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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55讲


上次讲到有关修道、修养的境界,我们不要轻易放过,再把它重复一下。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大家很多研究佛学的,等于《金刚经》里讲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性的修养是“无居”,没有一个呆定的点。譬如我们学佛的人,打坐念佛,或者做什么工夫、守哪个窍啊,都已经执著一点有所居了。真正修养的境界,是没有固定的。

“形物其著”,此心清净灵明地应付外面的世界,外面事情一来马上起作用,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以跟佛学的道理一样。真正修道不是死的,要能够起用,“其动若水”,就是像水一样那么活泼,永远挡不住的,非常灵活。“其静若镜”,打坐这个修养就是静态,但静的时候不是昏迷的,是心像个明镜,一点渣滓都没有。“其应若响”,如洪钟一样,有叩则应。

“故其道若物者也”,所以这个道像什么?宇宙万物是自然的,成长很自然,生灭也很自然,所以心物都是同一个道理。为什么道同一切物是一样的?“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宇宙万物与人常会违反了自然的法则,与道相违背;而道则无所不在,和万物并不相违。

所以“善若道者”,这个“若”的意思是如,是好像,不过在古文里有时是“这个”的意思。所以善于懂得这个道理、有了道的人,“亦不用耳,亦不用目”,听的时候不是用耳朵,看的时候不是用眼睛,“亦不用力”,乃至于用力的时候并不是用力气,可是能够达到目的,这是气功了,“亦不用心”,不用妄想的心。


如何了解道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瑰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关尹子继续说,“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修道的人,假使用眼睛、耳朵来求道,“形智”,用形体、用后天的知识来求道,就违反了道。所以道这个东西很难了,你怎么去了解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两句话我们晓得《论语》里用过,是孔子的弟子赞叹孔子。不过在这里同样的文句是说这个道在哪里呢?好像看到在前面,有一点点看到了;再研究一下,不是这样,所以在前在后捉摸不定。不过,这样一来啊,就违反了“无居”,而变成“有居”了。实际上它无所谓前后、中间、内外,道是无所不在的。道能够用,我们讲戒定慧,在体的时候万缘放下,而在世间法则一样都不丢。因为起行的时候,有六度万行,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不是万缘放下,是万缘提起。要在一切处、一切事都能够起用,不然不叫做道,否则你成道有什么用?你成了佛又怎么样?

所以“用之,弥满六虚”,道不是不可以用,越用越出来,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六虚就是东南西北上下六方,就是六个方面的虚空都充满。“废之,莫知其所”,如果放下了,什么都没有,了不可得,本来无一物,就是这个道理。

“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这里要特别注意啊!后世研究中国的佛教,发现佛法进入中国后被道家儒家融化了,都是一样,因为真理只有一个。所以《列子》中这句话是说,道这个境界,不是你有心去求而远,也不是无心去求而近,所以“有”也不错,“空”也不错。但是“空”的境界抓住也错了,“有”的境界抓住也错了,所以佛学加一句“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这里道家的道理也告诉我们了,这是我们固有的文化,是在佛学没有进入中国之前就有的哦!

譬如我们儒家也这样讲,“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这一句话,就是《中庸》第一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人没有离开过它,“可离非道也”,可离开的就不是道,不修就没有道了,这个不叫做道。因为道你修它也在,不修它也在。你说那我何必修它?但是你不修行,就不会跟道的光明面合起来,走的是道的黑暗面,所以错了。修是恢复它的光明面。

《大学》是孔子的学生曾子的著作,《中庸》是孔子的孙子子思作的,曾子是子思的老师。这两篇论文,本来是中国文化宝典《礼记》中的两篇,包括三民主义所引用的“大同”章,也是《礼记》里《礼运篇》的一节。到了宋朝,一些宋儒把《大学》、《中庸》两篇抽出来,配上《论语》、《孟子》,叫做四书,这是四书的来源。

我也讲过《大学》、《中庸》。原本的《大学》与现代流通的不同,因为原文被二程及朱熹重新编辑过,叫做今本,但有颠倒之错,因为古本《大学》次序并不是这样子。所以我在这里讲的《大学》是照古本讲。如果照二程及朱熹的今本《大学》来讲,中国文化有错,观念更错。

最近外面流行一本书叫《来自地心》,书名翻译得不好,有位同学是《时报周刊》的编辑,他说当时如果用《来自中土》就比较合适,因为中国并不在地心呀,不过,是世界中心的意思。看过这本书的朋友说,书中说中国大陆搞成这样是受儒家思想影响。他说,这是什么话嘛!真是狗屁不通,只要把《论语别裁》给他看了就会明白。所以很多人误解了中国儒家的文化,因为宋儒编的《大学》、《中庸》并不足以代表孔子的思想。

其实孔孟的思想也不能代表中国文化的全部,只能够说代表一部分。不过孔孟的儒家思想在中国文化里等于五个指头里的大指头,用得比较多,有力气;但是整个的中国文化,不是只在于儒家。结果中国人一提中国文化就指孔孟之道,唉!真丢人!《老子》、《列子》、《庄子》,是属于道家系统的思想,乃至墨子的社会观念,在中国文化中的比重也很大。事实上,政治的一切应用是杂家,不能拿孔孟来代表全部的中华文化。

为什么插进这一段来呢?因为《中庸》提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大家学佛,许多人搞错了观念,认为打坐修禅,无心就是道,达到了没有妄想、没有烦恼,或者坐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两腿一盘坐上几天就得道了。得什么道呢?我说是昏头道。我常常说你成了佛,活佛叫呼图克图,有人学成的是糊里糊涂,所以禅宗的祖师也说过,“莫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

那么你说无心既不是道,有心就是道吗?有心更不是,所以“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有跟无、空跟有,两面都不是,你说这个道怎么得?怎么修?道理在这个地方就明白告沂你,道是每个人本有的,不是上天给你的,我经常说,只有六个字,“识途老马而已”。

老马识途也是中国文化的典故,春秋时齐桓公跟管仲有一次与他国作战,回途迷路,齐桓公就问管仲怎么办,管仲说把我们所有的老马放掉,让马自己跑,大家跟着老马走就对了,因为老马识途。所以我说,天下古今中外一切善知识,包括我佛如来,不过识途老马而已!修持证道还是在自己,老马不能把你背到目的地。


磨碎作镜 积雪为粮


道既然不可得,怎么样去求它呢?这里关尹子告诉我们,“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要默然不语,所以不管道家佛家,世界上各宗派,凡是求道都是走静定这条路线。以佛学来讲,修定是共法,是一切外道、一切佛法共有的;佛法的不共法是般若,叫智慧的解脱,不是定。学佛的人有五种神通,一切宗教、一切外道也有五种神通,因为神通是从静定而来的。所以我们想了解般若、了解菩提道,或者证到这个道,“唯默而得之”,像打坐啊、念佛啊,都是先练习静的境界,也就是《大学》里讲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所以讲《大学》的时候,我说这个次序很好,请问“虑而后能得”,得个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个时候才回过来,得到那个明德,它是个圆周形的说法,道理很对,也就是“默而得之”。

那么怎么得呢?你说我已经默然,我话也不说,挂个禁语牌修道,在那里修了几十年。你默然不语就能得到道吗?禅宗祖师问,修道的是谁啊?成道的又是什么?等于禅宗的马祖--当然不是妈祖了,妈祖是女姓修道的,是宋朝时福建的林家人,她是修道家之道而成的。禅宗的马祖是四川人,出家的和尚,因为他俗家姓马,所以称他为马祖。马祖年轻时在湖南衡山的南岳打坐很多年,他的师父南岳怀让禅师想找一个徒弟把衣钵传下去,听说有个年轻和尚很用功,一天到晚在那里打坐,南岳就去找他了。一看果然相貌堂堂,整天坐在那里,叫他也不答应,他要修道嘛!怀让禅师也不跟他讲话,就弄一块砖头,舀—些水,每天在马祖打坐的时候用水来磨这个砖,一天、两天,几天都没有反应,可见马祖的定力很高。有一天马祖忽然动念了,问老和尚在这里磨什么,他回答说要磨出一个镜子来。马祖就说,砖头怎么磨得出镜子来?怀让禅师说磨砖不能成镜子,打坐能够成佛吗?这一下马祖愣住了。这叫做话头,故意挑起他的怀疑。这是禅宗有名的公案,叫磨砖作镜。

有一天跟一个同学谈到,中国小说《西游记》我看过四五遍,前几年我还重新一字不漏再看一遍,我很想拿起笔来,每一句话、每一回都把它批了,那真是写得好,全部修道做工夫的道理都在内了。孙悟空出来寻师访道,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到第八回开头,有很长的一篇偈子,那偈子好极了,“试扣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天下人学佛修道、信宗教、信上帝、信耶稣……年轻出家修道,到头发白了,得个什么?“往往到头虚老”,到老都不成。“积雪为粮,磨砖作镜,误了几多年少”,年纪轻轻万事不管,跑来修道,以为打坐啊、听呼吸啊,或者是参话头就是修道了,都是积雪为粮、磨砖作镜。这一篇多好!好句子我把它背下来,最后那真是修道的境界——“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无阴树下,这个五阴都空了,身心都没有了,到达这个境界。忽然之间,“杜宇一声春晓”,杜宇是杜鹃鸟,“一声春晓”,春天的境界回转来了,生机活泼。“那时节,识破源头”,那时才能够识得源头,那个流水的根源一样,“便见龙华三宝”,才明心见性了。多好的偈子啊!

你们看《西游记》,像是看“自游记”,你游一道就完了。我看小说、看任何书,都很尊重它,好的句子就把它记下来,那才是读书嘛,读书不是白读呀!说到这里,想起别人寄来多少论文要我看,哎哟!拜托大家不要给我寄,打开一看题目,那种文章看了太浪费时间。所以看你们的日记、给你们批改,那对你们多恭敬啊,我恭敬你们如三宝、如父母一样,不然你们那些文章还能看吗?当然我的文章也不好啦!古人的流传著作,不管如何,里头是有东西的。

我们插进来这些故事,不管佛家道家,真理只有一个,年轻人不要轻视了东方文化、提高西方文化。老年朋友不要轻视了西方文化,西方文化也有它一套哦,真理只有一个,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百鸟衔花 感应道交


刚才讲磨砖不能作镜,打坐岂能成佛,另外还有个禅宗的公案,就是四祖道信禅师到牛头山接引法融禅师的经过。法融也同马祖一样,在山上打坐几十年。这些当然都是唐朝以前的人,那时佛教流行,比现在崇拜科学、崇拜美国还要崇拜。当时大多在家、出家的人都在修道,是佛法进入中国后文化一新的时代。初期一两百年当中,几乎全体投入,很多人修道求证,所以唐宋时高僧多。现在呢?矮僧也不少啊!

那个时候法融禅师年纪轻轻,在南京附近的牛头山上天天打坐。当时百鸟衔花供养,就是说感动一些飞鸟来赞扬他。一个人只要心里没有杂念,没有伤害其他生物的心理,绝对可以修养到跟毒蛇、老虎和平相处的。我也曾经试验过,我在峨眉山闭关时,那里不但看不见人影,连鬼影也看不见,有时候想想没有人来,来个鬼也好。有一天窗子一打开,看见很多蝴蝶在前面飞,蝴蝶好大啊,像书这么大,我也童心发了,叫它们进来玩一下,一只蝴蝶就慢慢转过来,来,来,手一伸,它就停在手上玩。当然我没有动一点念头,没有想把它关在里头啊!玩一会儿,我说好了,你走吧,我也要看经了。手一抬,它慢慢就飞走了。当然也不止这一次,试验过很多次。

所以唐人杜甫的诗称“不贪夜识金银气”,中国看地理讲望气,如果地下有矿,有工夫而没有贪心的人夜里站在那里看,地气上来,金矿银矿都看到了。因为心境清净不想要就看到了;有意去练望气,去看金银,反而找不到。“远害朝看麋鹿游”,远害,没有害生物的心,所以跟野兽可以做朋友,玩在一起。

《列子》也讲过,有个小孩子在海边,一天到晚跟一群一群的海鸥玩,鸟也不怕他。他的父亲就跟这个孩子说,你再跟鸟玩的时候,抓两只鸟来让我玩玩。小孩子说好啊,到了第二天早晨,鸟不飞下来跟他玩了。所以说人起心动念,万物都有感应,人有了害物之心,物就不会亲近你了。

那天我们到十八罗汉洞,有位同学正在吃饭时,一群很大的毒蜂在里面转,我说你不要动,吃你的饭,理都不要理,如果你动一下它们就马上找你。

再说四祖道信接引牛头融禅师,这中间故事不讲了。他说你在这里打坐修道,你的境界是什么?而能打坐的是谁呢?所得是什么?能得的又是谁?譬如我们能思者是什么呢?所思的是何事?就是“能”、“所”两个问题。你说能思的是心,那心在哪里?心在内还是在外,还是在中间,还是在虚空?就是这些个道理。


如何求道


现在讲“默而得之”,默默然在那里打坐,这是一个外形啊,这个道究竟是哪个成的?“而性成之者得之”,成道也是自性,所以性成无上道。这一句话在佛经里经常用,出在哪里呢?老实讲,出在东方文化《易经》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打坐得定那个定,是所定的一个境界,而能定的是谁呢?能定的是自性的功能,自性到达了如如不动。所以中国《易经》的形容,“成性存存”,这等于佛学的如如不动。“道义之门”则是道的境界。所以说“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所以得道、成道的是谁?还是自己自性的作用。

“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得了道以后还起不起用呢?还入不入世呢?当然更入世了,那个人世是“知而忘情”,智慧更多,是般若的境界。般若有文字般若、境界般若,得了道的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你说我们现在没有得道的人,整天脑子想得都失眠了,那得了道的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岂不是要十个脑袋来失眠吗?不会的,因为“知而忘情”,一知便休,思想智慧在他的心境界里像浮云一样,像香烟一样,飘过来就没有了,不留情。

我们大家都是忘不了情,想到自己那个孩子在美国留学,又没有买栋房子给他,怎么办啊?唉!三十岁还不结婚,又找不到对象,跑来说老师啊拜托你,你这里女学生多,介绍一个。我说我素来不做媒啊,我也不想吃太阳饼,这是个人的自由啊!所以哪个人对儿女忘情了?都没有忘情。太上忘情就得道了,忘情很难,情比欲还难忘掉,情空不了,哪能够得道啊!“知而忘情”,忘情不是绝情,绝情是小乘罗汉,菩萨的大慈大悲是多情到极点,但是“知而忘情”,慈悲过了,念头留都不留了,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才行。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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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第56讲


上次讲到关尹子说的“知而忘情,能而不为”,譬如说神通是道之花,不是道之果,一切修行证果离不开这些花朵,但是要记住,不要管花朵,因为原则是“知而忘情,能而不为”,那才是真知真能,才是得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关于“能而不为”,我常常告诉学经济、学财政的同学,你们的经济学啊是书本里学来的,我的经济学是钞票习来的。我也常常跟工商界的头子们讲,你们有赚钱的经验,有没有赊本的经验?当然没有。没有的话,你就不算完全,我是全都经过。我说我的经济原则是,今天赚了一百万用掉了,才算赚钱。我看你们钱很多,一毛钱都舍不得花,那你比没有钱的人还可怜,买黄金放在家里怕被偷,放银行,利息降低怎么办?一天到晚在那里发愁。世界上最大的财富是一毛钱都没有,睡觉都安稳。这就说明一个道理,真有钱的时候忘记了钱;同样的道理,真得道的人忘记了道。如果还觉得我得道了、我成道了,这就完了,可能精神有病!

