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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臆说 I 南怀瑾

第43讲


刚才讲到周穆王时代所造的机器人,周穆王再做了测验,“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就叫偃师,你把这个人心脏拿掉看看,结果心一拿掉,嘴巴就不能讲话了。“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再把他的肝拿掉,眼睛看不见了,所以眼睛不好同肝脏有关。“废其肾,则足不能步”,把肾脏拿掉,这个人走不了路。内脏的机能抽掉一个,就出一个现象,同中国的医学完全有关的。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周穆王看了很高兴又赞叹,人类的智慧可以同上帝、天地、宇宙的力量一样。“诏贰车载之以归”,因此周穆王下个命令,派另一部车送他回去。

这就要注意了,我们人是这样,大家觉得连考学校都很痛苦,就是人的智慧巧妙没有发挥出来。我刚刚上来讲课以前,有两个参加考试的同学告诉我,一个非常用功,夜里都读到两三点。我是不大赞成,这样死读书的人不一定考得好。我就说考试要有考运的,我一辈子不大相信考试,但是我也参加过考试,自己也考过人家,反正我考试都吊儿郎当的,所以临阵磨枪的事情我绝不爱干。考试以前我一定大睡觉,那个脑子才清明嘛,要读就平常读好,临考夜里还在用功,第二天头昏昏的,反而没有考好,那个马马虎虎的倒考好了。所以天下事不一定,要巧,巧就是妙,人的头脑生命功能可以与造化同工,所以将来人造人是可能的,造机器人更是不在话下。不过要注意,这个故事所讲的,我们人也是机器人之一,不要忘记了。下面又接另一个历史故事。


外人眼中的中国古老科技


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在中国科学及工业艺术发展史上有一个人,就是《孟子》里也提到过的公输班,这里叫班输,也就是我们一般木工所拜的祖师爷鲁班。他是战国时的人,他的军事武器发展到最高,发明了“云梯”。

战国时候的墨子曾经造过飞机,在历史的记载中叫飞鸢,木造的,在空中飞了不少时间,落在原地,不过后来没有再发展。这种科学技术发展,南北朝的时候也有一次,是一个和尚造的飞鸢,也在空中飞过一段时间。

这些在古书里只有记载,没有发展,这是中国文化一个大问题。至于为什么不发展科学思想,有它的道理,恐怕要几百年以后才能证明对不对。实际上从东汉开始,尤其到魏晋时代,认为科技是“奇技淫巧”,奇怪的技术,过分的巧妙,所以科学发展就被禁止了。

近年以来,英国人李约瑟出了一套《中国科学技术史》,英文写的,引用的书都是中文注解。当年出版后,我叫国外的同学想尽办法买到一套。我一看,难过了,恐怕我们中国人连其中引用的书名都没有看过,不要说书的内容了!幸好这些书名我都晓得。差不多八九年前,有人把李约瑟的这套书翻成中文,中间有两篇,审查委员会送到我这边审查。其中一篇科学方面的我交给朱博士审查,把英文跟中文对照,错的地方还是很多,可是已经了不起了。最近我有朋友从海外回来,又送我一套,好像在别的方面也整理过了,还加上中国的东西。我看了非常的感叹,你们青年一代不要茫然,坐在这里认识几个中国字,读几本《大学》、《中庸》……以为懂得中国文化,没有人真懂呀!像《列子》中这些都是中国文化,大家要特别注意。

譬如刚才讲当时发明的飞鸾,《神仙传》里记载得更多,当然没有发展到像现在这样的飞机。宋元以后,道家相传有剪纸为鸟,然后画个符念个咒,人骑在鸟上就飞出去;那是无法考证的事,不去管它。但是要讲到科学技术的发展,都是由幻想来的,所以不要轻视人的幻想,年轻人的幻想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是科技的前奏,这是讲到中国古代的科技史。这几段看起来都是历史上的故事,有些资料,还靠李约瑟这个外国人写进他的著作,让大家知道。

这里由科学归到哲学来了。鲁班是工业的祖师爷,曾造了云梯,这个云梯现在看起来很简单,但古人发明起来也很难。这个云梯一节一节可以叠拢来,不管多高的山,一按钮就一节一节升上去,古代属于战争的工具,要攻击高城就放云梯,可以上到城上。墨翟是造飞鸾,自己认为技术已经发展到极点了,“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但是公输班的学生东门贾、墨翟的学生禽滑釐,他们两个听了这个机器人的故事,回来向老师报告。“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公输班和墨翟二人听到了有人更高明,一辈子不敢再谈工艺,不敢用巧,只是规规矩矩,走老实的路子。


奇妙的射击学习法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亚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狐,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甘蝇是古代拉弓射箭的第一高手,“彀弓而兽伏鸟下”,他那个弓一拉一扣,百发百中,飞鸟一箭就射下来。世界上是有这一种人,我在几十年前,亲眼看到一个当兵的,两只手可以同时打枪,装子弹的时候,牙齿咬住枪就装上了,当场叫他表演,看一下空中的飞鸟,眼睛看另一边,S Q这么一打,鸟就掉下来。这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他两手射击的技术却这样高。

“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甘蝇的一个学生名叫飞卫,他的技术比老师甘蝇还要高。“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另外有一个叫纪昌的,又来跟飞卫学射箭。“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飞卫告诉他,你首先要练眼睛不眨,才可以学射箭——我们小的时候学武功,这些是要练的,前面挂了很多竹帘子摇动,一条一条,眼睛不能眨。然后眼睛瞪住,用扫把在前面摇动,就快要碰到眼睛了,也不准动。最后眼睛瞪住,拿水来泼眼睛,眼睛仍不动。要练到这个样子,还是最初步。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徒弟纪昌听了这个话,怎么练呢?天天躺在太太织布的机器下面练。太太织布,两只脚像踏车一样踏动,那个织布机一上一下,很快的,等于现在工厂织布机一样,他就眼睛看那个丝一条一条地动,眼睛不眨。“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这样练了两年之后,就是那个钻子、刀剑到眼睛前面来,碰到眼皮了,眼睛都不会吓得闭起来。不像我们女同学们,只要苍蝇、蟑螂跑过来,吓得眼睛不敢看,哟……一声尖叫,吓死人的。

他练好了,“以告飞卫”,就向老师报告,“卫曰:未也,亚学视而后可”,亚就是其次。飞卫说,还早呢!听他这样用功,练到这个程度还没有成功,第二步要练眼睛看了。先把眼珠子瞪着不动,有些人学打坐的,也有练这个工夫的,尤其学催眠术、瑜珈术。但各位不要乱搞,我是随便讲的,眼睛练瞎我不负责,这不是开玩笑,那是有一套方法的。怎么视啊?“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他说眼睛练到小的东西看起来变成大的,看不清楚的地方能很明显看到了,你练到这一步工夫再说。

这是古代教人的方式,是真的,我们小时候学东西碰到的都是这一套,当时我们很反感,过后都非常感激当年那些老师。这是启发式的,等于说把你闷在里头,看你怎么出来,要启发你的智慧出来。

古代一个禅师讲小偷的故事,也是启发式的,你们都听过的。小偷的本事,就是要自己动脑筋,晓得怎么逃出来就毕业了。禅宗也是这样学的,禅宗的教育法就是孔子讲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都是自己教育自己,每人脑子都是一样聪明的,只要肯用心,智慧透出来才行;不肯用心的,学死了都没有用。现在你看这个教射箭的也是这样,我常常用这个方法教学生,可是学生没得办法,他宁可闷死在里头。

