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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修证佛法 I 南怀瑾

第十二讲

参话头

观心法门

三际托空

再说临济四料简

永嘉说三身

禅与指月录

生死问题

沩仰的对答

夹山悟道


上次谈到,一般人提起禅宗,就提到参话头。其实,参话头是禅宗发展到宋元之际,不得已而产生的一个办法。怎么叫不得已呢?因为唐宋以后,走修持路线的人,能真正证果的,实在太少了,主要原因就是禅宗的流行。尤其到了宋元以后,口头禅太多,嘴上讲道理个个会,打机锋、说转语,个个行,但是离禅却越来越远,因此产生了参话头。

所谓话头就是问题、疑问。比如“生从哪里来,死向何处去?”,“父母未生我前,我在哪里?”,“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什么叫佛?”,云门祖师答曰:“干狗屎。”为何云门祖师这么说?又比如:“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你说:“我睡着了。”那么,睡着时,你在哪里?这时如果有人一刀把你杀死,你到哪里去了?

这些问题分成两种,一种是“有义语”,有道理可解释的;一种是“无义语”,没有道理可解释的。参话头是拿你平生最怀疑的问题来参究,不要管佛学字面上的解释。这也就是止观法门,但比普通的止观好,因为所有的怀疑集中到一点,什么妄想都起不来,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其他都解决不了。

在过去禅堂里,有些人参话头如疯了一样,参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妄想杂念都没有了,专一话题,就是止。等碰到一个机会,突然打开了以后,这个问题整个解决,这就是观。

但参话头流行了以后,禅宗就更衰落了。当年在大陆,因参话头而得神经病的很多。现代人脑筋太复杂,问题已经太多了,若再加上参话头这桩事,不疯才怪!

真正的禅宗很简单,五代以前的祖师,就是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作为观心的方法,人人做得到。初步先晓得人有思想、有念头,比如别人讲话,我们听到话,这是一个观念,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随着别人的话讲过了,我们听的作用也过去了。

我们静坐时观心,这个“心”,不是明心见性的心,这个心代表思想,以及烦恼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来,比如:阿福下午要来看我,三点钟来,我准备请他上咖啡馆。这样正是三四个念头过去了。算了,请他喝杯茶就可以了,或者吃一碗担担面。不来最好了,太麻烦,我又没有钱……念头一个个跳来跳去,这个心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要看清楚,当前面一个念头跑掉,而后面一个念头还没来时,中间有段空空洞洞的,保持中间这个空,就叫观心法门,这样就先做到了第一步。

念头是生灭法,佛经上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最乐。行就是一切作为。心里的作用也是行。大家打起坐来,收摄六根,观察这个念头,不要压制它,也不要做功夫,只看到这个念头过去了。比如念南无阿弥陀佛,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它不会停留住,念念迁流。前一个念头流走了,后一个念头还没有来以前,这个中间就是“现在念”,现在念本来没有,清清净净,能够这样,越持久越好。拿教理来讲,就是观空法门。

中间这一段空,天台宗及禅宗,称其为三际托空。前际的念头过去,后际的念头没有来。现在这个念头,当下是空的。比如我们讲“现在”,立刻过去了,没有了,当下就空了。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得心不可得。中间是空的,如果讲一个中际,立刻又落入一个前际。

学佛走的路子有两个:一是加,一是减。使你空掉就是减,其他宗的修法,如密宗修法都是加。密宗修法时,自己前面摆供灯,还要香花啦、水啦、果啦,一天忙到晚。然后戴上帽子,穿上法衣,坐在那里观想佛像,嘴里又念咒,手上摇铃,握杵,放下来又结手印,搞了半天,一身大汗,三个钟头过去了,然后放下休息。

密宗的修持方法很多,想发财,有财神法;要升官,有升官法;要儿子,有送子法;要早点死,有颇哇法。给你加上半天,加累了,只好休息,还是三际托空。

现代人心太复杂,空不掉,只好用加法,加到你挑不动了,只好放下,就成功了,就是这个道理。

禅宗既不给你加,也不给你减。要我们看清楚这个心念,本来空的,还要找什么!何必要找个明心见性呢!我们本来就很明的,因为有个佛法,反而把我们弄得不明了,不要找,放下来就是了,很简单,很自然。

三际托空就是禅吗?不是的。什么道理?因为这时只是意识状态把它空掉。其实只要上坐以后,大声地“呸!”一声,就没有了,空了,这是密宗的大法门。我当年学这一声呸,花了十几万块,方法是:第一步先坐好,端正、调息,“呸”一声,完了。

当然我们不行,呸一下,只是几秒钟没有念头,过后念头又来了,来了再呸!后来就不行了,再呸也赶不走了,这就是凡夫。世人爱假不爱真,“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上面这个道理,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因这句话而悟道。举个例子:我们听到别人讲话,心不是生了吗?话听完了,我们的心也就丢开了,本来无所住而生其心嘛,何必守个心呢!

如果能做到念念看清楚就行了,不须修个什么气功,打个什么坐,求个什么道。有本事的人就那么信,没有本事再来!初步能保持三际托空的境界就好了。

《指月录》卷七记载,有位楼子和尚,有一天从歌楼下走过,听到楼上有人唱歌声道:“你既无心,我也休”。当时他正在系鞋带,听到这句歌声,就悟了。悟了什么?我们本来无心,每一句话讲过了,都没有留在那里,你既无心,我便休,算了!也是空的道理。

三际托空虽然还没到家,但将三际截断,一直保持下去,也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原因是对“能”与“所”,认识不清楚,这个问题,以后介绍唯识时再谈。

其次关于参话头的问题,这个时代,参话头实在不合适,还是走观心法门,比较平实、容易。要用参话头的方法,不如修止观、修定。其实悟后的人,没有悟的人,都可以起修,这个问题,到作结论时,会告诉大家。

不过,参话头也有参话头的好处,以前我的老师袁焕仙先生,在四川闭关时,与我谈到这个问题。他说当时打七的人真可怜,禅堂中一百多人,打一百天禅七,三个多月不能说话,同时也没什么道理可听,真不得了。而后我的老师给我看几首“香艳体”的诗,说念佛参禅照这个方法讲最好,其中一首是:


漫言楚汉事由天,儿戏功名本偶然

且付河山鞍辔外,一鞭红照出风前


学佛用功,要有皇帝都不当、天下都可丢的气派。学佛的人口口谈空,步步行有,名、利、儿女、妻子,一切都要,一个都丢不开。“一鞭红照”,是学释迦牟尼佛半夜偷走,骑匹马去出家的行径。


去马声从竹外过,谁家红粉照颜酡

传车几度呼难去,绝妙相关你我他


这就是艳体诗,描写有家小姐非常漂亮,把人迷住了,站在那里傻了——形容参话头,真用功到了绝妙相关你我他就好了。“你”就是话头,或者一句阿弥陀佛,“我”坐在这里,“他”妄念又来了。说不打坐嘛,觉得满有味道,实在有一点影子,有一点功夫来了。说入定嘛,定不下去。那么不定下去,不修好了,不修又舍不得,是有一点影子。可是修嘛,妄念又截不断——绝妙相关你我他,怎么办?

我们都在这里头转,不一定是男女之间,世间的事总丢不开。再过两年、三年,儿女都安排好了,再来修吧!这也是绝妙相关你我他。丢嘛丢不掉,道理上晓得应该丢,要走了,后面也在叫:起驾了。有些人学佛,爱到处听课,叫他好好用功嘛,又不上路,也是绝妙相关你我他。


肩舆排共柳溪东,剑影釵光乱夕红

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


三际托空也是这个境界,这时所有的妄念跑来跑去,留不住了。当时好像是悟了,又没彻底,不悟嘛,的确有点味道。就像我们把窗帘拉起来,只能看到那边的人影,看不到真人。说没有,是他,但是你又把捉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

参话头能到达这样是初步。但仍属于意识状态。为什么?因为还有一个“你”,你晓得身体坐在这里,身体就是一念,五阴都是一念,你能够了意识的这一面,三际托空清净,但是你的感受状态还在,解脱不了。

什么气脉流通啦,河车在转啦,就是感觉状态在自我捣鬼,没有把五阴一念空掉。

有许多人修到很清净,但身体一身是病,说他没有功夫嘛,很定,心里空空洞洞,但是几十年连病都转不了。真到临死时,那一念空不了,就跟着昏沉下去,那么他所得的一念清净,老实说是唯物的,是随着身体健康来的。这样靠得住吗?不可能。

上次大略讲到临济禅师的四料简,现在再加以说明。临济禅师的四料简,是教育方法,也是我们用功、了解自己的方法,同时是告诉我们三乘——声闻、缘觉、菩萨道的修持方法。

“至晚小参曰: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克符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克符是辅助临济开宗的,临济当时只有三十几岁,不敢开宗。黄檗说:你去,自有人帮忙。一个克符,一个普化和尚,都是临济的老前辈,都是悟了道的。

这两个老前辈给他当辅导,故意问错话,临济棒子就打过去了,两人乖乖地挨打,大家一看,两个有道的人都听他的,自然没有话说,这样就把临济禅师给捧出来了。所以,学问道德高,没人捧还是没有办法,矮子是要人抬轿子的。

克符看这一班人不吭一声,就只好故意问了: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师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这是当时的教育,出口成诗,在当时还算是白话的。什么叫夺人不夺境?比如“呸”的一声,三际托空,做得好的人,身体都忘了,很清净地在那里。我们当中也有些人,瞎猫撞到死老鼠。这堂课是讲给有这种经验的人听的,这是四加行里头比较中心的。人忘了,境界还是有,功夫真做到这样,不论是道家、净土、禅宗都不容易。

这个夺人的境界,如春天的太阳,照在万物上,生机蓬勃。人的外形尽管有衰老,自性的清明却没有动过,永远保持这个境界,这是夺人不夺境。由凡夫到小乘定的境界,守住一个空,形体尽管变动,这个东西没有变。

符曰:“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境界没有了,我还是我,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这时心中没有烦恼、没有妄念,即百丈禅师说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自性本性,清明自在,一个命令下去,整个天下太平。心里头没有战乱,没有念头,但是我还是我,没有境界。这时才真算有点入门的样子。

符曰:“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曰:“并汾信绝,独处一方。”每句话都答得很够文学气味。时当晚唐、五代,军阀割据,山西、河北各据一方,彼此交通封锁,不相往来,内外隔绝了。各人独霸一方,也就是小乘罗汉境界,只守着一个空,如达摩祖师告诉二祖: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这是人境两俱夺。

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我还是我。像我们,学了几十年佛,搞了半天,一点境界都没有,这也是人境俱不夺。可见临济禅师的这个人境俱不夺,不是凡夫境界,而是佛,是大彻大悟,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一切现成,不要修的。

临济禅师的日常教育法,也不外这四句的范围。有时某人学问特别好,到他那儿,他却说:“不是的”,把你驳得一点理由都没有,使你觉得很窝囊,这就是夺境不夺人。

有时又说你学问蛮好,可惜功夫没有到,还是挨骂,这也是夺境不夺人。

有时两样都不是,搞得你没路走,人境两俱夺。

有时捧你一顿,人境俱不夺。

临济宗的教育方法,灵活而不固定。

我特别要提醒大家,禅宗是有流弊的,所以大家要同时参考天台宗的修持方法,以及密宗黄教宗喀巴大师著的《菩提道次第广论》,还有永嘉禅师的《永嘉禅宗集》。

这位永嘉禅师,把天台宗与禅宗的精华加以综合,明白的指出,由凡夫到成佛,一定要修到“三身成就”——法身、报身、化身圆满。


证得法身,有断德,能断除一切烦恼、一切习气。


报身也叫自受用身,自己受用。比如我们有一个身体在,是因法身的无明而转化所生,是报身。如果悟了道,修成功了,就转成自受用身。自己具有五种神通,智慧圆满,有五种妙用。有智德,有大智慧福报。

化身是他化二身,为一切众生化身千百亿,教化度人。他化二身有大恩德,大慈大悲。

永嘉禅师又说:


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著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

般若无著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法身不痴即般若。

解脱寂灭即法身,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著即解脱。


当我们修证法身时,要注意,不要痴迷,许多人执著空的境界,人我皆空一直定下去,往往会贪恋其中。憨山大师讲“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在清净境界里,做不到转身入世。所以做到法身不痴,就是般若,是大智慧。

永嘉禅师在永嘉禅宗集中,分十章来叙述见地、功夫与行愿,其中第八的简示偏圆,及第九的正修止观两篇,尤其须仔细研究。

指月录卷六,圭峰禅师作禅源序略曰:“禅是天竺之语,具云禅那,此云思惟修,亦云静虑,皆定慧之通称也。源者,是一切众生本觉真性,亦名佛性,亦名心地。悟之名慧,修之名定,定慧通明为禅。此性是禅之本源,故云禅源,亦名禅那。理行者,此之本源是禅理,忘情契之是禅行,故云理行。然今所述诸家述作,多谈禅理,少说禅行,故且以禅源题之。”

懂得这个道理叫禅理,忘情是没有妄念,没有烦恼,心空了。情代表情绪、妄想、妄念等等。契之是证入。

唐末禅宗的情况,已流于多说禅理,少说禅行的趋势,所以今天随便讲禅宗,那更不是禅了。自唐宋以后,毛病已出来了,圭峰禅师看不下去,才作禅源这本书。

“今时有人,但目真性为禅者,是不达理行之旨,又不辨华竺之音也。然非离真性别有禅体,但众生迷真合尘,即名散乱。背尘合真,方名禅定。若直论本性,即非真非妄,无背无合,无定无乱,谁言禅乎?”

有些人只晓得明心见性的道理,却根本不懂这个道理是要实证的。

在《指月录》这本书中,记载古代禅德,如何见道,如何修持用功夫,如何行愿,统统讲了。前人留给我们的法宝太多,只是我们自己没有用功,没有去看,更没有去研究,自己智慧没有开发,所以看不出宝藏嵌在泥巴墙壁上。每个有成就的人都很慈悲,把东西留下来给我们,希望能帮助我们学有成果。

古人观心的路线,所谓三际托空,是很简单的。打坐时,什么功夫都不要用,只要能够在前念过去,后念未起时,保持中间这一段空,就行了。由这个起修,自然会了解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公案。若做不到,就假装中间这一念空了也可以。这一点假装就是种子,由这个种子自然会开花,会结果。这几句话很重要,很重要。

《指月录》卷一:“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佛说的话中,包括了见地、修证、行愿。“正法眼藏”这句话,可以参考夹山说的:“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见地、修证、行愿,也都在里头。所以夹山的弟子洛浦说,先师意,简直没有人知道啊!

前面提到,心境如果能做到三际托空,永远保持如此,夺人不夺境——人空境不空,就可以证果,也可以发神通,还可以了分段生死。当然变易生死仍未了,这一段须特别注意。小乘可了分段生死,不能了变易生死。再进一步的人,可以了分段生死和变易生死,而大生死——根本无明,并没有破。

生死要如何了呢?《指月录》卷二:文殊问庵提遮女曰:生以何为义?女曰:生以不生生为生义。殊曰:如何是生以不生生为生义?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风四缘,未尝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随其所宜,是为生义。

殊曰:死以何为义?女曰:死以不死死为死义。殊曰:如何是死以不死死为死义?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风四缘,未尝自得有所离散,而能随其所宜,是为死义。

我们的生命是怎么来的?第一个生命怎么来的?由无始而来。无始以前,为什么要来?——不生而生,生而不生,是生的道理。

我们的身体是四大合拢来,搭成了一个房子,虽然这四样东西和合,变成一个身体,地还是地,水还是水,火、风还是火、风,各不相涉,各安本位。“而能随其所宜”,还是相互配和,合拢来,构成了这个生命现象。

唯心、唯物的关系都在这里,这四大,我们看它是结合的,事实上并没有和合。说无所合,又能随其所宜,就是《楞严经》上: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不要只研究佛学,要把这个理拿到自己身上来用功,来求证。若平时只晓得打坐,守着一个境界,瞎猫守到死老鼠,永远是只瞎猫。要参:“未尝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随其所宜。”也就是生从哪里来的道理。

死以不死死为死义,你认为死了?世界上谁没有死,死而不死。我们看到人死了,骨头也散了,实际上它们还是各安本位,而能随其所宜。

庵提遮女问文殊曰:“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何却被生死之所流转?”殊曰:“其力未充。”

庵提遮女问文殊:我早就悟到了生死之理,却还被生死的力量带着。等于我们说:我明知道空,就是空不了,妄念就是去不掉,明知道这个,却没有用。

为什么被生死所流转呢?现在有个人出来安慰我们。文殊说:不要难过,你那个东西还是对的,不过练习得还没纯熟,力量还没扩充,所以仍被生死所转。也就是修定的功夫未到。这里全讲功夫,功夫不到不行。若能把身体解脱,要走便走,理论上可以做到,可是我们做不到,因为其力未充。这个“力”,包括见地、智慧之力,以及修定功夫之力,这点很重要。

讲到“行”门,学佛的行最重要。包括外在的行为及心理的思想、观念种种。

沩山禅师有两句名言:“实际理地不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我们一念放下,无所谓善、恶,无所谓是、非。善法不是,佛法也不是。就是六祖所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是菩萨戒,菩萨起心动念之万行,心念一动,说善的就向善的做,不舍一法。

我当年去看传钵老和尚,这个老和尚与虚云、能缘为当年大陆的禅宗三大师。我一到,老和尚赶紧煽风炉,烧茶。我说:“师父啊,不敢当,不要烧水了。”老和尚说:“你不懂,你们是客人,我是主人,万行门中不舍一法,理当给你们烧水。”这是老一辈的行径,每一点都要注意到。

禅宗里头的行愿、见地、修证功夫,三者不可缺一。拿教理来讲:行愿是功德,功德不圆满,智慧不会成就。换句话说:智慧不成功,就是功德不圆满。

指月录卷十二,“沩山谓仰山曰:汝须独自回光返照,别人不知汝解处,汝试将实解献老僧看。”

这是讲功夫,也是讲见地,与正法眼藏有关,达摩祖师的“一念回机”,也与它有关系。

我们打起坐来,眼睛一闭,眼光随之落深坑了,和死了差不多。怎么样叫回光返照呢?与道家的内视,长生久视之道相同,不能回光返照,功夫走不上路。所以沩山让仰山说一说他最近用功所达到的程度。

仰曰:“若教某甲自看,到者里无圆位,亦无一物一解得献和尚。”师云:“无圆位处,原是汝作解处,未离心境在。”

你真到了无圆位、无所在、无所不在,这就是见解了。

未离心境在,是指还是在心意识的境界上,没有彻底的空。注意这句话!你纵然达到了此心空空洞洞,不在身内,也不在身外,无所住,也仍未离开心境。

仰曰:“既无圆位,何处有法,把何物作境?”