所以“真知真能”的人,等于是无知无能,因此从《中庸》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开始,到最后一句结论,“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什么都没有,这是“天命之谓性”,这就是道,空的。所以佛讲空嘛,这是“真知真能”,得了道。

“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那么你说得了道的人,忘情而不为,无为,这是“真知真能”,等于无知无能。讲话也好,做事也好,慈悲也好,该做的都做,心中不留一点世俗的感情,做过了就忘了。如果做了善事自己还记得,那还叫善事吗?你那是做生意,投资赚钱,想求功德嘛!真正的大功德心中是没有事的,救遍了天下人,自己心里都忘了,连天下都忘了,何况人呢!那是道了。

所以得道的人,看这些荣华富贵,“聚块也,积尘也”,这个地球不过是泥巴堆拢来而已,是一点一点尘土累积起来的,几十层高楼也是如此。“虽无为而非理也”,虽然得了道,一切无为境界,看起来好像有个道理,又像是没有道理,似乎都在对与不对、可与不可之间。

下面接着要看《周穆王》这篇了,这一篇说的是神话,但有很深的哲学道理。周穆王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现在再提,唐诗里也有关于他的诗文。

讲到唐诗,我讲一个故事,在我们跟日本人作战时,很多韩国人流亡到中国,都在我们军校培养,李承晚也是我们“老总统”培养出来的。抗战一胜利李承晚就回去了,后来当总统,他跟中国感情很深厚。李承晚有一次做寿,“老总统”叫秘书拟一副寿联给他,秘书作了很好的寿联,不过不是那个味道,因为“老总统”和李承晚的感情不是别人能够了解的。结果“老总统”自己写了一1副,就是唐王勃送别友人杜少府的两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用得好极了。后来“老总统”过世了,据说棺木里还带一部《唐诗三百首》,那是我们小时候一定要背的书。

以下内容为《周穆王篇》


周穆王的故事


这一卷是讲周穆王的事。周朝八百年天下,周穆王是春秋前期的一个王,在中国历史上称他为神仙皇帝,后来秦始皇和汉高祖想做神仙,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周穆王以及我们的老祖宗黄帝,究竟是不是神仙,不可知,不过现在所说的这一篇神仙故事,是道家所引用的。道家所说的玉皇大帝,他的妈妈住在昆仑山顶,叫做瑶池圣母,是现在一贯道最崇拜的。这个瑶池圣母谁见过呢?周穆王见过。

讲到周穆王,在《唐诗三百首》中有李商隐的一首诗:


瑶池阿母绮窗开 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 穆王何事不重来


“黄竹”是古代一个曲子、乐谱,是天上的音乐,后来被人世间破解了,谱成了歌。“黄竹歌声”是指周穆王所作哀民的《黄竹诗》。周穆王有八匹名马,一匹马一天可跑三万里路,因此他能到达西天,见到瑶池圣母。中国神话历史中的周穆王,等于佛经里说的转轮圣王,那是世界上第一大帝,甚至到达了天上。后来唐太宗也有八骏马,是仿造周穆王那个境界,那些马一天走一千里,也算不得了的千里马。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这首诗境界很好,是幽默学佛学神仙的,哪个不死啊?谁到天上去过了?说周穆王骑八骏马上了天,到现在两千多年他还不回来,到哪里去了?死去的人再不能回来了。你说人得了道永远活着,我们怎么看不到呢?传说有一个人得了道,已经有几百岁了,好啊!请来喝杯茶谈一谈!事实上,都是乱讲的。这就是讽刺的诗,也就是历史哲学。所以我讲中国的哲学很难讲,要懂文学诗词,很多诗词包含了哲学、神仙历史、传记,都在内了,这就是作诗的本事。

又如那一首讲雛娥的诗,“嫦娥应悔偸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是中国上古神话。嫦娥是羿的太太,羿的武功拉弓射箭最好,他到西池王母那里,求来了长生不死之药,但夜里被媒娥偷吃,她推开窗子就飞到月宫里去了,羿在后面也追不上。不要以为成了神仙多好,据说那个宫殿比冰块还冷,所以叫广寒宫。月宫里头有一只兔子,还有一个老头子叫吴刚,也是神仙,一天到晚砍树。神仙修成了到月宫里砍树,那又何必当神仙呢?所以这个诗人就讽刺了,嫦娥到了月宫以后一定后悔偷吃了灵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里多痛苦啊!在那里几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这首诗就那么美地把它表达了。所以神仙不能当啊!因此清代的诗人,作些反游仙诗,就是反对做神仙的意思。有一个女的作了首诗,说“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和李商隐的诗“穆王何事不重来”一样的味道。

这就告诉你们,诗啊词啊,你懂了就会写白话文了,但是你要晓得,胡适之也好,什么人也好,提倡白话文,他们自己读的都是古书。胡适之叫别人写白话文,他却叫儿子读《古文观止》啊,你们年轻一代上了当不知道。你古文学好了,白话文自然就写好了。我们讲周穆王的神话,已经说了半天了,现在开始看原文。


来自西方的化人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該,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娛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

这是中国有名的故事,是一个神仙境界,也像佛家的神通境界,因为这个来访的化人,虽然不明讲是来自印度,但是化人是指有神通的人。周穆王时代,依照佛教历史,释迦牟尼佛和弟子中有神通的都还在,不过无法考据了。印度一个有神通的人,心念一动,弹指之间就过来了,有神通的人,不受空间的限制是可能的。如果是陆路过来,就是从丝绸之路新疆这边过来的。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西极是西边,以中国为标准,从中原地带向西面走到了极点,到天的边上了。“化人”,这两个字用得妙极了,一个真的人化身而来,是否菩萨化身不晓得。这个人有神通,“入水火”,可以跳进水里,可以从火里头走过来。“贯金石”,山啊,墙壁啊,挡不住的,他随便可以走进走出。“反山川”,他的神通可以移山倒海,可以把山川倒过来。“移城邑”,像这两天南部太热了,他用手把高雄一端,就端到台北来凉快凉快。“乘虚不坠”,可以在空中走路不掉下来,这是神通吧!“触实不磙”,实际的墙壁、水泥钢骨挡不住他。他那个神通“千变万化,不可穷极”,要什么有什么。他的神通到什么境界呢?“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他不但把东西变了形状,也能把你的思想变了,他手一指你脑子,你的思想都会变了,现在科学家也正在追求这方面。最好我们能看到这个人,让他把脑子指一指,什么书都会了,多好啊!

“穆王敬之若神”,那个周穆王啊,把他当活神仙看待,“事之若君”,把他当皇帝一样地敬奉。“推路寝以居之”,把自己住的宫殿让他居住,“引三牲以进之”,每天杀牛、羊、猪三牲供养他。“选女乐以娱之”,选宫里最漂亮、最好的歌舞宫女服侍他。

“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但是这个化人啊,认为周穆王给他住的房子很卑下丑陋,不能居住。“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厨房里第一等的厨师,什么好菜都搬上去请他吃,他认为腥臭,都不能吃的。“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周穆王最漂亮的宫女,他认为她们身上腥臭讨厌,不可亲近。

那怎么办呢?周穆王说你都不喜欢,人世间那么可恶啊!好,另外给你修。“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用全国的力量来建筑新地方。“赭垩之色”,统统修成红白宫殿,大理石的房子。最后“无遗巧焉”,请世上所有一流的建筑师来建。“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周朝有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膳府,就是整个五府的钱花完了,才把台造好。

我说由周穆王开始,秦始皇的阿房宫、隋炀帝的迷楼、宋徽宗的艮岳、慈禧太后的圆明园,历史上这些伟大的建筑太多了,可惜都毁了。否则我们专门做观光,把全世界的钱都赚来多好。

周穆王那个台多高呢?“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像终南山那么高,“号曰中天之台”,就是高到天上的一半。


美色奢华也无用


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执,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韻、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

“简郑卫之处子”,至于这个台里面用的人,宫女不漂亮不要。把郑卫两国漂亮的女孩子,教育素质好的十四五岁处子都找来。“娥媌靡曼者”,她们长得三围标准,走起路来,好像水在摇动的样子。“施芳泽”,然后请第一流美容院的教授教她们化妆。“正蛾眉”,那个眉毛不晓得怎么画的,好看就对了。“设笄珥”,戴的饰物有圆的,也有小的长的。“衣阿锡”,穿的衣服是一等的材料。“曳齐纨”,裙子拖曳,古代的女装后半截裙子拖在地上,走起路来后面拖了一大堆。“粉白黛黑”,在脸上擦粉擦得很白,黛是讲画眉毛,现在人画的绿眼睛、红眉毛,那个最漂亮的,古人已经用过了。眼睛画得一圈一圈,乌溜溜的,外面加一点绿的颜色,红灯一开,红眉毛,绿眼睛,白牙齿,大口红,如果没有定力,吓得人……就是那个样子。“佩玉环杂”,身上挂得叮叮当当得人的,走起路来全身带音乐的。“芷若以满之”,这些女的身上带的都是香花,茉莉花、兰花;夜来香啦,大堆。

“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这几个都是上古的名曲,承云是黄帝时候的曲调,六董是帝喾时候的曲调,九韶是舜乐,晨露是汤乐。反正是最有名的音乐,天天都奏给他听。

“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天天献上用玉片穿起来的衣服,价值贵得很,送给他穿。“旦旦荐玉食”,珍珠磨成粉当饮料,还把白玉磨成了粉,白玉可以吃的,吃了皮肤越来越嫩,长生不死,是不是会变癌症不知道。据说如此,我是不敢吃的。

“化人犹不舍然”,这样恭敬侍候这位老师,他却仍不想去这个新造的地方,觉得没有意思不得已而临之”,不过,看到周穆王那么诚心,他总算很勉强来看一看。你说惨不惨啊!周穆王这个马屁拍到这个程度,不要说拍马屁,就是我们看一点点头都昏了,就晕倒了。可是这个神仙根本就不为所动,还不肯住,只到这里看一看。过了几天,他告诉周穆王,这个地方不能住,不舒服,你没有看过好地方,我带你去看。几时去呢?下个礼拜一买票(众笑)。


第57讲


上次讲到周穆王这一段,以普通学术的观点看,这是研究中国上古神话史最好的资料。这看起来是一个神话,谈及我们上古的历史文明,实际上,也代表了我们民族的历史演变;而与现在的社会环境、各种思想,所有的种种都不同,这也可以说是文化哲学的问题。那么退回来说,该篇所讲周穆王见到化人,以及见到西王母这些故事,是说明人同物理世界、精神世界种种的关系。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神话,我们先把这个要点抓住,再看下面的结论。


天上人间之别


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祛,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

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磒虚焉。

周穆王几乎把国家的财政搞空了,给化人盖了那么好的宫殿,化人勉强住了没多久,就说要带周穆王到别的地方看看。“王执化人之袪”,周穆王抓住他的衣服,像科技的幻想小说,马上飞起来了。“腾而上者,中天乃止”,这个中天究竟有多高不晓得,就是向虚空上面走,走了半天为止。根据佛学的讲法,太阳月亮还不算中天,它们只是初级的高度,这里所说中天,至少超过这个阶段。

“暨及化人之宫”,到了中天之上,就到了化人自己所住的宫殿。周穆王看到的化人宫殿,如果拍成电影,这个本钱也花不起,太大了。“构以金银”,结构是黄金白银做的钢筋。“络以珠玉”,钉子啊,电线啊,是珠宝做的。“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这个宫殿高得没有办法估计,云啊,雷啊,什么都在它下面。“望之若屯云焉”,向下面看啊,云雾在脚下。当然阿里山上偶然有这种境界。我当年在大陆,尤其在四川、西藏、云南,登到高山,看到下面下雨,黑云里有壳光,一闪一闪,闪电以后才知道在打雷,但是在上面听不见,就是这个样子。

“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在这个地方,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嘴巴所吃到的,鼻子所闻到的,“皆非人间之有”,都是人世间没有的。“王实以为清都紫微”,周穆王认为这个地方是天顶了,古代的神话里,“清都”是上天最高处,神仙住的地方。现在讲是很远的一个星球,古人给它取名紫微。“钧天广乐”,就是上天最高处的一种音乐的名字,那不是人世间的音乐,“帝之所居”,认为这个地方是上帝住的地方。道家说是玉皇大帝住的,但是玉皇大帝是欲界天哦,还不是色界的大梵天、大自在天,那是更高的地方。

“王俯而视之”,周穆王在这里向下方一看,看看自己最伟大的皇宫,“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苏就是木柴,看起来就是一堆泥土、一堆木柴而已,很难看。“王自以居数十年”,这个周穆王一想,在这样丑陋的房子里我住了几十年,假使我能够在天上这个地方住,我也不想当皇帝了,所以“不思其国也”,不想回国了。

“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化人再邀请周穆王,到另一个地方看看。“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向上面看没有太阳月亮,已经超越日月了;往下看人世间,地球上的江河海洋都看不到了。“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这个地方有光,不一定发自太阳,看起来同现在的太空学、天文学非常接近。我们人类所看的光自太阳来,其他的星球不一定靠阳光,北极有极光,深海的生物有些本身带电光。所以这里的描写,在古人叫做神话,现在看起来反而认为很科学。周穆王在这个地方,看不见地球上的东西了,那里的光影投射下来,人类的眼睛没有办法张开,太强烈了,所以眼睛看不见东西了。

“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这里也有声音,这个耳朵受不了,音波太大了,听不见了,再下去会聋了。到了这里,人的身体“百骸六藏,悸而不凝”,骨头和里面的内脏都在发抖,震动得很厉害,这个肉体好像要散掉一样。所以“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思想也不集中了,精神也没有了。周穆王到了这里,皇帝的架子一点都摆不起来,就请求这个化人说,算了,你还是带我回去吧。“化人移之,王若磺虚焉”,这个化人一听,你受不了啦?就移动一下,周穆王感觉自己变成一个汤圆一样,在空中翻滚,就掉下来了。


神游归来


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疑,蹔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

注意这一段,结论快要来了。“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向”就是过去,周穆王一路翻下来,好像睡了一觉醒过来一样,再看看旁边,还是原来自己坐的这个位子。“侍御犹向者之人”,旁边服侍他的太监、宫女啊,还是过去这一班人,都站在旁边。“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砩”,看看自己面前刚才跟化人喝酒吃饭的地方,酒杯还摆在那里,酒也还在,菜还没有凉。奇怪,他到太空外面去玩了一圈,结果下来还坐在这里,好像睡觉做梦一样。

“王问所从来”,他自己搞得莫名其妙,问旁边的人说,刚才你们看到我到哪里去了?“左右曰”,左右是站在旁边的人,“王默存耳”,他们说只看到你眼睛闭着静坐而已。默存在佛家密宗来讲,就是观想,就是观想一下而已。后来道家所谓默存,就是把眼睛闭起来打坐。现在一般人越走越下坡了,道家也一样,变成守穷,守个肚脐下面的丹田,倒不如周穆王的默存,是向上面走的。后来道家产生另一种修法,同佛家观想的修法一样,叫做“默朝上帝”,就是存想。

这个上帝不是西方所讲的上帝,更不是耶稣。道家的庙子里塑的上帝,头戴平天冠,上面是冕旒。皇帝冠帽前一块板一样翅起来,上面垂挂珠珠,那个东西叫冕硫,就如王维的诗,“万国衣冠拜冕旒”。普通我们挂的帘子上面垂珠,那不叫冕旒,那是“流苏”,这些都要知道。

如果我们对这个故事加以研究,发现古今的文化思想修炼方法,所谓精神的境界、神秘的境界都是一样,都是人类所追求的宇宙间的一个东西,至今没有结论,只是名称换了而已。这里快要作结论了,所以默存这个名称要特别注意。

因为旁边的人回答周穆王说只看到他在那里闭目冥思,“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这样一来,周穆王也不愿意多讲了,讲了别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傻了,也不晓得到哪里去了,所以一连三个月,脑子都是空的,当然也不办公了,什么庆典都不搞了。“而复更问化人”,他自己想不通,就请教这个有神通的化人,你究竟带我到了什么地方?我动过没有?重点在这里。

“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化人说,我是带你的精神离开这里,形体还坐在这里没有动。形神两个是可以分开的,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道家儒家都晓得。现在在我们的肉体上的这个形神,名称变了,叫做魂魄。魂是灵魂,就是神变的;魄就是生理上精气变的。所以一个人要是魂魄分开了,就是快要死亡了。有许多心理病、精神病,就是人到了这个境界,到医院里精神科看看,有许多严重的精神病例。

我有一个朋友做过省主席,现在在美国。他的父亲是读书人,当然也是个富贵人,我们都见过。老太爷、老太太两个都修道,都七八十岁了。有一天这个老太太就告诉一班朋友说,我的老头快要走了,他的魂魄已经散了。她说老伴打完坐习惯在椅子上靠着,再喝杯茶。有一天早晨,她自己打坐下来,向窗外面看,发现老太爷站在庭院里看花,她就叫他加件衣服,早晨天气太凉;可是他头都不回。她就回头自己找件衣服要给老太爷加上,结果转身看见老太爷还坐在椅子上。她说自己就儍了,晓得他快要走了,魂跟魄分开了。

所以魂魄两个,照医理学来研究是两样东西哦,有时候人睡眠不好,在古代的医学是魂魄不能交。譬如说我们失眠,血液向上面冲,思想多睡不着,或者茶喝多了,小便越来越多,魂魄两个不能相交。在瑜珈术来讲就是上下气的升降失调,不能凝聚了,就是刚才讲周穆王在中天上“悸而不凝”,凝结不拢。在中医的道理,失眠是心肾不交。其实不是心脏与腰子,而是讲心肾那个气的功能,它通电的过道,两个不能交换,所以睡眠就不好。、


神游的种类


再说神游有好多种,病态的神游就叫做离魂症,离魂症与梦游症又不同,古代有离魂症,现在很少了,梦游症现在还有。离魂还不是神游,神游道家讲得很清楚,打坐坐得好的人可以出神,神可以离开身体。但是出神分两种,一种叫阳神,一种叫阴神。在道书里有个故事,道家在这一方面素来看不起佛家的人,认为学佛的人只修阴神,什么明心见性啊,念佛啊,观想啊,都是阴神,不是阳神。佛家的人认为道家这些修出神的,是外道、妄想。两方面究竟谁对谁不对,在我看是一样,两个名称不同而已。但是境界上有差别,道家也有他非常好的理由,这是个科学道理。

我们举一个例子,宋朝道家南宗祖师张紫阳,有个徒孙薛道光,当初做和尚参禅开悟了,可是他自己认为不是究竟,没有成功,因此做了道士。后来得了道,他认为佛法所悟的道,纵然是佛法的一切境界都到了,可是出的是阴神,不是阳神。换句话说,阳神是自己这个生命所产生的另外一个生命,是不经过娘胎而自己产生的。这个生命产生出来是不生不死的,也就是道家的观念,“宇宙在手,万化由心”,生命自己可以把握,可以成神仙之道。以佛家来讲就是修妙有的法门,后世佛家有这样一种理论,但很少见。