所以他说你练到眼睛能够看小变大,看不见的能够看得见,你再来告诉我。“昌以牦悬虱于牖”,这个学生想了一个很好的方法,练武功的年轻人都用的。这个方法是用一根牛毛吊一只虱子,不过现在大家很卫生,都没有虱子了。


急中生智 乱世求生


讲到虱子又有一个故事,我顺便插进来讲给诸位听,我现在不是说笑话哦,也在教育你们哦!老辈子教人要自己想办法,人贵自立,一定要自己站起来。讲到这个虱子,恐怕你们太干净了,虱子都没有生过,你们这一代青年没得出息(众笑)。一九四九年,很多人到了香港,一时没有饭吃,有一个人混不下去,衣衫褴褛长了一身虱子,想要投海自杀。有一天他捡到一份报纸,看到有个外国人要收买臭虫一类的东西做研究,很小的一个广告。他动个脑筋,就把自己身上的虱子抓下来,装一个小瓶子,那个外国人就收买了,并说每天送一万只来都要。因此他就赶快培养虱子,卖虱子大发财。天下事就是这样,这是一个真的故事。

还有啊,本来我留着要给自己写小说做版权的,现在都给你们吧,著作权我都不要了。这件事也是真的。四个朋友逃难到香港,人的脑筋被环境逼得都刺激出来办法了。一般人喜欢学密宗,他们有三个人剃光头演和尚,扮西藏出来的活佛、la ma,两腿学会盘坐,有人来拜la ma求佛法,就吱吱哑哑讲几句,然后一个人来翻译传法。这样就搞起来了。坐在那里三个月,钱也有了,后来有一个人不干了,就说活佛涅槃了。天底下的怪事什么都有,这可是那个时代真的事情,我都不讲人的名字,都是熟人嘛!

但是笑话归笑话,转回来,告诉你们年轻人,人的头脑不要有依赖性,我看你们这一代啊,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一切都不能独立,这是时代的悲哀。我们马上要移交给你们了,你们这一代不能站起来,那不行。你看人家怎么站起来,他就用牛毛绑住虱子,挂在窗子上,“南面而望之”,注意这一句话,南面有阳光,在南面的窗子上挂一个虱子,然后天天站在那里看。当然或者打坐啦,或者是练催眠术、瑜珈术,练马步,把一个马步站好,对着这个虱子看,那很痛苦哦!这种工夫我们小的时候练过,练到眼睛发红发痛。

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宜兰,现在过世了,他练看太阳,修道,这个故事也很奇怪,有一套方法练的,他来找我,说是看道书学的,叫做盲修瞎练。后来,到关公庙上丢茭杯,说关公叫他这样练的,练到眼白凸出来,眼珠子向内缩了,他吓死了,又到关公前面掷茭,关公说不要停止,再练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就恢复了。后来他又掷茭,关公告诉他去找一个老师,会做梦告诉他。之后他在基隆一看到我,他说就是你,来势汹汹,我还以为他错认我犯了小偷罪,被他抓住了,哪知他讲完了就跪下来,说是关公叫他来找我。我听了哈哈大笑,他接着就告诉我,这是真实的。所以练眼睛是有一套方法,近视眼是可以修得回来的,我当年一发现自己近视就赶快训练,把视力恢复了。

所以有个经验告诉你,看小东西,“旬日之间,浸大也”,十天练下来,很危险哦,要配合眼药,还有各种方法配合起来。“三年之后,如车轮焉”,这个纪昌三年练下来,看到那个虱子变大了,很小的虱子看起来有汽车轮胎那么大。你说这样打枪怎么不准啊,那当然很准。“以睹余物,皆丘山也”,然后再看别的东西时,每个东西都看起来变成像山丘一样。这时才开始练射箭,因为目标大了。“乃以燕角之弧”,用北方燕国的牛角做的弓,“朔蓬之繂”,用北方一种专门做箭杆用的植物做成箭杆。“射之”,拿那么大的一个弓箭,来射这个牛毛上挂的虱子,“贯虱之心,而悬不绝”,这个箭直射到虱子的中心去了,而那根牛毛没有掉下来。真是轻功第一流,这个轻功练到把很重的东西拿在手里,投出去像一张纸一样飞,技术精准到这个程度。“以告飞卫”,向老师飞卫报告。

“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飞卫高兴得跳起来,拍着胸口说,你成功了。你看他的教育法,没有教纪昌怎么练,只告诉他一个原则,要他自己想办法,他练成了。


恩将仇报 幻化人性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接着人性的问题就来了。纪昌的武功练到了这个程度,心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比自己高明,就是他的老师飞卫。“乃谋杀飞卫”,就想把他这个老师杀掉,这个后世武侠小说中都有,他要欺师灭祖了。

这一件事别的子书里也提到过,《列子》这里重复这个故事。纪昌这个时候就想办法要把老师杀掉,“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有一天跟老师在路上相遇,他要杀这个老师,拉弓射箭,就射过来,飞卫早有准备了。两个人弓对弓、箭对箭射来,两箭在中路相碰掉在地上,本事都一样。这两只箭在空中那么大的力量,掉在地上好像棉花落地一样,连灰尘都激不起一点。这个练过武功的人才知道,两边那么重的力量射过来,碰到要爆炸的。一个机械的东西,加上人的工夫的控制、精神的控制,做到那样,这个工夫到家了。

“飞卫之矢先穷”,但是这位老师飞卫的箭射光了,“纪昌遗一矢”,这个徒弟纪昌还有一支箭,“既发”,最后射出来,心想可以把这个老师射死。飞卫没有办法,“以棘刺之端扞之”,旁边有荆棘,他抓起来抵挡一下,“而无差焉”,使对方的箭射不到自己,也就是随便拿一个东西就挡住了,这就是飞花摘叶这个工夫了。这个徒弟纪昌想想,他也杀不了这个老师;老师虽然知道这个徒弟很坏,但是他爱才,技术练到这个程度啊,太可爱了。“于是二子泣而投弓”,两个人都哭了,“相拜于涂,请为父子”,最后由师徒变成父子。“剋臂以誓”,两个人割出膀子上的血,喝了,就发誓,“不得告术于人”,不要把这个技巧再传给他人。不过《列子》不晓得哪里偷来的,都写了,都传了,原来技巧没有什么,技巧就是苦练出来的。

这个故事里头有两层意义,我们可以深深地知道,刚刚我特别插进来许多笑话,年轻的同学不要当笑话看,人生要想成就一个事业,或者成就学问、学一样东西,不自己用脑筋,不自己专心去搞,不会成就的。哪怕你学打坐,学禅更严重,那不是光听话的。我发现现在的教育,一般大学的学生都很乖,乖得没有生气,所以我不肯去教大学,就是因为没有味道,问他们有没有问题、懂不懂?不响。我夹了皮包就走了,不教了。“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可是我教得很痛苦,就不教了。我们也是从年轻人过来,像我们当年受教育做学生可不是这样,非常规矩也非常调皮,处处是问题。这一篇处处都是问题,有好多问题,大家不要光听故事,人贵自立啊!