既然无圆位,哪里还有一个境界呢?

师曰:“适来是汝作么解,是否?”仰曰:“是。”师云:“若恁么是具足心境法,未脱我所心在,原来有解献我。许汝信位显,人位隐在。”

你既然有这个理解,就未脱“能”、“所”。不过,沩山鼓励他,能到你这个境界,也不容易了。以教理言,十信、十住、十回向、菩萨五十五位中,地前菩萨十信之位,信得过自己,可以说已在凡夫里头跳出一层,但还未入道。

《指月录》卷十二,夹山悟道因缘:

当年道吾、雲巖与船子德诚三人,离开师父药山,各自开山当大和尚,唯独船子德诚帮人筏船,不当大禅师。不过他对两人说:“他日后,知我所止之处,若遇灵利上座主,指一人来,或堪雕琢,将授生平所得,以报先师之恩。”

那时的夹山,已经是一位大法师,道吾来接引他,故意在下面听经。有个出家人提出问题问夹山,“如何是法身?”夹山答:“法身无相。” “如何是法眼?”夹山答:“法眼无瑕。”回答得很好,可是后面有个和尚噗哧一笑,这个和尚就是道吾。夹山很谦虚的下座问那个和尚:“某甲适来只对者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道吾和尚说:“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师在。”也就是说,你错倒没错,就是没好老师教过。夹山又追问:“某甲什处不是,望为说破。”吾曰:“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却往华亭船子处去。”也就是说,我不说破,你自己去找船子德诚和尚。夹山理是对了,但是并没证到。于是便请教道吾说:“此人如何?”道吾说:“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夹山当时架子大得很,声望很高,排场很大,所以道吾禅师告诉他,这样去怎么行?你规规矩矩去见他,把你的声望、地位都拿掉,尤其不能摆大法师的架子。注意!此处就是见地、修证、行愿。于是“山乃散众束装,直造华亭。”船子德诚才见,便问:“大德住什么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佛法本来无住,无相的,如住在一个境界,当然不是道了。

师曰:“不似个什么?”山曰:“不是目前法”,师曰:“甚处学得来?”你这些滑头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山曰:“非耳目之所到。”等于反击老和尚,你不要认为高明,也许你还不懂我呢!

师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

这句话后来成了名言,意识是说,一个人讲那样肯定的话下去,就是笨蛋了,等于一个木桩打了下去,所有的牛、马的绳子,都拴在上面了。换句话说,你那还是执著了法,你不要在口头上玩花样。这话一讲,夹山愣住了。

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

文字真美,不是后来的人编的,他们的学问都很好,这是在讲功夫,当我们用功时,那个念头空了一点,说空了嘛,它还在,说在嘛,又觉得坐得满好。“绝妙相关你我他”,“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

夹山被他东一拨,西一拨,到达那个境界,站在那里不动了。船子德诚说,像钓鱼一样,放那么长的线下去,现在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也就是说,你下了这么多的功夫,你想悟道,现在差不多了,你怎么不说话?

“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夹山正准备开口,想说佛经上说如何……。一语未出,碰的一声,被船子和尚用桨打落水中去了。人一掉下水里,会拼命往有亮光的地方钻,夹山可能懂水性,不向亮处沉,冒上来了,头刚一冒上来。

“师又曰:道!道!山拟开口,师又打。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

试想一个人一肚子学问,站在他旁边,跟他对答,突然啪嗒把他打到水中,等他挣扎了半天冒上来,这一下学问到哪里去了?早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妄念都清净了,船子德诚禅师,就用这个办法对付他。

佛学三藏十二部,唯识、真如、般若,夹山禅师什么都会,都清楚得很,非要把他这些都打掉,打到水里去了,连呼吸也来不及,思想也来不及,等他冒上头来,你说!你说!他要讲般若啊!船子德诚禅师又把他打下去了,再冒上来时,他说不出来了,这下悟了。悟了以后,怕师父再打他,来不及说,赶快点头三下,表示我懂了,你别再打我了。

师曰:“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像钓鱼一样,把丝线放下去,这根丝从君弄,等于我们打坐、做功夫,炼气功也好,念佛也好,空也好,“不犯清波意自殊”,你怕什么妄念,妄念来不相干啊!不去理它,不是很好吗?我在念佛,也晓得妄念的存在,那个妄念碰不掉这个佛,不用怕。如果怕的话,那是所谓的颠倒嘛!既然是凡夫,当然有妄念,但何必怕他、理他呢!妄念会慢慢下去的,习气会慢慢没有的。

夹山于是说:“抛纶掷钓,师意如何?”

假如不要钓鱼竿和丝线,都丢掉,又如何呢?刚才船子德诚禅师,告诉他用功的方法,还有一条钓丝在哪里。

师曰:“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

丢掉满好的,你说空也不对,有也不是。非空非有,任运自在。丝在水面飘浮,业力习气都转薄了。

夹山禅师懂了。

曰:“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你说了等于没说,即空即有,即有即空。

船子德诚高兴了,说:“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山乃掩耳。

我在这里几十年,天天驾渡船,想渡个人,一直没有人给我渡,今天总算钓到大鱼了。师父捧的话,夹山不听,蒙起耳朵。

师曰:“如是,如是。”遂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

妙极了的双关语。因为夹山禅师名气太大,所以吩咐他,此去要隐姓埋名,躲起来,不要让人知道。接着说,心境完全住在空里头也不对。

“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钁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山乃辞行,频频回顾。”

夹山禅师背个包袱,大概身上的水还没有干,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一方面舍不得师父;一方面心中想:难道佛法就是这样啊?贪瞋痴慢“疑”嘛!船子德诚禅师站在船头一看,就大声叫他:“和尚!”夹山禅师回过头来。

“师竖起桡子曰:汝将谓别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你认为我还有秘密不传给你啊?你看!自己把船给翻了,下水去了,表示无其他。佛法就是这样,自己死给他看,坚定徒弟的信心。其实他死不了,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

这一段讲见地,如何修持,如何行愿,都有了。

看禅宗的书,语文学识底子要够,否则会看不懂。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TOP

第十三讲

思想念头的流动

三际托空与现在心

四料简与火候

军事艺术和禅

夹山度洛浦

宗镜录悟道十问

洛浦三关

说临济

说曹洞


我们的课程正讲到中国禅宗部分,禅宗的中心,五家宗派,但是大家要注意啊!我们研究这个课程的时候,不是拿我们自己的思想观念去看禅宗,而是要把所讲的事情,回转到自己的心地修养上,去做修持的功夫,去体会。假使光是听闹热,等于国内内外流行的禅学一样,不谈修持,不谈求证,只是把这一套学理故事,做一番客观的评论,那就是一般禅学的路线,但是我们的重点是摆在求证上。

上次提到禅宗以前,我曾告诉大家,不妨走从前古人的路线,用观心法门,观察自己,以现在的观念而言,就是检查自己的心理状态。

我们的心理状态,所有的思想、感觉可以归纳成三个阶段,那三段时间的分类:过去、现在、未来。古人称前际、中际、后际。

这一个法门,不一定要盘腿。静下来时,观察自己的思想,会发现一团纷乱。我们的心理状态,一部分属思想方面;一部分属感觉方面,像背酸、腿痛等等;还有一部分属情绪方面,觉得很闷、很烦。总而言之,这些都归纳到心理状态,叫做一念。

然后,我们再观察自己的念头,前一个思想过去了,没有了,就像话讲过了,我们也听过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成为过去,一分一秒都不会停留。我们不要担心,它不会留下来长到心里去的。换言之,念头本身停不住,永远在流动。像一股流水一样,永远不断的在流。它是一个浪头连一个浪头,很紧密的接上来。如果再仔细加以分析,它像是一粒粒水分子,密切连接成一条河流。实际上,前面一个浪头过去了,它早就流走了,后面的还未接上来,这时候,假如我们把它从中截断,不让后面的浪头上来,中间就没有水了,心理状态也像这个一样。

又比如我们看到这个电灯永远在亮,实际上,我们把开关打开后,第一个电子的作用上来,马上放射,很快就没有了,后面电的功能不断的接上来,我们就一直都看到亮光,事实上它是生灭的,所以看到日光灯有闪动,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我们的心理状态,也是这样在生灭,只是我们自己不觉得,以为自己不停地在想。实际上,我们的思想、感觉,没有一个念头是连着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单独跳动的。比如我们在这里做个检查,早晨刚一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在想什么?到现在还是早晨的那个念头吗?绝对不是,它不会一直停留在心中,早跑掉了。所以念头用不着去空它,太费事了,它本来是空的。一般人听了佛学,一上座就求空,用自己的意识去构想一个空,这是头上安头,是多余的。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念头流走还容易懂,可是后面第二个念头怎么来的?它的来源找不出来,这是一个值得参究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想它,而它自己会来?尤其是打坐的人,本来想清净,偏偏念头来了,有些念头平时根本想都不会想的,只要一打坐,几年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比如有则笑话:一个老太婆打坐,下座以后,告诉别人:嘿!打坐真有用,十几年前,某人向我借一块钱,一直没有还我,打坐时,倒想起来了。这可也不是笑话,它说明一个事实,心里越宁静,所有的东西都自然在脑中浮现了。怎么来的?这是很重大的问题。假如前一个念头过了,后面的念头不接上,中间不就空了吗?这个念头怎么来的?那个去找的,又是一个念头。不要去引动它,也不要寻找它,不要怕它来,它虽然来了,但也一定会过去。只是这里头有一个东西,那个知道自己念头跑过去了,知道念头又来了,那个东西没有动过,要找的是那一个。那个就是心经上讲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的“照”,永远在照。这个照字用得非常好,等于电灯一开,灯光就把我们照住了。

大家因为不明白这个理,所以专门在乱跑的念头上想办法,想把它截断。其实看到念头,照到念头的那个,并没有动,也不需要截断念头。我们明白有一个主人家,看到了这些杂乱念头,这是我们本有的功能,这个功能永远静静地在那里,久而久之,这些连绵不断的妄念不会来了。等于客人来家里,主人并没有说:“你出去”,也没说“请进来”,不拒不迎,妄念自然跑了,这是最初步。能够随时在这个里头,慢慢观心,观察烦恼习气。只要一观察,烦恼习气就没有了。只要照住它,它就空了。这个道理要特别注意。

有人问:寂静的心境保持了两三天以后,身心没什么变化,这时问题来了;心里会觉得很无聊、很落寞;有时想,这不是枯禅吧?现在的心境与枯木有何分别?同无记、无念,又有何分别?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第一,觉得自己是三际托空,但心境却很无聊,这不是还有一念吗?可见三际没有托空。第二,又觉得是无念,其实念头多得很,岂止三际,至少也有五、六际。这是用功吃紧,身心发出了一种无聊的感觉。所以佛说修行要像弹琴一样,你太用心了、太吃紧了,就像琴弦绞得太紧,难受了。换句话说,有些学佛学道的人,一下子勇猛精进起来,就想马上有所成就,这时马上量他的血压看看,一定很高,因为神经紧张的缘故。

注意!刚刚有人提出的问题,不是三际托空,真到了三际托空,前念过去了,后念没来,中间当体即空,其实根本没有中间念头。所以《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际都是不可得,不是说没有,是把握不住。未来还没来,你能够把握明天脑子里想些什么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我们刚说一个现在,就已经成为过去了。

《金刚经》告诉我们的是不可得,不是告诉我们过去心空,现在心空,未来心空。也没有说:过去心没有,现在心没有,未来心没有。古人的翻译是很慎重的,如真有一个三际托空,也是无法把握住它的。为什么?能把握住三际托空境界的,就是现在心,懂得现在心不可得,就没事了。此其一。

第二,真到了三际托空,身体不存在了,与虚空合一,那真是逍遥自在,不得了的自在。学佛是为了学解脱自在,可惜现在学佛学道的,搞得既不逍遥,又不自在,更不解脱,何其苦哉!结果反而是被那个东西,把自己绑了起来,这个道理要注意,要弄清楚。

上次提到临济禅师的四料简,谈人与境的相互配合。举凡做功夫,不管道家、密宗,或佛教任何宗派,都离不开一个东西,那就是什么构成了生理与心理。做功夫时,不是生理发生感觉,就是心理产生思想问题,这都是妄念。因为做功夫才有它,不做功夫就没有,所以那些都是境。但谁在做功夫呢?是我在做功夫,我就是人。人与境两个问题教理上,称作相,就是现象。那么什么使我这个人坐在这儿?性。性相两门。就是我本身知道坐在这儿,我知道正在用功,所以人境两方面都在转来转去。

因此临济提出四料简,一方面教育人,一方面叫我们做功夫要注意: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这四样需要适当的调配和选择,道家称火候,像煮饭一样。火大了关小一点,不然会烧焦;火太小了,又煮不熟,都得自己作调配,所以称“料简”。这一切别人都帮不上忙,什么明师一概帮不上,就是佛坐在你面前,也没办法,否则佛的公子,以及佛的弟弟阿难,也不需要修行了。人只有自救、自度,任何人救不了你,所以料简是要我们自己调配的意思。

禅宗这个方法是最了不起的,包括了显、密二教的方法。

有三样东西与禅是不可分的:第一是军事,古代的名将都有一点禅的味道。名将天生就是天才,打仗时,四面被敌人围住了,只有死路一条,而在这时,如何动一个脑筋,灵光一现,反败为胜,这是禅。如果说这时想想诸家兵法,都没有用,不论哪一个兵法都救不了。第二个与禅不可分的,是真正的诗人,好句子作出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好句子是如何写出来。第三是艺术家的好作品,这也近于禅。所以唐末、五代时,禅宗偏重于中国文化,尤其是其文学性,动不动就用诗表达。其实他们不是在作诗,而是自然的从本性中流露。当人的本性达到最空灵、至善、至美的时候,美感自然流露出来了,所以文学境界也就高了。这并不是刻意学的,而是自然的。所以写文章是没有章法的,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慢慢写熟就好了。但临济以下,中国的禅,看它是文学,却处处是功夫,实在是很难看得懂的。

现在回转来讲夹山,他自船子德诚禅师那里悟道了以后,到哪里去了?船子德诚禅师告诉他: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这两句话包括得非常多,做功夫方面,“藏身处没踪迹”,指身体的感觉没有了,心理上的杂念也没有了,三际托空,一点影子都没有了。但是,空的境界不能住久,住久了,人就懒了。所以,在修证上可以,行愿上则不可,按菩萨戒来说是犯戒的,耽著禅那,不起慈悲,不做救人救世的事,是犯菩萨戒的。所以“没踪迹处莫藏身”,未有久住而不行者,不能永远在山里头做自了汉,要出来做功德,做救苦救难的事。所以船子德诚叫夹山“藏身处没踪迹”,先去住茅蓬,隐起来,不要让人知道,等功夫到家以后,“没踪迹处莫藏身”。

后来,夹山禅师开堂说法,《指月录》卷十七:

夹山禅师有一个弟子叫洛浦,原来是临济的弟子,聪明能干,学问也好,佛教的经典都通达,而且戒律守得很严,当初是临济的侍者。临济对这个弟子很得意,常赞叹说:“此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这一鼓励,洛浦认为自己开悟了,后来临济一与他讨论,他对师父都不服气了,那就无法再教了。洛浦后来向临济告假,走了。临济说:“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而去,不知向谁家齑甕里淹杀。”鲤鱼跃过龙门就变龙了,这条鲤鱼还没有变龙,本来要变,结果没变,到南方去了,不知谁家能收服得了他。(临济是在山东)。

“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山曰:者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夹山却令人伺师出庵,便与烧却。越三日,师果出庵,来人报曰:庵中火起,师亦不顾。”

那时禅宗鼎盛,“不怕天下荒,只怕头不光”,到处都可以住,到处有大师,洛浦四处游历参访,都看不上眼,一直到了夹山禅师那里,在他的庙子附近,搭一个茅篷打坐。这样一个年轻和尚,到了夹山那里,却整年也不去朝拜。夹山写了一封信,叫人带去给他,信的内容如何,没有记载,一定是逗他,叫他到自己的庙子来。结果洛浦把信放在坐垫底下,理也不理,照样打他的坐。夹山对弟子们说:如果他开我的信,三天以内一定来,如果不打开我的信,这个人没救了。

夹山派了一个人,在茅蓬外面守着,三天以内,如见洛浦一出茅蓬,就放把火,将他的茅蓬烧掉。结果第三天,洛浦果然离开茅蓬,这里头有个问题,洛浦认为自己已大彻大悟了,经夹山信上一考问,他没有办法了,二祖所谓安心,他安不下心来,非出来不可。等洛浦一出茅蓬,茅蓬就起火了,夹山的徒弟放了火,还在后面嚷;和尚,你的房子起火了!洛浦头都不回,不是故作大方,实在是心里头的疑处让夹山抓住了,急着要下山找夹山。

“直到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洛浦到了夹山那里,很傲慢。夹山那时名气很大,年龄也大了。洛浦看到夹山,也不跪下来,叉手而立,夹山说:“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给洛浦一个下马威。洛浦说话了:“自远趋风,请师一接”,我老远从北方来这里参学,请你接引一下,我还有大事没了。

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夹山说:我这里没有你这个和尚,此地也没有我这个老和尚,我这里的佛法是这样的:目前没有你,也没有我。这时洛浦学临济的办法,对夹山作惊人的一喝!夹山的作风与临济不同,临济气宇如王,眼睛看着人,魂都会给他吓掉了。而夹山是斯斯文文地,他这一喝,夹山说:“住!住!且莫草草匆匆,云月是同,溪山各异。”同样的月亮,同样的云,照不同的地方,风景就是不同,换句话说,你师父那里嘿呀喝的,这一套到我这里吃不开。“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洛浦听了这句话,“师伫思”一沉思。“山便打”夹山便打。“因兹服膺”这下子他服气了。也不去住茅蓬了,就跟着夹山。

一日问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他的功夫境界到达这个程度,完全空掉了,三际托空,佛也没有,魔也没有,怎么体会?