张紫阳修成功后,有一天,碰到一位参禅的和尚,那个和尚也有道,说这有什么稀奇,我也修到出神了。张紫阳就笑一笑说,好啊!我告诉你阳神、阴神的差别。当时他们在陕西,说好二人一起出神,到扬州看花去。两个人打坐出神,都到了扬州一个花园,在那里看花,又谈话又喝茶。后来各折了一枝花,藏在袖中回到了陕西。

这两个人出了定,和尚一摸袖子却没有花,张紫阳则拿出自己摘的花,说你那是阴神,无质的,不能变成物质。所以修道工夫到了出阴神的程度,坐在你旁边,你没有感觉;如果是阳神就有感觉了,觉得他就是一个实质的人。他也许在这里讲课,另有一个身体到别处去吃月饼了,另外还有一个身体又在哪里跳舞,他可以这样分开,那个就是阳神了。为了神游我们解释了半天,口都说干了。

再说这个化人带周穆王的神去神游,周穆王没有修道当然不能出阳神,其实他也不是出阴神,出阴神也要有相当工夫的。化人只是带他的灵魂出窍神游,等于我们讲的离魂症差不多。“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化人说你旁边的人不是告诉你你没有动过吗?没有错,你身体还在这里,我是带你的精神灵魂出去游玩。

“且曩之所居”,曩就是刚刚,你不要认为看到的比你的皇宫好,“奚异王之宫”,同你的宫殿还是一样,差不多。其实这一句话是安慰周穆王的,不管怎么样,天上的宫殿、人间的宫殿,反正都是住人的,当然是一样,可是好与不好差得很多。“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他说刚刚去游玩的地方,同你的皇宫花园也差不多。“王闲恒疑,蹔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你不需要怀疑,不要追究我刚才带你到哪里,心里头不要问究竟到了什么地方。这个故事假使是真的,与我们相距有三千年左右了,用佛家的话去解释化人所说的,就是万缘放下,空掉,什么都不管,高高兴兴地、快乐地活着。


周穆王西游昆仑


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𦽊[huá]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𣙤[yì],主车则造父为御,𧮼[tài]𠱛[bǐng]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戒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

周穆王听他一讲,“王大悦,不恤国事”,很高兴,因此对国家的政事就不管了,“不乐臣妾”,旁边的这一些好的干部、宫女啊,也不喜欢亲近了。

我们说过,周穆王有八匹骏马,据历史上所说都是日行千里,不得了,交通工具第一流。拿佛经来讲就是转轮圣王的宝马,有一匹就不得了啦,他有八匹,很了不起。道家有一部书《穆天子传》,好像周穆王的确遇到过神仙,的确到过另外一个世界。像美国流行的科幻小说,地底心还有一个世界,大概我们过去讲的阎王那里啊,还有其他外层空间,周穆王当时都去过。

所以这个时候周穆王皇帝也不要当了,“肆意远游”,要去找这些神仙去了。“命驾八骏之乘”,把最好的八匹神马都牵出来,“右服𦽊骝而左绿耳”,𦽊骝跟绿耳是马名,这两匹领头的、带队的马,一左一右。“右骖赤骥而左白𣙤”,骖就是副马,这两匹马累了,把旁边一路走的这两匹马换过来,这叫做骖,骖就是参与的参。“主车则造父为御,𧮼𠱛为右”,他自己坐的车子,由造父驾驶,𧮼𠱛为副手,这两人是第一流驾马的师傅,后来周穆王升天,他两人也跟上天了。

中国和西方都有天堂,西方的天堂有没有茶喝不知道,中国的天堂大概什么都有,所以不同。你到中东一看,那个房子建筑是半日月形,大家都跪在地上,他们的天堂又不同。印度有些牛啊、马啊,他们的天堂一定也不一样。所以你这样一看,所谓天堂的样子,都是随各民族的想象而有异的。


第58讲


刚才讲到周穆王的四匹马,“次车之乘”,次车就是带的副车,我们特别提一下,帮忙青年朋友们了解,将来看历史才容易。譬如帝王出来的车队有副车,那是备用的,前面车子坏了就换这个副车,在当时叫次车。历史上还有传车,我们看《汉书》或《史记》,汉武帝出来,“传车千乘”,皇帝前面发布一个命令,通知后面什么人,一路传叫下去,电影上的“传某人”,一个一个接下去。所以很长的部队,很快一下子联络上了,这个叫传车。

所以“次车之乘,右服渠黄”,渠黄是马的名字,“而左踰轮”,也是马的名字,“左骖盗麵而右山子”,都是马的名字。“柏夭”是管马的,后来也变神仙了,“主车”,主要管理这个车子。“参百为御”,赶马的叫参百,由他驾驭。“奔戎为右”,奔戎是人名,他在车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周穆王乘车跑了千里去观光,骑了八骏马,这个大部队长龙一排排起来,一直向前面跑,到了一个地方叫做巨搜,究竟是新疆的西边,还是天山的南面,都不知道,古代的名字现在没有办法考据。

“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巨搜氏看到周天子穆王来了,就请他先喝一杯饮料,把最好的动物血献给他喝。“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把牛奶马奶合起来,给周穆王洗脚。这个神奇了,大概洗得一身都是奶油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不但如此,招待周穆王带来的车队,也都是喝白鹄的血,用奶洗脚。周穆王他们休息一阵,也喝了、吃了,再向前走,“遂宿于昆仑之阿”,到了昆仑山下面。我们西北喜马拉雅山的背面是昆仑山,世界上很多人到中国西北的昆仑山探险,究竟昆仑山有多大?有些什么?到现在还得不到结论。“赤水之阳”,这个赤水究竟是哪里?有人说是地中海、红海,各种研究,那都是随便讲的。

台湾有个昆仑山浴血同志会,都是西北各地的人,还有老太太和小孩,一九四九年撤退台湾时男女老幼几百人不辞劳苦跑出来,怎么跑呢?经过昆仑山到印度,再转到台湾。因为过程太辛苦,所以要成立同志会,都是喝过血的。前几个月还有个经过昆仑山跑出来的满洲朋友来看我,我问他当时的情况,他跟我说,那真是稀奇古怪。他们经过有些地方,一定要中午前上坡,再立刻下坡,顶多停留半个钟头,因为到下午天气变化,牛马那么多就下不来了。所以骑兵多带几匹马,没食物时就喝马血、吃马肉,他们也是这样。经过昆仑山时有个地方,四面都是雪啊,中间有个温泉,他说什么人都不敢下去洗。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得了啊,脱了衣服下去洗温泉,一站起来,四面都是雪,立刻冻死了,就那么怪。我听得也像周穆王一样,精神灵魂都想追到那里去看看。他说只有他不管,跳下去洗过澡,洗完了以后,抓到衣服就套上去,总算没有冻死。

这个昆仑山有许多故事,那里还有雪人,比我们大得多,大陆也正在派科学家找,据说在湖北一带发现雪人的脚印,脚印极大。我们以前在西藏时,听很多这些故事,有些山上不能讲话,一讲话不得了,马上下雨哦!那不是下雨,是下冰块,大得会打死人。所以到了那里大气都不敢出。曾有一个部队,那些军人不相信,有一个人先走,有人在后面,呼!放了一枪,结果冰块掉下来,马上把人砸死。所以西藏的人讲,那个地方是神管的,怪得很。


昆仑山的奇遇


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话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在昆仑山的下面住了一下,“别日升昆仑之丘”,另有一天,上昆仑山顶上,据说瑶池圣母住在那里,也叫西池王母。在中国历史上,只有这么一位老太太,永远都是十八岁少女的姿态,是修道成功的,玉帝是他的儿子,要三年一次朝见妈妈。所以给人家做寿啊,用面做寿桃,因为瑶池王母那里有蟠桃会;《西游记》里写的那个孙悟空,就是到她那里偷桃子。这些故事、神话都是这样来的。

“以观黄帝之宫”,另一天,周穆王就到昆仑山顶,看我们老祖宗黄帝在这里建造的行宫,黄帝也曾来看过瑶池圣母。“而封之以诒后世”,周穆王拜一下黄帝的别宫,并且封了一下,起了个名字,刻了一个碑,给后代的子孙留个纪念,知道周穆王来这里封过。

“遂宾于西王母”,西王母接他去做客,“觞于瑶池之上”,请他在花园里一个宫殿瑶池饮宴,据说那个池水都是玉液琼浆,只要喝一小杯就长生不老、返老还童。西王母有没有老伴呢?有,也是我们的老祖宗,不在西边,在东边,不晓得是在哪一个星球上,叫东王公。他们是九年见一次面,各有各的封土,见面时连天帝以及天上的所有诸神都要来拜会。这些神话的故事很有趣,现在好像出了一本对上古神话研究的书,把这些神话故事都集中了。

周穆王见到了西王母,“西王母为王谣”,西王母为周穆王作歌。她下面都是女的,看门的神仙才是老头子。到了昆仑山,西王母要是不让你看见,你永远看不见,你老死在那里、冻死在那里也看不见。如果到了昆仑山,看见有个青鸟飞过来,你要马上跪下来拜,因为那是西王母的前哨尖兵。所以唐人的诗说,“忽逢青鸟使”,那是西王母派来的,要这个鸟带路才可以见到她。西王母为周穆王作了歌,这一些仙女就唱这个新歌。“王和之”,周穆王就接着这个歌,自己也作了一个,“其辞哀焉”,周穆王这个歌历史上找不到了,据说很悲痛,做人间的皇帝一点味道都没有,所以他唱这个歌的时候很痛苦哀伤。

“乃观日之所入”,西王母叫下面的宫女带他去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日行万里”,这一下不得了啦,那个宫女拉住他走,一天一万里路,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才找到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还没有到极乐世界啊!差远了。

“王乃叹曰:于乎”,这个“于乎”,要念“呜呼”,我们读《大学》,其中是用“于戏”,这里在座大概有师范大学毕业的,做国文老师,将来你们教学生《大学》,“于戏”也要念成“呜呼”。过去有一个秀才,反对佛家,他有意挖苦一个法师,说你们出家人中国字都不认识,明明是“南无”两个字,你们为什么要念成“那摩”呢?这个法师晓得是挖苦他,就说,这有什么稀奇啊!你们念《大学)〉,考功名,明明是“于戏”两个字,为什么要念成“呜呼”呢?你们也不认得字啊!所以讲到“于戏”两个字,有这个笑话。

“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周穆王感叹说,我这个人,在王母娘娘前面可以讲老实话,我当了皇帝,自己有何德何能,竟然还能够来西天见到你,又一同唱歌。“后世其追数吾过乎”,将来历史上有记载,后代的人会骂我,骂我太奢侈浪费了,好高骛远,好大喜功。不过历史上的确是骂他好大喜功,因为他那个时候真的很太平。但是究竟他当年有没有见到西王母,仍是历史上的疑案。因为周朝开国,从文王、武王到成王、宣王,这一段的历史几乎空白,到了四百年后的春秋时期,孔子删定史书才有了较为详细的记载。所以我们上古神话史,虽然发展很大,但是我们研究这一段历史却很困难。


观想 神游 幻网


下面是《列子》的意见,“穆王几神人哉”,周穆王在历史上那真是神仙了,为什么?“能穷当身之乐”,他活着的时候上天入地,不像我们现在参加旅行团,周游世界去观光,就像被人家赶马那么赶,匆匆忙忙,哪里像周穆王那样,自己带车队那么去玩,而且不是周游世界,是周游天地。“犹百年乃徂”,徂就是死了,他还活了一百岁才死。“世以为登假焉”,“登假”就是“登遐”,虽然他人死了,在中国道家的历史上认为他没有死,因为西王母已经送了他长生不死的丹药,叫他过了一百岁才吃,那时虽在人世间报销了,还能回来。所以他吃了这个丹药,据说抬出去的棺材里没有人,他已经走了,叫做升天成仙了。升天叫“登遐”,后来皇帝之死也叫“登遐”。遐是很远很远,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讲到这个事情,当年“老总统”刚一过世,有人挂个牌子称他“故总统”,后来我就讲话了,真是没有中国文化!刚刚过世怎么这样说呢?后来他们问我,我说应该称“先总统”嘛!也不能写什么逝世啊,要写“先总统登遐”,这两个字他们就不懂了。当然我们老祖母死了也可以用“登遐”,如果说某某法师“登遐”也可以,“生西”也可以。

这一段故事完了,结论就是说,神游的境界是人做得到的,要达到神游,初步的修持是默存,这两个要点要抓住哦!默存,后来佛法叫做观想、存想,修持成就可以神游。如果只修到阴神神游,不算最高的成就,要修到阳神成就,那叫做千百万亿化身了。

《金刚经》里有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梦幻空花,这是佛经的教理,一般只把它当理论来看;佛法还有另外一部分,所谓密教,有一本经典叫《大幻网经》,光讲修持的。这本经在密宗里就是红教的法门,很严重的,这是大幻网的修法,也是普贤如来的修法,是密宗的大法门。现在我们回过来看,读《列子》之后,等于修了密宗的大幻网法门,下面开始说。


如何修梦幻法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这一段麻烦了,文字看起来很简单。这个老成子是什么人?不是老子哦,是老子的徒孙,老子传道给关尹子,现在关尹子又名尹文子。关尹子前面说过,他敲老子的竹杠,所以我们看的老子《道德经》五千字,就是靠他敲竹杠才有的。这个关尹子修道成功,做了神仙。

另有一个人叫老成子,跟关尹子学道,学什么道?学幻,等于学密宗大幻观的修持方法。“三年不告”,学了三年,尹文子都不告诉他方法。“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老成子就向老师尹文子讲,老师啊,我错在哪里?我那么努力、那么诚恳地想学,三年都不得其门,我要退学了。

“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揖就是请。尹文子很客气地说,请你到我房间来谈。“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把旁边的人遣走不准听。“昔老聃之徂西也”,他说当年我师父老子要出关的时候,“顾而告予曰”,总算看得起我,把道传给我。尹文子下面说的,就是人如何可以修成梦幻法,这是理论。据说修成功的人,这个身体要给你看见你就看见,不给你看见你就看不见,所谓“散而为气,聚而成形”,散开了像空气一样,聚起来就成形体,还是这个人坐在这里,这就修成功了。不管佛家道家,真正大成就的人,都可以达到这样,所以是报身成就,也是化身成就。这个是真正的修幻法。

他说我的老师老子告诉我,“有生之气,有形之状”,这两句话要详细讲的话,起码要两个钟头。简单地说,是先了解生命这个气。中国文化里“气”字有三种写法和意义,没有“米”字这个气,是空气之气,代表自然界的气,等于现在讲能源、电能。至于加一“米”字是米谷之气,就是我们这个肉体靠后天的米谷营养,有热能活着的,就是呼吸之气。另外古书里有炁字,无火之谓“炁”,炁是心清净无思无虑的境界。所以换句话说,生命有个能源,“有生之气”,要找到这个就得了道。“有形之状”,有了这个生命能,就构成了一个形体,你修道啊,要练有形的东西,要把自己生命当中这个“能”找到,才可以改变自己这个形体。这个神通大了,但是“尽幻也”,这个物理世界,这个宇宙所有一切,都是幻的。

佛家经常用梦幻来比方,我们大家看了佛经,看到梦幻,就觉得是空的,那你搞错了;佛告诉你如梦如幻是“有”哦!不是“没有”,不过这个“有”是像梦一样的有。当你做梦的时候是很真实的啊,打你还会痛耶,你伤心起来还有眼泪。等你醒来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是梦,是假的嘛!等到你死了以后,也会发觉我们现在活着的一生也是假的,也是做了一个梦,这都是幻。所以在梦中幻是真的,真有的。你看电影电视,看到伤心难过的时候,会流眼泪,明知道是假的,虽假也真,幻处即真,真处亦幻,所以幻是很难懂的。这个宇宙万有尽幻也,都是梦幻一样的存在,但是梦幻不是没有。

“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这个生命怎么来的呢?这就是中国文化特别之处了。至于中国有没有宗教的哲学呢?有,但是《易经》与道家把这个宗教的外衣几千年前就拿掉了。宇宙、人类、生物是谁造的?不讲神造,也不是上帝,而是造化之所造,无主宰,非自然,幻化变出来的。所以造化是这样来的。有关造化,《列子》说过,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经过几层的变化才构成这个宇宙,完全是科学哲学性的宗教哲学。所以要研究中国的宗教哲学,要读道家的《列子》、《庄子》才搞得清楚。接下来十三经、诗词歌赋都要了解,不然不懂中国文化。这一点跟年轻同学们特别交代,造化给你们的寿命很长,自己不要气馁,慢慢去研究吧!