第二个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能够自立、有所成就时,人与人之间就有嫉妒的心理,这是人类的悲哀。这个嫉妒的心理,一发出来就六亲不认,人世间的战争祸乱都是由这一种心理出发。所以《列子》所讲的这许多故事都不作结论,只告诉我们一个一个故事,这就是《列子》的哲学,道家的哲学,他不给你作结论,这个结论由什么人作呢?就是我们自己。这就是智慧的启发,今天讲到这里。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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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讲


上次说到一个学射箭的故事,最后学生要杀老师,差不多是中国武术界后来的典型,很多武侠小说都常写到。像这样的典故,《孟子》里也提到过,同样的一个事实,在比《列子》这一本书还早的时候,上古就相传有一个射箭很好的羿,到了第三代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个故事里头包含了很多人生哲学的道理,也同时可见一个人不管学技术或者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为了好胜,好胜为了求名,就是为了自我。每人都是为了“我”,这个观念的发展变成一个罪恶,导致许多人无所不为。《列子》里每一个故事都包含了很多的意义与道理,要我们去了解。

尤其上一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以誓不得告术于人”,这个念就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大毛病,也是我们黄种民族的一个大毛病。自古以来,凡是有专长的人,一代一代下来,都密不外传,尤其是医学方面,很多所谓好的医术,一代一代不肯相传,做老师的都留了一手,都是为了私心而留住,使中国文化的种子断绝了,这是个很大的罪过。站在人类学的立场来看,人类有很多种,我们黄种人不过是人类的一种,黄种老兄们这一点很不高明,不如白种人及其他的人种。所以我们每读一篇书,中间所包含的很多道理必须要清楚知道。下面又来一个故事。


学技术 有步骤


造父之师曰泰立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

造父是古代的一个名人,此人善骑马驾车,尤其骑马之术,那是千古第一。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跟从泰豆氏“习御也”,御就是驾车,骑马驾车叫做驾驭。中国古代的交通工具是马车,皇帝的车子是六匹良马并排拉车;大夫们、有功名的,驷马之车,四匹马拉一辆车就叫一乘。我们读《孟子》里有“千乘之国”,就是四千匹马的国家。由此可知,上古时的马路比现在还宽,也了解战国时代车不同轨是国防的关系。车同轨、书同文、文字的统一,是秦始皇时代才严格下令而统一的。所以讲到文化的统一,倒是应对秦始皇另眼相看了。假使当时没有这些统一,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经济、货币、交通都不统一,也就没有统一的中国了。这是讲到驾驭车马顺便提到的。

造父刚刚幵始跟泰豆氏学驾驶的时候,“执礼甚卑”,这是一句古文,是说造父非常谦下,服侍老师非常恭敬,等于佛教的仪轨。我们当年老师坐在那里,自己走过时头要低下来,不敢超过。如果走在太阳下,学生在老师后面,不能踏到老师的影子。所以古人事师很恭敬,教师节快到了,现在讲尊师重道,叫得很响亮,越想越可笑,多是自欺欺人之谈。这里讲造父侍师的礼貌,有些古文不用“卑”字,而是“执礼甚恭”,表示恭敬。

这样的恭敬,“泰豆三年不告”,但这位老师泰豆三年没有教他一点东西。现在假使跟着老师三天不教,恐怕还要告老师呢!“造父执礼愈谨”,老师不传给他,造父没有怨恨,没有灰心,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对,所以对老师更加恭敬慎重。

“乃告之曰”,泰豆一看,这种学生没有话讲,开始教他了。下面这几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名言,很多地方用到。“古诗言”,我们上古老祖宗的诗,很多的哲学名言都在诗里头。“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要想做一个好的弓,先学做畚箕。像现在台湾也有射箭协会,有同学参加,叫他拿弓来看看,哎哟!日本买的。第一个我就感觉很难过,本来是我们中国人的武器嘛!现在的弓都是日本做的,价钱相当高。弓有各种的拉力,要弹力很好的材料,一般都是选择很好的竹子,弓的两头,讲究的还用牛角做,还要很好的胶把它粘好;把竹子弄弯的技术,也要很高明。

所以泰豆说要做一副好的弓箭,“良弓之子”,这一些人,不一定是儿子,也可以是徒弟,“必先为箕”,先学会做畚箕。你们是都市长大的,什么是箕也搞不清楚。畚箕就是乡下人用竹子编的箩筐一样,洗米、洗菜用的,可以漏水的,要把它做得很圆。想做良弓的人,开始要先学习编畚箕,这个学会了才可以做弓。

中国古代,裁缝也好,泥水匠也好,做徒弟都要三年,剃头也要学三年。剃头师傅教徒弟学剃头,不能够拿人来试验,先学在瓤瓜上刮,把那一层青的刮掉,瓤瓜皮没有破,就学得差不多了,才可以来剃头。所以,从师习艺要先找一个良师,学佛学道都是一样。

造父后来成为历史上有名的驾驭者,在中国的神话史上,他死后就封神升天了,地位很高。他的老师还教他,“良冶之子,必先为裘”,冶是打铁的、补锅的。这个你们更不知道了。譬如江西的瓷器很名贵,有时候破了裂了,要等到江西老表来,都可以修补。江西、湖南两省碰到男的都要叫老表,不能叫老乡,碰到女的要叫表嫂。江西老表一来啊,补锅碗的本事大得很,这种也是艺。还有补铁锅的,古代一口铁锅用几十年,铁锅炒菜,吃了对身体有好处,铁是补血的,这是医药啊!古代铁锅破了也要补的,用铁来补叫冶,就是一块一块把它补起来。

学补铁锅的人,必须先去学会做裁缝。裘是皮的衣服,这个皮一块一块很难做的。譬如去年冬天很冷,我想大概可以穿皮袄,年纪大了嘛!请美国的同学给我买一件,不要买好皮,买不起。我那个朋友傅代表,又高又大,他有大陆带来的狐皮,是他的老师送他的,现在要给我。我说老兄啊我找不到良冶啊,找不到好的师父“吊”狐皮啊!后来找了一个老乡,他年纪很大了,听我一讲,没有办法,进来一看,哎哟!这个皮袄上半截吊错了,要一块一块拆了重新改,这个好麻烦的。结果他还是帮我吊了这个皮袄。

这是顺便讲皮裘,孔子穿的衣服就是裘,北方冬天不穿皮袄的话,年纪大受不了那个寒冷,不是台湾呀!《论语》里,孔子穿衣服很讲究啊,什么“缁衣羔裘”,一看孔子后来的财产也不错,他皮袄已经有七八件了。

所以出世、入世,要学一样东西,你先学那个相近的术。你要想变成画家,先学素描,想学好中国字做书法家,你也要懂得几笔画。要想变成画家,必须要把毛笔字学好,然后学画,那叫做文人画,就像样了。

“汝先观吾趣”,“趣”字同“趋”字是通用的,泰豆说你先看我怎么赶马,怎么样向前面走。“趣如吾”,你骑在马上,把握马的缰绳,走的道路完全像我了,“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如此一来,套马笼头的那两条绳子,你一只手把持到六匹马,手里还要拿马鞭,这是技巧,差不多一个指头勾住就可以指挥了,这个本事多大啊!在南方是要驾船,北方人骑马,各有各的本事。

造父就说,“唯命所从”,好,我听师父的,师父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神奇的学驾驶方法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