夹山回答他:“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蜡烛一点起来,大老远的地方都照出来;暗室的老和尚就是看不见。什么意思?当然灯点了就看得见,不点灯就看不见。可是学佛的人认为这里面有密法,为什么这样的境界是佛魔不到处?佛拿你没办法,魔也拿你没办法。这是什么道理?见地、修证都在里头。

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这是形容功夫的境界,打起坐来身心都忘了,只是一片光明,等于太阳已经出来。“夜月不现”,到了夜里又不同了,自性光,清凉的,也就是道家《参同契》所说:“至阳赫赫,至阴肃肃”,当一个人达到空到什么都没有的境界,要注意,那还是属于“至阴肃肃”,阴极阳生以后,身心内外与天地同根,一片光明,那才是“至阳赫赫”的境界。这时气脉通不通早就过了,讲三脉七轮时,连初步的定都没有到,他这时已超过了这些定境,那就是“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

夹山说:“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师于言下大悟。这一下洛浦大彻大悟了,这里头有东西,在内外一片光明境界里头,像一条龙在海里游动,嘴里衔着明珠,这颗明珠就是龙的命根,旁边鱼虾游来游去,龙的眼睛斜都不斜一下,看都不看一眼。

我们修气脉也好,念佛也好,修到只有这一念,也等于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旁边那些妄念,根本就不理。除妄念干吗?最高的道理也可以拿到最初步用,大家做功夫,不管炼气、念佛或其他法门,只要抓住那一念,系心一缘不动,记住“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慢慢的也会真到达这个境界。这两句话不是光讲理论,还有真实的修证功夫的事相,是实际的功夫境界。前面提过《法华经》龙女献珠,都是真实的事相,确有其事,确有其境界。

人人动辄谈开悟,所谓的开悟,究竟如何?标准是什么?最平实的说法,是永明寿禅师在《宗镜录》中提到的,包括了禅宗的见地、修证、行愿。

宋朝有两部大著作,一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一是永明寿禅师的《宗镜录》。两者差不多同时。可惜,谈世间学问的《资治通鉴》,流传后世,研究者众。而《宗镜录》几乎被丢到字纸篓里去了,一直到清朝才被雍正提出来,几次下令,特别强调要大家研究这本书。

《宗镜录》告诉我们,什么叫作悟了。书中提出十个问题,悟了的人没有不通经教的,一切佛经教理一望而知,如看小说一样,一看就懂,不须研究。

永明寿禅师《宗镜录》卷一:

“设有坚执己解,不信佛言,起自障心,绝他学路,今有十问以定纪纲。

一:还得了了见性,如昼观色,似文殊等否?

二:还逢缘对境,见色闻声,举足下足,开眼合眼,悉得明宗,与道相应否?

三:还览一代时教,及从上祖师言句,闻深不怖,皆得谛了无疑否?

四:还因差别问难,种种徵诘,能具四辩,尽决他疑否?

五:还于一切时一切处智照无滞,念念圆通,不见一法能为障碍,未曾一刹那中暂令间断否?

六:还于一切逆顺好恶境界现前之时,不为间隔,尽识得破否?

七:还于百法明门心境之内,一一得见微细体性根原起处,不为生死根尘之所惑乱否?

八:还向四威仪中行住坐卧,钦承衹对,着衣吃饭,执作施为之时,——辩得真实否?

九:还闻说有佛无佛,有众生无众生,或赞或毁,或是或非,得一心不动否?

十:还闻差别之智,皆能明达,性相俱通,理事无滞,无有一法不鉴其原,乃至千圣出世,得不疑否?”

一个人到底悟了没有,前面这十个问题,可以作判断标准。

第一问,是明心见性的境界,于一切时,一切处,一切事物上,一切清清楚楚,如同白天看画图的颜色一样,与文殊菩萨等人的境界相同。你能这样吗?

第二问,你碰到了人,碰到了事,或者别人当面妨碍了你,总之,逢缘对境包括很广,见色闻声了不动心,日常生活间,甚至晚上睡觉都能合于道,你做得到吗?

第三问,佛教的经典,《法华经》也好,《楞严经》也好,拿过来一看,都懂了,听到最高明的说法也不怖畏,而且彻底的透彻明了,没有怀疑,你做得到吗?

第四问,所有的学人,拿各种学问问你,你能给予解答辩才无碍吗?

其余还有六问,大家可以自己研究。最后一段:

“若实未得如是,切不可起过头欺诳之心,生自许知足之意,直须广披至教,博问先知,彻祖佛自性之原,到绝学无疑之地,此时方可歇学,灰息游心。或自办则禅观相应,或为他则方便开示。设不能遍参法界,广究群经,但细看宗镜之中,自然得入,此是诸法之要,趣道之门,如守母以识子,得本而知末,提纲而孔孔皆正,牵衣而缕缕俱来。”

若这十个问题连一点都做不到,就不可自欺欺人,自以为是。有任何疑问都应到处向善知识请益,一定要到达诸佛祖师们的境界。祖师们所悟到的,你都做到了,才可达到绝学无疑之地,不须再学。“灰息游心”,妄想心都休息了。“或自办则禅观相应,或为他则方便开示”,到达大彻大悟后,或走小乘的路子,再转修四禅八定,证得果位,六通具足,三身具备,神通妙用,一切具足;或走大乘路子,为他人牺牲自我的修持,出来宏法。

“设不能遍参法界,广究群经。”假设你认为三藏十二部太多看不完,“但细看宗镜之中,自然得入,此是诸法之要,趣道之门。”永明寿禅师劝你仔细参看他所编的《宗镜录》,因为一切经典的精要,他都集中在此书中。“如守母以识子,得本而知末,提纲而孔孔皆正,牵衣而缕缕俱来”。文字多美,这是永明寿禅师所讲此书的重要。

现在继续讲洛浦开悟以后,继承夹山的法统,他的教育法非常严厉,因为他兼数家之长,功夫高,见地高,气派又大。他有几句名言:

“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

这是功夫境界,他说末后一句才能到向上一路,才可以修到三身成就。禅宗分三关:初关、重关、末后牢关。什么是牢关?我们这个身体就是牢关,你破不掉,飞不出去,等到死时,这个牢关才破,但那是假破,又变中阴身了,再入轮回之中。“末后一句,始到牢关”,这个时候,“锁断要津,不通凡圣”,不是凡夫,也非圣人,也就是魔佛不到处,才算成功。

洛浦禅师临走前,对徒弟们恳切地开示曰:“出家之法,长物不留”,不要贪图东西,本来出家就是丢开一切,万缘放下,“播种之时,切宜减省”,古代丛林都是自己种地,就是告诫弟子们播种之务,不要浪费,换句话说,这四句是双关语,做功夫、做事也一样。“缔搆之时,悉从废停”,你们光办建筑方面的事,这些都应停止,好好用功才行。“流光迅速,大道元深”,光阴很快的过去,但是道业深远得很。“苟或因循,曷由体悟”,如果你们因循且过的一天一天马虎过去,而不努力精勤于道业,那么要到哪一天才能有所成就啊!“虽激励恳切,众以为常,略不相儆”。尽管洛浦禅师以恳切的语气对弟子们开示,但弟子们平常就听惯了师父爱骂人的训示,所以这些话大家也就不在意了。

“至冬示微疾,亦不倦参请,十二月一日告众曰: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者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第一座对曰: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镫。师曰:是什么时节作者个语话。时有彦从上座对曰:离此二涂请和尚不问,师曰:未在更道。曰:彦从道不尽。师曰:我不管汝尽不尽。曰:彦从无侍者只对和尚,师便休。至夜令侍者唤从,问曰:阇黎今日只对。什么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曰: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哪句是宾?哪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曰:彦从不会。师曰:汝合会,曰:彦从实不会。师喝出乃曰:苦!苦!”

洛浦禅师这一宗系下来,教育方法非常严肃,教理不但要通,学问又要好,见地、功夫都要求得非常高,所以他到了最后要走时,找不到一个合格的接棒人。洛浦禅师问弟子哪个可接法,没有一个人答出来,只有彦上座答出来,但彦上座不肯当大和尚,所以洛浦禅师一问他,他却说不知道。

“二日午时,别僧举前话问师,师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木鹅。便告寂。”洛浦禅师说了两句感叹话后就走了,你看他生死来去多么痛快。“慈舟不棹清波上”,这是大乘菩萨的行愿,慈舟度人一定到浊流中去;下面一句感叹自己,几十年来没有渡上一个人,“剑峡徒劳放木鹅”,就是说他住的地方有个山峡叫剑峡,纵然他把桥架起来要引人过来,却没有一个人肯上来。如同古德两句名言所讲的:“慈航本是渡人物,无奈众生不上船”,那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样感叹!

指月录上的小字注解,是唐代以后到清朝以前,有些大师们得道成道后的注解,也很重要。

现在再讲临济所说的三玄门。什么叫三玄三要?这同天台宗的三止三观,可以勉强配合起来讲,但究竟的道理需要自己研究,要做功夫才行。

《指月录》卷十四:

临济曰:“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把你心中的妄想烦恼都喝掉了。“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骂你几句,故意逗你发火,看看你的功夫定力如何,如探竿影草,恐草中有毒蛇,拿根棍子在草里兜几下。“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么生会?”这是临济的客气话。“僧拟议,师便喝。”这个喝是骂人的。

临济平常讲:“一念缘起无生,超出三乘权学。”这两句话,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同是别?大家参一参看。

下面要讲的这段,对学禅的人见地修持上大有关系。

“阿修罗与天帝释战,战败,领八万四千眷属,入藕丝孔中藏。”这是佛经上所记载,你看魔王的神通不是也无边吗?“莫是圣否?”这个不是与圣人的神通一样吗?“如山僧所举,皆是业通、依通。”什么是业通?现在世界上科学的发达,连太空都飞得上去,这是众生共业的业通,也是神通,也是智慧。“依通”,算命、看相、卜卦、灵魂学、神秘学都是依通,依靠一个东西而来的,不是真神通。佛经讲“纳须弥于芥子”,我们知道藏芥子于须弥,那是理所当然,但如何是纳须弥于芥子呢?“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到达佛的境界就不是这样,“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达六种色声香味触法。皆是空相。不能系缚此无依道人,虽是五蕴陋质,便是地行神通”。“道流”就是现代人讲同参道友。“真佛无形,真法无相。”注意啊!“你只么幻化上头,作模作样,设求得者,皆是野狐精魅。”你只要真认为自己有点功夫,有点境界,以为这就是道,那是妖怪,并不是真佛,是外道见解。“夫如真学道人,并不取佛、不取菩萨罗汉,不取三界殊胜,迥然独脱,不与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

临济将去世时,说了一个偈子:


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临济祖师在世时,他的教育法很古怪,很不平实,到临走时,他规规矩矩告诉我们:“沿流不止问如何”,念头思想停不掉,像一股流水一样跟着跑,怎么办?“真照无边说似他”,不要去管那些妄想、念头;那个知道自己妄想在来来往往的,那个没有动过,要把握那一个。

真照无边的清净,与真如佛性很接近,只要把握住就行了。但落在这境界上,就容易犯一个毛病:把真照再加上照一照,那又变成妄念了。不要用心,很自然的清净下来,也不要守住清净。“离相离名人不禀”,这个东西,叫它是心也好,性也好,道也好,我们都不要管。这也就是“一念缘起无生,超出三乘权学。”但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吗?“吹毛用了急须磨”。

宝刀、宝剑叫作吹毛之剑,锋利的刀怎么测验?拿一根头发放在刀口上,用口一吹,毛就断了,叫作吹毛之剑。可是再锋利的刀,使用过后,还是要保养的。换句话说,临济禅师吩咐我们,没有明心见性以前,随时要反省检查,一念回机修定,不起妄念。

悟了以后的人,功夫用了一下,马上要收回。如果讲世法,论语上曾子提的:“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都是同样的道理。

佛法的一个原则:随时随地反省,检查自己,吹毛用了急须磨。

临济这一宗,重要大旨略向大家提一点,其他自己去研究。

现在来谈曹洞宗,日本禅宗流行到现在,大多是曹洞宗的后裔。曹洞宗是唐末、五代的大宗派,弟子称曹山,师父称洞山。

宋朝大理学家周濂溪,提倡太极图,这太极图是一个和尚传给他的,和尚的来源没有讲,此其一。邵康节这一系的易经,河洛八卦图,是由曹洞宗出来的。中国的道家修丹道的著作,也大都是来自曹洞宗。所以曹洞的禅,同中国后世的丹道,脱离不了关系。不过丹道是用曹洞的,不是曹洞用丹道的。曹洞宗用易经穷理之卦,成为太极图之说,发展到理学家这一系统;易经的象数之说,则变成邵康节这一系。两个系统都出于禅,这是我首次公开把这个秘密讲出来。

洞山良价悟本禅师,曾到沩山那里参访,沩山拿洞山没办法,就指定他到云岩道人那里去。他在云岩那里悟了一点,不彻底,当时他要走了。

《指月录》卷十六:

“师辞云岩。岩曰:什么处去?师曰:虽离和尚,未卜所止。岩曰:莫湖南去?师曰:无。曰:莫归乡去?师曰:无。曰:早晚却回?师曰:待和尚有住处即来。曰:自此一别,难得相见。师曰:难得不相见。”自性本来无相,大家都一样,难得不相见。

“临行,又问: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师真否?如何祇对?岩良久曰:只这是。师乃沉吟。岩曰:价阇黎,承当个事,大须审细。”

洞山这时候难过了,觉得师父很可怜。云岩骂他:像你这样行吗?学禅要有大丈夫的气派,你还有世俗的感情,牵挂着,放不下,我走了,又怎么样?

“师犹涉疑”,到这里,洞山才起疑情,更怀疑了。

“后因过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后来离开师父,过一条溪水,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这一下大悟了,才作了悟道的偈子,“切忌从他觅”,什么是“他”?我们找气脉,找念头,这些都是“他”,越找越远,不行的。

“我今独自往”,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时,处处都可以找得到他,“处处得逢渠”,这个渠是真的我。

“渠今正是我”,等于我们现在看到这个身体,这个身体是“他”,不是真的我,可是现在活着,渠今正是我。

真正的我在哪里?“我今不是渠”,可不是他,他会改变,十岁跟二十岁不同,现在的我,头发都白了,已与年轻的我不同了,这个会改变的不是真正的我。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要在这个地方去找,找到了,你才懂得真如自性那个道理。

《庄子》齐物论有一则寓言,“罔两问影”,我们在太阳下走路有几个影子?影子外面还有个圈,称罔两。它问影子:你怎么不规矩,一下坐着,一下躺着,怎么这么乱来?影子告诉罔两: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老板,他坐着,我跟着坐;他躺下,我只好跟着睡。他又说:我的老板也做不了主,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大老板,“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禅宗不过把佛法用功的方法,归纳到文学境界,但与佛经的道理,还是一样的。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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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讲

不二法门与自然外道

真空顽空

真有假有

一切唯心和身心

说洞山

易卦和五位君臣

三种渗漏

说曹山

如来禅与祖师禅

五代的人才


座中李文同学提出一个问题,李文(比利时人)过去几年,曾跟一位荷兰籍的大师学过,他自己修证了好几年,这位大师教他“不二法门”,认为一切无我,一切唯心,把所有不是我的都看清楚,好好体会,所以对一切都不加理会。欧美的东西也要注意,欧美有些很高的哲学,也几近于禅,我们不应轻视,不要闭门造车,只认为东方第一。这位荷兰籍老师教他,无论是生理的、心理的问题,当它们来时,都要冷眼观察,不要拒绝它,看它自生自灭,这就是所谓的“不二法门”。

他的不二法门的修持方法,是什么功夫都不做,只是保持一个平静,将心慢慢的打开,等若干年后,这些情绪、思想不跑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本来在那里观看的那个东西,那个是不变的,此时,什么都像闪电一样,顿悟了。这位大师教的就是这个路线。

李同学认为,大部分的修持者,一辈子一无所成,就是因为没有做到这一点。但是似乎一味不管也不对,逃避他也不对,调息的功夫是否也是一种逃避呢?又,这位大师教的方法是止而后观呢?还是观而后止?如果方法不对,他愿意放弃错误的路线。

近年来的西方文化,在宗教哲学方面,进步得很多,有意到西方宏法者,要趁早打基础。

这位荷兰大师讲的不离谱,但是也有问题。后来这位大师因病入院开刀,应该觉得很痛苦,可是他无所谓,换句话说,他把身体也看成不是我的,因此很安详,医生们也很奇怪。他不主张打坐,认为打坐是人为意识所造就的,违反“不二法门”的道理。

这一类的大师,世界各地都有。有位大师在德国很轰动,皈依他的科学家、大学教授等都有。这位大师的父母是开悟了的,有神通。这位大师三岁就晓得前生,也开悟了,二十几岁就当大师,现在还不到三十五岁,长得如佛相。这些大师都有相当的修养功夫,反而我们中国人,无论在佛教方面,或做功夫上,儒释道三教的修养,都不如人,所以决不要闭户称王。

那位荷兰大师告诉李文的方法没有错,但也许他讲的不够详细,或许学的人没有搞得很清楚,所以这里面忘了一点:一切唯心没有错,这个身体也是唯心的,如果只认为心理状况属于一切唯心,这个身体还是转不了,这是第一点。真的认为包括身心的一切唯心,此身没有转不了的道理。

第二,中国的西藏,在唐朝以后的密宗,有大手印法门,相传同于禅宗。又传说大手印法门,是达摩祖师离开中国以后,转到西藏所传授的。大手印的修持要点:如“最初令心坦然住,不擒不纵离妄念”。开始入手时,如李文同学所说坦然而住,不做功夫,也不修定,坐在那里就坐着,很坦然,妄念来,“不擒”,看住它,但也不放纵,当体空,离开了妄念。这是大手印最初步的方法,不要止观,也不要参话头、做功夫,这是密宗大手印最高的办法之一。

宋朝理学家程明道作《定性书》,讲如何修定:“不将迎、无内外”。“将”在这时是“送”的意思,也就是“拒”的意思。一个念头来,不欢迎、也不拒绝、既不在外、也不在内。这是佛法的高度修心方法,若说这就是“不二法门”,这是不对的。因为不二法门是真妄不二,真的就是妄的,妄的也就是真的。程明道所说的,只能算是进入不二法门的一个方法。而那位荷兰大师的方法也是如此,接近禅,也接近大手印。

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此身也是唯心中间的重要东西,此身既不能转,这一种修养最后还是靠不住。因为这一种境界纵然高,却落于自然外道,由于它一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的人,不能叫做“了”了生死。因任它生自来,任它死自去,生怎么来,何必问!它已经来了嘛!将来怎么死,何必问!到死的时候就死了嘛!这并没有彻底的明心见性。

现在告诉大家,为何需要打坐修定。打坐盘腿修定,与明心见性没有多大关系,真的明心见性,不一定是靠打坐的,但又有绝对的关系。若想回到本来清净面目,进一步转换这个色身,就非靠打坐不可。除此之外,无第二条路可走,而且非经修持功夫不可。为什么?明知那个是自然的东西,但是这个自然的东西,被无始以来的尘埃涂蒙得太多,非清理不可。因此修各种功夫的目的,也就是先清理之后,才能见本来。禅宗、大手印,乃至这位大师所教的都对,先见本来,慢慢再谈清理。但是这样的人,会产生一种毛病,就是往往落于自然外道,只求自然,不做功夫了。

这个问题可参考《楞严经》卷六,文殊菩萨对二十五圆通说的偈子:

