎无知”。在这里就反对学问、知识、教育，都没有用。他说上古之时“同乎无知，其德不离”。道德行为，大家都一样，不需要有个什么东西叫道德行为，更没有个需要叫什么平等不平等，本来平等。这是第一个“同”，同乎无知。注意啊，换句说，这个里头有个大哲学问题。听说你们喜欢研究佛学、道学，智慧到了最高处是“无知”，“无知”不是白痴哦，什么分别心，什么知识都没有，天然的，那个才是智慧。

跟着下来：“同乎无欲，是谓素朴”，上古这个时代大家都很平等，没有什么私有心占取、占有心的欲望，统统是无欲的。这个时候“素朴”，干净，每个人的心境（性）都是很干净的，很清白、朴实的。

“素朴而民性得矣”，庄子提出一个名词“素朴”两字。“素”，干净，一张白纸一样，朴实的，像个木头，没有雕刻，这叫素朴。所以我们看到很多古人名字都取用这两个字。什么素啊，什么朴啊，甚至两个字同用，推崇这个，这是庄子所提的。那么，人达到自然，没有知识、没有思想的差别心，没有好恶的比较心，人性都是光明磊落平等，“而民性得矣”。

讲到这里我们把它暂时切断，插一句。譬如你们喜欢讲中国文学，我看现在，因为我们大家推广以后，现在年轻人都读，所谓背古书，尤其是我们政府，教育部（北京方面）也编了很多古书，都叫孩子们读唐诗宋词的成分特别多。我就讲这样子不对，叫读古书，不是唐诗宋词，唐诗宋词背了很多，把孩子们养成做诗人啊？将来中国出一万个李白、杜甫，对国家没有用的。读古文，是了解这些思想文化的中心。我为什么这样提呢？现在我要引用唐诗。譬如，杜甫的诗讲：“不贪夜识金银器”，杜甫的名句，他是最有名的，在中国文化文学里称杜甫是“诗圣”，作诗里头的圣人。“不贪夜识”，认识的识，“金银器”黄金银子，因为古代没有采矿的时候，金矿银矿，古代采矿要用什么技术呀，不是现在。是靠阴阳五行来判断，而且中国讲看风水，出珠宝的地方，夜里去看，有一套学问，藏在哪里，看到夜里那个气，金银之气要出来。所以真正你们不要迷信风水了，什么看房子啊，什么什么的，不要乱搞。所以我说风水怎么看，你要真看风水，一个地理选择好，这一块地要三四个月、一年，夜里躺在地下，远远看这个地方有没有气来，眼睛还要受过训练。现在，拿古人那个罗盘，给你讲讲，看一个风水多少万，我说你那两个钱，拿来给我买草纸花好了，何必上这个当，你不懂。杜甫的诗告诉你，因为不贪，心里就没有贪性，自然看到金矿银矿那个气象来。“远害朝看麋鹿游。”一个人心里头没有害人之心，没有分别的心，白天可以看到禽兽成群，两个一起玩，所以他的名诗“不贪夜识金银器，远害朝看麋鹿游”。这个杜甫古代的诗，这是名句，我们小的时候，这些句子，读唐诗一定背来。

但是讲彻底的，清朝有个诗人，四川人，叫张船山，他的名句比杜甫还简单：“心空无碍入鸥群”。他说因为我心里没有什么，连杂念都不起，随便走到鸟群里头，鸟都不动。但是，他这句话非常美，“心空无碍入鸥群”，你跟鸟住在一起。但是你看张船山这句名诗，古人做诗作的，白话，心里头对人家没有妨碍，所以跟动物呀、鸟呀都可以玩在一起，它不会飞走。可他这一句话很多新的故事，他引用了佛经。一般不懂的只看到诗作的好，他引用了佛经，就是说释迦牟尼佛与他的徒弟阿难，两个人在外面散步，很多鸟、各种各样鸟都在那散步，他两个一起进到鸟群里头，释迦牟尼走过来，鸟不动，一样玩自己的，好像没有个人过来一样。可是阿难跟在后面，他一走到，鸟就飞开了。阿难很奇怪，就问佛，为什么？鸟看到你，跟以前一样，自由地很，我来，（鸟）都逃了，飞了。佛说，因为你还有害人之心，嗔心贪心没有去；佛说，我是没有，我跟它们一样。所以张船山的诗“心空无碍入鸥群”。当然，有人要想问上面一句是什么，这个没有关系，耽误一点时间。他的诗描写自己修道学佛，有成就学问。“食少只堪分鹤料”，他每餐吃的很少，吃的什么？鸟吃的、白鹤吃的粮食同时分一点给他就够了。这个很了不起呀，“食少只堪分鹤料，心空无碍入鸥群”。他这个理同庄子这里所讲的，这一段我刚才讲到那里“鸟兽同群”引出来，中国这些文学典故里头很多。所以，我笑，给西方人讲话，你们有哲学家，中国没有的，中国每个人都是哲学家，哲学家就是文学家，也就是史学家，也就是政治家，文史、文哲素来不分的。也就是人们谈大学提倡的，国学家，它连着不分的，这个就是讲做学问的。我们把上面这个交待完了，接下去。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辟为礼，而天下始分矣。”这每一个字讲出来，都很长很长，一个中国字。换句话说，庄子是春秋战国之间的人，他好像跟孟子两个（人），时代有差别，差一点，庄子好像要大一点，孟子还没有出来。所以他批评儒家，只提到曾参，也没有提孟子。在这里，就是说儒家一出来以后，教育一出来，什么仁义呀、道德呀，把这些教育灌输给人家。其实他那个时代的批评，结果批评到现在，等于我说想写一篇文章，“教育无用论”。