“泰豆乃立木为涂”,泰豆用竹竿或木头,在路上插起来,后来学练武功,梅花桩就是这样练,“仅可容足”,中间的距离只够一只脚穿过去。“计步而置”,计算一步一插,一个转弯,很小的转弯,等于现在学驾汽车,怎么转车子,当两部车子夹住你时,如何转出来,这是驾驭。“履之而行”,然后脚在这些木头杆子之间走,学武功的人也要练,我们以前学拳、学武功也是这样练,一步都不准乱;如果碰到衣服,竹竿子倒了,就不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在这些木头竿子之间跑过去,跑回来,或跑五十次,或跑三十次,木头不倒,自己也不跌倒才可以。所以骑马驾车先学走路,怎么转弯,怎么退后。“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只学了三天,就学会了。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这一大段非常重要,文字很好,为了讲解方便,只好中间把它切断。这个师父三年没有教他,他没有怨恨,不埋怨,不牢骚,更谦虚,更诚恳。这样好的人,有这样的决心,所以三天就学会了。如果是一个浮躁的人,没有修养,没有根器,不可能一学就会,所以还是他自己的诚恳、恭敬使然。由此可知,一切成功都在于自己,纵然有名师,自己不行,也不会成功。看了这一段就懂得人生,做人做事,学本事,都是一个道理。泰豆一看他三天就会了,也佩服徒弟,就教他。

下面就是讲理论,任何一个技术,要学好就要懂学理,不懂学理是学不好的。学佛学道也是这样,经典不看,理论不研究,以为只要打坐就会坐出来,坐出来什么?又不是老母鸡孵蛋,所以不通学理是不行的。

“凡所御者,亦如此也”,他说你懂了这个原理,要驾车、驾马,道理都是一样,工夫理论一齐学。这些竹竿插好,转弯抹角很危险,能游走自如才行。假使学武功的话,尤其是学太极拳、八卦拳,这个身体这么游走,钻过来,钻过去,一根竹竿不倒,那要多大的工夫!

“曩汝之行”,曩就是刚刚、以前,我叫你学这个趋走,一根一根木头给你插起来,你在这个弄堂里转,你先学走。“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我们练武功的人都晓得,开始一步一步,一个动作很难很难,到后来根本不是打拳,也不是拳在打你,也不是足在动,而是心在动。心要怎么走就怎么走,处处合于标准,而且比标准还要高明,所以是唯心的作用。

当你技术到了这个程度,就忘记了脚步,只有心动,然后眼睛都不要看了,这里有竹竿没有竹竿心已经知道了。这个境界过去了,“推于御也”,然后你来驾车驾马,“齐辑乎辔衔之际”,六匹马在一起,辔就是马缰绳,两边收过来前面拉住就是辔。衔就是马嘴里衔住的东西,这个马衔铁,普通我们叫马口铁。“齐辑乎”,他说你手里把六匹马的绳子用一只手一抓,指头一扣,很整齐、很统一的。“辔衔之际”,在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马,也忘记了手里的马绳,也忘记了车子。换句话说,这个车子同马、同缰绳就是你的心了,就是与你合一了,心物一体。等于驾汽车驾得好的人,上了车子,用惯了自己这一部车子,车子跟我就合一了,手这么一摆,这么一动,一切都合一了。

“而急缓乎唇吻之和”,这个马嘴里的马衔,你绳子这边拉紧一点,马就晓得你要向这一边转了,“唇吻”,马嘴里绳子这么一拉,这么一转,马就懂要快要慢,或者叫马停下来,它都感觉得到,这就是“急缓乎唇吻之和”。修养到这样高,骑马驾车变成艺术了。

“正度乎胸臆之中”,驾车就是工夫,同打坐一样,端身正坐。赶驴子的也一样,有些本事高的人,故意歪起头来睡觉,那是高手中的高手了;甚至于不把这个缰绳拉住,只叫一声,马就懂了。所以普通人“正度”,就算是普通人,只要心里是一股正气,就是心无杂念,同打坐修道一样,不乱想,没有杂念,“而执节乎掌握之间”,节制六匹马,快慢都可以在掌握之间。

“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你的心里头怎么想,外面六匹马的思想跟你合一了,岂止是心物一元,我、车、马、绳都合一了。“是故能进退履绳”,然后前进后退就在这个马缰绳上面,指头轻轻一拨一动,彼此心意就沟通了。“而旋曲中规矩”,乃至转弯,打一个圆圈,自然都是规规矩矩,没有错。“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成为一个好的驾驭人,不花力气了,一点不用力。“诚得其术也”,这样就是得到骑马驾车的真正技术了。


心物合一的驾驭


“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蹏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蹏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这段全部的口诀都传完了。前面一段由内心讲到外在,讲到怎么驾马;现在又倒回来,由外在讲到内心。“得之于衔,应之于辔”,从马嘴里那个马衔,可以感应到马的缰绳。“得之于辔,应之于手”,进一步工夫练到缰绳在你手里,跟马的嘴、马的脑子连在一起了,工夫在你手上了。“得之于手,应之于心”,最后就是唯心。

工夫成就了,驾驭车马完全是心在驾,不是手在驾,也不是眼睛在驾。“则不以目视”,向前方哪里走,哪里转弯,不要眼睛看了。“不以策驱”,策就是马鞭子,马不用鞭子打,马缰绳一拉、一勾,它就懂了。到了这个程度,“心闲体正”,如修道的人一样,心里头无事,没有杂念,身体是端正的。“六辔不乱”,六匹马只要一只手就够了,不散乱,不昏沉。“而二十四蹏所投无差”,六匹马二十四只蹄子嘛,滴答滴答跑起来,没有一个乱的,车轮也不会乱。“回旋进退,莫不中节”,这个样子驾驭车马,随便怎么转,前进、后退,自然都很合适。和学驾驶汽车是同一个道理,车子就是我的身体,我就是车子。当对面车子撞过来的时候,技术达到人车一体,可能就是武侠小说所写,飞车过去了,“莫不中节”。

你学到这个程度,“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再进一步,只要指头这么一动,六匹马驾车腾空飞过去,路上没有车印,也没有马蹄的印子。武侠小说写的踏雪无痕不算工夫,因为是个人练到了,而他的工夫练到能够使马和车子行无痕。“马蹏之外可使无余地”,马蹄踏下去,等于不踏在大地上,像在虚空中飘了过去一般。这一段就是神通哦!什么叫做神通?是心的境界,完全用神了,马车都可以在空中飞了过去,不是在地上走。

“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他说高山要上去就上去,没有感觉六匹马的车子在山谷里走。拿科学来讲,已经到四度空间了,不感觉立体,一望都是平地,而且平地也是一片虚空,就在虚空里飞过去;平原地带也不觉是平地,因为没有土地的观念了。“视之一也”,也没有马的观念,也没有车子的观念,也没有我的观念,就飞了,心要动就这样。就是佛说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空了,在空灵境界,驾驶技术到达这个程度。


统御学 领导学 驾驭学


“吾术穷矣”,泰豆对造父说,我所有的本事,连口袋里的都翻出来教给你了。“汝其识之”,你好好记住,原理都告诉你了,至于哪一天你工夫练到这样,就看你自己了。等于我们学佛修道,佛经里都讲完了嘛!还要找明师!释迦牟尼佛道理都跟你讲了,就是你做到做不到的问题。根据这个学理,实验到了,做到了,这才叫做工夫。工夫到了,这个理就更明白,道理更通;不懂学理光做工夫,还是外道,心外求法,盲修瞎练有什么用!尽管练得很高明,也不是真成功。

今天台风,诸位冒风雨而来,非常可感,那么我受诸位的感应,我这匹马也只好来跑一下了。你们驾驭的人太高明了,把我也架上来,本来我想今天可以溜课了,尤其我担心诸位住得远的,我怕有大雨。这个台风本来走了,忽然又回转,雨又大,就很麻烦,要注意,这是第一点。