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

第一句话觉海性澄圆,是由形而上的本体,说到我们现在的人生,一切众生觉海的本性,本来清净圆明,这是不二法门。可是怎么找到觉海呢?圆澄觉元妙,倒过来,先要把功夫做到圆满、清净,然后悟到了这个本来觉性,原是元明玄妙的。如何达到“圆澄”境界呢?那位荷兰大师所教的方法有点近似,但要修正一下,把它扩大,一切妄念来不要管它,等于大人看小孩一样,不理它,待小孩跑累了,就休息了。可是做不到,你越看住妄念,妄念越来,这是什么道理?因为元明照生所的原故。

我们这个元明的功能,有照的力量,照到一切妄念,但照久了以后,它也变成妄念了。这是阳极阴生的道理。这个电力太强了,照得很厉害,功能用完了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有照有用,妄念就如此产生了。所以元明照生所,看住那个,就是照。照生所,就是能照的本身,生出妄念来。等妄念起来了,所立,就照性亡了。大的妄念一起,形成以后,那个能照的就给盖住了,反过来盖住了本觉。所以,我们有时侯情绪来、烦恼来,或者是用功过度,妄念也越增加,都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的道理。

因此,第二重的世界形成了: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

采用《楞严经》中这段话的目的,是要李同学注意,走原来的功夫路线,往往产生一个偏差,就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再看《楞严经》卷五:

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中间无实性,是故若交芦。

自性本空,既然本空,为什么叫作有为空呢?性空缘起,因为空才能缘生万有。如果空不能缘生万有,就是“顽空”了,但有为万法,缘生性空(强名叫它真如)。

“缘生”,一切万有起来的时候,就是因缘所生,如梦幻,佛经上说如梦如幻,并不是说绝对没有,有啊!不过这个有是偶然的、暂时的存在、是假有,一切“生”在过了这个“有”的阶段就空了。缘生故如幻,我们一看到如梦如幻,就马上把念头放到空里头去了,如梦如幻是假有、妙有。小乘认为是假有;菩萨认为是妙有,“有”也是很妙的。

妄念起、情绪来,是缘起而幻有,因此不要管它,但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本体自性本来无为,为而不为。虽然起一个妄念,但它停留不住,因为第二个妄念又起了。所以也不生、也不灭。我们的念头,永远如海浪般,一个浪潮,再接一个浪潮,那是不实在的,好比揉揉眼睛,眼前看到的一些亮光,当时不能说没有,过后自然就没有了。

言妄显诸真,现在我们讲一切心理、情绪叫作妄想,为什么称之为妄想?这是一个对立的教育法,要我们认清非妄想那一面的那个是真如。实际上,佛说的很明白:妄真同二妄,这个妄念情绪固然是假的,那个真如有个清净、空的世界,也是假的。所以你照住它,看住它的那个,也是大妄念。由大妄念来管小妄念,小妄念睡觉了,那个大妄念坐在那里,大妄念就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了。所以,妄也不取,真也不立才行。

犹非真非真,功夫达到了空,你觉得这是自性,这是道,但是它并不是真的自性,真的道。所以佛经翻译得非常好,叫真如,意思是差不多像个真的,姑且叫它真如。

云何见所见,真有个明心见性,可以用眼见到,或用心意识体会的,都错了。那个见不是眼或意识可见,所以夹山禅师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楞严经》上也告诉我们: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所以荷兰大师指定的修持方法没有大错,只要扩大到无量无边就对了。因为你现在照他的方法,看住自己的妄念,在看的那个是大妄念,懂不懂?明白了这个理,修持的方法还是要从基础来,转回来先作止息的功夫。止息是我们心在造作,这个造作是为转这个身体,肉体四大全部转了以后,才能见到那个真正的: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

所以后世一般禅宗,像刚才说的,用放任自然这个方法,以及密宗大手印的方法,最后充其量只转心理状况。真到要死的时候,身体痛得哎哟、哎哟叫,鼻孔上了氧气罩时,空不了啦,那个能照的东西,意识所造的没有了,还是黑茫茫的过去了。

禅宗有个禅师叫天王悟,是马祖的弟子,没有悟道以前,修持功夫、定力都很好。有一次,一个节使看他号召力非常大,认为他妖言惑众,便把他丢到江里去,结果江里冒出一朵莲花,天王悟禅师在莲花上面打坐。节使一看,知道他有道,便把他救起,自己皈依做了弟子。这时天王悟还没有悟道,本事就这么大,等到后来悟道了,没有莲花来了,后来临死时,痛得躺在那里叫哎哟,苦啊!当家的和尚请求他说:师父,你轻声点吧!当年你没有悟道时,被人丢到江里,莲花浮上来,那个名声多大,现在都说你有道了,你临死还那么痛苦地叫喊,传到外面去,我们不好做人啊!请你轻一点叫。天王悟一听,有道理,便问他:你晓得我现在很痛苦,在这痛当中,有一个不痛的,你知不知道?徒弟说不知道,天王悟就对他说道:“啊哟啊哟,这个是不痛的,你懂不懂?”徒弟说不懂,不懂就算了,两腿一盘,死了。

说他有本事,他痛得叫不停;说他没本事,请他不叫就不叫。这又是一个话头。

严格地讲,天王悟禅师只转了第六识与第七识,前五识和第八识没有转。充其量得了法身,而报、化二身并没有转,所以学唯识要知道,六祖也讲过:六七因上转,五八果上圆。六七识容易转,念头一空,三际托空,第六识转成现量的清明境界;功夫再进步,第七识也可以空掉,这容易,是在因位上转的。很多修持的人,充其量到了因位菩萨,果上就难了。前五识眼耳鼻舌身,包括了这个肉体;第八阿赖耶识除了包括肉体外,也包括了整个物质世界。五八要果上圆,要证到了果位才能转,谈何容易!要修就修个全的,修一半只好来生再来,如果来得及,最好这一生完成了它。

上面答复了李文同学的问题,要特别注意。

上次讲到洞山禅师的悟道偈子,再重复讲一次:“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一般修道的,都是从“他”找。他包括了心理、身体。尤其什么任督二脉,什么境界光明,都是他,清净境界也是他,如果一直在“他”上面下功夫,一直在妄心上追求,越修就越远了。

我们参究洞山祖师悟道的偈子时,不要忘记了一件事,那是当年,他因为过溪水,太阳照着,溪水把他的影子照出来,他看了自己的影子因而悟了。这个境界要把握住,在这个时候“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到处都碰见他,“渠今正是我”,他现在正是我,我们这个身体是他,他变成我了。“我今不是渠”,实际上,我们那个本性,虽然并不是这个身心,可也并没有离开身心。要把宾主两个合拢来,“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并不是说已见道了,是近于道了,可以入道了。

洞山如何参访、行脚,因时间关系,这里不讲了,现在来看洞山说法。

《指月录》卷十六:

洞山上堂问:“向时作么生?奉时作么生?功时作么生?共功时作么生?功功时作么生?”

这个叫语录,当时讲话的记录,是白话的。

“向”时,向这个道时,功夫快要到了。“奉”,等于捧着一个东西,抓到了,把握住了。什么是“向”?将开悟未开悟时,等于拿《楞严经》的“色阴区宇”来作比方,色阴区宇快要打破时,天快要亮了,似光明非光明,似明白非明白。“奉”是指正式到了,但是悟了时还要用功,所以“功”时作么生?共功、功功,都是修证的程序。

一共有五个程序,所以曹洞宗叫五位君臣,由用功、开悟、一直到成功,分五个步骤。

“僧问如何是向?师曰:吃饭时作么生?”

这么一说,这个和尚就懂了,不问第二句。接着问:“如何是奉?师曰:背时作么生?”

意思是转过来时怎么样?

“如何是功?师曰:放下钁头时作么生?”

做事情做得很累,一旦轻松下来时如何?那真是一切放下了。

“如何是共功?师曰:不得色。”

这并非不好色,四大身体属色,一切光明清净也是色,等等。

“如何是功功?师曰:不共。”

不共法,洞山怕大家不懂,便作了诗偈,这些诗偈是曹洞宗告诉我们,心地法门一步一步的功夫,是用功的方法,如当文学看,就错了。


向:

圣主由来法帝尧,御人以礼曲龙腰

有时闹市头边过,到处文明贺圣朝


这是向,到达这一步,悟了道,动中也是,静中也是,都在这个境界,始终不变,就差不多了,这是向。


奉:

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

功:

枯木花开劫外春,倒骑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隐千峰外,月皎风清好日辰

共功:

众生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

万别千差明底事,鹧鸪啼处百花新

功功:

头角才生已不堪,拟心求佛好羞惭

迢迢空劫无人识,肯向南询五十三


一步一步都是功夫,都是修行的程序。现代年轻人看不懂这些谈禅的诗,禅宗是该变个方法了。

曹洞宗的禅,在五代以后,影响宋代的道家、理学,尤其是易经的学问。道家所谓坎离交等等,都是曹洞宗来的。

“洞山因曹山辞,遂嘱曰:吾在云岩先师处,亲印宝镜三昧,事穷的要,今付于汝。词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护。银盌盛雪,明月藏鹭,类之弗齐。”

这是洞山对他最得意的弟子曹山讲的,是很重要的传法话。银盘装了雪,都是白的,明月中的鹭鸶也是白的,看来都是白,可是不一样。学禅的要顶门上别具只眼,看清楚啊!

“混则知处,意不在言,来机亦赴,动成窠臼,差落顾伫,背触俱非。”

不一样的东西,把它混合成一样,才晓得一点入门的的方法。文字言语不足以代表那个东西,机缘撞到了,就悟了。一有动作,稍稍表达一下,或者讲一句“心即是佛”,反而就变成一个窠臼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以凡夫境界当然不是它,顺着这个境界也不是它。

“如大火聚,但行文彩,即属染污。”

如大火聚这句话,出自《大般若经》,经中大意说:大智慧的人,如大火聚,一盆大火在那里烧,好的、坏的,一股脑丢进来。外道魔道越丢进来,火愈大,燃料越多,智慧越高,所以大般若如大火聚。

但行文彩,即属染污,一落言语文字,已经同本性不相干了。

“夜半正明,天晓不露。”

这是正式的功夫。黑夜时,这个东西更明白;天亮了,就看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当年袁老师就是参这个话头,懂了这个,学佛学道就差不多了。现在露一点秘密给你们:六根都不动,什么都不知道,自性显露了。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眼睛等着看,耳朵等着听秘密,六根多亮啊!被无明障住了。夜半正明,天晓不露。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自己参参看。

“为物作则,用拔诸苦。”

洞山嘱曹山:你将来出去,要救世、救众生,度一切在苦难中的人。

“虽非有为,不是无语,如临宝镜,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如世婴儿,五相完具,不去不来,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无句,终不得物,语未正故,重离六爻。”

用易经的方法讲修持、做功夫,特别取用坎离二卦,以离卦为主,这是曹洞宗的五位君臣。

“偏正回互,叠而为三。”

易经讲三爻之变,“变近成五”。易经的六爻卦中,以第三爻、第五爻最重要。

“如荎草味,如金刚杵,正中妙挟,敲唱双举,通宗通涂。”

功夫到了,宗也通,一切经教都通达了。

“挟带挟路,错然则吉。”这也是用易经的理。

曹洞宗的五位君臣,是配和易经的理论,诠释修持用功。

“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因缘时节,寂然昭著,细入无间,大绝方所,毫忽之差,不应律吕,今有顿渐,缘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规矩,宗通趣极,真常流注,外寂中摇,系驹伏鼠,先圣悲之,为法檀度,随其颠倒,以缁为素,颠倒想灭,肯心自许,要合古辙,请观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观树,如虎之缺,如马之馵,以有下劣,宝几珍御,以有惊异,狸奴白牯,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锋相直,巧力何预,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识到,宁容思虑,臣奉于君,子顺于父,不顺非孝,不奉非辅,潜行密用,如愚若鲁,但能相续,名主中主。”

这些都是功夫修持的步骤,以及见地。大家要注意研究。

“末法时代,人多乾慧。”

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正法没有了,一般人没有真功夫,学理讲得头头是道,自己没有证到,是乾慧,没有用。

“若要辩验真伪,有三种渗漏。”

如要辨别悟道与否,有三种毛病,一看就知。

“一曰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

见地不透彻的人,所得的范围跳不出来,只在那个范围中,中毒了,中了自己那一点学问、知识上的毒,以及自己那一点见地上的毒。

“二曰情渗漏,滞在向背,见处偏枯。”

换句话说,是主观的情感,自己得一点境界,对那一点境界有感情:嗯!我坐起来很舒服嘛!嘿!这就是了。有些人想:老师恐怕还没有到,我这个他都不知道。其实,早堕在情渗漏中了。

这个情不是普通所说的情感,而是指自己得到的那个程度,把自己陷住了。

“滞在向背”,比如落空的人,一动念有,他就不干了。叫他出来为人做事,他不干,这也是情渗漏,有向背,有善、恶,也是见地上落在枯禅,偏枯了。

“三曰语渗漏,究妙失宗,机昧终始,浊智流转。”

“语”包括一切佛学、学问。依文解义,在学问思想里打转,真的佛法种子不懂,机用——修持方法的应用,如何成因?如何证果?这个终始窍门,他并不懂。

末法时代五浊恶世中的修行人,就在这三种花样中转。洞山告诉徒弟们,应该知道这三种渗漏。

我们参究每一个师祖的悟道,以及他们的行径,就是十念法中的念僧。看看历代祖师们的行径,自己加紧努力修行,这就是念僧法门。

“师不安,令沙弥传语云居。”

洞山快要走了,叫沙弥传话给云居膺。

“乃嘱曰:他或问和尚安乐否?但道云岩路相次绝也。”

云岩是洞山禅师的得法师父。

“汝下此语须远立,恐他打汝,沙弥领旨去。传语声未绝,早被云居打一棒。”

这就是机锋。他要教育这个小和尚,自己老了,看这个小和尚很有希望,所以到师兄那里去指引,希望他教育。他们到了家的人,彼此也不需要通讯,晓得小和尚一到了那里,一定会挨打,所以先教他怎么讲话。当然云居也很清楚,一看这个小和尚很成器,不过笨里笨气的。云居打小和尚是教育法,否则这么打过来打过去,岂不是把人家的孩子不当孩子那么玩。

“将圆寂,谓众曰:吾有闲名在世,谁人为吾除得?”

我活了几十年,外面名气满大,这个名气毫不相干,哪个人为我把它刷掉?这时,小和尚站出来说话了。

“时沙弥出曰:请和尚法号。师曰:吾闲名已谢。”

这个小和尚不是随便讲的,他说:“请问你老和尚法名叫什么?”师父名字叫洞山,他哪里会不知道?洞山高兴了:“好!我闲名已谢。”这小和尚已悟道了,他有传人了。

“僧问和尚违和,还有不病者也无?”

师父是悟了道的人,结果还是要生病,所以徒弟们有此一问。

“师曰:有。曰:不病者还看和尚否?师曰:老僧看他有分。”

洞山回答他:我看他跟我差不多,合伙的股东,你懂不懂?

“曰:未审和尚如何看他?”

为什么您在这里头还有分呢?这个和尚不懂。

“师曰:老僧看时,不见有病。”

我看的时候,并没有病;换句话说,我痛苦得在叫,还有一个没生病的在这里。洞山转过来问他:

“离此壳漏子,向什么处与吾相见?僧无对。”

离开了这个皮袋子,指我们身体,也叫漏斗。这个漏斗很大,西游记叫无底洞,一天三餐装下去,又漏掉了,第二天又装,再漏掉,漏了几十年,都装不满。离开了这个漏斗,我问你,我们在哪里见面?这个和尚没有大彻大悟,答不出来。


师示颂曰: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


你想到达,只要向空的路上走就会到的。诗偈写完,命徒弟们替自己剃发、洗澡、披衣,声钟辞众,俨然坐化。

“时大众号恸,移晷不止,师忽开目谓众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哀悲何益。”

然后又留了七天才走。说个笑话,这和尚叫别人不要情渗漏,不要有感情,自己给大家鼻涕眼泪一流,舍不得,又回来,陪大家玩了几天,这一次再也不留了,大家不要哭啊!走了,这就是洞山。

洞山最重要的东西是五位君臣,等于临济的宾主四料简。

现在再说曹山,《指月录》卷十八:

“抚州曹山本寂禅师,泉州莆田黄氏子。少业儒,年十九,往福州灵石出家。廿五登戒,寻谒洞山,山问阇黎名什么?师曰:本寂。山曰:哪个聻!师曰:不名本寂。山深器之。”

真正高明的人,两下子就对了,实在聪明。我们现在的年轻同学,假如问他叫什么名字?本寂!什么?师父,我是本来的本,寂灭的寂。人家可不同的,文字就是道嘛!既然叫本寂,还讲什么呢?这就是伶俐、聪明,第一等人物。

师父也在找第一流的徒弟,这两下,洞山器重他了,他便在洞山那里住了下来,从此可以入室,在方丈房里跑来跑去。

“自此入室,盘桓数载,乃辞去。山遂密授洞上宗旨。复问曰:子向什么处去?师曰:不变异处去。山曰:不变异处,岂有去耶?师曰:去亦不变。”

这就是禅,等于永嘉禅师见六祖说:分别亦非意。分别也是空嘛,没有错。

“遂造曹溪礼祖塔,自螺川还。有佳山水,因定居焉,以志慕六祖,乃名山为曹。”后来曹山到了广州拜六祖塔,再回到江西临川,定居建寺院,因崇拜六祖,所以叫曹山。

曹山法统完全传自洞山,其教育法见《指月录》等书,他的说法、见地、修证、行愿都在内。里头的小字是后世曹洞宗门徒加的,更要注意。

“僧问:学人通身是病,请师医。师曰:不医。为什么不医?师曰: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这是教育法,禅的教育法决不替你解答问题,因为你懂了,却害了你,那是老师的,不是你的。有时你有问题,再给你加个问题,等你自己撞出来以后,才是真对了。禅宗要你自肯自悟,若一念慈悲帮了你,就害了你。如果该替你解答,佛经三藏十二部中都已解答,我们看了佛经,也未成佛啊!

这个和尚不问经典,什么大乘起信论,真妄不二法门,那些学问都已学到他身上去了,可是他却通身是病,医不好,请师父医。曹山说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怎么办?要自己打出来。

“问:沙门岂不是具大慈悲底人?师曰:是。曰:忽遇六贼来时如何?师曰:亦须具大慈大悲。曰:如何具大慈悲?曰:一剑挥尽。曰:尽后如何?曰:始得和同。”

六贼是指自己的六根。始得和同就是天下太平。

最后,曹山临走时,写了一首偈子。唐宋时代大祖师们,开悟和临走时的偈子都是宝贝,千万注意。宋朝以后就要当心了,因为后世有些语录,是请抽**的书生写的,靠不住。后世有些祖师们,希望自己死后,名字也能编进大藏经里,所以雇人代写语录。我也亲见这等事。天下好名之甚,有胜于此者几希!