第5-3讲

我们几千年教育，搞到现在，完全无用。而且我还提出来，你们大家没有注意，我说中国几千年教育，政府没有出过钱。汉唐宋元明清，没有出一点钱，都是老百姓自己教育培养出来，然后给政府去收买，拿一个考试制度来收买走了，中国几千年教育。

现在的教育国家花了那么多钱，办了那么多学校，完了，反而变成没有用了。我这篇文章没有发表啊，要写起来是长篇大论。就是说中国这一百年多，这个国家社会变成这样子是教育的失败，失败重点在哪里？现在我不好讲，讲了以后给你们偷走了，我的专利就完了（南师笑了，众人笑）。因为这个实在不好讲呀！讲的话很严重问题。我就告诉你，告诉他们，笑他们办教育的，你注意中国几千年教育出了多少钱？没出过钱，通通民间自己教育出来。所以我们以前读书叫“学成文武艺”，知识、读书读的好，叫文艺，这个包含全体的。武，武功练的好，叫武艺，中国文化一切达到最高处。譬如现在的科技，应该拿中国文化，叫技艺，技术上达到最高处，就是变成艺术化了。“学成文武艺，货为帝王家”，我们书读得好、武功学的好，变成个商品，看皇帝几时看中了来买，“货为帝王家”。不是现在，国家说我花了钱培养了你这个人才。依我看来，越培养越糟了。这个是教育的方法、宗旨这些大问题。庄子这一段，也讲到这里，他拿儒家来做对象，他说：到了儒家讲仁义，放弃了原始的道德，就糟糕了。

“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

这一段，讲起来太长，我想你们，大概上面我讲到的，下面都看懂了。所以说，刚才提出“素朴”，人性保留自性的自然，“纯朴不残”，不要故意去教育它，把它雕破了，等于一块好的玉，把它雕成酒杯，把玉性破坏了，把这个朴玉破掉了。“白玉不毁”，何必弄成什么现在戒指呀、圆片、挂在身上的环佩等等。因此，他讲到道德，如果像上古的人自然活于道，道是体，德是用，何必提倡什么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人性本来都很自然的，不需要加上礼貌、规矩来教育。

那么下面讲到“五色不乱，孰为文采”，如果声光电话不发明，眼睛不会戴近视眼镜了，看的多了，书也读的多了，现在眼睛都乱了。“五声不乱”，讲到音乐方面，一句话，包含很多内容，不要听我这样乱讲，我是简单地逃避，跳过去了。“孰应六律”，“六律”不是法律啊，是音乐的规律，是乐理，六律是中国的乐理，这一部分是很严重的学问，所以讲孔孟之道儒家，现在讲四书五经，在古代是六经。有一部经，我们很注重的，音乐方面叫《乐经》，本来是六经。