《列子》这一篇里所讲精于骑马驾驭的造父,这样的人,在中国神话中已经是神了,现在仍在天上活着。所以骑马的、赶马车的,拜的祖师爷就是造父。这是讲这一段故事。实际上这里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也是这样,人要自立,自己先要站起来,己立而后立人。一个人要学谋生的技能,先要看自己的所长,学个专长。最可怜的是无专长,像我们年轻时前辈老师们骂我们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读书人最可怜了,不能做劳工,只会嘴巴吹牛混生活。古人说,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这是非常重要的观念。

第二个观念,一个人要学成功一样技艺,当然要有好老师,重点是自己要至诚地去学。碰到明师,执礼甚恭又诚恳,叫做因缘凑合,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第三,说到驾驭的技术,的确是一个真正的原则。当年我们开始有脚踏车,叫做东洋车,四川人叫洋马,外国来的马。那时是石子路,高高低低的,簸簸坎坎的,学脚踏车也同现在练汽车一样,跌伤的,手擦伤的,常常有。我说这个玩艺那么难学啊!我看到他们学脚踏车的,趴在车子上,一个人扶着,骑啊骑啊,跌跌撞撞。那个扶着的人,用我们老古话说,生儿的不用力,抱产妇腰的吃力累死了。

我看了三天,我说明天我骑给你们看,车子借我两个钟头。我上来就先学推车,推、推、推,弯过来,弯过去,大概推了半个钟头,先把重心把握好,驾驭得很顺了,然后一只手扶在中间推。推好了以后,再用一只脚踏在上面,另一只脚在地面蹬,半边骑的。最后两只脚踏上去就骑了嘛!到了台湾,有个同学不会骑,我教他,他很快就学会了,就是这个道理。

讲驾驶的道理,技术的层次还不是一样吗?智慧、聪明一切根据于此,学道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学打坐啊,练习修定,懂了这一道理,自然可以得定了嘛!这个定才是真的定哦,不是坐在那里三天三夜的死定。这个定是在办事时都是定,做生意也好,当运动员也好,你整天做事都在定。这一篇东西是什么?政治哲学,当统帅的哲学。当大军统帅在前方作战时,指挥一如,此心是定的。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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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讲


上次讲到大军统帅带部下、带徒弟,要像这样驾车驾马才可以。不过到现在这个本事我还学不会,有时候我就埋怨起来,我觉得我的驾驶技术蛮高明,可是看到这些笨马就没有办法了。要是高明的马,指头这么一动,它已经知道了。结果六匹马中有几匹是笨马,或者六匹都笨,不晓得动,你拿鞭子抽它们,屁股都抽出血了,它们还回头看看自己的屁股为什么流血!就这么笨!

我要把这个故事后面加一段,纵然有造父的高明,遇到六匹笨马,我倒要问问这位泰豆泰老师,这要怎么办?我将来一定想办法上天找这位泰老师问一问。有造父的工夫、本事,碰到笨马,而且一个破车,三个轮子都断了,只有一个轮子,看他怎么驾驶。能够讲那么高明的话,那已经不是人,那应该是天人,那叫做神通了。

所以这一篇里头讲人生哲学,也可以叫大军领导学、统御学、帝王之学、一个政治结构,能够做到造父这样,就是老子的无为而治,无为而驾驭天下的道理。

今天台风,很多人没有到,下次碰到这种台风雨,或公定假日,我们还是按照政府的规定休息。大家来自四面八方,恐怕住远的回去碰到风雨不大好。


一个杀不死的人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鋩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雖鷇[kòu]也。

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
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

这是《汤问篇》最后一个故事,说明物理与精神的关系。这是一节,我们暂时断句到这里。中国古书都没有断句,必须要学生自己学会断句,这种教育的方法,使你自己用脑筋、用思想研究每个字、每个句子应该怎么断;会断这个文句,自己也就懂得作文了,这是以前的教育方法。断句圈点,先用淡的颜色圈,圈完了把书交给老师检查,看你断句对了没有,就看脑筋思想理解的程度,所以断句作用很大。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魏国有一个叫黑卵的人,为了一件事不高兴而杀丘邴章。古今中外常常有为一点小事不高兴而杀人的事。譬如两个人在面摊上,你多看他一眼,他不高兴就要杀掉你,这就是“昵嫌”,讲不出来。所以司马迁写历史上这些有力气没有头脑的人,“好勇斗狠,睚眦必报”,喜欢打架,眼神不对,连嘴巴歪一歪,他看了都讨厌你,就打架。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说,“儒以文乱法”,自己是学者,学问好不肯守法;“侠以武犯禁”,自己拳头大,有力量就犯法。古今中外充满了这样的人,认为社会上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所以主张法治、严刑,要大家守法,不守法不行。聪明人及有力气的人,对于社会是一种祸害,以法家看来,非要法治管理不可。

“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丘邴章的儿子叫来丹,因为父亲被黑卵所杀,很生气,有仇恨,要报父仇。“丹气甚猛,形甚露”,来丹的脾气大得很,且外形长得眼睛突出,牙齿外暴,看起来凶得很。为了要报父亲的仇,“计粒而食”,吃饭像练气功一样,不敢多吃饭,一天吃一碗或半碗,把自己控制得很厉害。“顺风而趋”,他轻功还练得蛮好,跑路很快,一阵风一样就吹走了。但是心里头恨大,脾气也大,“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天天想报仇,但没有个好的武器,兵代表武器,因为对方的武功太高强。“耻假力于人”,自己的事情自己了,不靠别人,认为靠人很丢脸,“誓手剑以屠黑卵”,发誓一定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报仇。

那么对方这个“黑卵”呢?“悍志绝众”,凶焊得不得了,一身蛮力,目中无人。楚霸王项羽就是这样,“力拔山兮气盖世”,山上的大石头,一搬就下来了,不是真的把山都移得动,是那个神气大。“力抗百夫”,一百个人他用手掌就全部推开了,**了。所以他天生的筋骨皮肉,与我们普通的人不一样。历代都有这一种人,譬如清军入关时,有一位将领就是这样,他自己内部有人要杀他,但杀不掉,刀砍了没有用,只有自己杀自己才杀掉。这个黑卵也是这样,“延颈承刃”,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让你砍,但好像抓痒一样,一点伤痕都没有。“披胸受矢”,自己把衣服拉开,尽管箭射过来,进不去的,锋芒刀尖都弯了,“鋩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而皮肤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初生的小鸟叫雏鷇。他认为自己的力气大,工夫好,来丹要来报仇,他把来丹看成雏彀一样。他两个指头就把这个小鸟捏死了,不在意。

来丹有个朋友叫申他,就对来丹说,你恨这个仇人黑卵,恨到了极点,“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但是黑卵看你是个小鸟一样,没放在眼里,看你太容易对付了,不当一回事,请问你要怎么报仇?“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来丹听了就流泪说,老兄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给我出个主意。

“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他说我告诉你一个主意,卫国有一个人叫孔周,他家传有一把宝剑,是殷商时的神器,他家里的这个宝剑啊,“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古代的三军不是现在的海陆空,而是左、中、右三军。作战部队三军,一个小孩子把宝剑这么一挥,三军就完了。“奚不请焉”,你为什么不到他那里求借这一把剑,拿来杀黑卵呢?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来丹因此到卫国见了孔周,“执仆御之礼”,给他做用人,给他赶马、喂马、洗车。“请先纳妻子”,而且把自己一家,太太儿子都给他家里做用人,为了借这一把剑报仇。古代的用人就是一辈子做用人,他要先得到孔周对他的好印象,“后言所欲”,过了若干时间,一年两年,就给主人家讲了,想借这把宝剑报仇。


三把神剑


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驢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