“造化之所始”,谁造的?有一个生命,这个叫做造化。形成物理世界以后就有阴阳,这两个是相对的,有阳就有阴,有白光就有黑光,有公的就有母的,有男的就有女的。宇宙万有的力量,有向心力就有离心力,你握得越紧就越握不住,那就是离心力,相反的力就产生了。“阴阳之所变者”,宇宙万有,形而下的都是相对的,同一个东西有正反两个作用,这是阴阳的代表,这叫做生命,“谓之生,谓之死”,所以有生有死,叫做生死。道家对于生死看得很通,相当于佛家的了生死,活着是生命的阳面,死了没有什么悲哀的,是生命的阴面;阴面过一阵子又恢复到阳面,阳面过一阵子又到阴面。所以生者寄也,活着是来这里做客的;死者归也,死了是回去休息,休息一阵再来。

“穷数达变”,这四个字很难懂,宇宙万有的现象都有数,所以我们《易经》的学问就包括理、象、数三方面。理是哲学的,象、数是科学的;数是由科学的数理到达哲学的境界,属于数理哲学。所以一个现象存在就有数,像这个烟灰缸,多厚?多宽?多重?都有数。虚空有没有数?有数。这个虚空,只要一个观念构成就有数,一动就有数,指头那么一弹,刹那间,刹那也是数啊!现象界就有数,所以懂了数,就懂了神通。“穷数达变”,数的理懂了,就是穷数,然后才通达变化,才晓得一切都与宇宙的功能一样,才知道怎么变化万物,这四个字现在只能简单地解释。这一节很麻烦,几乎每一句、每两个字都包括一部论文,“穷数”一讲起来就牵涉古今中外有关数理的问题,扩大一讲,可以讲一年的课了。

“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易是变易,一个形体存在,一定会变易移动。我们把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看看,那个好像不是你啊!那时的形同现在的形不同,“因形移易”,变换了。所以我们人现在觉得活了几十岁,你以为都是你呀,不是你;昨天的你已经过去了,今天的你不是明天的你。真正的你是永远存在,可是这个形体每秒钟都在变,这叫做变化,这叫做幻。所以懂了这个原理,你们学佛修道,打坐修持,如果懂得幻化,就是真会修道了,才会成功。今天还没有讲完,才刚开始,恐怕下次还要倒回来再讲一下,不然大家幻一幻就忘记了(众笑)。


第59讲


上次讲到所谓道家的学术思想,也等于给怫学的“如梦如幻”下了一个批注。事实上不止是学术思想方面的发挥,更是一个实际修证工夫方面的指引。上次讲到道家跟佛家对宇宙万有共同的看法,这个物质世界都是假象,没有真实的,都是幻变,现在再把原文重复解说一下。


幻化与生死


“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道家认为生命是由一个炁变化来的。这个原始的炁,等于现在科学所讲的能,能量。“有形之状,尽幻也”,有了这个气,变成这个肉体的形状,都是虚幻的,我们肉体活着只是一口气。譬如中国所讲的,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更快一点就是佛家所说的,生命在呼吸之间。我们气呼出去不吸进来,或者吸进来不呼出去,立刻会死亡,所以是气维持了生命。因此古人有一句诗一“悟到往来唯一气,不妨吴越与同丘”。春秋战国时期的吴国跟越国是世仇,是冤家,人生悟到了生命往来只是一口气,就算是冤家,死后都可葬在同一个坟里。这是讲宇宙间一切都是幻。

“造化之所始”,中国把宇宙最原始万有生命的根源,定了一个名叫“造化”,有造万物、化生万物的功能。我们几千年来的文化,“造化”二字是多方面的代名词。譬如讲人的运气好不好,就说你的造化好不好。倒霉了,没有关系,是造化不好。代表生命造作功能的,不是什么神啊、阎王啊、上帝啊、菩萨啊,谁都做不了主,这一股生命的功能叫做造化。造化,是科学性的,也是哲学性的。

因此说,宇宙万有的这个造化是不可知、不可见、不可思议。“阴阳之所变者”,当它发生作用时,都是相对的,都是矛盾的,也可以说是彼此矛盾的统一,相生相克的,互变的。“谓之生,谓之死”,这一股力量的代名词,就叫做阴阳,或者叫生死。

“穷数达变”,穷就是研究透彻,一路追问原因,由数字上追到底。譬如说今天从哪里来?是从昨天来的,昨天二十四个钟头,每个钟头多少分、多少秒,任何一举一动都有数字。即使一个修道或者学佛的人,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也有数字;不过这是逆数,倒过来的数字,是减的。宇宙万有的数字是增的,由一、二、三一直到几千亿、几万亿。“穷数”是倒过来,所谓倒是逆数也,减回来,譬如说温度高,高到一、二百度,倒回来低到零下多少度,这是逆数。所以一切都有数,能了解数,能通达变化的法则,生命就可以自己把握了。

“因形移易者”,能够把现在的形体、这个物理的形状改变,就是合于宇宙的法则。同时我们要了解,道家的观念叫做幻化、变化;佛家叫做“诸行无常”,无常就是不永恒,不会常在,因为它随时在变化。所以这两家的学术思想,两三千年来,已对这个科学与哲学的观点弄得非常清楚了,甚至比我们现在的科学与哲学还要进步。


生命的幻化


因为一切皆在变化,因此说“造物者其巧妙”,所以宇宙原始这个生命,它的作用非常巧妙。譬如我们人,世界上那么多的人,都有眼耳鼻舌,但绝对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这个非常奇怪。甚至同样的树叶子,也没有完全相同的。“其功深,固难穷难终”,所以这个造化宇宙万有的功能,非常深厚,不可思议,尽人类的智慧,用数学来推测,用科学物理的法则来追求,最后也没有办法得其究竟。科学上的现象和发现,过不了几年,又被推FAN,因为又有新的发现。当牛顿发现地心引力时,这个伟大定律,似乎没有办法推FAN;但是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万有引力几乎就要被推FAN了,不过在地球上还用得通,互相并存并用。相对定律也就是说阴阳之所变,是不是究竟呢?很难说。所以爱因斯坦准备再研究如何统一这个磁场,就是说超越阴阳的变化,他还想追下去。可是佛道两家的结论,是“固难穷难终”。

因此说到“因形者其巧显”,因为物质世界的东西都有形状,有形状的东西,尽管是很明显的巧妙,但是“其功浅”,它的功力还很浅显,为什么呢?“故随起随灭”,因为随生随死,刚刚生出来就灭亡了。

我们拿人来讲,一个人活一百岁,拿历史的寿命来看,一百岁不算什么。学天文的人,看世界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地球只像汤圆那么大,地球上的人那么多,是汤圆上的细菌。再拿宇宙的眼光看几千年历史,不过早晚之间一样,这是观念不同。所以说,以道的观念看生灭的万有现象,功能巧妙而浅显。

“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这个是原则,一个人要了解宇宙万有是幻化变出来的;但是学佛修道的人最怕一个问题,就是死。大家为什么去学道?因为怕死。不管你是信什么宗教的,做什么工夫的,学显教密宗,学瑜珈、外丹内丹功等等,都是为了了生死。实际上,上古的文化没有什么了生死的问题,因为根本不承认有生死。所以我们老祖宗的文化,就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人活着是做客人,寄住在这个天地,死亡并不是消灭,是回去睡一觉再来。

佛家除了小乘谈一下了生死之外,大乘的思想是“涅槃生死等空花”,不管涅槃也好,生死也好,都是梦幻,都是游戏,生死不需要去“了”。但我们人是有感情的,尤其年轻人,花幵花谢,女孩子们陪了多少眼泪。《红楼梦》中的林黛玉,除了花落陪泪之外,还作葬花的祭文,“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你说她多痴啊!这叫痴情,情感的美丽。一切恋爱的小说故事,古今中外什么《茶花女》、《红楼梦》,很多啦!如果他们结了婚,过个五六年非打架离婚不可。所以人类世界的文学,都是痴的构成,越痴越有味道。

因为人看不通生命的幻化,就构成了一个痴,佛家真正的戒律,就是戒贪瞋痴这三样东西。贪瞋痴这三者之中,最严重的还是痴。所谓痴就是无明的根本,所以学佛是学般若,智慧的解脱。《列子》在这里讲“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尹文子告诉老成子,他说你懂了没有?——这已经是传道了,在你们学佛的就叫做传法啦,有个方法传给你。他说你要知道,你我的生命现在活着,都是幻,不是真的。你还要学个什么?不需要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中有名的偈子。世界上有作为、有形象的,就是有为法,都如梦如幻、如水泡、如影子。水面上起来的泡沬,一下就没有了,你看到的影子,像电影里的人一样,你说没有吗?讲话动作像真的一样,但这都是幻化。

前面讲过,密宗有一个幻网观的修法,那很严重了,又要佛堂佛像,又要怎么供养,念什么咒子,一天到晚嗡嗡嗡,忙得不得了,大概一堂法修下来要四个钟头。注意啊!大幻网观也是一种方法,瑜珈也有很多种修法;实际上刚刚尹文子所讲的这一段,是真正大幻网的观法。这些就是叫你看清楚生命,这是智慧之学,这是真正的道。


幻化法修成了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著其术,故世莫传焉。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老成子听了老师这一套传道,就深思了三个月。真正的道,是靠自己智慧来研究透彻,不是靠迷信的崇拜,这是正统的道家。后世的道家点窍啊,打通奇经八脉啊,我看了几十年,气脉打通的人到哪里去了?都到阳明山公墓去了,将来我也去的啊!所以不要乱信,就算你奇经八脉打通了,也不是道啊,那不过是你身体比较健康而已。但是这个身体是幻化,总有一天要坏的,所以学禅的白居易作的诗中有两句,“饱暖饥寒何足道,此身长短是空虚”。活得长短都一样,失败成功,得意失意,都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身体最后是归到虚空,不会永远存在。这是智慧之学啊!现在我强调的是,学道是智慧之学,不是盲目地崇拜与迷信。

老成子对这个幻化的法门,是如何懂得呢?“深思三月”,他回来研究,打起坐来,参究三个月之久。这个深思,后来正统的道家叫做精思,所谓精思入神。后来禅宗讲参话头,也是参究,乃至佛家讲所有的方法都叫做止观,是智慧精思而成就。所以佛学八正道里正思维,是身心非常健康,思想研究透彻,这个才叫做正思维;心理不健康,思想偏差,身体也不健康,那不是正思维,那是不对的。

所以老成子听了老师尹文子的话,回来闭关参究一百天,他就成功了,成功到什么程度呢?“遂能存亡自在”,当然还没有大成功,但是已经是现代人做不到的神通了。他做到要活就活、要死就死,存亡自己做主。“愤校四时”,还可以改变时节的气候,把它翻过来。黄帝的老师广成子,本事更大,《封神榜》里说,他的翻天印一打出去就不得了,可以把宇宙翻过来。

我们中国文化老祖宗广成子,道书里记载,他传道给黄帝,“毋劳尔形”,身体不要过分的疲劳;“毋摇尔精”,精神收回来,不要动念头;“毋思虑营营”,思想要宁静,不要多思想。杂念思想一来、一动,已经漏精了,精神漏出来了。所以漏丹是道家的话,有些人写成“露丹”,错了。其实我们六根都在漏,眼睛看书看成近视,因为眼睛的精神漏掉了,神经坏了。耳朵喜欢听歌,耳听的精神漏掉了,所以说“有动于中,必摇其精”。因此他告诉我们“毋思虑营营”,这个就是广成子传道给黄帝的。

“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老成子修到可以冬天打雷,夏天下雪。能够把手一指,让天上飞的鸟下来两脚走。像我们人靠两只脚走,他能够使人飞起来,这个神通多大啊!但是“终身不著其术,故世莫传焉”,但是一辈子没有人知道他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也没有向外面宣传,也没有传个工夫啊,或者登个广告啊,甚至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有这样大的本事。

这一点就是中国古代文化修养的精神,同现在西方文化不一样。中国人过去的传统习惯,越有学问越退隐,不吹牛,一声不响,也不喜好宣扬,也不去标榜。不过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毛病,所以过去很多高明的技术,武功也好,医药也好,很多东西,因为一辈子不宣扬自己,也不愿意传出来,所以就断绝了。但是现在《列子》已经告诉我们了,把什么原理、什么方法都说完了,只要我们能够做到好学深思,去研究,你就可能达到这种成就。虽说“世莫传焉”,但他已经传了,所以我们读书,要睁开另外一只眼,不要被书所瞒。如果我们真相信《列子》讲的,这个人得了道,没有传出来,你早被骗了。他已经说了,列子就是他的徒孙嘛,他早传出来了。


第60讲


列子说幻化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就是真懂得修道,善于变化、幻化的,“其道密庸”,修道的功能非常深,非常奥秘。而真懂得奥秘之后,又觉得非常平常,就是说最高深的道理就是非常平凡的。“其功同人”,他的功德也同普通人一样,很平凡。“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三王五帝构成的人类历史文化,非常伟大,是智慧的成就,是武功的成就。不过列子的观念,认为并不一定是他们的成就,“或由化而成”,他说这或者是天地自然化成的功能,“孰测之哉”,有谁能够知道啊!

我们晓得这属于人文文化,就是历史哲学的观念,司马迁著《史记》常常说,“虽曰人事,岂非天命”。他说有许多事情,虽然靠人为的努力,但是人为的努力是有限的,还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也可以称其为天命。但是有时候他又反过来用,“虽曰天命,岂非人事”,虽然说是命运,但是也靠人为的努力。所以究竟是人定胜天或者是天定胜人,这是哲学上的大问题,无法下一个结论。等于说是英雄创造了时代,还是时代创造了英雄,也是无法下结论的。

下面再由幻而说到梦的原理,这是上古的医学了,是道家提出来的心理治疗,属于医理的范围。另外还有一本书,学中医的必须要读,就是《黄帝内经》,里头也有关于梦的问题。世界上流行的密宗,所谓梦幻成就的修法,是学密宗的人梦寐以求的。现在《列子》里就牵涉到这方面的道理。


列子说觉与梦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

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

中国人说“睡觉”,这个词语很妙,明明睡着了,但是又有一个“觉”字。换句话说,你不是睡着,是在清醒中,这个妙不可言。“觉有八征,梦有六候”,他说人醒的时候有八个征候,而梦有六种。“奚谓八征”,什么是清醒的八个征候?“一曰故”,这个“故”字怎么解释呢?一个小孩生下来,虽有父母家庭的教育,但小孩思想里有过去生的习惯,所以感情思想都有一种习惯性,“故”是这个道理。“二曰为”,第二是现在的行为,如果用佛学的唯识学来讲,“故”是前生种子带来的,“为”就是现行,现在的行为。“三曰得”,第三就是我们做事都有目的、有希望,想抓住,佛学叫做执著,就是得。“四曰丧”,第四就是失败,我们名利也要抓,权力、爱情也要抓,结果抓了半天,一样都把握不住。所以我们常说,人生活着像是猴子偷苞谷(玉米),我亲眼在山上看那个猴子偸玉米,偷一个就放在腋下,又抓一个也放腋下,结果你拍一下它就跑了,一个都没有得到。这就是人生,我们偷了一辈子,结果走的时候,到了殡仪馆那个地方啊,什么都带不走,这就是丧。“五曰哀”,是心理上情绪变化的悲哀,是一种烦恼。“六曰乐”,快乐、幸福。“七曰生”,活着。“八曰死”,第八种是死。他说这就是人生命的八种过程。“此者八征”,这八种现状“形所接也”,因为有这个形体,有生命、有思想、有情绪,归纳又归纳才有这八种现象。

“奚谓六候”,梦有六种征候。“一曰正梦”,什么叫正梦啊?就是规规矩矩做梦。梦有很多,譬如说西方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他讲梦,解释的不同。到今天为止,政治思想跟着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思想,而有关心理的行为都逃不出弗洛伊德的性心理行为的思想范围。虽然知道他不对,但还没有一个学者可以打破他的这个理论。以弗洛伊德的看法,一切人类行为都是男女之间性行为的一种扩大、变化。如果从怫家的唯识学讲,弗洛伊德只懂得第六意识的背面,而后面第七识、第八识,他完全不懂。所以这个梦跟唯识要合起来研究,非常妙的。列子这里提出来一个正梦,正梦真的是梦,我们现在不牵涉唯识学,否则好几次课都讲不完。

“二曰蘁梦”,噩梦,是非常坏的梦。这个“蘁”是古写,就是“噩”字。像我们当年离开家乡到外面读书,梦到家里好像发生事情,那真是噩梦,醒来枕头上都是眼泪,过不了两三天会接到家里的信,和梦中一模一样。有些同学说家里出事了,昨天夜里做了一个噩梦,祖母过世了。大家劝说那是做梦啦,不要相信,过不了三天,知道是真的啊,像这一类是噩梦。

“三曰思梦”,第三种梦是因为思想。思跟想不同,譬如情绪上,心里偷偷地爱,像《西厢记》的文学境界一样,“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我爱你是我的自由吧!这不犯法。思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偷偷地爱,别人不知道,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思比想还细,因思虑而构成梦,所以有时候你自问,我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心里仔细研究,你思想里已有这个东西存在,自己还不知道,这属于思梦。

“四曰寤梦”,寤就是睡觉,寤是什么样的睡觉呢?好像睡着了,又好像蛮清醒的,实际上还是睡了,这个境界叫寤。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经验,有时睡着了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睡着,所以有许多人说失眠,其实并没有失眠,你已经睡了,这就是寤。在刚睡未睡之间最容易做梦,不过普通人快要醒时才做梦。现在科学的研究,最长的梦没有超过五秒钟,可是梦中过了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时间是相对的,宇宙间时间也是相对的,地球的时间是跟月亮、太阳相对的;我们人生快乐的时候,觉得很短,痛苦的时候,觉得很长,都是相对的。