因此他接下来说：“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这就等于严厉的批评这个社会，就牵涉到一个问题，进化。所以年轻人讲，有些年轻人很有思想：南老师，我问你个问题，我们讲开放发展，究竟是开放发展么？我说这是个社会问题。时代越向前走，是发展吗？在中国的文化看法，如果我们讲的道家老庄的看法，历史是一天一天的退步，知识越多了，人性的污染越糟糕了。我们讲先进的国家，先进的社会，现在讲，以西方的观点讲，以科技的进步、工商业的发达为先进。如果我们拿精神文明、文化道德来讲，先进是最后退的。这个社会发展，哪个是先进，哪个是后退，很难下一个逻辑上的定论。他这一段，也就说明了这个道理。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他又回到原文，你看他文章几段离开了本题一样，都没有讲到那个马蹄开始，都离开了本题，他写了展开了那么多又回到本题了。所以古人写文章有个方法，一个题目叫“起承转合”。你们现在写论文一样，一个大标题，分开了几章几节，分析的很详细，最后还得归到这个大题目一样。所以他说马的个性，现在不讲马蹄，马的个性“陆居”在平地上，吃草喝水，高兴的时候，马与马之间两个头撞在一起摩擦，还亲吻呢，“交颈相靡”，互相摩擦。马与马之间发了脾气，拿蹄子打架，它蹄它，它蹄它。“马知已此矣”，马性的知识，它起的作用，就是喜怒，饮食，就是这样，到此为止，马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这一段，他说马本来这样，高兴起来，自己两个人相亲相爱，头挨头，等于我们两个人拥抱、拉手。发了脾气，两个不对了，你踢我、我踢你，然后吃饱了都很好，它的天性只是这些。好了，我们人类给它加上了，这是讲我们的教育，我们的一切，这个教育并不是批评现在的教育，古代也一样，包括家庭的教育。人加上许多东西，“加之以衡”，头颈里带东西，马头上绑上东西。“齐之以月题”，就是骑马的时候，月题叫“辔”，就是“羁络”，是骑马的时候，那个绳子两边拉过来那个东西。有时候嘴里给它含一个东西，叫“月题”，半月型的。“而马知介倪”，因此马慢慢给你要反抗了，它就会想办法把你给咬断。甚至，马还滑头了，懂了，逃避了这个东西。把你（给马）嘴上戴的可以弄断，逃走了。因此，马倒是智慧发展了，可以脱开这些技术。“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马本来很好，因为你这样一来，后世的马，譬如我这里养好几条狗，我们发现，我们这里小狗，还不到时间忽然怀孕了，我们这里管理的人就骂这几条狗，一条条骂“是你干的？还是它干的？”那当然问不出来，结果证明还是我们这里（的狗）干的。每一条狗都绑起来的话，它怎么会脱开去干出这个事情来？是我们教的，捆绑了，它就学会脱开。这篇讲马的意思，也讲我们这里狗的意思，道理一样。他们告诉我到时间了，休息十分钟再来。

思过黑鹰

庄子外篇

第6讲

讲到杜甫的诗和张船山的诗，拿现在来用，这两个人的诗句是人生最高的修养，也可以自己用的。对人对事不用太对立，不要太主观，“心空无碍入鸥群”。你处理事、做人，有时候，看到人家好像看不起你，反对你什么的，是你自己主观，你“心空无碍”，一样的平等，过得很自然，也就是庄子这一篇的道理。我们这一篇今天很早就会结束了，跟着下来，我们稍稍研究一下（《骈拇》《马蹄》）这两篇合起来的道理。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就是讲远古的时候，“赫胥氏”是古代的帝王，究竟是哪个皇帝，也可以讲是伏羲，轩辕黄帝以前的皇帝。上古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人群人民，人们住房子，没有私人财产，不是说一方呎多少钱，没有这一套，大家自由地居住。人没有什么利害的计较，看起来也没有人生的目标，那是真正的人生。吃饱了就高兴，“鼓腹而游”，肚子吃饱了到处玩。“民能以此矣”，人们就是这样过日子。

庄子这一篇《马蹄》就是最后这几句话了，总结：“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这是这一篇的结论。他说：到了我们现在，庄子的现在啊，春秋战国，距离上古很远了，庄子当时写这篇文章的感叹。那么这个以前圣人出来了，像孔子这些都称圣人。圣人出来“屈折好礼”，制定了礼仪，人文的规定，人类的规范建立了。“以匡天下之形”，把天下弄个模式把它框起来。这个意义是很大啊，我们只讲原文，当中的思想，你们自己去研究，我不加发挥了，一发挥起来，碰到近代现代化的思想太多了。他说你们把一个框框给它框起来，“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标榜一些文化，什么叫仁？什么叫义？立了许多的学问知识上的目标来范围人类的思想。人们，所谓老百姓“乃始踶跂好知”，“踶跂”就是马一样在争斗，你踢我，我踢你，发脾气了，我不同意你这一派，你不同意我那一派。“好知”，人类喜欢在玩弄知识，在玩弄教育啊什么礼仪，都是玩弄知识。当然包括世界上各种思想、各种主义，都在批评之列。

总而言之，人类走上一条路，“争归于利，不可止也”。这个“利”，不只争要发财，私心的利益，大家为自己私心的自利。他说人类教育，这些圣人，这些知识分子，这些什么大师，把他教出来。“此亦圣人之过也”，这就是儒家所标榜的，这种圣人的过错。这篇文章不长，也很明白。