曹山示学人偈曰:“从缘荐得相应疾,就体消停得力迟,瞥起本来无处所,吾师暂说不思议。”

用功修定以后,参话头也好,非等时间因缘到来才能开悟。此如虚云老和尚,在禅堂里打坐参话头时,外面世界看得清清楚楚。到后来,突然端一杯茶,茶杯掉在地上,啪一声,打破了,悟了。古人这些例子很多,灵云看到桃花而悟道,一个缘来“从缘荐得相应疾”,来得快,所以修行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要说我修了一年,怎么还没开悟?好像很划不来似的。

什么叫“就体消停”?就是我们打坐用功,有些拿着《楞严经》,什么经等,有些则做气功,满空的,过了一阵又变了,上午满空,下午又掉啦,这些就是“就体消停得力迟”。尤其是懂了佛,懂了禅的理以后去用功的人,都是“就体消停得力迟”。因为空的道理晓得了,所以念头一来就想把它空掉;有时空得很好,有时却空不掉。这也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看住妄念这个法子,有时就是“就体消停得力迟”。

“从缘荐得相应疾”是缘觉,独觉乘。“就体消停得力迟”是声闻乘,罗汉乘,偏空。

如何是如来禅、祖师禅呢?“瞥起本来无处所”,就是上次提过的“一念缘起无生,超出三乘权学”,那也就是“瞥起本来无处所,吾师暂说不思议”。

曹山四禁偈:“莫行心处路,不挂本来衣,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

拿一个能照的心,看住这些妄念,以心观心,就是心处路,也就是前面李同学的那个问题。这个路是修行之路,但不是最高明的。

什么是“本来衣”?本来面目清净,觉海性澄圆,想守着清净圆明,早挂上了。所以有一些老修行人,经常想保持一念,一念清净圆明掉了,就拼命找,哪还找得到!那一念都已经不对了,早挂上了,早就染污了。佛经上说:无住无著。你著在清净上已经错了。

“何须正恁么”,这个时候怎么办?“切忌未生时”,任何一个境界,在一念未动以前该怎么样?是让它动起来,还是不让它动起来?自己去参,曹山没讲。

如果守着未生以前,如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要保持这个,你早挂起本来衣了,错了。“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已经行了心处路了。

这些都不著,然后才能谈祖师禅。“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一念未生之前,是什么?既生以后,是什么?要明白这个才行,

现在讲这些资料,等于还在作准备工作,是讲到修持之路前的资料。应该如何修持?要自己晓得把握,以后自己专修碰到问题时,我们这次研究过的,会使你想出点影子来,可找这些东西来参考。我的用心是如此。

现在讲云门宗。

云门宗的兴盛,也在唐末五代一百年间。后来当欧阳修奉命修五代史时,非常感慨五代没有人才,认为整个世纪,在政治及其他各方面,都没有人才。可是王安石等人的意见则相反,认为五代人才太多了,只可惜都出世了,不肯走入世的路子。沩仰、临济、曹洞、云门,尤其是云门,气宇如王,一个个都有帝王才具,看不起世法。所以唐末到五代乱世时期,是禅宗鼎盛时期;南北朝最乱时,是清谈鼎盛时期,也就是文化哲学最发达的时期。过去一般人研究中国哲学史,说是清谈误国,好像清谈对那个时代的学术要负责任似的。其实,倒是时代历史要对学术文化负责任。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清谈并未误国,倒是当国者误了文化。

在五代时期的人才,认为当时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时代,所以靠边站开了,既然他们都是大慈大悲救世之人,为什么非剃了光头,跑到禅宗里面?难道不肯把这个时代弄好吗?为什么不干?诸如此类的问题,在研究五代文化史的时候,应该另予估量,而不可人云亦云。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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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讲

如何去身见

鸟飞式

再说修气

睦州的草鞋

说云门

三平偈

法身两般病

陈尚书宴云门


国内外一般讲禅宗的,喜欢研究公案,然后作批评性的理论而已。我们学禅宗,学的是见地、修证、行愿三者。听了课以后,自己要做功夫去求证,否则与一般禅学的路线没有两样。

我们修持之所以不能得定,是因为身心没有调整好,尤其是身体的障碍太多,身见是最难去掉的。我们一打坐修定,身见——身体的障碍就有了。因此,不能去掉身见,想进入定境,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如何去掉身见?在修持的方法上,修出入息是比较容易的。西藏密宗特别注重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这是一条固定程序的路,这个路子修持不好,无法证菩提,密宗如此强调,是有他的理由的。

修出入息,至少可以祛病延年。虽然祛病延年及返老还童,并不是我们修道的目的,但能做到身心健康,求证道业就比较容易了。

前几次讲了炼气的方法以后,很多人搞错了,连炼气也成了“水老鹤”,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其次的问题,假如要求证佛法,修戒定慧是不二法门,求证果位,只有这一条路。

谈守戒,第一个要戒淫念,包括性行为、性的冲动、手 yin、自慰、遗精等等。大乘与小乘戒律,在这方面有差别,小乘戒律为求证果,第一条戒律是戒淫;大乘戒律第一条戒杀。小乘戒律以性行为犯戒;次之,有性的欲望也是犯戒。佛在世时,有一个比丘尼被土匪强暴,佛说,这比丘尼在被强暴的过程中,念头没有动,所以不犯戒,这是小乘的戒律。其他如梦遗,梦中有对象的,也算犯戒。

学佛修道的人中,遗精的特别多。在大乘菩萨道中,漏失菩提即算犯戒,不管有念也好,无念也好,有梦也好,无梦也好,都算犯戒。所以要求得身心定力,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而最难的是心理问题。没有梦的遗精行为,是阿赖耶识种性的习气,很微细。要做到不漏,有一个“鸟飞式”的方法可炼,这是对治的一味药,现在介绍给大家。

每天睡觉以前,站着,脚后跟分开,前八后二(两脚后跟距离约二寸)。第一步,臀部肌肉挾紧,不是提缩肛门,肛门收缩久了会成便秘的,小腹收缩。第二步,两手作鸟飞状,自然地,慢慢地举起来,动作要柔和,嘴巴轻轻地笑开,两肩要松开,两手各在身体左右侧,不要向前,也不要向后,很自然地举起来,越慢越好。与手上举同时,把脚跟提起来,配合姿势向上。

第三步,手放下来时,嘴巴轻轻闭起,同时脚跟配合慢慢放下。站着时用脚的大拇指用力,姿势一定要美,要柔和,越柔和越好,重点在手指尖。手一起来,自然有一股气到指尖,到手一转,气拉住了,会自然的下来,白鹤要起飞时,就是这个姿势。

每晚睡觉以前做,开始时做十下,做时两腿肌肉会发痛,以后慢慢就好了,慢慢增加次数。

做了这个姿势以后,如要使身体健康,还精补脑,长生不老,还要加一个动作。每天做这些姿势,近视眼、老花眼都会好的。加的另一个动作是:

一、用大拇指中间骨节,按摩自己后脑的两块骨头,转圆圈,先顺时针转三十六次,再倒转三十六次,不等。视觉神经就在这里头。

二、用食指中间骨节揉两眼间鼻侧,这里有两个小窝窝,是两个道穴。以前我曾经两眼发红肿痛,嘱朋友针灸在这两个穴道上,立刻痊愈。

三、两手不离开,同时揉两眼眶,即眼睛边缘骨节,顺转,越紧越好,再倒转,转数自定。

四、手不离两眼,然后移至太阳穴,压揉。

五、眼、牙齿闭着,手掌抱着脑子,道家则把两耳用手倒转来蒙着,两手在脑后打鼓,在后脑心用手指弹,学武功者称鸣天鼓。

如此脑子清爽了,头也不会痛,然后慢慢地,可到达还精补脑,长生不老。

这是炼精化气的动作。

飞鸟式对于遗精的毛病有大效果,心理部分则要自己慢慢作功夫去除。

道家的“服气”,如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空气就吃进去了。功夫作到了一个阶段,可以辟谷时,便要服气。

这些功夫都是助道品,有助于修道,也是对治法门。

另外一个问题,我们打坐妄念不易停止,身体不容易健康,所以教大家修出入息。这方法天台宗特别重视,发展成数息、听息、调息。西藏密宗各教派也特别重视,绝对有它的道理。

修气的法门不是菩提道果,可是它可使我们易于证果。天台宗小止观法门的六字:呵嘘呼嘻吹呬,是调整身体的,许多人都搞错了,现在重新示范一次:

站着,肩膀一挂,两手随便一摆,气就到了,就好像作鸟飞式时,臀部肌肉一挾紧,气就到了,这是个关键。以发“呵”字为例,只要意识,声音不必发出来,小肚子随着气呼出自然瘪进去,待把气呵光了,没有气可呵了,只要把声音停止,嘴巴一闭,鼻子自然会将气吸进来。要多作几次,然后放下,听声音,听至呼吸与心念专一,杂念没有了,自然空了。

为何教我们在打坐前调呼吸?因一般人调息不容易调得好,不如先作粗猛的呼吸。呼吸粗的叫风,细的叫气。当气到达好像不呼不吸时,微细最微细的那个叫息。天台宗的数息、听息、调息是讲息,不是讲风,也不是炼气。息为何分三个阶段?是科学上的问题,在此暂时不谈。

上坐以后,先修风,手结亥母手印(密宗称谓),也就是京戏的兰花手。炼气时肩膀要端起来,让手臂伸直,手放在胯骨上(手过长、过短例外),手臂一伸直,肩膀自然端起,里面的五脏也自然都张开了,气就贯通,所以,非用这个姿势不可。

下一步,鼻子吸气时,小腹自然向内缩,气吸满了,不能吸了,就吐气。吸时细、长、慢。放出时粗、短、急。往复这样做,到了气满时,自己会不想做了,此时就不大起妄念了,然后由气转成息,心境自然宁静下来,感觉到鼻子细微的呼吸,意念与息不要分开,吸入知道吸入,呼出知道呼出,吸入暖知道暖,吸入冷知道冷,意念与气息始终相合,不能离开,如果有一念没有感觉到息时,就是已经在打妄念了。慢慢慢慢如此练习,真到了一念之间,心息真的合一了,密宗的修法叫心风合一,“心风合一者,即得神通自在”,至于祛病延年,返老还童,更是不在话下。

觉得心息相依时,慢慢地,到了后来,好像呼吸停止了,念头也空了,纵然有一点游丝杂念,也不相干。此法最容易得定,最容易证果,除此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做有为功夫的话,就是有这样严重。

现在看云门禅师悟道因缘,《指月录》卷二十:

“韶州云门山光奉院文偃禅师,嘉兴人也,姓张氏。幼依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这位师父是律宗的,律宗严持戒律,云门跟这么一个老师出家,开始修持是非常严肃的,这一点须注意。说其个性:“敏质生知,慧辩天纵”,他特别的聪明,而且没悟道以前,口才就非常好。

“及长落发,禀具于毗陵坛” ,禀受具足戒,就是持受三坛大戒,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毗陵坛是在南京,受戒后,他二十几岁了,回来跟随本来皈依的师父好几年。“探穷律部”,这时候,他已把律宗的道理、修行,研究得非常深刻。他不仅只在学理上深入,同时也随时在做功夫。真讲律宗的人,并不是光在行住坐卧上守规矩,行住坐卧还是威仪律,真讲戒律就是随时要在定中。为什么走路要规规矩矩?因要随时在定中,不能有一念散乱。所以这时云门已经在用功了,以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随时在做功夫,但“以己事未明,往参睦州”,他不以自己的功夫为足,认为自己没有开悟,此事未了,此心不安,便去找睦州参访。

睦州在当时很了不起。睦州和尚悟道以后,没有住庙子,因为他有个老母亲需要奉养。戒律上规定,以出家人的身份,拿庙子上的钱,养自己俗家父母,是犯戒的。因此他不住庙子,也不接受供养,他自己做工,每天编草鞋,卖了,拿钱买米养母亲。

黄巢作乱,到了睦州这个地方,城里的人恐吓万分,大家只好找和尚了,因为知道他有道。睦州和尚叫他们把自己编的草鞋挂在城门口,结果黄巢的部队一到,看到四面城门关闭,城上很多天兵天将守卫,黄巢哪信这一套?命令攻城,结果莫名其妙的被打败了。后来一看城门口有两只草鞋,才知道陈睦州大法师住在这里,他是个有名的大孝子,于是黄巢退兵而去。不过这段事正史上不记载,认为这太神话了。所以睦州在禅宗里头是俗僧,就是佛经上所谓长者。

睦州一看到云门来就关门,理都不理,“师乃扣门。州曰:谁?师曰:某甲。州曰:做什么?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

这是睦州对云门的教育法,很有意思的。

“如是连三日扣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车度)①轹钻。遂掩门。”

门一开时,云门的脚便踩进去,睦州也不管,管他是腿也好,手也好,卡哒一声,云门的腿被夹伤了。这是禅宗的教育法,真吃不消,现在的人不到法院告他才怪。

“秦时(车度)轹钻”,就是秦代的老古董,这么一句话,他悟道了。“损师一足,师从此悟入”,这是云门的悟缘。

不像灵云见桃花而悟道,那多舒服啊!还有一个比丘尼,“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那更是幽雅,云门可不然,伤了一只脚,总算开悟了。

我们要注意,虽然上面的资料非常简单,但云门从小出家,做了十几年的功夫,律宗的经论、教理都通达了。当然,佛学是佛学,唯识也好,般若也罢,讲得再高明也没有用,此心还是不能安。等到事情来了,用不上,所以己事不明,云门在追求这个东西。

云门这一段悟缘的记载比较简化,如果把他十几年来的修持经过记下来,足为后人作一番参考,可是古人觉得记载自己的事情,有点像自我宣传,所以不干,今人就不同了。

云门后来抵灵树,这是一个江西的庙子。“冥符知圣接首座之记”,这个庙子前任的住持知圣,曾经预言:将来这里的大方丈,是个得道的人。“初知圣在灵树二十年,不请首座”,丛林的规矩,和尚下面领头的叫首座,知圣下面始终未请首座,他的弟子们就问了:“师父,你请个首座嘛!”知圣说:“我的首座刚刚出世呢!”过几年,又说:“我的首座长大了,现在牧牛。”再过几年又说:“我的首座出家了,现在到处行脚参访。”然后,“喔!悟道了。”有一天,吩咐徒弟们打钟,大开山门:“我的首座弟子来了。”大家出来一看,云门行脚刚到,到这个庙子来挂褡,老和尚一看到他就说:“奉迟久矣!”我等你很久了。马上请云门当首座。过去大丛林请首座,等于现在政府发表院长、部长一样,极为庄重。

这个庙子在江西南部,靠近广东。唐末五代时,地方军阀割据。“广主”,就是两广的军头,是一个有名的暴虐军阀。“广主刘”不记载他的名字,因为这些人虽然独霸一方,但算不上是什么人物。当时丛林的大和尚都是政府聘的,这个广主刘准备造反,特地来看大和尚,“请树决臧否”,来问知圣和尚造反好不好。在他未到以前,知圣已经知道了,等这位广主一到,知圣两腿一盘,涅槃了,等于答复他,你如果造反,会同我一样,要死的。

这位广主问当家和尚:“和尚哪一天有病的?”“不会有病,刚刚大王还没到前,有一封信,叫我送给你看。”广主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人天眼目,堂中上座。”推荐云门接这个庙子。广主完全懂了,“寝兵”不造反了,同时请云门当大方丈。

现在不管这些热闹事,回转来研究,如何在心地法门上用功。

云门的教育法,开堂问众人说:“汝诸人无端走来这里觅什么?老僧只管吃饭屙屎,别解作什么?汝诸方行脚,参禅问道,我且问汝,诸方参得底事,作么生试举看。”

这都是当时的白话记录,云门下面有四、五百人。“于是不得已,自诵三平偈”。三平是大颠和尚的弟子,大颠在广州,是马祖的弟子,也是有名的大禅师。三平和尚是大颠和尚的首座,韩愈贬到潮州以后,韩愈跟大颠是好朋友,每天向大颠和尚问道,大颠始终不对韩愈讲。有一次,韩愈问大颠和尚,“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韩愈问大颠和尚请示佛法,“师良久,公罔措”,韩愈说:“师父,我还是不懂”。三平站在旁边就在禅床上敲三下,大颠和尚说:作么?三平说:“这个道理,先以定动,后以智拔”,韩愈说:我懂了,师父怎么不告诉我,倒是小师兄的话我懂了。老和尚一听,拿起棍子就打三平,为什么打他?因为对韩愈讲道理是害了他,接引韩愈须把一切道理都堵光。有学问、有思想的人不易入道,因为自己很容易拿道理来下注解,三平告诉他这两句话,韩愈自认为懂了,其实还是不对。

三平后来是大祖师,写了一首悟道偈,非常好,所以云门祖师借用。他们两个时代距离约有几十年。

云门祖师借用三平的偈子说:“即此见闻非见闻”,念了以后,看看大家都不懂,便接下去:“无余声色可呈君”,然后看看这班僧众,又不懂,自己说:“唉!有什么口头声色?”又念第三句:“个中若了全无事”,看看大家仍不懂,又说:“有什么事嘛!”又念三平的第四句:“体用何妨分不分”,大家还是不懂,他又下注解:“语是体,体是语。举拄杖曰:拄杖是体,灯笼是用,是分不分?”停了一下,大家没有答复他,又说:“你们难道不知道,一切智智清净,懂不懂?”——这就是禅宗的教育法。

有一次,我与学生上街时,看到街上年轻男女情人搂着走,同学问我作何感想,我说:


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

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


同样的道理,不是笑话,大家不易了解的。

“师曰:光不透脱,有两般病,一切处不明,面前有物,是一。”

我们打坐参禅,智慧的光、自性光明没有来,是因为有两种毛病:一是在任何一切处,眼睛前有个东西,把你障碍住了,而不自知,所以无法明心见性。

我们打起坐来,是不是面前有物?闭起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张开眼睛时,一切见闻“皆”见闻,“现前”声色可呈君了。眼睛一张开,就被外界牵走了,做不到“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

闭起眼睛来,眼皮就障碍住了,黑洞洞的,一片无明。禅宗祖师骂人:黑漆桶一个。我们身体像桶一样,在桶里头黑洞洞的,这怎么行啊!一切处不明,面前有物是第一毛病。

能把身体的观念,真空得了,般若的心光才能够出来,那时才能谈得上:“体用何妨分不分”。也可以说,内外何妨分不分。这是第一点,很确实,不像他上面说法的作风。

又:“透得一切法空,隐隐地似有个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脱。”

注意这里,有时道理上悟到一点,坐起来也比较空一点,当然还没有完全透得法空,只有一点影子。但是,注意云门的话,坐在那里,空是空,可是隐隐地,好像还有一件事未了,说是妄念,又不是,但是就有个东西在那里。不要认为自己对了,生死不能了的。

云门讲得很清楚,透得一切法空,理也到,境界也有,但是定中隐隐地,好像有个东西障碍你一样,这就是般若心光不透脱。透脱就是透出来解脱了。所谓透了,就是无内外、无障碍,解脱了。

云门很确实地告诉我们见地、修证、行愿,都要注意。又说:

“法身亦有两般病”,一念不起,清净无生,这是法身,也有两种病:

“得到法身,为法执不忘,己见犹存,坐在法身边,是一。”

得到空一点境界时,清净了,这只能讲相似于法身,近于法身。但离开这个清净境界,你就没有东西了,因此抓得牢牢的,这就是法执。法执一在,这里头就有我见,就是“己见犹存”。所以不必说“法无我”,连“人无我”也没有达到。毛病是住在法身境,守这个清净,以为究竟,出了大毛病,这就是法身病之一。

第二个法身病,“直饶透得法身去,放过即不可,仔细检点将来,有什么气息,亦是病。”真达到绝对的清净、空的境界,真做到了随时随地都在空境中,还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如果不守住空的境界,一念不定,就完了。没有法身,那个空的境界就跑掉了。

在座有几位老朋友,都有点心得,勉勉强强,打七用功,逼一下,有点清净,觉得满对,理也悟了。“放过即不可”,放松一点,入世一滚,事情一忙,什么都没了。自己仔细反省一下,有什么用?有什么气息?这也是大毛病。

我们看禅宗语录,常常把这些重要的地方,马马虎虎看过去了,其实这些都是宝贝。我们光看扭鼻子啦,看桃花啦,再看也悟不了道,刚才说的这些,才是重要的地方。

“垂语云: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你要找道,越找它越看不见,过一阵问大家:“作么生是诸人光明?”大家都不明白,答不出来,自己代表大家答:“厨库三门”,厨房、库房、三门外。再看看大家仍不响,又说:“好事不如无”,下座,进去了。

这是禅宗、禅堂的教育法。

再谈云门对人的教育法,有一次,云门到了江州,陈尚书请云门大师吃斋,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官位很大。他要考考云门,才见面便问:“儒书中即不问,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么生是衲僧行脚事?”