“五曰喜梦”,第五种是喜梦,高兴的梦,人逢喜事精神爽,太高兴了,太得意了,会做喜梦。

“六曰惧梦”,惧就是心里有所恐惧,譬如说当年到台湾来,有人在梦中都还有敌人在追杀,就是心里那个恐惧,惧梦。

《列子》这里提出来这六种梦,唯识学把梦又归纳为五种,第一种是思想所引起的“想梦是“忆梦”,第是“病梦”,第四是更梦”,这些梦,同弗洛伊德的思想有一点点接近,但不一样。很多梦都是人生的经验,不会超过那个知识的范围,不管多怪的梦,都逃不出你的意识。你说我梦到上帝,因为你观念里有个上帝;如果乡下人,会梦到地狱里有个阎王,因为他们观念里有这个东西。第五种是“引起梦”,还没有来的事情会知道,梦中会出现,这个一般人较少,还是有。我年轻时,常常经历这个“引起梦”,梦过很多没有到过的地方,后来到了那些地方,我说我来过,什么时候来过?梦中来过。如果再拿唯识道理看,其实也不是引起,而是阿赖耶识种子功能所发,这是顺便谈到。

列子在这里说,“此六者,神所交也”,这六种梦是灵魂的境界,这个神可以脱离了肉体。实际上,这里要加一个后世道家的名词,“阴神所交”,所谓灵魂的境界,是阴神不是阳神。这个注意啊!白天发动征候是“形所接”,夜里做梦六种征候则是“神所交”。

“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他说一般人对于做梦搞不清楚,这个梦是思想的一种感应,与外面交感而来。因为有了交感,心物一元,它有互变,是一种心理,道家叫做阴神之感应变化而引起了梦。他说一般人不晓得这个原理,“事至则惑其所由然”,所以这个梦一来,自己不晓得原因。如果知识够了,学问够了,“识感变之所起者”,一个梦有它的原理。“事至则知其所由然”,所以碰到梦的时候,自己就了解做这个梦的原因,“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了解了做梦的原理,心里就没有什么怀疑恐惧了。

“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这个“一体”,指一切物质世界、精神世界,是同一个功能,是心物一元。脱了宗教的外衣,就是一个本体。一体里头有盈虚,盈虚就像潮水一样,上涨谓之盈,退潮谓之虚。十五的月亮圆就是盈,缺谓之虚,就像苏东坡的文学境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没有什么了不起,从古以来都是这样,生死也是如此。

“消息”是《易经》经常用的两个字,充满谓之消,充满为什么叫消?譬如现在很有钱,实际上就是消,因为钱到你身上集中了,有使用的价值,就一定会用出去,所以是消。息,钱都没有了,这个叫息;息也不是没有,是生命另一个生长,消息两个字是这个意思。尤其研究《易经》的,要把消息两个字搞清楚。现在青年人不懂中国文化,一听到消息,就要去打听消息了。“皆通于生命”,我们的生命通于宇宙这个功能,“应于物类”,因此有感有应,同万物的作用互相感应。下面解释梦,说到梦与医学有关的情况。


列子解梦


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儛[wǔ]者哭。

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人身体里的阳气旺则看不到鬼,我一辈子都想看鬼,却从来没有看见过;怕看到鬼的人才会看到鬼,因为他阴气盛,跟鬼的气会结合。过去有个凶宅,人睡在床上半夜被鬼摇,吓得他发抖。我们胆大的去住,什么都没有。不过,阳气特别壮的,有时也可以看到鬼,等于你那个电能特别强,阴的一来,跑不掉就被你看见。

从医学的道理看,什么是阴气壮?学中医这个地方难了,同样一个病,有阳气、阴气之分,用药就不一样。所以我说你们年轻人学中医不要变成学杀人啊,我学了一辈子的医,不敢给人家医病,因为阴阳之分你就没有办法把握。如果阴阳之间把握住了,不管是西药或中药吃下去,没有治不好的病。譬如说一个人消化不良,有的怕寒,有的怕热,胃寒这一类的人消化不良,做梦会梦到大水,心生恐惧,好像看到大水里有东西要来吃他;如果梦到有大水要来淹你,算不定你神经上有毛病,或血压方面有毛病,这就是“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

“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什么是阳气壮呢?也很难讲,譬如身体内部发炎了,西医叫发炎,中医的道理却有很多种。譬如你炖一锅肉,没有放冰箱,天气热,上面起一层毛毛,腐化也是一种发炎。人体血液流行缓慢,次序乱了,也是一种发炎。发炎有上、中、下焦之分,要断定清楚。发炎不一定是阳气壮,有时反而是阴气虚,所以难在这里。你们青年人学中医的,小心啊!我都不敢动手,头发都白了,搞了一辈子了,引用一句小说里的话,“江湖是越跑越老,胆子是越来越小”,不敢动了。有人像三脚猫,刚刚学两下,就给人家下药了,间接杀人!看起来病是治好了,但它的后遗症有时几个月、半年、一年才发作,所以很难很难。阳气壮梦到大火,这个燔字,好像自己烧焦了,有些人梦中给火烧了,醒来一看,皮肤真的焦了,这是外力感应。

“阴阳倶壮则梦生杀”,有人梦中觉得自己杀了人,觉得脾气很大。“甚饱则梦与”,消化不良,肚子吃得太饱了,梦到施舍,钱多了也会梦到布施。“甚饥则梦取”,肚子饿时,梦到有人请吃东西,吃饱了嘴里还有味道。

“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所以浮虚为病,身体营养不良,太虚弱时,常常梦到飞起来,在空中飞得很高兴,不过飞不高,只比人高一点点。如果飞到飞机那么高,那是另外一种病,快要进入离魂症了,要小心。身体内部长瘤长东西,则梦溺;还有梦中屙尿,也是梦溺,就是梦到泡在水中,动不了。或者被困住了,那你身上有风,快要形成病了,赶快去治。“藉带而寝则梦蛇”,有时候手里抓到带子,或者皮带太紧了,会梦到蛇来把你缠住。“飞鸟衔发则梦飞”,头发被鸟咬住或者挂住了,就梦到自己飞起来了。

“将阴梦火”,有时候相反,阴气快要来时,年纪大的人,或者是生病了,或者是气候影响变化,梦到起火。“将疾梦食”,快要生病时,梦到人家请你吃一顿很好吃的东西,吃得过饱,当心你的病快要来了。所以“饮酒者忧”,夜里梦到有人请你喝酒,当心这两三天内会有忧苦的事情来。“歌儛者哭”,梦到唱歌又跳舞,可能有悲哀的事情发生,这个研究起来很妙的。

“子列子曰”,所以列子作个结论,“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我们夜里睡着时,这个识神同外界的感应接触变成梦;白天这个身体同外界人事接触,就叫做在做事、在工作,这就是佛家讲的颠倒。“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所以说人白天有思想叫清醒,夜里有思想叫做梦,其实两个都是思想,不过作用不同,白天是靠肉体的动作,夜里是灵魂神秘化地来做事。


不做梦的人


“故神凝者,想梦自消”,神凝就是定,佛法讲修定,得了定的人没有梦。所以庄子也说过“至人无梦”,得道的人没有梦,“愚人无梦”,最笨的人、白痴也没有梦。所以得道跟白痴好像是一样的,但是并不一样哦!为什么说“至人无梦”呢?列子给你透露了消息,“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什么叫神凝?就是已经得定了,精气神合一,这个时候也是一念不生了,自然没有妄想。所以白天也没有妄想,夜里也没有梦,这是得道的人。六祖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要到这个境界才行。你们的尘埃拿扫把都扫不开,太多了。

所以“信觉不语”,“信觉”就是真的悟了,佛学有个名词叫“醒梦一如”,醒跟梦一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是真悟了、清醒了。所以佛翻译过来就是觉,佛者嶋觉也。真正悟了“不语”,没有话讲,佛学叫“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还有些学密宗或学道的人,对于梦太相信,我看到就头痛。有个学密宗的人来问,昨天做个梦,老师你看对不对?我说你现在就在说梦话嘛!你何尝醒呢!所以“信梦不达”,没有知识,不通达,“物化之往来者也”,梦只是万物精神变化之往来。

“古之真人,其觉自忘”,所以真正得道的人,醒时没有烦恼,没有妄想,同这个宇宙天地一样,万里青天无片云,身心都是清净光明的,这是真正清醒了,所以一念不生。“其寝不梦”,得道的人睡就是睡,没有梦。“几虚语哉”,这不是空话,这是工夫的境界。

由这个道理可知,究竟我们现在是清醒还是做梦?不知道哦!下面《列子》接着说明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做梦。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61讲


在我们文化的习惯上,《列子》中《周穆王》这一篇,大部分把它归入中国的上古史,或者是中国神话史的重要资料。这一篇配合《山海经》,都是研究我们先民神话的来源、历史的来源。一般研究哲学的学者,把每个故事的哲学成分跟它哲学的意义,都归类到道家哲学的范围。这种归类的方法,是不是绝对的准确,那是各人所见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上次讲到觉与梦,这个问题是一般宗教以及学道学佛者所要追寻研究的;对研究唯识的人,这个更为重要。所以我们真正修持做工夫的人,要在这个地方真切地体会才是。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西极之国 另类生活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我们先把这个故事的开端弄清楚。“西极之南隅有国焉”,这个西极究竟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根据上古史的一部神话《山海经》的研究,我们的大禹王曾到过美国,美国的这些大河啊,尼加拉瓜的瀑布啊,是不是他开的,不知道。现在外国人风起云涌,很有兴趣地在研究《山海经》,甚至有些学者更证明首先发现美洲大陆的是中国人。《山海经》中东南西北各有个极,那些地方有谁到过呢?不知道。所谓胭脂(焉支)之山,文学里经常念的,就是太阳所落下的那个极边,那是《山海经》所谓西极的一种。这个西面还有没有地方?也不知道。每个地方出产什么,有些什么怪物、什么神、什么人,《山海经》都有记载。

这里讲西极之南隅“有国焉”,就是一个地区,“不知境界之所接”,它的边境在哪里?很难说。中国的上古史研究起来很有趣,譬如释迦牟尼佛吩咐四大弟子留形住世,就是肉体不死,第一位就是禅宗的祖师——迦叶尊者。佛把自己用的衣钵交给他保持,等待弥勒到这个世界上成佛时,他把衣鉢交给弥勒,才算完成任务。大家都晓得迦叶在鸡足山人定,一般的观念认为,鸡足山应该在印度,但是鸡足山就在云南洱海附近。云南分迤东、迤西,迤西接近缅甸边界,也是过去古印度的边境。我当然很想到鸡足山住下来,不过有朋友告诉我,再加上古书也记载,还有比鸡足山更好的地方,那里山崖上的茶花一连十几里,几乎天天都是晴天,万里无云,所以越来越向往。

迦叶尊者在鸡足山人定,很多和尚都去朝山,据说虚云老和尚在下面搭一个茅棚,住了好几年,他想见到迦叶尊者,夜里常常听到岩石里有念经、敲木鱼的声音。还有一件事,真假不知道,有一位英国人无意间到了这个地方,他就进去了,还见到一个老和尚。和他谈了半天以后,他就问老和尚的名字,回答到緬甸就知道了。他出来以后,回头一看,没有人,岩石还是一整块,他感觉很奇怪。这个英国人后来到缅甸出家了,才晓得迦叶尊者在鸡足山入定,所以他断定这个老和尚是迦叶尊者。这是个传说的神话,可是在历史上这个问题很大,因为迦叶尊者会到云南的鸡足山入定吗?

不过研究历史,已经慢慢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到过云南的迤西那里,《出师表》里所谓“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不毛”两个字是汉朝讲的,就是八莫(Burma),也就是缅甸,有人举了很多的证据,断定诸葛亮追南蛮已经到达过缅甸的边境。研究云南的滇西,老实讲,在宋元之间有一部分仍属于印度,甚至印度史跟中国史对照研究,印度阿育王有个儿子曾经在云南建立了一个国度,也是称王。再譬如大理国,也有一说就是印度在云南建立的另一个国度,由唐末五代起,直到元明,才收归中国的版图。大理国之前是叫南诏国,所以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发展,这些都是很有趣的资料。

有人认为《列子》所讲的“西极之南隅”这个地方,在上古时可能是云南的西南这一带。当然,我们现在追查古人的究竟,也非常困难,也许地球经过冰河的变动,有所改变了,可是上古时传说有这么一个地方。《列子》中这些名称,也可能是后人加以改过的。

“名古莽之国”,莽就是苍莽,就是古国啦!他说这个地方,“阴阳之气所不交”,如果讲阴阳之气,可能要讲两个钟头,我们只能简单地说。现在人类所知道的北极,也可以说那里是“阴阳之气所不交”,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它有所谓极光。南极也是一样,也有极光。这种极光,是天地阴阳之气本身所发出的。如果以阴阳代表日夜的话,这个是日夜之所不交。何以不交呢?因为白天时间短,夜里时间长,“故寒暑亡辨”,所以冷暖的感觉同我们也不同。“日月之光所不照”,这里太阳月亮的光不直照。“故昼夜亡辨”,不像我们这样日夜平均,所以这个地方,以我们一般习惯没有办法了解。

“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这个地方的人们,不吃不穿,只想睡觉,“五旬一觉”,十天是一旬,一睡五旬,就是五十天,用佛家的观念来说,大概每七七四十九天就醒来。“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他们把梦中所做的一切事当做真的,跟我们相反;把醒的时候做的事当成假的,因为他们睡觉时间很长。这个哲学问题就来了,所以我们人生究竟梦是真的还是醒时是真的?很难讲。


中土的生活


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焊,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回过来写我们中国,在古代中国代表了天下。“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平面的地形外有四海,四海的中央就是中国。“跨河南北”,中间有一条黄河,分界南北。“越岱东西”,越岱,横跨泰山的东西两边,以这个为标准,纵横“万有余里”。这个国家,居住的地方不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一半阴,一半阳,太阳月亮的行度,很准确的,因此在这片土地上有冷有热,有冬有夏。又有“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有明有暗,有白天夜里的分别。阴阳各半,昼夜也各半。“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因此生在这个地面上的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因为阴阳之气相交而有万物,很茂盛。这里的人们“才艺多方”,有聪明才智的人很多,有各方面的发展。“君臣相临,礼法相持”,有政治的制度与社会的秩序,历史是永远延续下去,就是“相持”两个字的意思。

“其所云为,不可称计”,古文里常常看到“云为”二字,云是所讲的,为是所做的。所讲所做没有办法记录下来,花样百端,因此他们的生活“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觉就是醒,把醒时的事情当成真的,“梦之所见者妄”,把梦中的事情当成假的,跟西极之国的人相反。他举的两个例子很巧妙,宇宙间的人类究竟谁对谁不对,很难断,我们当法官的也不能判断。

这些都是上古神话,有时候一看,像《西游记》一样,很迷醉人,自己都想变成上古的人了。

《列子》说的这个东极,说不定是过了日本再向东。现在有人研究这一段,认为也许是美国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再过去南美洲。西方人现在研究这些的很多,所以你们连自己本国文化也不知道,碰到别人一问,就很糟糕。

我还常常提一个故事,我一个老朋友学医的,她告诉我,当年到德国留学,有一天她到舞厅——过去的德国,女的可以叫男的伴舞,她就叫了一个德国人,当年跳舞是很规矩的——他一边跳一边问,你是日本人吗?她说我是中国人。结果他就说中国了不起呀!中国有个老子。问他你怎么知道老子?他说我会背《老子》呀!“道可道,非常道……”这真要命啊!好在我在家里还念过。所以她说到了别的国家,不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化,那是很丢人的。我插进来这个故事,是说明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最近国外的文化是这样,虽还没有到达研究中国寒山子那么热,可是开始在热了。假使你是中国留学生,你不晓得《列子》、《山海经》这些,你只晓得中国上有《老子》、下有《孙子》,中间倪子是谁还搞不清楚呢,这就丢人了!