那么，这两篇外篇的文章是庄子的小品文。开始讲过，注意在《齐物论》上，提到两句话“天地一指也”。所以这篇小品文从那个“天地一指也”相关的发挥，“万物一马也”，从那个本体论讲到应用上，是他偶然的小品文。这里头反过来的内涵就很多了，读了《庄子》以后，才知道，世界上这些英雄豪杰大家都在用，抢天下打天下，包括我们现在佩服的现在湖南人曾国藩，其实，曾国藩标榜儒家，实际上非常注重《庄子》，读了这个文章以后，反面就知道谋略的应用了。反过来，你多看看，就了解了谋略的应用。那么，聪明的人拿了它这样的教训反过来用，就是大谋略家、大政治家。这个文章，所以庄子的东西有意思，就是这样。那么我们小的时候，老辈子是不要我们读这些书的，怕读坏了。等到年纪大一点，一想，自己读懂了，哟！这个是很可怕，思想开展的很厉害。

但是反过来再回到本题呢？回到正面来，你懂了以后，自己会得道，变圣人了，那就叫做万事都看的开了，心里没有痛苦烦恼，这个时代痛苦烦恼太多了。与其你们学佛经，还不如读《庄子》。《庄子》读通了，你心里得到很大的解脱，这个是外篇里前两篇文章的结论。

真正厉害的是下一次文章《胠箧》。下一次开始的这一篇文章，是讲了以后，下一次的题目，我们可以懂了很多的历史上的问题，也懂了现在人学术、政治所争论的问题。今天，我们两篇讲的很快，就到这里可以告一个段落。

关于中间的文字，我再三给大家声明：第一，不要听我的口音乱念。人家，我现在看到报纸上哪里，说南某人国学大师，我自己看了，开始是脸红，现在不红，看了脸发白（众笑）。哪里够得上懂得国学呀，不是的。你看每个中国字，我们要好好研究，中文的老师，我告诉你们研究国学的，千万把握住两个事，《康熙字典》、《辞海》，你有这两部在身边就可以。像我，告诉你经验，十二岁半起到十三岁，我都在山上庙子里读书。为什么住庙子，叫中国书院制度的，吃住的，以前范仲淹也庙子上读出来。那里（庙子）清净，尤其我那个家里有个家庙，一个人在里头，家庙里除了大殿有佛以外，后面堆的都是棺材，我吓的要死，那些棺材没有人的，空棺材，可是堆了几十个棺材，放在后面是很可怕的。在那里没有老师，有部《康熙字典》，那个时候还没有《辞海》，最初出来是中华书局的《辞源》，已经了不起。《辞源》的书怎么来呢？有本书叫《佩文韵府》，《辞海》、《辞源》根据那些来的。你知道读书人，千古文章一大偷，你们注意啊，《庄子》读了，你只管偷，把《庄子》写白话的，偶然用一句，现在人看了，哎哟，这不晓得学问多好了！也可以说千古文章一大抄，抄来的。所以那个时候只有《辞源》。

你研究国学，我刚才给你声明，我讲了这个《庄子》大意，大概告诉你一个大要，叫你启发思想，去研究。这个字念什么，音韵什么，我没有讲字义。我不是国文老师，更不是国学的老师。所以，脸都不红了，像这样讲，我脸都发白，吓死了，都不对。如果你们真要研究中国文字啊，把每个字音韵弄清楚，我还是再三吩咐你们，只要一千多个字，至少读一本《千字文》。《千字文》有一千个不同的字写下来，把唐朝以前中国文化历史内涵都写完了，这是很了不起的。写《千字文》的人，大概你们也看过我书上介绍过，这个人姓梁的，叫梁好。梁武帝的好朋友，梁武帝做了皇帝，两个太好的朋友，他犯了一个错误，梁武帝发了脾气了，过分了，要杀了你。但是一想好朋友，错误也不太大，不杀你，关起来，一夜之间，你给我一千个字写出一篇文章来，所以《千字文》这样写，一夜之间他就写出来了。第二天写完了一千字文，一夜之间须眉皆白，吓的头发也白了，胡子白了，可是真写的好。一千个字，把中国的天文、地理、物理、科学、哲学，什么都写出来了，《千字文》。你只要一千个字认识，只要中国字研究好，有一千个字到一千八百个字，两千个字，你的古文也好，什么也好，应用自如。

希望你们现在年轻人，多努力一点，不要靠老师，什么大师呀，什么国学大师呀，都骗人的。像我一样，骗你们来了以后，玩一阵。就把这个思想告诉你们，大概就是这样。对不起，今天到这里为止。这是卖弄自己的，要听精彩的，看下一篇（笑，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