这位陈尚书佛学很通,禅也懂,一见云门便问:儒家的书我不问你,世间的学问,佛经三藏十二分教我也不问,那些是研究佛学的大师们的事,让讲经法师去搞。我只问你,你们参禅的人,要明心见性,到处参学,你对这件事看法怎样?

他是主人家,客人一来,才见面,很不礼貌的样子,就考问起云门来了。

云门问他:你这个问题,问过多少人?陈尚书说:我现在请教你。

云门曰:“即今且置,作么生是教意?”

现在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答复,我请问你,大藏经每个经典里头讲些什么?

这位部长答:“黄卷赤轴”,没什么,都是些装潢得很好的书。

“这个是文字语言,作么生是教意?”陈尚书给他一步步逼得内行话都出来了:“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

真正的佛法没有语言文字可谈,听起来,这位尚书大人好像开悟了似的。云门一听,便说:

“口欲谈而辞丧,为对有言;心欲缘而虑忘,为对妄想,作么生是教意?”

这是相对的话,研究过唯识的就知道,上一句是对语言文字而讲,下一句对妄想来讲,也是相对的话。云门说:你还是没有答复我的问题,我问你,什么是教意?佛经究竟讲些什么?“书无语。”这位尚书不讲话了,这一顿素斋颇为难吃的样子。

云门又问:我听说你是研究《法华经》的是不是?是啊!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这是佛说的,在家出家一样可以成道,在家行菩萨道的人,一切治生产业与道体没有两样。

“且道非非想天有几人退位?”云门又接着问。

问题来了,佛法的宇宙观,超过色界有个非非想天,非非想天的天人有几个退位?既然一切世法与佛法不相违背,为什么死死的在那里闭眉闭眼打坐?为什么要求自己不动心?非非想天有几人肯下降人间?到了高位的有谁肯下台来?

这位尚书给他逼得答不出来,云门就训话了:“尚书且莫草草”,佛法不是那么简单,你不要认为自己很高明。

“三经五论,师僧抛却,特入丛林,十年二十年尚不奈何,尚书又争得会?”

佛学讲得呱呱叫的,和尚里头多得是,他们认为自己没有悟道,因此不研究佛学,把教理丢掉,跑到丛林禅堂里参禅,参个十年、二十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的,多得很呢!尚书你别以为已开悟了,还差得远呢!

云门老和尚很厉害,这一下骂得那位尚书跪下来,说:“某人罪过罪过”,这才服气。

[注解]①(车度) duo二声,同(辂)通用。旋转的横木或大车。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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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讲

顾鉴咦

法眼宗

见桃花悟道

围起来打

四禅四大和三大劫

身心健康的修道

性相二宗

五遍行及五阴

意识和余力


禅宗讲见地、修证、行愿时,多半用的是隐语,所以不要被美妙的辞句瞒过去了。

云门的宗法非常难,所以云门宗出来的人才,都很了不起,但是很难教出几个人来。云门的眼界高,教育法也严。云门的教育法是顾、鉴、咦,而不直接谈见、修、行。

什么叫顾、鉴、咦?比如学人来见他,他眼睛一瞪,说:你看清楚了吗?学人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便慨叹一声:咦!

现代人研究禅学,有把顾、鉴 、咦当话头来参的,参它就会悟道吗?不一定!

云门的气宇如王,教育方法非常严肃,尤其因为他是律宗出身,对弟子们戒律的要求非常森严,他随时都在提醒学生们用功。也许学生们正在路上走着,碰到云门,他叫:“你看!”学生一回头,看着他,不懂,云门曰:“咦!”叹一声。咦,可不是小止观中的六个字,别把它当气功看,如果当气功看,那就糟了。

现在来谈法眼宗。法眼宗在南宋时代就衰落了,此宗与云门的教育法不同,比较注重文学。这一宗的人才,文学修养都很高,比如永明寿禅师(《宗镜录》的作者),即属法眼宗这一系。法眼宗注重文字、教理,才产生了永明寿的教理与修持并美。法眼禅师悟道的因缘,大家可以自己研究。


法眼禅师有名的诗:

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

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谿

果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

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


诗作得不算特别好,但却是禅的境界。他主张见地、修证、行愿并重。要穷理,理明到了极点,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一切妄念都没有了,就是“忘情”。用功的第一个道理是要理透,然后功夫才到。

到了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时,怎么样的比喻都讲不出来了,怎么比喻都是错误的,因为无法相比。

“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谿”,这是现前的境界,住在山上的人,经常看到这景象,尤其冬天的月亮最好看,大雪封山,人影没有半个,然后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下面一片琉璃世界,这个时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妙不可言。“到头霜夜月”,就是这个境界,一片清明,忘身、忘念;人我世界都空了。第二句话要注意,“任运落前谿”,我们有时瞎猫撞到死老鼠,大境界没有,只有一点点空,偶然有一点禅了,但等一下就掉了,这类人很多,就是不懂“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谿”,明极则暗生,这是当然的道理。什么叫掉了?暗极又会生明嘛!这是理没有透。

下面两句“果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好诗,实实在在的境界。果子熟了,猴子来摘水果,抱也抱不动。猴子偷水果很有意思,右手摘了一个,挾在左臂下,再用左手去摘,挾在右臂下,双手不断地摘,水果不断的从臂下掉到地上,看到人来了,赶紧跑,这就是人生。这个钱抓来放银行,那个钱抓来买股票,然后走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同猴子抓水果一模一样。有些猴子心平一点,抓一个两手捧着就把它吃掉了;如果要偷的话,一定一个都没有。

这一段完全讲功夫,阴极阳生,阴极阳生的境界,随时在变动,不要认为清明境界一念不生能一直保持住,如果一念不变去,你就是妖怪了,妖怪就叫外道。我们守住一念,久了以后就落在枯禅,没有生趣。事实上它一定会变的,中国道家称为“九转还丹”,一层层的变化,真到后来得了果位,“果熟兼猿重”,猿代表心意。但这一段功夫是“山长似路迷”,果熟要慢慢修得。我们打坐三天就想证果,没有这回事。要慢慢地,有时连自己都怀疑,好像没有希望了,就是山长似路迷,这些都是讲功夫。

最后两句:“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现成的境界,抬头一看,好像在黑暗境界中,光明掉了,不过还有一点残照在,原来那个灵灵明明的还在,就在那个房子西面。“住居西”是双关语,也可说是西方极乐世界,这极乐世界不一定代表西方净土佛国,而是代表自性清净。

法眼宗非常平实,但偏重于文学方面,比较着重文字。《指月录》记载了这一首,《五灯会元》卷十,则录了另外一首。法眼禅师与李王赏牡丹花谈天,五代的李王,就是唐太宗的后代末路王孙。李王很尊重法眼禅师,是法眼禅师的皈依弟子。有一天,这位小王请法眼禅师同赏牡丹,一方面问佛法。牡丹代表富贵,赏完花后,李王请他作首偈子,他当场就写了一首诗: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天气凉了,他们披着披风对着牡丹花丛。“由来趣不同”的趣字同趋,走的路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这两句真好,但是袭自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不过偷得很高明。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描写花,好诗。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他对这个末代的王孙说:你赶快去修道,时代已经结束,不是你的了,何必等到花掉下来,你才知道是空的呢?正此时,恰到好处,你赶快收场,这句子写得多高明。又在《指月录》卷廿二有:

师颂三界唯心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

这就是法眼这一系的禅宗,后来法眼一系发展下来,到了宋代,除了永明寿禅师以外,就是浮山远禅师。

如果研究中国文化发展史,要特别注意沩仰宗的九十六圆相。沩山禅师乃百丈禅师的弟子,仰山禅师是沩山禅师这一系来的,跟着下来就是临济、曹洞,时代已到晚唐、五代。云门、法眼则是五代了,浮山远禅师、永明寿禅师已到了宋朝。这中间一差就两三百年,我们几句话就带过去,几百年一刹那而已。

时代愈向后发展,简单的方法也越形繁复,同现在科学一样,分工越来越精细。临济的四料简、三玄三要,到了曹洞就是五位君臣,云门的顾、鉴、咦也过去了。到了法眼,演变成“九带”,这九带成了东方文化,传到日本,变成功夫方面的术语,黑带、黄带……等九条带子。这就是从浮山远禅师的九带演变来的,九带就是九个类别。

现在的禅宗很可怜,一般人以为打坐是禅,参话头是禅,默照也是禅,还有一种把沉思冥想也当作是禅,这就很严重了,宋朝大慧杲禅师称这个是“默照邪禅”。

还有一般讲禅学的人,讲得就更容易了,比如说:见桃花而悟道啦;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这是大家最喜欢讲的,搞禅学的书上常有。穷人上街,百货店里摆些什么,经常没有看见,见百货不是百货,那不是禅了吗?

还有灵云禅师见桃花而悟道,这个故事很有名。灵云禅师参禅参了二、三十年,参不通,这一段谁都不去注意,有一天,他在放松之间抬头一看,看到桃花,噢!原来这个,悟了。他写了一首偈子: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这也等于一个比丘尼悟道时所作:

竟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灵云禅师参禅参了三十年,“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同迦叶尊者一样,释迦拈花,他就微笑了,他究竟悟个什么?为什么种桃花的人,一辈子也没有悟道呢?这是问题——话头。

如果讲见桃花悟道,那么**六世当然也悟了道,他的情诗便有: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你尚多情


如果在这些文字上凑,一辈子也搞不清楚,人都搞疯了,变成一个疯狂的人。灵云禅师见桃花而悟道,与释迦牟尼佛睹明星而悟道,是同一个道理。同虚云和尚打破茶杯,也是同一个道理。灵云禅师用功三十年一直在找,找不到。至于三脉七轮、奇经八脉,在他则已经不在话下。有一天,忽然放松一下,站起来,要松弛松弛,一看花,花还是花,我还是我,眼睛看到花的时候,心念已经不在花上了,那个视力的功能回转来,视而不见,眼里没有桃花,心里也没有桃花,这时正在用功吃紧之际,心里很紧张,抬头一看这个东西,眼睛对着它,马上一返照,心念顿时一空,如此而已,没什么稀奇。岂止看桃花而悟道!看什么都一样。

我有个方法可以试验,你去跑上几圈,跑完了以后,刚刚站住,气还没有回转来,只要有人拍你一下,对你说:好了,你已经到家了。那时你一定以为你悟了,心里觉得很踏实,有悟了的感觉。这是心理状态,骗人的。

像这样的“禅”,后世太多了,不能乱搞,这不是真的禅。因此,雪窦禅师作了一首诗说:


潦倒云门泛铁船,江南江北竞头看

可怜多少垂钩者,随例茫茫失钓竿


这是指后世参禅的人,连我们在内,现在都在这个境界里,随例茫茫失钓竿。江南江北到处的人,都想上这只船,等于我们到处求师,到处钻。但是别说学的人没有学成,连那些教的人,想钓钓看有没有大鱼,结果是“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连自己的钓竿都弄掉了。

古代人学佛的路子和后世人有何不同?佛并没有说明心见性就是禅。那些认为了生死就是禅,以及明心见性就是禅的想法,是中国宋元以后的禅宗讲的。佛在灵山会上拈花微笑,千古以来很少有人参透,我经常教人参这个公案,佛为什么拈花?迦叶尊者为什么微笑?这里头有见、修、行,三要都在内,不是那么简单。再说佛传禅宗心法时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咐嘱摩诃迦叶。佛并不是说:我有直指人心,明心见性法门,咐嘱摩诃迦叶。这是后世改的,虽然意义差不多,但是文字一改,观念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明心见性就是禅,那什么是心呢?有问题,这是第一桩错误,很严重。

第二,自达摩祖师东来,一直到六祖以前,他们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怎么指?决不是六祖以后这一套指法。以二祖那样的学问,那样的修持,最后还是心不能安,要求安心法门。难道他那么没出息?以他的学问、修养,应该早就安心,就像我们看空了人世间一切等等,怎么他还没安心呢?乃至他得法以后,再传给三祖自己又到花街柳巷去玩了,还说是在调心,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连我们都懂的道理都不懂吗?

第三点,三祖来见二祖时,三祖一身是病,古代讲“风病”,就是现代讲的血压高、神经痛、骨节发炎、浑身是病,求二祖替他忏罪。二祖对他讲:“将罪来与汝忏”,要他把罪业找出来,然后为他忏悔。二祖对三祖这么说,过了好一会儿,“良久,曰:觅罪了不可得。祖曰:与汝忏罪竟。”三祖由此悟了,病后来也好了。这个可不是普通心理上有个空的念头而已。病由业生,业由心造。二祖等于告诉他,你心若空了就没病,后来三祖的一身风病就好了。这悟个什么?这是心物一元的心,如果只从意识心上讲:噢!我心好清净,我解脱了。解脱个什么?解脱不了的。他的病从此好了,这里值得注意。

四祖来见三祖时,和二祖见达摩祖师的公案类似。四祖当时年纪很小,才十四岁,“来礼祖曰: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三祖一听,反过来问他:“谁缚汝?”到底谁捆住了你?四祖琢磨了一下说,没有人捆住我呀!于是三祖就说:“何更求解脱乎?”那么你又何必求什么解脱呢?小小年纪的四祖,这样就开悟了。

五祖见四祖的事更怪了。达摩祖师传下来的,四祖交不下去。一天,长住山上一个栽松道长,来找四祖求道,四祖说你年纪太大了,如果能转个身来,我等你。这个老道人就投胎去了。如说他没悟道,他要来就来了,转个身就来了。虽有这个本事,却还没悟道。四祖还真的等他来,这个公案也要注意。

后世自从一讲心即是佛,处处都拿心来讲,固然中国南方流行这种很普通的方法,但流弊大得很,后世人拼命弄个话头在心里塞,那就更错了。

禅宗的一种教授法,叫做“围起来打”,也就是无门为法门。在学的人本身,八十八结使,随处可以围起来打。脾气大的,把他挑大;贪心重的,就把他挑重。有个大官来见药山禅师,问:经典上说:黑风飘堕罗刹国土,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学问很好,官位也高,问话时也规规矩矩的。老和尚却一副鄙视相,说:凭你,也配问这一句话?这一下真把他给气死了,年纪那么大,地位那么高,规规矩矩问他,老和尚却那么无礼地回答,恨不得打他一巴掌。老和尚这时轻轻的点他:“这就是黑风飘堕罗刹国土”。他悟了,立刻跪下来。

禅宗的教育法就是这么妙,晓得你脾气大,就故意想个办法逗你,等你脾气很大的时候,就来拍马屁了,不要生气了,这就是无明,无明就是你这样。于是这个人悟了,这个时候心是清净的。

贪、瞋、痴、慢、疑等等,用各种方法,围起来打,没固定的方法,准要打得我们,如同灵云见桃花而悟道一样,然后说,对了,对了,这就是了。

但如果认为这就是禅宗,那才是自欺欺人呢!这是第六意识偶然清净的境界,等于用香板点人一样,一下子空了,意识清净了,只认识了这个。如果认为这个是“心”的话,就大错而特错,不是的。

明心见性这个说法的流行,是六祖以后,一代一代演变下来的,越到后来就越没有真禅了。像现在这个情形,不需要搞佛法,任何人可以做到,只要把一念空了就好了。想把心念一下清净下来,方法多得很,如眼睛平视前方,前面摆一个发亮的珠,或佛像、菩萨,眼盯着看,心念就会慢慢清净下来,催眠术也是这样。

密宗的修法,也是围起来打,要发大脾气时,有个清净的房子,把你关起来,给你几天,尽量发,发到累了,气自然也没有了。贪心的人,找个地方给你贪,贪够了,你就没有了,都空了。看光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这一切都离不开这个身体,离不开色阴区宇。不管学哪一种宗教,觉得有个清净境界时,身体还在,气脉还调驯,四大还安适,心意识上偶然清净,都会错认它就是道,其实都离不开生理作用。

大家自己观察一下,这时如果感冒了,或得重病了,还是会烦恼会痛苦,明知道心是空的,却空不了。有些人本事好一点,躺在医院时,问他:“你这个时候清楚吗?”“清楚。”“痛不痛呢?”“难过。”再过几天病重了,你问他:“你晓得吗?”“不知道了。”“还有没有功夫?”“没有了。”可见一切都是生理作用,这个唯心悟了有什么用?所谓功夫又何在呢?换句话说,你这个功夫没有身体帮忙不能成功。

至于人人动辄讲气脉,气脉是很自然的,一个人定下来,气脉没有不起反应的,连睡觉时都有气脉,这是地水火风,身体上自然反应而来的。但是一般人静坐时,有个很糟糕的心理,一边在打坐,一边想成佛成道,禅宗叫做“偷心不死”,贪便宜,偷巧。人有很多坏心理,玩聪明,这些就是偷心。