这一段讲“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这个国究竟在哪里?当然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拿《山海经》来对,也很难说。不过《列子》讲的这些地方,像海外的仙境一样,比我们的国土都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那里非常闷热,太阳月亮的余光照在那里。“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那里不生稻麦这些东西。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吃草根、木实,木实当然是水果啦,树上长的。果实分两种,一种叫水果,干果才叫木实,像红枣、黑枣、龙眼、李子也算木实,所以“性刚桿,强弱相藉”,他们的个性不止非常刚强,而且强悍,很坏。这个地方可以说没有文化,强者欺凌弱者,没有办法的人总被人欺侮,互相侵害。“贵胜而不尚义”,强权就是公理,胜的就是对的,不讲人伦的道理。“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每人都会跑,很少休息,不像西极那一边的人,一睡那么久,这一边的人都醒着,不需要什么睡觉。


劳力者的醒与梦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懸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周王城有一个姓尹的、产业很大的人家,“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他下面做劳力的人,早晚劳动,昼夜不休息。几十年前大家研究《列子》就提到,这是西方人,尤其美国人,他们那里有真正的奴隶。“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有些奴隶年老,老得衰弱不堪了,人老筋骨都硬了,力量快要用光了,但是仍不给他们休息,还要他们做工。因此那些老的奴隶真可怜,过去白种人奴役黑种人也是这样。“昼则呻呼而即事”,这些老奴隶白天“嗨哟嗨哟”地叫,一边做事一边叫苦,“夜则昏惫而熟寐”,夜里躺下去不到一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很熟,打起鼾来,比猪叫的声音还大,所以“精神荒散”。这一句话特别注意。

道家说夜里做梦,是因为魂魄不能相依了。很明显的,白天就叫精神,夜里睡着就是魂魄。譬如我们思想这一部分就是魂;生理身体部分剩余下来的力量,叫做魄。“魄”字旁边这个“白”字,代表已经返本还源了,一切都没有了。所以“魂魄”这两个字都从“鬼”部,这个鬼也是电能,看不见的,但是两个字边不同。白天我们这个魂魄就是精神,人的精神强烈,有思想,有体能;夜里睡着了做梦,是魂魄不相交。魂魄相交就得道了,就是精神归一。佛学讲精神归一就叫得定,叫做入定;道家就叫做凝神,神跟气一凝结就入定。所以不能入定是因为气跟神不能凝结拢来、魂魄两个不能相交的原故。

“昔昔梦为国君”,我们想不想做这样的人?其实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刚才提到“精神荒散”,体能的疲劳过度了,魂魄不能相交,所以夜里做梦。“昔昔”就是昨天的昨天,过去的过去,也就是常常。他夜里常常做梦,梦到当皇帝,坐在那里一呼百诺,威风凛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这个人大概劳苦惯了,白天做劳役,做梦当皇帝也是做全国人的奴役,一天到晚办公,公文不晓得多少。“游燕宫观”,不过休息的时候也很舒服,在皇宫里头玩乐。“恣意所欲,其乐无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什么都做得到,生活很快乐。“觉则复役”,醒来以后,还要去做苦工,老了又做不动,鞭子在后面打,还是“嗨哟嗨哟”地叫。其实我们每人都是这样,不过我们的皇帝是自己的孩子,儿女就是皇帝,白天鞭打你,你要把饭做好,孩子一哭,你心就慌了,手烫到了也要炒菜,这也是一种挨打。

“人有慰喻其慜者”,有人安慰他,说你偷懒一点嘛,不要那么辛苦。“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可是这个老头子说你不懂我,他说人生有一百年,白天夜里各一半。“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他说我白天是给人家当奴隶,当然很痛苦,夜里这一半我当皇帝啊,快乐无比。“何所怨哉”,所以我对白天的痛苦没有什么埋怨,权利跟义务相等,夜里享受,白天就要还回去,因果报应;白天受了罪,但是我夜里去当皇帝嘛,这也很舒服啊!


劳心者的醒与梦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闲。

“尹氏心营世事”,这个姓尹的老板,每天忙忙碌碌做生意,想发财,想事业,想得多了,营是形容忙忙碌碌地奔走。“虑钟家业”,虑就是思虑,怎么样发展家庭事业,理念如何,前途如何。就像修道的人,想怎么样得定,怎么成佛,成不了也很苦啦,都是心里头在打主意。所以“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心理同形体,身心越来越疲劳。夜里躺在床上,昏昏的就睡了。“昔昔梦为人仆”,常常做梦,梦中是做人家的奴隶。依照梦的道理解释,因为心头压力太大了,就会梦到做人家的奴隶,这是正常的。相反的就会当皇帝,因为心中压迫得太苦,下意识发奋要出人头地,只有梦中出人头地。这是研究生理学的说法,物极必反。“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所以他梦里要给人家跑腿,被赶着走,什么事情都要做,“数骂杖挞,无不至也”,而且做不好还要挨主人的打骂。“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睡着了都在讲梦话,又一夜呻吟不停,天亮醒了才停止。


第62讲


我们接着讲尹氏的故事。“尹氏病之”,尹氏有病了,夜里很痛苦,梦话讲到天亮。说梦话就是病,为什么讲“病之”呢?心里讨厌这个病态,“以访其友”,就去拜访一个朋友请教。“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这个朋友说,你的地位在社会上很高,够光荣了,钱又那么多,比一般人好多了。“夜梦为仆,苦逸之复”,痛苦与安逸幸福,一正一反,这就是循环往复的道理,是果报自然的现象。“数之常也”,这个数在《易经》的哲学,就代表万事有一定的规律,规律之中自然有其数字,物极必反。“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你想白天幸福,夜里做梦也幸福;白天当皇帝,梦中去当上帝,那太难了,是不可能的。

“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尹氏听了朋友的劝告,就改变了作风,对用人比较宽厚了,工作大概减轻了些,自己的思虑就少了。因此他说梦话痛苦的这个病,“疾并少闲”,这里闲字跟间通用,就稍稍好些了,并不是完全好。

《列子》说了三个故事,有两个故事是讲这个世界上真有“古”、“中央”、“阜落”这些地区;另一个故事讲古代有一个人,在梦跟醒之间转。所以我们的人生啊,究竟是醒时

是梦、梦时是醒,没有定论。下面又用故事的方法来表达,这是《列子》在中国文学上最有名的一段,到处都有人引用,就是“蕉鹿之梦”。下面看《列子》怎么说。


意外得鹿又失鹿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永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

郑国有一个人,“有薪于野者”,在旷野砍柴,刚好碰到一头鹿被猎人追赶,逃得很害怕。这头鹿的命运真差,逃脱猎人又遇到打柴的,这个打柴的人就把鹿打死了。你要注意哦!这人是捡了便宜,打猎的没有打中,鹿就逃命,筋疲力尽,刚好碰到他,给他一打就打死了。打死了这一头鹿,拿到市场卖,也不少钱哦!鹿茸可以做药、做酒。

他怕人家看见,“遽而藏诸隍中”,就匆匆忙忙把它藏在一个旷野的沟沟里,上面拿些芭蕉的叶子盖起来。他自己还在做工,一边做事,心里一边高兴。结果高兴了半天,“俄而遗其所藏之处”,把藏鹿之处忘了,要回家时,找了半天找不到。他心里想,刚才是不是做白日梦,以为藏了一头鹿?大概我太疲劳了。路上他下意识心有不甘,“顺涂而咏其事”,咏不是唱歌,是一边走一边唠叨,真是疲劳了,活见鬼,我白天做了这个梦,一路自说自话,自己气自己。

“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旁边有一个路人听到他那么讲,就根据他的自言自语,到那个地方去找,竟然找到了这头鹿。这人就把这头鹿背回家。“既归,告其室人曰”,回到家对他的太太讲,“向薪者”,就是刚刚那个打柴的,“梦得鹿而不知其处”,他说梦中得到一头鹿,把它藏在沟里头,拿芭蕉叶盖着,但是他忘了是哪个地方。“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我听到就跑去找,真找到了这一头鹿,他还以为是做梦。

这个太太很聪明,也很高明。听他那么讲,就说“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你讲人家做梦,忘记鹿放在哪里,你找到了,我看恐怕是你做梦。不过你这个梦做得好,总算你根据梦找到这头鹿。“讵有薪者邪”,根本没有打柴的人在路上讲这个梦话,哪里有人那么笨呢?还讲给你听,是你自己梦到的吧!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得到鹿了,这个梦也是真的。

这个丈夫听了很不服气,“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他说不管怎么样,我背了一头鹿回来,这是真的。管他是我做梦还是他做梦!这个人很解脱,人生就是这样,管他是谁做梦,反正得到一头鹿是真的。

大家要注意这一件事呀!我们人生常常这样,自己都忘记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真的假的都不知道,反正我有茶喝是真的,来源就不问了。这就是说一般人没有哲学修养,不能修道,不追求那个来源。


醒与梦纠葛不清


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薪者之归”,这个打柴的人一路讲一路回到家里,“不厌失鹿”,这个鹿找不到,心里不甘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到了夜里睡着做梦,梦到自己藏鹿的地方——你看这是梦还是真的?这个经验我们大概都有,白天的事情,夜里梦到。但是他这个梦很怪,我就有这种经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又梦得之之主”,又梦见被某人找到拿去了。“爽旦”,到了早晨,天一亮,“案所梦而寻得之”,照自己梦的地点去找,就找到了这个人。于是这两人就吵起来了,这人说我又没有抢你的鹿,我自己找到的。“遂讼而争之”,吵来吵去就要打官司了,“归之士师”。上古的制度,士师是管司法的,就是现在的司法官,同时也管一部分教育,就是管社会风气的。结果这个案子就到衙门里,请法官来断案。

“士师曰”,这个士师问了案情就讲,“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你这个傻瓜,开始鹿是你打到的,你又忘记了,说自己做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后来分明是做梦得鹿,你认为是真实的,结果被你找到了。“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他说这个被告呢?他是得到了鹿,你认为他是把你的鹿拿走了。“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再加上他的太太认为他是做梦梦到一头鹿,所以根本没有人真打到了鹿,这个鹿大概是自己死的,给他梦到了。他说你们这个官司不要打了,反正鹿只有一头,“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把鹿各分一半回家。这个法官很公平。

“以闻郑君”,古代是帝王的时代,差不多重要一点的官司,民事、刑事,地方上判案判完了,都要报到中央。像清朝的时候称刑部,每年要清查全国各地方的案子,如果判错了,要发回重审,那就是真法治的精神。最严重的案子要报告皇帝,皇帝要亲自审理,所以老百姓打官司要告御状,还要找到机会。

“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这件案子到了郑国的国君那里,这个国君大概是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所以他很哲学化。“嘻”,他说很有意思,这个判案官可能是梦中判人家的案子吧!“访之国相”,他就拿这个公文去找国相。“国相曰”,国相讲,这个事情你不要问我,“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究竟哪个在做梦,哪个不做梦,我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说,你这个国君也是在做梦吧!这件事情怎么来问我?谁在做梦,谁不在做梦,他说我不知道,只有我们上古的两位圣人知道,一是我们的老祖宗黄帝,第二是孔子。“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黄帝,哪里还有孔子呢?都没有。这个案子啊,就根据法官的判决就算了,不要再研究法官是不是做梦。

所以真正学佛修道,要达到“觉梦双清”,这是我创作的文学句子,我创作了不少文学句子被人用去了,反正我也没有申请著作权。你们学禅到达了“觉梦双清”,那才是得道。佛家有一句话,所谓得了道,所谓学禅,“醒梦一如”,醒是醒,梦也是醒的,那才是得道了。

说到鹿,我们再说一个历史故事——常常看到“逐鹿中原”这个成语。汉高祖刘邦跟项羽争天下,我们形容这些人是“逐鹿中原”。这句话的来源,不是《列子》这里来的,不要引用错了。所以写古文典故,引用错了会被人笑。这一句话最早是姜太公讲的,天下之所以混乱,等于一头鹿在那里,大家都想分去吃。后来《史记》里说,秦到了二世以后天下就乱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是根据姜太公这句话。秦国跑掉了一头鹿,这一头鹿在旷野乱跑,没有主人,天下人都有资格去抢。就是指这个国家没有主权,哪个人能够拿到,哪个人就可以当皇帝。因此就成了我们中国文化“逐鹿中原”这个典故。现在这个梦话还没有说完。


健忘的快乐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春秋时宋国阳里这个地方,有个人名叫华子,他中年得了一个易忘的病,中医叫做健忘症。“朝取而夕忘”,白天把东西放在哪里,到晚上就忘记了。“夕与而朝忘”,晚上给他说的事,第二天早晨就忘记了。我发现我的学生里,青年人有这个毛病的特别多,我还正想配一种药去医这个病,不过读了《列子》以后,我就不配了。这人“在涂而忘行,在室而忘坐”,走路时忘记是要到哪里去,本来想去休息休息坐一坐,到了房间一站,忘记自己进来干什么。“今不识先,后不识今”,今天想不起昨天的事,明天更忘了今天的事。

所以家里的人痛苦得很,“阖室毒之”,古人这个“毒”字,是说家里的人都受不了。“谒史而卜之,弗占”,所以就叫史官来卜卦,卦上也卜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病。没有办法,“谒巫而祷之,弗禁”,再找个巫师祷告,画一张符,上面还挂个菖蒲啊,挂个红带子啊,还拿大刀,搞了半天,没有用,病医不好。最后只好找医生了,医生给他吃药,“谒医而攻之,弗已”,还是医不好。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这个同现代心理学有关了,我们现在心理学,什么张老师生命线啊,都是搞这一套,你读了《列子》以后,再去做张老师看看。春秋战国时,鲁国的文化最鼎盛,有个读书人自我介绍,说这个病只有我们学问好的读书人才懂,我有办法把他治好。听说有人能够治好这个病,华子的太太高兴得很,就与这个儒生签约,“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只要把我丈夫的病治好,财产分一半给你;这个太太也很慷慨。

“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儒生说,这个病你去卜卦没有用。“封兆”是讲卜卦,兆就是兆头,这个兆字是象形字,两条线,两个须须,就是象征的意思。现在卦是拿三个钱来卜,扑克牌也可以卜卦,什么都可以卜卦了。古代有骨卜、龟卜,有很多种。三个钱哗啦哗啦一摇,那个是卜,筮跟卜不同。筮已经进步了,有哲学性,有科学性。本来是五十根蓍草,用一个很麻烦的数学方法来推论,那个是筮;后来归纳归纳,汉朝以后只用三个钱去卜。这个是所谓“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他说祷告也没有用,你也不要去祷告了,“非药石之所攻”,吃药也没有用。他说我用心理治疗,“吾试化其心,变其虑”,我设法改变他的思虑。这同现代心理治疗很有关系,“庶几其瘳乎”,这样他就可以好了。

“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这个里头妙啊!明明是个心理治疗,他还有密法。这个书生就把华子找来,把他的衣服脱光,冬天冻得不得了,他就要衣服穿了,没有忘记衣服;把他饿一段时间,他晓得要饭吃了;把他关在黑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他晓得要开灯了。就这样慢慢一点点恢复。这个测验下来,证明这个读书人很科学、有办法,华子有救了。“儒生欣然告其子曰”,儒生就给华子的儿子讲,“疾可已也”,这个病可以好,他还有反应。“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但是我的方法是密法,不能随便传人的。“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他要求把所有的人都遣走,自己跟华子一起关在房间,闭关七天,也不要药,究竟做些什么事不知道。“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这个妙了,死马当成活马医,两个人闭关,不晓得他在闭关时对这个病人如何治疗。闭关七天到了,“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好多年医不好的病,就完全好了。


记忆的苦恼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妤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这个病人华子,健忘症好了,什么都知道了。这一下他气极了,大怒,跟老婆办离婚,你为什么找人来把我的病治好?把儿子也赶了出去,都不要了。然后拿刀要杀这个读书人。宋国有人把他抓住问他,病好了,为什么发疯?你为什么这样?

“华子曰:曩吾忘也”,他讲一个道理,就是病没好以前,什么都忘掉了,你们说我白痴一样“荡荡然”,我才舒服呢!无人无我,“不觉天地之有无”,也不晓得天地之间有啊、无啊,上帝哪一天开始啊,几天要休息啊,都不相干。

他说好了,我现在醒了,“今顿既往,数十年来”,他是中年生病,他说以往数十年的事都记起来了,哪个人对得起我,哪个人对不起我,谁还欠我三百块,有一次考试没有考好,后来又补习,想起来都伤心,现在统统都记起来了他说这一下好了,痛苦快乐,好的坏的都知道了。哎呀!这个脑子都要爆炸了。你们觉得把我的病治好了,你们是害我受苦啊!我怕将来年龄越大,“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的情形越多,“扰扰万绪起矣”,把我的心都搞乱了。我现在想恢复那个忘记,一下子做不到啊!我现在太清醒了,好痛苦啊!

这个人生,你看我们大家都生了病,生的是清醒病。究竟忘记、空了是病,还是清醒是病?谁能够下一个结论?都没有定论。

因此孔子的学生,第二等聪明的子贡---甲等里的啦,一号是颜回---听了这件事,“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回来跟老师报告,这是什么道理啊?“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孔子说子贡啊!这个事情你不懂。子贡很聪明,但孔子说他不懂。“顾谓颜回纪之”,回过头来说,颜回啊,你把这一件事记录下来,也没有多讲,也不下断语。

这一件事情把梦跟醒的道理讲清楚了,这是人生的境界。所以讲起修道,庄子讲“坐忘”,你们打坐修道,道家也好,佛家也好,你打起坐来,一般都在那里搞气脉,做工夫;每天说我念了多少佛啊,好像跟我来算账一样,念多一点,一副我得煮个鸡蛋给他吃那个样子。你连身体都忘不掉,还能够入定吗?所以庄子讲这些打坐的不是打坐,叫做“坐驰”,外表是坐着不动,心里不停地乱跑。因此庄子说修道必须要达到“坐忘”,连忘也要忘掉,就是佛家讲空,连空也要空掉,这样学佛修道才相应。


第63讲


一个反常的人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因告其子之证。

这一段也是讲一个心理病态的人。他说秦国有一个姓逄的——“逄”字念庞,这个人生了一个孩子,“少而惠”,这个“惠”同智慧的“慧”字相通,年轻的时候聪明得很。孩子小的时候聪明,长大如何不知道,因为人都会变的。

“及壮而有迷罔之疾”,到了壮年就迷迷糊糊的,现在讲来,有一点精神分裂的样子,这个罔字与惘相通。他“闻歌以为哭”,大家唱歌很高兴,但欢乐的场合他会哭起来;“视白以为黑”,看到白的,他认为是黑的,看到黑的,当然就是白的;“飨香以为朽”,闻到香味以为臭,难闻得很;“尝甘以为苦”,吃到甜的,他认为是苦的。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以我们看来都错了,“行非以为是”,把错当做对。“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天地上下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方向也颠倒,水火冷热,相对的东西都分不清了。算不定他夏天穿棉袄,冬天穿一件衣服,一切都颠倒了。你说人到这个程度有没有思想?有思想,是意识所造的。

我们普通把这叫做精神病,或是心理病,在医学上现在分得很细,各有各的界限。精神病人有没有思想?有思想,他们所看到、听到的与我们都不同。在他们看来我们全错,他们全对,这个很难讲,因为现在正是讲一个哲学的道理,这个人得这样一种病。

“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一个姓杨的朋友,是不是杨朱或者是什么人,没有讲出来。他对这个孩子的父亲说,鲁国的人学问好,医学也发达,文艺也发达,“将能已乎”,或许你到鲁国去找一个高明的人,会治得好孩子的病。“汝奚不访焉”,你为什么不愿意到鲁国去一趟?春秋战国的时候,中国文化在齐鲁,尤其鲁国最鼎盛,孔、孟都生在鲁国。“其父之鲁过陈,遇老”,孩子的父亲听了这个话,就到鲁国去,在经过陈国时,碰到老子;老子是孔子的老师了。“因告其子之证”,他就跟老子讲儿子的病。


老聃说正常与反常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老子一听就说,“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有精神病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现在全天下之人统统这样,是非利害都分不清,都昏头昏脑的——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不过也活了几千年了。“同疾者多”,跟你儿子一样毛病的,天下多得很,“固莫有觉者”,没有一个清醒过。“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并且就算你儿子病了,一个人精神有病,不会妨碍一家,不会把这一家弄垮的。你全家的人都精神病,也不妨碍这一乡。全村的人都迷掉了,还不至于亡国,一个国家清醒的人还很多。一个国家的人都迷掉了,不会全世界的人都病。这就是告诉你,现在全世界,天下人都是精神病,大家都一样,所以很安定,社会不会跨掉,何况只有你的儿子病呢!