孔周说我有三把剑,祖宗传下来的,看你要哪一把,可以借给你。但是都不能杀人,也杀不死人,我先把这三把宝剑讲给你听。“一曰含光”,第一把剑叫含光,“视之不可见”,这把剑像武侠小说《峨眉剑侠传》中的一个喜欢笑的和尚,讲话以前就是笑。他是佛家的剑仙,叫做心剑,也就是无形剑,名称就是《列子》这里来的。这一把剑叫含光,神光的宝剑,看也看不见,没有影像。“运之不知有”,碰到身上都感觉不到剑已上身。“其所触也,泯然无际”,这一把剑没有边际,充满这个宇宙之间。“经物而物不觉”,杀到你身上,你都不知道。这一把剑我们大家都有哦,就是神光,也是心光——这就是道,无所在无所不在,你练好了这一把剑,就可以成剑仙了。

我后来学密宗,一位活佛要传我很多的法宝,他说你要学什么?我说我晓得莲花生大士有十六种成就法,宝剑成就,药成就,那个药练成了,可以起死回生,这样的我都想要。当然你们也同我一样,你们更想要。那个根桑活佛说,你怎么求那么一个大法?我说我有资格求啊,那个师父就笑了。他说这个法子我都有嘛,而且用了也没有用啊,反正这个药可以治百病,只有一样治不好,就是死病。那练它干什么?很麻烦。再说这一把剑挥出去,千里之外杀人很容易,可是你也杀不了魔鬼啊,魔鬼跟你有一样的工夫。所以这一把剑就是人的心光,也就是神光,这是第一把剑。练成功了念头一动,如果想害一个人,这个就是坏剑了,就犯了杀戒。

“二曰承影”,第二把剑叫承影。第一把是心光,也就是神;第二把就是气,在宇宙天地间这一股气,人的生命身体里这一股气。他说这一把剑啊,厉害了,“将旦昧爽之交”,“昧爽”是古文,天快要亮还没有亮,蒙蒙中有一点光影叫“昧爽”。“日夕昏明之际”,太阳下山黄昏还有一点亮光时,“北面而察之”,在昧爽及黄昏时,来看天地间的这一股气,向北面看属阴。所以古人有望气之学,会看气的人,看一个人头顶发出来的光,就知道他有没有毛病,或者运气好坏。他说在这个时候,“淡淡焉若有物存”,觉得似有似无。所以你们要学看风水地理,先学望气。一个好风水的房子、土地,不是你罗盘一摆,风水就对了,而是望气,差不多要看一个月。真看一块地或一个房子,看这个土地有没有气,要凌晨起来,看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刮风下雨、初一十五都要看,才断定这个地方如何,不是那么简单。

所以古代学看地的人,眼睛练到可以看通地下一丈到三丈的深度,地质学都不要学了,有没有矿物,一看就知道,好像X光透视,望气也是这样。他这一段讲望气,气很淡很淡,好像有个东西,这要练过眼睛望气的人才知道。“莫识其状”,什么形状你也看不出来,“其所触也”,这一把剑砍到你身上,它没有形状,可是有感受。“窃窃然”,偷偷的,轻轻的,“有声”,那个气过来,像我们鼻子的呼吸,静的时候听到有呼吸声音。“经物而物不疾也”,它透过一切物质,而物质本身没有感觉,也不痛,也不痒,这是第二把剑。

“三曰宵练”,第三把剑是精,精跟气合一,这跟我们学道有关系哦!人身上都有这精、气、神三宝,打坐修道,不管你学佛修道都一样。这第三把剑宵练,半夜三更起作用,所以《孟子•尽心篇》提到养气工夫,先养夜气,养平旦之气,后来再养浩然之气,同这个都有关系,都是人身体里面的确有的功能,所以在丛林寺庙,出家人三四点就要起床,就是先练这个夜气,生命就有这个功能。你们一天到晚只想睡觉的啊,那就是养阴气,那就糟糕了。这把剑宵练是半夜三更起来,“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白天只看到影子,没有光,像我们这个身体,白天在太阳下有影子,没有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天黑了,实体看不到了,只看到外面有光。

我们人体也这样哦!我们乡下长大的,到朋友家里玩,大概半夜一点钟回家时,空中的露水下来,人影被月光照在稻田上面,自己一个人影在那里,影子外面一圈光,人体都有光的,看得很清楚。你们诸位同学有没有经验啊?我们都做过小孩子,没有这个经验多可惜呢!因为你们大多是在都市里电灯光下长大的。当夜里那个稻子、麦子幵花时,夜深人静,听到稻田的稻子开花声音好大,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果实就是我们吃的米,这都是常识哦,都要懂,不懂就不叫做读书人。一事不知,儒者之耻,这是中国文化的儒家对知识分子的评语。拿学佛来讲,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就是这个道理,你们学佛的应该都通啊,不通不行啊!现在回过来讲这一把剑,“其触物也,骧然而过”,这一把剑碰到东西,有声音了,但是砍到你身上,骟一下,膀子都被它砍裂开,断了,“随过随合”,但立刻又合拢来,生命的新陈代谢如此不平常。“觉疾而不血刃焉”,利剑砍下一点痛都没有,而且也没有流血,这样叫做利剑。所以快刀割肉并不晓得痛啊,等到我们看到流血,才痛起来;那个钝刀割肉啊,就痛得要命了。所以我们晓得,向人家募捐,或出家人去化缘,叫做钝刀割肉啊!千万不要劝人家出钱,他表面很慷慨,但心里就像被钝刀割一样,血在里头滴啊!


借剑报仇


“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这个孔周跟他讲,“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我家里这三把宝剑,传了十三代,都没有拿出来用过,没有杀过人,只用一个宝剑匣子把它们藏起来,从来没有打开封条。这就是说,我们的生命身体里的精气神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或者虽修炼,修不到位也发挥不了作用。一方面,讲物理世界真有这一种武器,借太阳光可以把人杀死,癌症照六十,就是用太阳光能的那个道理。人离开了太阳光能,也活不下去。太阳、空气、水,就像是精气神这三样东西,也就像是这三把剑。另一方面这也是讲,我们身体生命里也有这三样东西,你要把它们找出来,修道的人总会有办法找出来,但不是说打坐就可以。讲到修道的人,什么叫修道的人?定义很难下,世界上很少有修道的人,都是道在修他的。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来丹一听,跟主人家讲,我为了报仇,请你把那个差一点的第三把剑借给我,孔周也答应了。“孔周乃归其妻子”,孔周说你是为了报父仇,现在你的太太、孩子都还给你。不过你要拿这个剑去报仇,“与斋七日”,要清心寡欲,当然要吃素打坐,心里不要动气,不要乱想,七天单独一个人。到了第七天,“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晚间跪下来,这把剑才拿出来给他。来丹请到了这一把剑就回来了。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来丹拿这把剑回来,天天带着这把剑,暗中跟随黑卵。一天黑卵喝醉了,来丹从窗子偷偷跳进去,砍他三刀,颈上、背部、腰里各一刀。“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黑卵连个影子都不知道,还睡大觉,来丹认为黑卵一定死掉,就赶紧跑出来。“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如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在门口碰到黑卵的儿子,也拿剑刺他三下,像刺在虚空。黑卵的儿子武功也很高,身体也特别,就笑他,你向我身上捅了三下,是什么意思啊?来丹一看,知道剑杀不了人,叹一口气,只好回来了。