有偷心,就有一个目的在求。生理的种种自然现象,配合心理上的错误观念,便认为它就是清净,这就是道,都是在这里头玩,究竟道是什么?明心见性是什么?也根本没有见到,所以大家学佛没有好好学。

现在看三界天人表:三界天人表的秩序,等于我们的身体,下面欲界,中间色界,上面无色界。按照中国道家的说法,下面炼精化气,中间炼气化神,上面炼神还虚,达到空的境界。

所谓气脉是什么呢?佛家讲四大,即地水火风。做功夫有四禅,四种定境。不管般若也好,真如也好,悟了道的人,不能不走禅定的路,道理再高明,没有定力也是不行。定力达到初禅,是离生喜乐,喜是心理的,乐是生理的。如何发乐?乐由精生。精不充满,发不出乐,但凡夫众生精充满之后,男女淫欲之念——无明就跟着来了。如果解脱了无明欲念,转化了它,升华了它,才能炼精化气,才能达到心理上喜的境界。

前天有个同学笔记上写:“法喜充满,喜也是妄念,是大妄念,大结使。既然是妄念,佛法为什么提倡喜呢?”因为喜的另一面,是阴的一面,就是烦恼。喜是阳面,有喜则阳气生。善能生阳,所以佛法的道理,取阳面的善念。总算有个同学提得出来这种问题。

喜乐也是妄念,不过喜乐是阳面,是善念之所生,善也是念,所以四禅八定的境界也是念。只有到达彻底的舍念清净——四禅,才算摆脱了念。我们都想死后不再转人身,而升入天道,但是没有禅定就无法升天道。这里特别提出一个问题,大家有没有研究佛经,知不知道这个世界将怎么毁灭?知不知道有三灾八难,三个大劫?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些问题:

《瑜伽师地论》卷二:

又此世间二十中劫坏,二十中劫坏已空,二十中劫成,二十中劫成已住。又此中劫复有三种小灾出现。此时地球还在俭灾、病灾、刀灾。这且不谈,这只是人世间的劫,而宇宙却有三大劫——火劫、水劫、风劫。

我们修十善业、修戒、定、慧,在没有悟道前,因戒定慧的善果修得好,才能升天。但升了天就没事了吗?等火劫来时,地球中心的火山爆炸,甚或连太阳也爆炸了,烧到二禅天下面。大梵天以下,整个都烧掉了,日、月都没有了。火劫来时,初禅天包括三十三天,一直到二禅天边上。

二禅天以上火劫烧不到,但水劫来时,整个银河系统都毁了,那时二禅天的顶都淹没了,达到三禅天边上。

三禅天水灾毁不掉,可是风劫一来,整个大气层,物理世界崩溃时,三禅天也毁了。

只有到了四禅天以上,无念真空的境界,三劫才达不到,这是佛经大小乘经论上,说得清清楚楚的。宇宙的成住坏空,佛经记载得很详细,大家要好好的去参究。一般人研究经典,特别爱搞学理上的哲学问题,这些实际的问题,却都不去碰它,都把它丢掉了。

我们身体也是地水火风来的,一切妄念,尤其男女的爱欲,都在火、水两个大灾里面。欲念滋盛了,就有笑、视、交、抱、触,然后就有黏液,身上的液体就起变化,荷尔蒙起了变化,再整个发散,整个禅定也就跟着没有了,垮了。

气脉不调驯,风灾到了,就是到了三禅都靠不住,什么叫悟道?骗谁啊!所以古德言“参要真参,证要实证。”身与心是一个心,是心物一元那个心,要把那个功能见到拿住才行。当你修到妄念不起,只是第六意识一点点境界,那还没跳出第一个火灾的范围,什么妄念不起?逗你一下,瞋心就起来了。一念瞋心起,八万障门开,这个人你不喜欢理他,瞋心就起了。儒家善恶是非太分明,属于瞋心,所以善恶是非过分分明就是瞋念重。“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是贪念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也是贪念重的描写。“唉!什么都可以放得下,就是某一点我放不下”,这是痴念重。然后想:“我如果一放下,一修一定成功”,这个想法是慢念重。然后:“唉!可惜,当时我就是没有干好”,这是悔念重,人人都在悔。然后一边修道,一边又在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希望,自己也茫茫然无把握,这是疑。总之,贪瞋痴慢疑,没有一样不重。

我们作自我检查,第六意识纵然没有起来,半天也没动过,清清明明,那只是枯禅罢了。第六意识偶然的一个清明的现量呈现出来,也是不算的,因为逗逗你就完了。而且这个清明面还要靠身体好,气脉通。如果风灾一来,来个病痛,气脉堵住了,这一点禅早就跑掉了,这是身上的风灾。所以气脉之说有没有?绝对有。地水火风调和不好,不要谈道。此身都不能转,还转个什么心啊!转不了的,绝对转不了的。

火、水、风三大劫一来,初禅、二禅、三禅诸天都没有了,整个世界毁掉了,太阳、月亮都毁了,何况我们这里。你说那个时候,你还在一念清净,三际托空,看你那时空不空!因为我们现在的三际托空,是靠身体四大偶然的调和而形成,不是真到了明心见性,这点要特别注意。

因此,后世的禅,都把第六意识偶然一点清明的念头,当成道法,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到了,却忘记了这个清净,是发生在身体最健康的时候。实际上,此时测量脑波,脑波还在动,心电波也还在动。脑波也可用心意识控制,我们的心念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可以做到让它停止。但是必须要身体绝对健康,如果身体不健康,再要硬性控制意念,脑神经就会错乱,所以,气脉就有如此重要。在身体尚未健康时打坐,观念一错误就会导致神经问题。许多搞宗教的人,都遭遇这种情形,就是因为生理、心理都不健康。绝对健康的人才能够修道,才能够谈明心见性。至于那个心是怎样明的呢?怎样见的呢?教理与功夫,都要一样样配合,《楞严经》已露了一点消息,你们要用智慧去参啊!

关于《瑜伽师地论》,重要的部分将依次介绍,《瑜伽师地论》的内容,可说是美不胜收。

禅宗是用般若谈法性,唯识则偏重于法相。般若这一派学问,根据一般后世佛学家的说法,是龙树菩萨的系统,我们也顺着这么说。唯识与龙树有关,也是这个系统来的。性相二宗,在这一两千年以来,印度同中国一样,都为这两个问题互相争得厉害。

性宗以般若为宗,认为毕竟空,彻底的空;相宗以唯识为宗,认为胜义有。所谓胜义有就是说:一切万有的现象与作用,都是空的,无自性,但是“那个”东西,形而上的“那个”叫做胜义,是真有的,不过不是世间法的有,而是有这个功能。世上一切万有的功能,都是由它生的,不是没有。胜义有及毕竟空,两派争得很厉害,是学术意见之争。在我看来,般若都是讲有,唯识恰恰讲空,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争来争去,真是无聊。

为什么说般若谈有?心经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他没有说:舍利子,是诸法空“性”。诸法空相,一切相空了。最后告诉我们:真实不虚,可见是有。

唯识宗呢?以五经十三论为宗,《解深密经》上佛说: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这明明是讲空嘛!佛不是说得很清楚,还有什么好争的。不过没有关系,读书人不争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读了书就是要争,争名嘛!(众笑)

这两个系统后来有一点不同,所以达摩祖师要我们以《楞伽经》为根本。《楞伽经》是性宗、相宗主要的经典,也是禅宗及唯识宗的主要经典。既然谈到《楞伽经》,又非懂得唯识法相不可。再回转来看禅宗,每个祖师,从临济、沩仰、曹洞、云门、法眼没有一个人不通教理,经教全通达了,最后摆脱经教而学禅。现在的人经教半点也没研究,还动辄就说是禅宗。

我们先说明白这些道理,才能再谈用功的方法。

玄奘法师所作的《八识规矩颂》中提到第八识的偈颂,性唯无覆五遍行,阿赖耶识无所不在,但如不因意等七个识起作用,非但不自造作善恶两业,而且不与染法相应。所以说它“无覆无记”,把阿赖耶识转为白净识,就可以明心见性,也就是回转为如来藏性。没有回转过来之前,无明的这一面,都属于阿赖耶识。

“五遍行”是作意、触、受、想、思。这五遍行千万要记得,打起坐来做功夫才容易得力,才能够穷理,就是法眼禅师所讲:“理极忘情谓”。教理通了,这些了解了,做起功夫来才有用,理不通不行。这五遍行在前五识里有,第六识也离不开它,第七识也有它,第八识也跑不掉,你看这五遍行多厉害。整个都是它,所以称遍行。

大家做功夫时,有没有把五遍行与五阴配合研究?两者的关系要搞清楚,如果这个观念弄不懂而想要参禅做功夫,乃至明心见性,你能见个什么性?五阴:色、受、想、行、识。五遍行里头也有个想,这两个想是否为一个想?或是二想?也要分得清楚。

我们打坐坐不好,是因为妄念空不掉,为什么空不掉呢?因为五遍行到处都在,所以妄念如何空得掉呢!触:身体是否舒服?气脉通不通?一触就受,感受一定知道。想:清净一点时,觉得一点妄想都没有,你自以为没有妄想,那正是思的境界。波浪性的妄念起动谓之想;像心电图慢慢的动,好像看不出有妄想,这就是思。这五遍行的五个东西,在八个识里充满着,从未间断过。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正是五十一个心所里头的睡眠,好像人昏过去闷绝了,或累极睡着了。唯识讲这种现象是无心睡眠与闷绝,第六意识不起现行,但那不叫做空,若叫做空的话,那是冥顽不灵的顽空。

我们今天学禅,要开创新方法,不能再用老法子。不一定见桃花而悟道,世界上什么花都有,现在还有塑胶花呢!科学时代要科学禅,要把心理分析得清清楚楚,注意啊!今天科学愈发达,对我们学佛学道愈有帮助。这个时代的人修道,应该比过去的人容易才对,因为有许多科学的理论,给予事实上的帮助。可是一般人还停留在落伍的过去,真是“几多鳞甲为龙去,虾蟆依然鼓眼睛。”鳞甲都变龙飞上天了,田里的虾蟆还在那里呱呱叫,鼓着眼睛大发牢骚。科学在进步,所以学禅要改个方法了。

阿赖耶识等八个识,在未明心见性以前,五遍行一定存在其中的。见道证果,五遍行便转成妙用。《八识规矩颂》二:浩浩三藏不可穷,渊深七浪境为风。下面两句要注意: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作主公。人在临死前,昏迷了,前五识逐渐散坏,阿赖耶识最后才走。投胎时,则是阿赖耶识最先来。

现在科学时代,佛学有些问题来了。请问刚刚死的人,眼睛马上挖下来,放冰库里,可移植给别人,那么这眼识死了没有?

同理,肾脏移植时,肾脏的命根死了没有?

还有,佛经上讲投胎的成胎的过程,当然讲心脏。请问:现在心脏可以换上化合物的、铁的,而且人还都可以活着,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们做佛弟子的,这些问题不能不补救,不能勉强维持原说。

现在我们来看《瑜伽师地论》卷一:

云何发起身业语业?谓由发身语业智前行故,次欲生故,次功用起故,次随顺功用为先,身语业风转故,从此发起身业语业。

此羯罗蓝识最初托处,投胎的时候,入胎之时,即名肉心,也当然不离心脏的关系,如是识于此处最初托,即从此处最后舍,死时最后离开。这里有个问题,那么现在的医学把心脏换了而可活,所以科学进步了,也发现与佛经有许多相冲突的地方,但对佛经的证明以及修行上,却是有莫大的帮助。古人翻译佛经,心与性界限分不清楚,有时把本体叫心,妄心,攀缘心,也是心。有时候性能叫性,明心见性也是性,性质也叫性,人性叫性,男女性欲也叫性,发了脾气叫急性,究竟此“心”此“性”是哪个心?哪个性?搞不清楚。所以连玄奘法师算在内,用肉心这两个字,用得太武断了,是有问题的。但古今字汇不同,他也没法。

人死了,意识先离开身体,第七识也先没有了,在全身还没有完全冷却之前,第八识仍没有离开。趁着眼球这一点暖、寿、识的余力还在时,如果赶快把眼球挖下来,仍可移植。这种余力有个例子,就是把蚯蚓砍成两头,两头都在滚抖,请问它的“心”究竟在哪一头?又如一种灵蛇,把它砍成三段,三段都在跳,如果这条蛇是山里的话,那段蛇头立即去找药草,相传云南白药就是这样发现的,找到药草回来,马上自己把三截接起来,又变成一条蛇了。请问蛇被砍成三截时,心在哪一截?

古人对这个问题有个答案,就是说当蚯蚓被砍成两段时,不是心不心的问题,这叫“余力未断”,是心的业力所起的作用,称为余力未断。等于我们死了,身体还未完全冷却时,眼睛马上挖下来,这时眼识的余力还在。但医院处理却马上把它冷藏起来,这时不是又把余识冻死了吗?这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现在学佛的人要注意,不要自己关起门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必须把佛学和科学配合起来。我们求道做功夫之所以不能进步,是因为求证的方法都是茫茫然,外加自我陶醉,自欺欺人,这些都是问题。

所以我们这一次,特别要把物理同心理两方面的资料,找出来讨论,要大家特别注意。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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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讲

说圆悟勤

闻思修是什么

信之难

说定

昏沉定世间定

修定

修空与枯禅

修有与紧张

调整色身


我们的课程,照预计时间已过了一半以上,但对于修证课程的内容,似乎还不到皮毛的十分之一。所以深深体会到,佛说法四十九年,却说没有真正说上一个字,就是这种感觉,很着急。

因此,心里想变更一个方法,好让大家得到利益,至于大家能不能受益,就不得而知了。这一两天,想到了很多方法,直到上课前,才决定用禅宗公案。这个公案曾写出来过,是为了一个朋友写的,当时他在医院正处于紧急状态,结果已来不及了。

这个公案,参禅的人要特别注意,乃至于学道家、密宗的人,都要特别注意。这个公案是南北宋时代最有名的禅宗大师圆悟勤(《指月录》卷二十九)。

南北宋时代的圆悟勤禅师,可以说是划时代的人物。严格研究起来,宋代理学家的思想发展,及修养的变化,都与圆悟勤禅师有关系。圆悟勤的大弟子,就是南宋鼎鼎有名的大慧杲禅师。大慧杲以后,禅宗就慢慢没落。到了元明,就更加衰落了。

圆悟勤是一个了不起的禅师,也可以说是由唐以来,禅宗修证即将结束的一个阶段。圆悟勤之好,在于学问好,修持好,样样好,足以作为修证榜样。他是四川人,以前有个朋友说:中国每一个朝代的末期,第一名状元都是四川人。还有一个朋友说:武则天是四川人,王昭君、杨贵妃等美人,也都为四川人;到了朝代更替,大禅师也都是四川人,这就很妙了。

圆悟勤家世儒宗,读四书五经,以孔孟为教,世间的学问研究得很好。据传记上说,他“日记千言”,记忆力之强如此。小时候有一天到了一个庙子去玩,庙里有佛经,他拿起一本佛经看,就傻了,当时,“三复怅然,如获旧物。”第一次看佛经,就自然被吸引住了;再看,舍不得马上丢,看了一段,又回转来看,如此三次。读完了佛经后,很难过,好像掉了东西一样,非常惆怅。便想,我过去前生一定是个和尚,便要求家庭准许他出家了。

研究高僧传记,发现其中十分之六、七,都是儒家的家世,开始完全是中国传统的观念,反对佛教,结果成就的,都是这一类的人。这也是个话头,是个大话头,自己去研究。

圆悟勤出家以后,就跟着一个法师学教理,以他的天资,佛学的道理通透极了。这时,有个机会来了,他生一场大病,病得快死了。据后来他成道得法后,上堂说法所讲的情形是:我那时候的确死了,只觉得前路是黑茫茫的。总算给他一挣,我不能死,还没有成道,给他又蹦回来了。

这里头是个问题,是不是人死了以后,有这个勇气可以蹦回来?如果拿唯识学来研究,圆悟勤不一定是真死了。比方说抗战时军中有位朋友,被炮弹打死了,后来又回生。事后说,死是很痛快的,子弹打过身上冰得无法形容,非常痛苦,痛苦以后,感觉非常舒服,那种舒服只有一刹那,一感觉舒服就完了,死过去了。刚死的时候,先是什么都不知道,茫茫然,空空洞洞的,的确是中国人形容的“黄泉路上”,灰灰黄黄的一片。以后怎么活过来也不知道,只感觉自己好像在跳板上一样,就是那么一翻,就回来了。这不是全死,阿赖耶识还没有离开,这一种现象在中国《礼记》上称作假死。

圆悟勤禅师所讲的死究竟如何,也是一个问题。我们学佛修道是科学的,不是随便讲,该怎么信就怎么信,并不是不信,而是对自己修道应该负责,不能盲目的自欺。

圆悟勤活过来以后,觉得佛学到此时什么用都没有,深深感觉研究学理,不能了脱此事,必须要修持。他对师父表示,要另投明师,走修证的路子。金刚经上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而他认为当时念经是声色中求,于是他走了,到当时禅宗很有名的真觉胜禅师那里去求法。真觉胜禅师是悟了道的,名望、道德、修持功夫都很高,圆悟勤去看他时,他正在生病,膀子上生疮,很痛苦,疮烂了,流出血来。圆悟勤一到,向他跪下求道,真觉胜指着疮上流出来的血说:“此曹溪一滴法乳。”圆悟勤一听,得了道应该了生死,结果生大疮。这且不说,流出来的脓血,脏兮兮的,还说是曹溪法乳,怎么不怀疑呢?这就是话头。圆悟勤给他说得愣住了,师父!佛法是这样的吗?这个老和尚一句话都不答,这是最高的教育法,禅宗的教育法,决不答复你,把你围起来打。老师的答案,对你没有用,修道学佛,要自己找答案求证。

圆悟勤找不出道理,只好走了。离开四川之后,他参访的都是宋朝第一流的大禅师,那个时候不像现在,真修持真悟道的人很多,圆悟勤参遍了各处,后来找到晦堂禅师。晦堂一看到圆悟勤,就告诉大家,将来临济一派的道法,就在这年轻人身上,等于预先给他授记了。有时候鼓励人也不是好事,这句话使圆悟勤中了毒,他想老前辈都说我了不起,结果就狂傲了起来。后来到了五祖庙,住持是有名的五祖演,比起其他禅师,算是较年轻的一个。圆悟勤把自己平生所学的佛学,用功的境界,统统与五祖演讨论。但五祖演却从未许可过他一句。他气极了,不但大吵,连三字经都骂出来了。五祖演说:克勤,你骂也没用,你必须要再生一场大病,寒热交侵,前路黑茫茫的那个时候,你才会想到我这个老头子的话没错,你去吧!