“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老子接着说,“向”,当年,世界开辟的时候,天下人的思想,如果都同你的儿子一样,他们反而看我们这些人是疯子,那么一切的“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以哲学的道理来讲,哪个人敢下一个定论?

举例来说,大家穿的衣服,古今大大不同,几十年前,万一同学里男女碰一下手,那比俄国头子赫鲁晓夫死亡的新闻还大。所以天下的是非,“孰能正之”,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是非善恶、对与不对是人为的,是由人自己来定的。

“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老子的话就是禅了,他说,我告诉你的话未必不是精神病的话,何况你找那个鲁国的君子——当然指孔子了。“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孔子是第一号精神病,宣传什么仁义道德啊,都是病话。所以老子说,鲁国那个家伙,怎能医好你儿子的病啊!我看你算了吧,你口袋里的粮食、钞票,带的还蛮多,“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赶快回家去吧,免得那么远跑到鲁国,找一个大精神病人医你那个小精神病儿子,赶快回去吧!

你看《列子》这一段,道家的思想认为,世界上哪个是清醒的人?很难讲,没有下结论。下面还有一个故事,这两个故事就是《周穆王》这一篇的结论。我们不要忘了,该篇普通都被列入上古神话史,就是周穆王曾经见过西池王母。我们画的八仙过海,就是为了送礼到西池王母那里上寿。可是为什么经过东海呢?因为地球是圆的,他们抄近路。不过在海上碰到一个妖怪,把八仙的花篮抢了,吕纯阳还吃了亏,韩湘子要到海里平妖。这些都是中国的神话史,现在研究神话是很大的一个学问。

神话史的外衣剥开后,看到的就是人民的上古史。上古时在我们西北高原,究竟西北方到什么地点,不知道。当时是母系的天下。有了家庭制度,人类社会进步了,最后一切宗教,不管佛教、ji 督教、天主教、回教,都是重男轻女的,可是每个宗教最后崇拜的又都是女性。天主教的圣母,佛教的观音大士,据说本来是男的,可是也变成女的了。这些都属于神话的研究,可见人类的思想,有关最初这个世界,的确是另有一套的。

《周穆王》这一篇神话,在我们历史上是很炫耀的,道家还有一本《穆天子传》,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记,本篇就是从这个故事开始的。现在的结论,就是结尾的这两个故事,这一个是迷糊精神病的故事,下面另有一个故事。我重提一下,希望大家自己作结论。


年老还乡空断肠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旅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攏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春秋战国时的燕国,比河北还稍微东北一点。有一个燕国人,年轻时到南方来,在楚国长大。我们现在听听无所谓,在古代等于出国留学,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像我们小时候出门,有两句古话,“少不入广,老不入川”,年轻时不要到广东去,容易受迷惑,花天酒地,而且还谣传广东的女孩子有麻风病的多,吓死人。老了不要到四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老了到那里也许就死在那里,回不来了,我们年轻的听到很害怕的。

中国古人因为地理环境以农业立国,所以民族的思想是“安土重迁”,重视故乡,怕流动迁移,这是几千年的事。研究起来不止中华民族如此,我发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民,都与生长的地方有特别的感情。所以中国人的老古话,“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这个燕国人年老要回家,这就是中国人“叶落归根”的老话。《六祖坛经》里可以看到,禅宗的六祖,一代的大师,最后还是要“叶落归根”,这很奇怪了。学佛的人讲解脱,老和尚好像还没有解脱呀!他还要“叶落归根”,回到最初那个老地方去。这是个大问题,很值得研究,所以对于故土的感情是讲不出来的。譬如唐诗中有“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见人类安土重迁的问题非常严重。

这个在南方楚国的燕人年老了,“还本国”,他要回到本国。“过晋国”,当经过晋国时,“同行者诳之”,跟他同行的人骗他,看到一个大城,这个人就指这个城说,“此燕国之城”,这就是你燕国的城啊!这个人从小出来也记不得了,“其人愀然变容”,他眉毛皱拢来,脸都变绿了,看到家乡就很难过。再走几步路,“指社曰,此若里之社”,社,古文叫“社稷”,现在可以说代表国家,社是社,稷是稷,每个地方有象征性的神坛,日本叫神社,日本的神社来自中国的文化。看到一个神社,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那个土地庙啊,你当时就在这里玩的啊,还光着脚在这里玩泥巴,你忘了啊?这个人一听,“乃喟然而叹”,唉!叹了一口气,我真的都忘了,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看到别人的房子,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你们家里不大好,所以你的祖父把房子卖了,你也到南方去了。“乃涓然而泣”,这个人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涓然”不是大哭,是眼泪掉出来,流到下巴来了。“指瓏曰,此若先人之冢”,看到人家的坟墓,他说这是你的祖坟啊!

说到祖坟,我们小时候的教育,一年春秋二季,一定去上坟,我们江南一带,祖坟都在小山坡上。如果坐船回来,经过祖坟边时,赶快穿好衣服站起来,过了祖坟才敢进船里坐下。假使骑马经过祖坟,立刻要下马,走过才敢上马。这个是所谓宗法社会对祖先的一种恭敬。西方学者说中国民族没有宗教,我说你们不懂,中国的家族制度就是宗教,比宗教还厉害。

“其人哭不自禁”,这个燕人大哭一场,“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把他骗哭了以后,同行的人就大笑起来,说刚才是骗你的,这个地方不是燕国啊,不是你的家乡,是晋国。“其人大惭”,这个人听了以后,羞惭得不得了。“及至燕”,因此后来他回到了真的家乡,“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真到了自己的家乡,真见到祖宗的坟墓,反而没有被骗时那么悲切难过了,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人的心理。

《列子》这一篇文章非常妙,没有给你作结论,只搞了两个故事给你去作结论。这就是人,人类的心理差不多都是这样,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作结论,诸位自己去作结论吧!

以下内容是讲解《黄帝篇》


老祖宗黄帝


黄帝是我们公认的老祖宗之一,是比较有资料可查的,黄帝以前就很难查了。黄帝轩辕氏的坟墓在甘肃,有黄帝陵,因此清明的时候,我们在台湾也要遥祭黄帝陵,这是遥祭中华民族的老祖宗。所谓中华民族包括汉族、满族、蒙古族,还有很多少数民族,考据起来都是黄帝的子孙。过去在大陆,每年这一天,中央政府一定派一位大员,代表国家到甘肃祭黄帝陵。

现在画的黄帝像很严肃、很庄严,戴个冕旒;神话中的黄帝不一样哦!是人的面孔、龙的身体。另外一个中国的女皇帝,就是女娲氏,她与伏羲是兄妹,这是中国上古神话了,上古的人类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开辟以后,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战争,黄帝在作战时发明了指南车,最后他打败了蚩尤,蚩尤代表邪恶。后来炎帝的后裔共工氏,与黄帝的孙子颛顼争帝位,发怒头一摇把西北的天撞破了,脚一蹬把中国的东南角蹬斜了,脚趾头一踢把东南方的一个小山踢过去,也许变成台湾,那是很有趣的。结果天塌西北,地倾东南,他的力量有这样大。天地有所缺陷,后来弥补这个天地缺陷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就是女娲氏;她炼了五色的石头,就把西北角的天补好了。可是神话史上常常莫名其妙,又说最初没有人类,伏羲跟女娲兄妹两个成亲,才有我们这些人类。这些神话,也显示宇宙的开创者是男女两人,创造了我们这个天地、这个世界。

所以中国的神话研究起来很有意思,佛经里的神话讲人类的来源就更多了,每一层天都有上帝。你信主、信上帝,是信哪一个啊?而每一层天的婚姻制度也不同。譬如你修行好的,果报生天,变天人了,变了天人糟糕透了。我们现在一男一女结婚叫做夫妻,已经够麻烦了,而普通的天人,有五百个天女太太。大的天人太太还要多,那怎么办?有些天人也是一夫一妻,你看外国的天人呢?ji 督教、天主教也有这种问题存在,你到教堂里看,每一代的教皇死后,旁边一定有好几个天女的像,这又代表了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因为各宗教有各宗教的历史。譬如ji 督教讲上帝的天堂,跟我们这里的建筑两样,回教的天堂建筑又不同,每个天堂都合于每种宗教的幻想。

天人生儿子的制度又不同,我们这个世界都是太太生孩子。到了高层的欲界天,有些是男人生孩子,从肩膀上或从头顶裂开出来,出来的孩子相当我们人世间六岁的孩子那么大。另外有些是化生的,两个男女之间,眼神一看就怀胎了。把这些集中起来,你们博士班的,写出来一定很吃香。


第64讲


黄帝的反省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燋然肌色奸誨,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奸誨,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官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黄帝打败蚩尤以后,做了皇帝,十五年以后,全天下拥护他,所以他很高兴。“养正命”,他对自己的生命也知道保养,“娱耳目”,好听好看的,尽量地享受,“供鼻口”,吃得好,闻的是香味。当了皇帝居万人之上,全国都是他的财产,享受过分了,“燋然肌色釺酶”,年纪也大了,皮肤发黑、发青,像焦了一样,感觉越来越衰弱。“昏然五情爽惑”,头脑一天到晚昏昏的,精神不够。大部分的人,尤其现在的青年上午头脑都不清,中午以后慢慢好,到夜里个个生龙活虎一般。大概我们在座诸位朋友都是这个情况,这是现代人的生活。这个生活不叫夜生活,是鬼生活,昼夜颠倒的。黄帝被喜怒哀乐等情绪弄得昏头昏脑。这是黄帝第一个十五年。

“又十有五年”,再过了十五年,就是当皇帝三十年了。“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釺酶,昏然五情爽惑”,因为担忧天下会不安定,所以就留心于政治,竭尽自己的聪明智慧,建立政治的制度,使老百姓生活能得到安定。这样勤劳地替国家服务,也做了十五年。但是越来越老,头脑渐趋昏聩。

但是我们这个老祖宗不同,智慧高,不要等人批评,“黄帝乃喟然赞曰”,这个赞是感叹,稍稍带一点自我安慰的味道;所以后世文学里有“赞叹”两个字,尤其在佛经的文学里经常合起来用,赞就是叹,叹就是赞,不过叹是消极的,赞是叹气中间还有一点点安慰。“朕之过淫矣”,古文这个“淫”字是太过分的意思,譬如水灾,古文叫做“淫水”,水满溢出来。黄帝感叹自己太过分放任了,拿佛学来讲,自己觉得不能得解脱,心空不掉。“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前十五年当皇帝,自己享受,以为能养生就了不起了,各种补药啊,吃得一塌糊涂,结果吃出毛病来,所以处处只为个人,想健康长寿又想权力富贵,结果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后十五年呢?他看通了,不能只顾自己,要为天下、为国家、为人类服务,结果劳苦了十五年,也不过如此,因为天下不能永远安定。一个社会,好日子过久了会出毛病的,越安定越要捣乱,“治万物其患如此”,所以只有艰苦,大家才能够站起来。

黄帝想想,两种人生他都过了,先是武力起来平定了战乱,统一天下,建立国家。当了皇帝前十五年尽量享受,享受太过了,生命还是要衰老、要死亡。后十五年为天下国家做事,万事都做过头了,治天下国家十五年,也不过如此,于是黄帝开始修道。

生命究竟是什么?是个问题。“于是放万机”,就是我们现在学佛的一句话,“万缘放下”,这个机代表动脑筋。脑筋一点都不动,万种机关,用心的事,他都关闭了。“舍官寝”,舍是拋弃,官就是眼、耳、鼻等,这个五官不用了,一天到晚闭目养神休息。“去直侍”,直就是值,下令当值侍候他的宫女不准亲近。“彻钟悬”,黄帝的时代已经创造了音乐,有一套生活的规律,现在都取消了。“减厨膳”,御厨房东西减少了,等于吃素。“退而闲居大庭之馆”,人闭关了,万事不问。大庭就是大殿,在大庭闭关了。

“斋心服形”,我们上次讲《庄子》的时候,提到庄子所讲的斋心,孔子教颜回斋心,颜回很穷啦,他说我早就持斋了,用不着吃素了,肉都买不起嘛!孔子说持斋不是吃素,是斋心,心里头什么思想、欲望都放下,才叫做斋心。这不仅是佛家的道理,中国文化早就有,古人说得简单,就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这是斋心,就是什么思想都空掉。

“服形”,这个服就是伏,六根不动,眼睛不外看,把这个形体束缚起来,我们盘腿在那里打坐就是伏形。所以《楞严经》讲到“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就是“斋心服形”的注解。脱开一切黏住的,回到内心来,慢慢潜伏,归到生命那个本来。我们人的生活习惯,眼睛、耳朵等形体,和外界像胶一样黏住了,所以不得解脱。我们想看电视啊,想钞票啊,要人家看得起我啊、关心我啊,这些都是不得解脱。像我们打坐修定啊,不管是密宗显教、禅宗净土,都是“斋心服形”这个道理,只是方法不同,目的是一样的。

“三月不亲政事”,他闭关三个月不办公,都交给宰相他们去办。有一天“昼寝而梦”,昼寝是白天睡觉,做梦了,梦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中国哲学史上有名的黄帝梦游华胥国,就是道家的理想世界。


华胥国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抵无伤痛,指撾无瘸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該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这个台州不是浙江的台州,是古代历史上一个想象的地方,在北方。“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他是梦中去的,不晓得离我们有多少万里路,不是坐船乘车或走路可到的,“神游而已”,精神离开肉体才能够到。

“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这个国家没有统帅,没有哪一个是头子,大家都平等,绝对民主。“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他说那个地方的人,也没有嗜好,电视、电影,什么都没有,很清净,过得很自然。“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活着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故无夭殇”,所以那里没有年轻夭折死的,都活得很长寿。

“不知亲己,不知疏物”,他们没有自私的心理,也不会对别人差,都没有。“故无爱憎”,也没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修养到了这个程度,就是“佛说原来怨是亲”,仇人就是亲人,怨亲平等,无爱僧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他说这个国家的人,也没有相反的意见,没有逆向,个个都很好,没有叛逆。既没有说我对你特别好,也没有什么对不对,因此他们人的心理都很健康,没有什么利害心这就是讲怎么样修道哦!你只要做到了这几点就成功了,可是人就是做不到。

“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华胥国这个地区的人,没有什么这个属于我的,不肯给你,也没有怕这样那样,无所谓生,无所谓死,都无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掉到水里,也无所谓,淹不死,觉得是洗澡;跳到火里,也无所谓热,觉得是洗土耳其的三温暖,很享受。“斫挞无伤痛,指攄无痏痒”,斫挞,也无所谓痛,指撼,也无所谓痒。

这里活生生地描写出佛家所讲的空,不过那个时候佛学没有来,这是道家正统的思想。“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他们在虚空里玩,好像我们到新店郊游一番,虚空也觉得是实在的。“寝虚”,在虚空里睡觉,好像在床上一样“云雾不磙其视,雷霆不乱其听”,那个地方有没有云雾呢?有,但是同他们没有关系,云起来,雾起来,他们照样看得见东西,没有障碍。觉得打雷同打鼓唱歌一样,他们也没有觉得不对。