“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黑卵一睡醒了就骂他太太,我酒喝醉了睡觉,你都不给我盖一下,结果让我得病,腰酸酸的,很硬,转不动了。被砍了三剑,实际是伤风受了凉。所以有时候你们觉得这里难过,那里难过,都是睡觉不肯盖被嘛,肚子也不盖,腰也不盖,一天到晚来拿药吃,都是被这一把剑砍的。“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他的儿子一听,说刚刚我在门口碰到来丹,捅了我三下,我也感觉到身体有点不舒服,好像伤风了,四肢硬硬的,脖子都转不动了,恐怕不是我妈妈不给你盖被,是来丹想报仇,暗中害了我们。

这三把剑是这样,不能杀人,但是天天都在杀人,就像空气、日光、水,缺一不可。所以身体保养不好,就这么一件事。同时也说明世界上的武器不能杀人,杀人最厉害的第一把心剑,不但可以杀人,而且还杀自己,我们常常被自己的这一把剑所害。自己有三把剑,诸位回去把抽屉、皮箱打开,找一找看看,放在哪里不要忘了,免得出毛病。如果你们不要的话,就拿来当给我吧,我专门开当铺,让你们当这些剑。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天下奇物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这个西戎啊,严格地考据,就是西藏、青海、新疆那一带。上古边疆地区的民族,所谓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有四个名称。周朝称西戎也叫畎戎,就是说那里的文化没有幵发。“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周穆王的大军一到,西戎投降献了一把锟铻剑,这把剑,上古有,以后都没有看到过。这把剑是金刚钻打造的,当然是很大的金刚钻,不像我们现在戴在手上,一克拉、两克拉的,还卖几百万,让人看到笑死了。这把剑如果整个是金刚钻,那还得了,锋利无比。还有我们上古传说有火浣之布,出自南方的一种火山。在那种火山上有一种动物,长得像老鼠一样,在火里头长大的,所以身上的毛不怕火烧,古人把这一种动物的毛制成布,穿了这种衣服,火烧不进去。

“其剑长尺有咫”,咫是八寸,尺是十寸,这把剑当然不太长,是一尺八的一把短剑。所以中国文学有咫尺之间的说法。“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这把剑可以切钢铁,一切就断了。如果切玉石啊,像切泥巴一样,切玻璃也是用金刚钻,只用一点点,拿来一划玻璃就断了。

“火垸之布,浣之必投于火”,这块布要洗干净时是拿火来烧,一烧就干干净净,越烧越亮,“布则火色”,放在火里烧的时候,这块布变成火一样,分不出是火是布了。“垢则布色”,如果穿脏了,就是自然的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火中取出抖一下,脏污就掉了,那块布就干净得像白雪一样,穿在身上看到是一块白布,那个叫“火浣之布”。总而言之,这一篇讲到这里,都是讲中国古代的物理,物质科学文明的思想。

“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当时皇太子在旁边,听了不相信,认为都是吹牛,讲空话,讲神话。“萧叔曰”,萧叔是个人名,他说,“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他讲这个皇子,你太自信了,天下的学问、知识,你没有看过、没有听过的太多了。一个人很容易讲人家迷信,自我意识太相信自己了,其实你学过几种学问?你走过多少地方?看过些什么?尤其你们青年在这里,充其量四十多岁的,走过多少地方?到过高雄,到过基隆,你爬过阿里山,横贯公路还没有去看过呢!天地之大,道理讲不完、学问学不完的,知识太多了,你不要不相信有这种事。

这一篇是关于物理世界、物理作用的道理,接下去这一篇是讲孔子,由孔子开始,出现一些问题。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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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讲


仲尼篇


这一篇以孔子做篇名,我们特别要注意了,后世讲中国文化,尤其唐宋以后,把儒道两家分得很严重。实际上上古以来的道家,如《庄子》与《列子》,可以说都非常捧孔子,捧儒家的思想,尤其在这一篇里,更可以看得出来。不但儒家注重修养,我们学佛修道的人更特别注意修养,大家学禅习定,就要知道儒家这些做工夫的方法,更为简单,原则统统说得很清楚。


孔子之优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

从这一段我们就知道,一个人要会说话。我常常感觉年轻同学不会说话,譬如年轻人对长辈会说,“喂!你告诉我”;“老师,你给我讲”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我为什么跟你讲?他们问话、讲话都很讨厌。我反而觉得外国同学问问题,多半问得有道理。有人有时候说,“老师我向你请教”,已经错了;“老师你教我”,就对了。“请教”是对外面不相干的人,或者对平辈;跟我同辈可以称兄道弟的朋友,他谦虚用“请教”;学生向老师用“请教”二字就用错了,真是我们文化的耻辱。所以讲复兴文化,怎么复兴啊?在这一期《知见》杂志上的社论,有人问谁写的?当然是我写的啊!惨绿年华,妄言夸大,宣传复兴文化,什么人有资格复兴文化?把故宫博物院的画拿出来复印一下,这是我们的文化吗?那是我们祖宗的,不是你的啊!这个“惨绿年华”懂不懂?你们当然没有看过,翻开字典查看,就是年纪轻轻,头发青得发绿、发亮,这就是“惨绿年华”。

你看孔子师生之间的教育。“仲尼闲居”,闲居并不是闲着没事,事情很多很忙,刚刚有空坐下来,“子贡入侍”。你们注意这四个字,整个的东方,日本、韩国、越南,在东方文化之下,都是这个礼貌。古代重师道,像孔子那个时代,都是席地而坐的,就是现在所谓“榻榻米”,榻榻米是席地而坐的改良。这个时候学生进来是站在旁边,不敢坐下来,除非老师有命令。佛家也是如此,沙弥不可以坐高广大床。**登位的就职典礼叫做“坐床大典”,那个就是高广大床,因此你就懂了不坐高广大床的道理。不过讲了还是不懂,白教的,“得天下笨才而教之,一苦也”啊!

子贡看到老师坐在那里,“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老师脸色不对,皱着眉头,心里很痛苦的样子,子贡也不敢问,马上出来就告诉了他的师兄颜回——孔子的大弟子。老师有烦恼,我又不敢问,怎么办呢?你去问问吧!孔子的威德庄严常使弟子们不敢讲话。

“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既然老师不高兴,颜回也不去问,反而去弹琴唱歌。孔子听到了,马上吩咐子贡,你叫颜回进来。“问曰:若奚独乐”,他问颜回,你一个人唱歌作乐,怎么那么高兴啊?“曰:夫子奚独忧”,颜回说,老师你为什么烦恼呢?意思是你的烦恼也跟我们讲讲嘛!你看师生之间这个对话,也可以看到孔子的教育是那么自然。

“孔子曰:先言尔志”,孔子说,先说说你为什么那么高兴,你最近没有向我报告心得。颜回答复说,“吾昔闻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这是孔子告诉颜回的,《论语》里也提到,也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回所以乐也”,颜回说,老师啊!这是你教我们的修养,一个人做到乐天,相信自然,生死都不管,该如何便如何,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心里没有什么烦恼,所以我才高兴。

“乐天”这个“天”不是代表上帝,不是宗教的天,拿佛学来说,是自性,相信一切皆是如来、自性,如来也是自性的另外一个名称。“知命”是知道生命的真理,那是因缘所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研究唯识就是知命,道修成功了,明心见性就是乐天。“乐天知命”四个字把人生的道理都讲完了,这个时候佛法还没有来。他说你教我们修养到乐天知命,既然认得自性,因此人生除死无大事,生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忧愁的?所以我就高兴了嘛!他是讲自己的修养心得。