圆悟勤走了以后,到了江浙一带,至金山寺,大病来了,他把平常的佛法,《金刚经》、《楞伽经》、《楞严经》的道理都拿出来;然后把平常用功的境界,气脉、玄关等等也都搬上来,但是抵不住病,更抵不住生死。这一下他哭了起来,才发了愿:假如我不死,立刻要回五祖演那里去。总算后来病也好了,立刻回去对五祖演说:师父,我销假回来了。五祖演很高兴,也不问他是否生过病,只叫他去禅堂,一方面当他的侍者,正式用功以外,一方面也可以出入方丈室,伺候五祖演。

这里有个问题:传记记载得相当清楚,他很用功,也有许多境界,平常打坐也放光,也动地,俨然得道的样子。但这是不算数的,一到了死关,六亲不可靠,父母儿女也不能替代你,什么钞票、地位也救不了你,黑茫茫的,阿弥陀佛也救不了你,想念佛都没力气了。当你鼻孔加上了氧气罩,那时,你抵不抵得住?平常佛法讲得天花乱坠,这时却没有用了,这个事实是真的,他到了这时才回转来。圆悟勤一生得力处,就是几场大病。不要以为我们现在还年轻,体力、精神还好,有一点境界,有一点功夫,又会搞佛学,又有一点思想,但这些都没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来不及了,只有哎哟哎哟叫的分。

那时的圆悟勤,起码已有十几年的用功,佛学也通,功夫也不错,自己也认为悟了,结果大病一场,差一点过不去了。还有一个问题,真觉胜老和尚的曹溪法乳,这个话头一直挂在圆悟勤心里,没有解决。再说这个道究竟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说气脉通了你就得定,那是唯物的;没有这个身体的时候,气脉依何而来呢?如果气脉通了就是道,那修个什么道?那是唯物的。如果说一切唯心造,那我们坐在这里,要它任督二脉通就通,结果想它通,它还是不通,这又怎么叫唯心呢?若说功夫要慢慢等待,等生理自然的转化,那不是唯物吗?如果是唯物,那还叫修道?这些都是问题,如果你认为气脉搞通了就是道,那是玩弄生理感觉,与道毫不相干。

有一天,圆悟勤的机会来了,有个提刑(官名,等于现在的最高法院的首席检察官)是位居士,来看五祖演,问佛法心要,五祖演禅师对他说,你曾读过香艳体的诗吧?我问你,唐人有两句香艳诗:


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


这诗出自唐人笔记霍小玉传,古时候小姐想通知情郎,没有机会,故意在房里叫丫头的名字,实际上是叫给心上人听的,表示我在这里。和尚讲禅,讲到这里去了,而且只提这两句,那位提刑就悟了。

我们念《金刚经》也是呼小玉,念《华严经》也是呼小玉,频呼小玉原无事,通过经典我们要认识这个,现在讲课也是“频呼小玉原无事”。

这位提刑悟了,当然,悟有深浅,五祖演对他说:“达到这里,还要仔细参。”讲这段话时,圆悟勤刚进来,看到师父在接引人,便抓住机会,在旁边听。这时便接上问:“这位提刑就这样悟了吗?”五祖演说:“他也不过只认得声而已。”换句话说,懂是懂了,不过只有一点,没有彻底。圆悟勤再问:“师父,既然只要檀郎认得声,他已认得声了,还有什么不对呢?”

说到这里,插进一段话,关于《楞严经》观世音菩萨圆通法门,文殊菩萨赞叹说: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娑婆世界的教体,修道成佛的最好方法,就是以观世音菩萨音声而入道。所以修观世音法门的人,都在听声音,如念南无阿弥陀佛,自己回转来听声音,还有些人放录音带来听,然后再找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结果越找越不了然,因为这不是真正的观音法门。

翻开《楞严经》来看看,观世音菩萨讲自己从闻、思、修入三摩地。什么是闻?佛说法,我们懂了,因声而得入,听到、听懂这个理就是观音,理还要研究就是参,就是思。把理参透了,加以修持,才进入观音法门。谁说光是听声音啊?佛学也告诉你,声是无常,声音本来是生灭法,抓住声音当成道,怎么能证果呢?观世音菩萨的法门,都被我们糟踏了,他明明告诉我们:从闻、思、修入三摩地。结果大家都不用正思惟,光去听,等于圆悟勤这时要怀疑的问题。

五祖演眼睛一瞪,问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聻!”圆悟勤给他这一喝,魂都掉了,然后回转身就跑。这个时候很妙了,用功没有得到这个经验,是不知道的。这时候,真是茫茫然,自己的身体也忘掉了,他回身就跑,一路跑出来,跑到山门外面,看到山门外面一群野鸡停在栏杆上。这个小和尚咚咚咚大步跑出来,野鸡一听到声音,就展翅飞了起来,听到野鸡的鼓翅声,圆悟勤真悟了便说:这岂不是声吗?不过悟了以后,还有一大段功夫路子要走,悟了以后还是要修的。

圆悟勤写了一首悟道偈子,呈给五祖演,也是香艳体的。这也是个话头,他们师徒本来都是戒律森严的,现在都在作香艳体的诗,岂不是犯绮语戒吗?


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

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五祖演这一下高兴了,说:克勤啊!成佛作祖是一件大事,不是小根器所能谈的,你今天如此,我都替你高兴。从此老和尚遇人便说,我那个小侍者已经参得禅了。到处宣传,圆悟勤的名声从此传出去了。

上面是圆悟勤的悟缘,处处都是话头。

人世间的事,有它的理,一定有这件事;有这件事一定也有这个理。比如说,鬼、神究竟有没有?这是一件事,一定有它的理。有时候有这件事,但我们不明其理,因为学识、智慧不够;有时候我们懂这个理,而没有办法达到这件事,那因为经验不够,实验不到。比如大家学佛,懂了很多佛的理,最后功夫一点都没有做到,不能证到,所以修证事理不能配合是不行的。第三是行愿,更重要。要真正的认识,一切都由于行愿,行愿之所以不到,又是因为见地不够,也就是认识不够。

平常一般走学佛路线的人,一种是宗教性的,认为只要有信仰就行了。这个信仰就是把我们所有怀疑的问题,生命怎么来?怎么去?宇宙的问题等,一概交给一个超越于我们以外的力量,这个力量的名称或形状,都不去管它。但是,这一部分的人,我们想想看,以我们自己来推已及人,我们学佛修道的,自己检查自己,真信了佛吗?不见得!真相信有六道轮回、三世因果吗?不见得!不要自欺了。所谓真相信佛,生起病来,病由业造,业从心生,心即是佛,我就相信佛,要死就死嘛!连医生都不去看,试问你干不干?

比如三祖找二祖,四祖找三祖,如出一辙。三祖一身是病,求二祖忏罪,二祖说:“把罪拿来替你忏。”三祖良久说:“觅罪了不可得。”二祖就说:“好了,已经替你忏罪了。”三祖当下就悟了。

再说四祖向三祖求解脱法门,三祖就问道:“谁捆着你了?”四祖回答说:“没有人捆我。”三祖则说:“那又求个什么解脱?”四祖言下也悟了。

再说我们行不行?不要说一身是病,就是感冒流鼻水,头又痛,问:“谁捆你啊?”“感冒捆我”,你说一切唯心造,你怎么不解脱呢?如果说这是病,解脱不了,要求忏罪,那就不是唯心了,这是问题,不要自欺啊!当然也有真正信仰非常强的人,他可以把病减轻,甚至可以没有,这是一个方法,但非常难。所以《华严经》第一个提“信”,信为道源功德母。不过,信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菩萨五十五位,第一个讲信,皆由于实信非常之难。当然这个信是超一层的,不是迷信的信,要确实的信。老实说,我们做不到,当然做不到也就是功夫不能到,也就是行愿不能到。

我们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有两个心理毛病,一个是痴,愚痴,没有真正的智慧;一个是我慢,人们不大肯相信他人,还是相信自己,不但对佛菩萨如此,对师长也如此。

另一类的人,就是我们这一类,又打坐、又参禅,个个都有道理,不是这里通了,就是那里通了。不管参禅也好,净土也好,观空也罢,止观、守窍也好,总不外乎两个东西,就是知觉和感觉。在五阴来讲,知觉就是想阴,感觉就是受阴,想阴的后面是识阴,知觉的后面也是唯识所变,这个道理以后会谈。

学佛的人,首先遇到的一个困难,就是觉得思想、妄念不能断。其次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真正入定。因此用各种方法,参话头啦、观心啦、守窍啦、调气啦,守得紧紧的,想把妄念澄清下去,一般人都是在这个境界上转。不管怎么转,有一点,只要肯休息,当然气色会好一点,身体也健康起来,然后就认为自己有道。其实错了,这与道不相干,这只是休息状态。生病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能休息,病一定会好的。睡眠、打坐都是不花钱的维他命,这没什么稀奇,与道不可混为一谈。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学佛学了很久,打坐也很用功,但始终无法入定,原因之一就是对定没有认识。大家以为什么都不知道叫定,觉得自己还清醒,就不是定,什么叫定?有些人学佛学久了,会答复: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叫定。那是讲道理,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到底是什么样子?讲讲看!若说没有样子,那你正昏沉;若说有样子,那你正散乱。若你说觉得自己坐这儿,像蓝天一样的清明,那是幻想境界。要真做到没有身心的存在,而与天空一样清,无量无边,既不散乱,又不昏沉,若能如此,则可以叫做真如,差不多相像了。

一般人总以为稍微入定,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当你疲劳时打坐,而成真正不知道,那个是睡眠,是在昏沉,并不是入定。但是要注意真昏沉、真睡眠也是定,是昏沉定。真的,这不是说笑,为什么?你真知道它是昏沉,这个就是定,那就不叫做昏沉;你不知道这是昏沉,所以它就是昏沉,这里头大有差别。在疲劳时入昏沉定并没有错,何以说呢?佛说百千三昧,有很多定的境界,这个是不是定的境界,问题在于你知不知道。不过这叫做世间定,世间定就是休息,普通的休息状况不能不算。差不多一般人打坐,都是在这种休息状况,真正的定没有。

大家打坐都在那里玩知觉状态,不然就是玩感觉状态,自己在玩弄这两样东西,以为是道。其实都不是,因为这两样东西随时会变走的,是道就不变了。随着环境、时间、昼夜、体能、情绪、营养等种种的不同,而非变不可,这不是道,是一种境界。境界不是道,是妄念的一种型态。

那么如何是真正的定呢?这是需要知道的。所以赶着抽印《现观庄严论》,及《瑜伽师地论》。

现在先说修定。

修的定,不是悟的定,这中间有差别。其次,我们刚才提到的妄念不能断,只因为我们在颠倒因果,把佛说的话,拿来当成自己的,然后想求证佛的境界。却忘了释迦牟尼佛出家以后,苦修了十二年,各种经验都经过了,然后认为那些都不是,最后才找出一个东西来。犹如同圆悟勤一样,生大病,死都死过了,才晓得不是,再找出一个东西来。

佛曾说:妄念本空,缘起无生。所以我们上座后,都想把妄念空掉,多笨!如果妄念空得掉就不叫妄念了。因为它本来空,佛已经告诉你那是妄、是假的。既然是假的,还理它干吗!为什么在那里空妄念?纵然你把妄念空了,那个空的境界,也是一个大妄念,那是想阴区宇。况且你那个空的境界,如果不做功夫,不打坐,也就没有了,又变走了,可见它也是妄念。所以晓得妄念本空,上坐以后很轻松的,不要设法去除妄念。每一个妄念来时,如果它真不空的话,别的妄念也被它挡住了,不会来了,所以这个妄念本来是会跑走的,佛经形容它像水上泡沫一样,一个个起来就没有了,要空它干吗!它本来是空的,不用我们去空它。所以我们在那里做功夫,都是做了一辈子的冤枉事,在那里空妄念。结果等于小孩子在水中玩皮球一样,把皮球往水中一按,球就从另一边冒出来,一天到晚在那里按皮球,你说我们哪里是在修道啊!只是在按妄念玩游戏罢了。

如果真不去按它,我们就这样坐着就很好了。如果你说妄念还是源源不断的来,对,它没有断,可是也没有停留在那里,你想留也留不住。在这中间,有一个知道妄念来去的,它并没有跟妄念跑。晓得这个,就让妄念随便,不理,只晓得自己“清明在躬”,知道这个就好了,多轻松!不过为什么不能完全清净下来?为什么还是有妄念呢?上次提过了,庵提遮女问文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何却被生死之所流转,文殊菩萨答:其力未充,同样道理,为什么不能清净呢?其力未充之故。

又一层问题来了,那么请问这是什么“力”?我们白天坐得好,妄念来了可以不理,清清明明的,但睡着以后,依然糊涂去也,那又怎么说?一个学佛的人是真正学科学的人,任何一点问题都要解决,不能茫然。

那么我们再检查,妄念之所以没有清净下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生理的影响,身体越不健康,病痛越多,烦恼妄念越大。于是一切唯不了心了,非要调整四大不可。所以气脉之说是大有道理的,而且佛经上面都有,不过一般佛经把这方面的事隐瞒起来,我们看不出来罢了,并不是佛不承认。

比如唯识讲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像时间,属于心不相应行法之一。有人打坐,坐得好,一弹指间过了三个钟头,但是外界还是一分一秒的过去,你没有办法改变宇宙的时间;空间、势速(如行星的行速)亦然,心改变不了,这是一。

其次,色法不属于心法的范围,色法单独的成立。而且在色法里头,第六意识有法处所摄色,又另当别论。

这样一来,不能说是整个唯心了,心不相应行,它永远还是在行,佛的神通也拿它没办法。我们还学佛成道干什么?其实这只是唯识这么分析,不要害怕,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是讲意识心所的力量所不能到达之处。色法单独成立,与意识的分类,及心所的分类单独成立;但是它整个的功能,都包括在如来藏里面,所以是一切唯心,心物一元,这个理大家要弄清楚。

因此大家学佛修持,如果拿自己所懂得的一点佛经学理来讲修持,变成盲目的唯心了,对心物一元有关物的方面,一点都不能转。

现在回转来检讨自己,坐起来烦恼思想之所以不能断,一部分是生理影响,而且其影响几乎是绝对的。等到有一天坐得很好,清清净净的时候,气色也好看,精神也愉快,身体也没有病,诸位是不是有这个经验?(众答是)好,问题来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能永远保持下去呢?为什么疲劳时,或者有其他原因时,情绪就会随之低落,烦恼也会来了呢?所以平常纵然得一点清明的境界,好像是空了,是没有念头的境界,那也只是意识的一个状态而已,是第六意识一个清明面而已。纵然是三际托空,也不过是第六意识的清明现量境而已。生理上可一点都没有转,第七识也没有转,第八阿赖耶识的习性种子,就更别谈了,四大一点都转变不了。乃至清明境界住久以后,很容易变成枯槁,情绪上没得喜欢也不会快乐,但也不是闷,就是会没有生机,没有生趣,走入枯禅的境界。而且脾气非常大,一点小事情都受不了,当然理性上会把自己压下去,可是那个境界容易发脾气,等于一点灰尘都沾不得,这也是个大妄念,是意识境界,这是修空的人容易得到的病状。

修有的人更严重,或念咒、或念佛号、或守窍等等,如果身体哪一部分有病,爆发了,一发则不可收拾。同时神经慢慢的变成紧张了,因为它里头有一个东西在忙,忙着守住一个念头,实际上那个念头又守不住,拼命守,忙得很。所以庄子叫它是“坐驰”,外表看起来他在打坐,实际上里头在开运动会,忙得很。这种修行人,比社会上的人还要忙,真正放下的能有几个!都不要自欺了,如果身体不绝对的健康,神经一紧张错乱,就走入精神病的状态去了。有这种现象的人,反应境界就很多,如耳内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等。

佛经记载佛的很多弟子,修到了空的境界时,很多都自杀了。他们都是罗汉,他们觉得没有意思,早走迟走都一样,不如早走了吧!所以空也不是究竟,都是心理的变态。修有的变态境界特别多,放光啦!动地啦!当年大陆上有位颇有名气的居士,讲《金刚经》,而且还标榜禅宗,他的本事很大,在大众面前表演神通,大指头一伸出,一道光就出现,一个韦陀菩萨站在上面,嘿!你们看到这种状态不磕头才怪。后来我去看看,对他说:哦!你那个东西也叫禅宗呀!你还是省省吧!你不拿这一套,我还想跟你讨教,况且你还讲金刚经,若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个东西你若为了吃饭,你尽管去,为了弘扬佛法就免谈了。

修有的路,容易发生这些毛病,但是不要光听这是毛病,我现在问你们,这是什么理由?你说他是魔道,是毛病,可是你试试看,你办得到吗?这其中当然有理由。

不管修空、修有,都是意识境界,并不是道,这些在《瑜伽师地论》意识地中都说了,而且《楞严经》说得更明白。五十种阴魔一定要先研究,五十种阴魔还只是说大原则,没有说差别性,这些与明心见性都不相干,与道果更不相干。

真正想求道,第一先要把学理搞通,尤其是这次讲课所摘录的经典,不管《楞严经》也好,《法华经》也好,乃至现在所摘录的《瑜伽师地论》,都要弄清楚。《瑜伽师地论》是讲修持程序最重要的一本书,这是弥勒菩萨告诉我们的,很恳切的告诉我们一步一步的功夫,及修证方法。另外配合《现观庄严论》研究,讲四加行。这个重点是一句话:心物一元。他的重点以调整四大为第一要务,四大没有调好,而想求得定境,求得性空的境界,都只是第六意识的幻想而已,事实上就有这么严重。

四大调整好了,才能够作到忘身,转化第六意识,初步可证得人我空。拿禅宗来讲,才是破初参,破初关。如果你念头上偶然出现一点清净,那只是意识状态,并未证空,这一点千万要注意。

要调整色身,第一个是戒律的问题,而且偏重于小乘戒律,就是如何去淫欲之念、爱欲之念。要去淫欲之念,首先要不漏丹,这些修证程序是散置在佛经里,不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这条戒律并不易做到,真做到了,又要了解如何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唐末五代以后,中国道家的丹经特别多,就是这个原因。学佛的斥之为外道,看都不看,如以《华严经》的伟大境界来说,你就不会不看。为什么道家的丹经特别多,因为修禅定的经验,而偏向于讲气脉。你懂得了以后,看道家的东西也都没有错。不过有一点,密宗讲的三脉七轮,道家讲的奇经八脉,都是在定境中自然起来的现象。古人把这个经验、现象告诉我们以后,后世人又倒因为果,打坐时,拼命在那里搞气脉,这就完了,精神会分裂的,古人传述是对的,你却错了。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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