“美恶不滑其心”,因此好看的、不好看的,他们心里都没有变化,这是不动心了,念头空了。“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碰到高山深谷,他们只晓得走去,没有像我们说的,那么高那么深怎么办?他们要爬山就爬山。我们爬山那么可怜,还要买个登山鞋啊,买个背包啊,他们用不着,山谷就这样随便走去;不是两只脚在走路,是“神行”。神通就是这样,只要念头一动,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国家,是黄帝梦到的,并没有亲自去。《山海经》里说,大禹治水的时候,走错了路,也到过这个地方。《山海经》记载那里有个泉水,喝了那个泉水都是长生不死的,而且有神通。大禹王在那里流连了大概个把月,才被放回来。从黄帝开始,大禹王去过,古书里好几个地方有记载。也许千古文章一大抄,是抄来的呢?还是真有其事呢?在我个人的立场,不敢随便下断语,因为我到底非古人啊,如果说古人是假话,有什么证据呢?但是真话也没有道理啊!所以就不知道了。但是现在书提出来,黄帝的华胥国是有名的中国文化的理想国。黄帝自己是皇帝,他觉得华胥国这样的世界,才是政治的目标。


黄帝悟道之治


黄帝既寤,悟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极。

“黄帝既癖,悟然自得”,这个悟代表开悟了,黄帝梦醒以后,大彻大悟,得道了。“召天老”,召他的国师;“力牧”,地方诸侯;“太山稽”,管山林的,“告之曰”,对他们说,“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我闭关斋心修道,“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我研究怎么样找出来“养身”,就是你们年轻人学气脉怎么通,怎么得定,怎么样长生不老,永远年轻,永远不死。“治物”就不同哦,好像怎么样得神通,“弗获其术”,却永远做不到。

“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我疲劳睡觉时,梦中到了一个地方,这个梦启发了我,知道大道不可以人情意识、物质的欲望去求。真正的这个道,有没有?有,但不可以世俗的观念来求。“朕知之矣,朕得之矣”,他说现在我悟到了,我也懂了,“而不能以告若矣”,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所以等他修成功了,骑一条龙上天,这些人只好抓住龙的尾巴跟上去。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黄帝得道之后,他的政治处理不同了,不是从前的办法,所以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与他梦中所到的那个国家一样。然后黄帝走了,“而帝登假”,“假”念“遐”,皇帝死了称登遐。遐就是很遥远的上天。“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綴”,老百姓都还怀念黄帝,悲伤了一二百年,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这一个故事是黄帝梦华胥国。那么讲修道的道理有没有呢?有。第二个故事又来了,这个故事《庄子》里头也有,所以我们简单地讲一下。


列姑射山的超人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很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急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

庄子讲藐姑射之山,这里讲列姑射山,这是假想有这么一座山,在海上一个河洲里头。这座山上有个神仙,庄子说她永远像十几岁美丽的少女一样,几千万年永远那么美丽年轻。《列子》这里讲,“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这个人不需要吃饭,吸的是西北风,喝的是天上的露,“心如渊泉”,她那个思想像寒潭止水,一清到底,水波不兴,心波不动,“形如处女”,她那个形态永远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非常嫩。“不偎不爱”,古人解释为或隐或现,有时候你能看见,有时候你看不见的神仙境界,若存若亡。“仙圣为之臣”,因此一般得道的神仙、圣人,看到她就要跪下来。如果拿天主教来讲,她是我们的圣母;拿佛教来讲,这是我们的观音菩萨。“不畏不怒”,永远慈祥,使人看到的是无比可亲可爱,就如孔子的学生赞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严肃、威猛,一亲近很温暖、很祥和。“愿悫为之使”,愿就是很老实、朴素耿直的,下面听她指挥的人都是这样。“不施不惠,而物自足”,她也不需要给人家什么恩惠,也不需要他们的供养。只要她在那个地方,大家都满足了,一切都有了。“不聚不敛”,也用不着收你供养的钱。“而己无愆”,你在她前面一站,自己心里就清净,也没有过错了。所以她在的那个地方,“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风调雨顺,没有坏的气候,没有大雨,没有台风,什么都没有。“字育常时,年谷常丰”,永远是农产丰盛。“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这片土地上没有刺人害人的植物,也没有短命的人,永远长寿,不会生病。“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没有瘟疫疾病,大家也没有病,也不需要念经念咒除灾,就是死了在那里做鬼,都要变成好鬼了,她就在这么一个世界。

《列子》、《庄子》都提到的,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你看比佛经里描写得还严重。所以圣人一到那里,耶稣也是,有些哑巴就会讲话了;列姑射之仙人,就有这么一个境界。这是上古中国文化,说明一个人可以修养变成超人,任何人都做得到,所讲长生不老之术,永远是少年,永远有那么大的功德,怎么做到的?我们不知道。


第65讲


今天开始讲尹生向列子学道,这个是道术之道。我们都晓得列子能够御风而行,究竟是中国古人的想象,抑是真实的事,佛道说法都一样,说得了道的人有神通,在空中可以自己飞。一般的学术把这种说法归入神话,在佛家的《高僧传》和道家的《神仙传》中,认为绝对是事实。佛学方面,称这一种情形为神足通,就是利用空气而飞。

相传唐末五代吕纯阳(洞宾),飞过湖南洞庭湖时,在岳阳楼题了一首诗,留下文学上有名的诗句: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很多的诗词联句,对于这一首诗的发挥也不少,也就是《列子》这段所说的内容。这个岳阳楼上,除了吕洞宾的这一首名诗外,范仲淹也有一篇《岳阳楼记》,其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儒家思想的名句。千多年来,当然有许多的高人从那里经过,也留了很多佳作妙文,其中有一篇很妙:


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

范秀才亦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家忧乐总关心。


列子的一个学生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闲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列子有个老师是老商氏,他的一个同学朋友叫伯高子,都是《神仙传》里的神仙。修道的人讲,修道要四个条件,法、财、侣、地。有很好的老师(法),有很好的道友(侣),因为修道到了某一个阶段,要内行的道友照应。修道要钱啊,没有成佛成道以前,要吃饭(财),还必须要有合适居住的地方(地)。列子有好的老师,有好的道友,所以受了这个道法以后,修得可以在空中飞了。

“尹生闻之”,这个尹生,有人说是关尹子,不是的,关尹子也是老子的弟子,这一些在历史上是没有办法查证的。“从列子居”,列子乘风回来,这个味道很舒服,所以这个尹生一听到他有道,就跟着他学了,来当徒弟。“数月不省”,列子给他讲几个月,他也不懂。“舍”,停一下,“因闲”,找一个机会,“请蕲其术者”,找机会向列子求教方法。这样教也不懂,那样教也不懂,“十反而十不告”,因为他不懂嘛!因此他来问列子十次,列子十次都不告诉他什么原因。“尹生怼而请辞”,所以这位姓尹的同学非常不满意,要退学了。“列子又不命”,列子说你回去就回去吧!来了也不拒绝,走了也不挽留。这个人回去一段时间,“意不已,又往从之”,想想还是不甘心,又来当学生了。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列子问他,你怎么一下回去,一下又来?次数很多了。“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曩就是昔字的意思。“章戴”,就是尹生的名字。这位尹生就讲,前一阵子我向你求法、求道,“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你没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对你很不满意,因此就回家了。“今复脱然,是以又来”,我回去一想,心里洒脱没事了,是我心理不对,我自己错了,所以又来学了。譬如学佛的人说求忏悔,一下忏悔了,一下又悔忏了,结果不忏也不悔,只是口头上讲。


列子学道九年的经过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

“列子曰:囊吾以汝为达”,列子说你这个人,过去在这里当学生,我认为你这个人很通达,胸襟、程度、智慧都可以,还认为你懂了一点了。“今汝之鄙至此乎”,原来你这个人啊,那么鄙俗,是普通又普通的一个人。姬,这个姬字就是居,因为我们古人席地而坐,有礼貌地膝行,用膝盖一步一步跪进来,所以“姬”就是你坐吧!好好坐吧!“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列子说我告诉你修道的经过。这在前面四十九讲已经讲过,这里再说一下,“自吾之事夫子”,老师就是夫子,他说我当年跟老商学的时候,“友若人也”,我这个同学伯高子随时鼓励我,有好老师、好朋友,因此我学道,“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他说三年之中,心里头没有动一个念,是也好,非也好,我都没有动过,所以念念空了,不敢动一念——这同我们现在学道、学佛有密切的关系啊!

老实讲,学佛学道都是一样,这都是第一步。像我们现在一般人学打坐念佛,坐在那里七上八下的。所以今天我还跟人讲笑话,也是真话,讲到这个时代文化乱七八糟,他说不三不四,我说不三不四还是好的,拿《易经》的六爻来看,三爻、四爻是中间变爻,但是到了第七变、第八变,变得不成话了,叫乱七八糟!这两句话都是《易经》象数的话。

我们现在大家学佛打坐,七上八下,念头都空不了,所以首先列子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嘴巴不敢乱讲话,不敢言利害,这样三年哦!你能在老师面前,假装这样也不错啊!能假装已经成功了。“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三年当中有这个修养,老师才眯着眼睛斜着看他一眼,嗯!不错!

“五年之后”,他说过了五年,开始三年当中不动念哦,这一点与修禅学道都有关系。你们年轻人听过一个讲禅的故事,在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等到最后大彻大悟,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是一位禅宗祖师讲的,可是最近几十年来,日本人把中国的禅宗变成他们自己的财产,叫做东方禅道,向美国走。于是日本也好,美国也好,这几句话大流行,实际上是不相干的。但是这段话就同列子的经历相近,开始三年当中,心不敢念是非,完全空了,口不敢言利害,拿佛学来讲是身口意三业清净。这三年当中,一念不生是有基础了,巧艮了不起啦,但并不是得道哦,所以才得到老师一眄而已。

再加两年工夫,“心庚念是非”,庚就是更,不是没有念头,一起念头,用了一下就没有了。“口庚言利害”,该讲的话他就要讲,讲完了就没有事了,不是乱讲。“夫子始一解颜而笑”,照他形容,那个老师是一天到晚绷着脸的,这个时候老师肌肉才松开一点点,笑一笑。

所以列子给他的徒弟讲,“七年之后”,跟老师学了七年之后,这是真工夫啊,就是这几句话,“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不是不动念,是动念开口不在是非利害。拿佛学来讲分别而不分别,《维摩经》讲“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就是这个境界。释迦牟尼佛成道讲了四十九年,说了那么多,最后都不承认,他说没有说过一个字,就是这个道理。孔子呢,十五岁开始做学问修道,七十岁做到了,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刚才讲到的,大彻大悟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很平凡的,到了最高处就是最平凡。他说到了心不大留痕迹的程度,“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我的老师才叫我坐到他席子旁边来。

“九年之后”,认真学了九年,他“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这个横字形容得很心里头随便怎么想,爱动念就动念,我也不晓得我在讲话。“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他说讲是非利害,我一切都无心。你说无心吗?怎么能够讲呢?所以真的无心有思想吗?有思想,不是乱想。你说有念吗?有念,不是妄念。如行云流水,如风来竹面,雁过长空,很自然,就那么过去。“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他说到这个境界时,我也不知道老商是不是我的老师,我是不是他的徒弟,这个分别心都没有了。也不知道伯高子是不是我的师兄,他说都没有了,可以说“内外进矣”,内心的修养、夕卜面身体的变化,都达到了真空无分别,我们学佛叫做自在,观自在的境界。

他的报告非常确实,一共九年。所以道家后来讲修道的人,都规规矩矩像列子一样,一步步的,中间都没有差错,没有走火入魔,没有障碍,一路至诚走来,也起码九年。所有差错魔障,都是唯心造的,并不是外境界。


列子学成之后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他讲九年以后,这个基本修养有了,然后再进一步,连身体的官能都忘记了,到这样内外俱进,“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之后眼睛可以当耳朵,耳朵可以当鼻子,鼻子可以当嘴巴,没得分别了,这是真的神通,就是佛在《楞严经》里讲的六根并用互用,人身体的感受已经到达另外一个境界,超神人化。所以我们打坐修道入定,不是打坐入定就行了,人定只是第一步。入定都做不到,后面都不要谈了,也就做不到“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所以打坐入定是最起码的修行。

说到神通,你们这里有许多人跑到外国,看到有些人说有千里眼、有天眼通的,都是怪里怪气的,眼睛闭着,看到前生。凡是外国人,一定讲前生是印度人,或者意大利人,没有说前生是中国人的,因为他没有到过中国,所以他的天眼看不出来,因为都是凭自己意识所知的。凡是中国人一定说你前生是中国人啊,或者是东北人啊,浙江人啊,乱说一顿,都是骗鬼的,骗人做不到,因为真的人不会受骗。

下面告诉我们,普通讲入定,那是最基本的修习而已。真的所谓道修成功了,“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这个时候心神永远凝定。佛家讲定是讲原则;道家讲的“心凝”是现象。真正的定不一定盘腿闭眼打坐哦,心跟神永远是凝结的,就像冰冻冻在那里。可是也不是冰凉的,是温暖的,凝结不动的,透明的,所以道家这个凝字用得非常好。真正道修成功了,就是神、气、心三者凝定而已,普通道家叫精气神。因为讲精气神会造成误解,后世所谓道家的旁门,把身体上有形男女之精,当成精气神的精了。其实精是心精,所以是心气神凝结。

“形释”,什么叫形释?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这个释是身体的感觉没有了。我们大家每天最大的困扰就是这个肉体,一下太冷,一下又热,一下饿了,坐久了又腰酸背痛。当你“形释”了,这个形体感受空了,没有骨头没有肉,好像都融化了,跟虚空合一了。因此“不觉形之所倚”,站在那里也不晓得是站。所以你工夫做得好时,走路踩在地上,都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少数人也碰到过,不过是偶然的,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

“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他说现在你跟我学,心里老是埋怨我没有教你,“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你这个身体没有气化——人的身体,有人太痩,有人太胖,就是身体变化的问题。一个修道的人,只要做一点工夫就有一点的感受,在儒家叫做变化气质。宋儒常常提到变化气质,把它当成一种学理的观念,其实这都是实际的工夫。修养有一点进步,身上气的变化就立刻呈现,实际的身体都有质的变化。列子说你身体只是个硬件,气的流通不顺畅。修成功是乘虚而行,每个细胞等于融化了的气,气化了,可以飞行的。现在你“气所不受”,身体里头都是实在的,气不通。“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你身上的骨节很重,地也承载不起你,不够轻灵。所以你这一种身体,想修到“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在虚空中走路,跟着空气飘,哪有希望啊!列子训了他一顿,也等于教了他。

“尹生甚怍”,这个学生听了以后,心里惭愧到极点,被骂傻了,“屏息良久”,呼吸都没有了,那就是我们年轻人讲的,脸都变绿了。其实也不是骂他,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这一下等于把他开除了,你赶快走吧!你在这里没有希望的。“不敢复言”,尹生也不敢再问。列子不但是教这个姓尹的,也是教我们后人,至于做到做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吕洞宾的故事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

“列子问关尹曰”,关尹子是老子的第一个弟子。他究竟姓什么?很难讲,关尹是守关的官吏,后来习惯称他为关尹子。“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列子学了九年会飞了。吕纯阳也像他一样,从北边飞到南边,这个味道真够好的,可是他还没有悟道哦!

吕纯阳曾游庐山在钟楼题书,路经黄龙山,看到紫云盖山。他说此山必有高人,就从空中下来,看到一座庙子,进去一看,老和尚正升堂说法。这个黄龙禅师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人也普普通通,飞也飞不起来,就是那么一个人。吕纯阳手里带一把青蛇剑,一个读书人,又是个神仙,胡子很漂亮,那么一站,听和尚讲些什么。这个黄龙禅师忽然不讲了,他说座中有人窃法————这个佛法应该公开的嘛,老和尚何必那么悭吝啊!他是故意整吕仙的。吕仙听到这一句话,把剑一放,就站起来了。老和尚说请问你是什么人啊?山人吕岩是也,我就是吕岩。哦!不得了,吕洞宾,名气大得很。吕纯阳说自己“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黄龙禅师说你这个守尸鬼,怎么那么傲慢!吕纯阳说,我有长生不死之药。他看这个老和尚是个普通人嘛!因为佛法是无相的,看不出来。所以吕纯阳故意逗老和尚,就飞剑过来,要杀他。老和尚没有神通啊,他坐在那里,飞剑来也没有管,结果剑到了前面反而倒转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所以学禅宗,像我们年轻时参这个公案,参了好几个月。有些同学说那是护法神的力量,谁看到护法神了?是老和尚念一动把剑挡回去了吗?这就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这个是佛家的道,一个得道的高人,等于武侠小说里写的,佛家的那一把剑是心剑,无形剑,吕纯阳的有形剑到他前面来,就倒回去了。

所以吕纯阳很诧异,这一下就跪下癒头请法了,黄龙禅师就问他: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吕纯阳大彻大悟,才真正皈依黄龙禅师,在他那里得道。所以工夫是工夫,道是道,得了道以后,吕纯阳变成三教得道的真人,禅宗佛法到了最高处。所以大陆很多庙子有他的神像,他也是大护法神之一。他曾有一首修道的名诗:


一日清闲自在仙 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 对境无心莫问禅


“一日清闲自在仙”,这个就是修道第一步。“对境无心莫问禅”,“对境无心”就是禅,就是列子讲的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

研究中国道家的历史很妙,吕纯阳在道家等于六祖慧能在佛教,从唐以后,中国的道家各宗各派都归到吕纯阳,他这个气派之大,到现在也是国际有名人物哦,澳洲也有他的庙子,听说法国也有。他大概没有死吧!不知道,或死后应该有三千年大运。我们先休息一下。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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