乐天知命也有忧


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

颜回说完就站在旁边,孔子听了以后“愀然”,就是眉毛一皱,“有间”,就是过了一阵,“有是言哉”,孔子说我有这样讲吗?这一句话我现在也常常讲,有些同学不懂我的意思,常常说“老师说的……”,我说我有这样讲吗?可见人与人之间,语意始终难懂,教育非常难。“汝之意失矣”,孔子说你没有懂我的意思,你只了解了一半,就算我讲过这个话,也是我“昔日之言尔”,那是我以前告诉你的,“请以今言为正也”,现在我再给你讲一遍,你不要光认为乐天知命就是全部,那只是传你一半的话,禅宗所谓向上半提,不是向上全提。你现在仔细地听,你现在听我的正言,就是佛经里说的“谛听”。

“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注意哦,这与学佛修道参禅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孔子是绝对大彻大悟的,是个入世的佛,等于维摩居士那个境界。他说你啊,只记得我从前告诉你们一个人修养真达到乐天知命,是没有烦恼,可以出世,但是还不能真正入世;一个真正悟了道的人,烦恼比没有悟道的还大。佛家也有这个话,你以为出家就解脱了吗?“只说出家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这是六世**情歌里说的。所以观音菩萨及一切佛菩萨大慈大悲,就是多情嘛,普通人爱一两个,乃至爱一百个也不过一百个,佛与菩萨则爱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一切众生,这个叫大慈悲。

真正学佛第一步是发大悲心,你们现在小悲心都没有,怎么学佛啊?光晓得盘腿,自己要悟道,悟个什么道?悟个食道,光想吃,大悲心都没有发起,能够悟道吗?孔子说你只晓得乐天知命,了了生死,无忧无虑,那是罗汉境界。你只晓得生死没有什么可怕,世界上哪还有什么可怕的事!不晓得大彻大悟的人,那种悲天悯人、忧世忧民、要救世救人的大悲情怀,担子挑得更重啊!所以孔子进一步说明。

先解释第一步,就是自了汉罗汉境界,不过你们能做到已经不容易。“今告若其实”,孔子说我现在把修道、修养、做学问的过程给你讲,“修一身”,孔子说只晓得修自己的一身,只是先修自己。大学之道,正心、诚意、修身。讲到修身,大家现在讲要发菩提心,发慈悲心,但发不起来。“任穷达”,我们大家学道都只管自己,了了生死,悟了道,穷也好,不怨天,不尤人,这是命也,命不好做叫花子只管自己;或者达也好,做大官,做大事,发大财。就是孟子的话,“穷则独善其身”,一个知识分子不得志没有关系,修道管自己;“达则兼济天下”,机会来了,上了台,得意了,兼善天下,所作所为利世界、利天下,这是知识分子应有的修养态度。“知去来之非我”,晓得父母生下的这个我不是真我,是假我,真我不在这个肉体上。我们从生下来的第一天、第一个月开始,一步一步老下来,一个月比第一天老,十二岁比一岁更老了,身体都变换了,都不是真的我。死去是回去休息休息,休息了再来。了了生死的,知道这个来来去去的有形生命等于今天借住房子一样,明天又另住到别处了,这个房子塌了就搬家,去来都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外界的环境好也好,坏也好,时代环境的变乱跟我都不相干,空了嘛,这是罗汉境界,完全空了,到了这个境界修养多高啊,这叫做乐天知命。

所以罗汉境界,你研究看看,把大藏经里的《毗婆娑论》、《倶舍论》、《成实论》拿出来看,所有小乘修养,四禅八定,修到大阿罗汉的境界,这些罗汉最后走的时候,盘腿一坐,说四句话,“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做已办,不受后有”,再见!再也不到这个世界来了。有些呢?玩一下神通,化虹光而去,在密宗是最受推崇的。像天上的彩虹一现就走了,跟你们有缘的话,留一点指甲或头发给你们供养,这是化虹光,也不须火化,这是罗汉境界。还有些留肉身给你们烧化,故意留一点骨头,烧不烂有亮光的,叫做舍利子,给你们供养供养,供养和他也毫无关系,这也是罗汉境界。

但是孔子在当时就称这是“自了汉”,中国文化以及东方文化,说明是如此。“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这是空的境界,“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这就是你颜回现在的修养境界,你所认为的乐天知命就是这样。


未知改革之道而忧


“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

“曩吾修诗书、正礼乐”,他说我当时周游列国回来,把中国文化整理起来,目的是“将以治天下”。不但是为一个国家的人好,更使世界上的人都得救。这同释迦牟尼佛的心情一样。“遗来世”,不只是为了一个时代,而是遗传给后世千秋万代用来教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我不只是为了自己修身成道,也不是为了我鲁国的安定,而是为了天下人、全世界的人。他说结果我看文化的整理没有用啊,“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鲁国的秩序一天比一天不对,“仁义益衰,情性益薄”,社会时代越来越退步,人的道德一天比一天差,人性都丧失了,人与人之间的道义感情都不懂了。“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如今在我们鲁国我都没有办法影响,所以啊,真正的大道不能起作用,“其如天下与来世矣”,还能希望后代将来吗?可见教育失败了。释迦牟尼佛教了四十九年,何尝不失败?!他过世以后,门人弟子们分成了几十派。

“吾始知诗书礼乐”,因此我晓得,诗书礼乐、仁义道德的教育对人没有作用,“无救于治乱”,世界要乱的时候,没有办法挽回。你现在问我为什么烦恼,我想改革这个世界,“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但找不出方法,不知道如何可以救人类。有人天天讲革命,革得了谁的命啊?时代的命革不了,历史的命革不了,“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这是乐天知命的人所担忧的事。乐天知命是悟了道,悟了道的人大悲心更重,更痛苦。所以《法华经》里有位常啼菩萨,一天到晚在哭,悲痛世上众生痛苦不能觉悟,此菩萨之所以常啼也有位同学跟这位菩萨一样,动不动就哭,我看到哭就讨厌,哭有什么用?要么就发一顿脾气,当然发脾气也没有用,一切都救不了世界,孔子说这就是我现在所忧心的。


孔子传道給颜回


“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

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虽然,吾得之矣”,他说告诉你,我现在是大彻大悟了。这是孔子真正大彻大悟的话,你不相信吗?我告诉你这一段经文,你拿《涅槃经》、《法华经》来一对,完全一样,当然你们读书不多,不懂。孔子说我懂了,大悟了。“夫乐而知者”,释迦牟尼佛早期教育的方法,对小乘说无常、苦、空、无我,讲修苦集灭道而解脱证果。他到了八十一岁涅槃前讲《涅槃经》,完全反过来,讲“常乐我净”,讲证得毕竟寂灭就是涅槃。所以得了道的人,证得捏槃,那个乐不是这个小乐,是“乐而知者”。得了涅槃道的大乐的人,他的智慧般若成就,“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并不是古代一般人所谓的禅定之乐。那个乐只是相对的,因为你不入定就不乐了嘛!如果是那样的道,有什么用呢?道不属于定,定是一个静态,不敢动,不敢入世。要能出世,也能人世,动静一如,无苦也无乐,所以“无乐无知”。生命是般若的成就啊,所以般若无知,智慧到了最高处变成最平凡,就如同老子所说“大智若愚”,这才是得道人的“真乐真知”。

可是诸位同学不要考试答不出来就说老师啊,我得了道,“无乐无知”。不是的,那是要“真乐真知”以后才能“无乐无知”,实际上,真到了无为境界,无所不知。所以达到了这个境界,“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就是般若成就,真正的菩提心发起,证得佛说的正等正觉,并不是不来世间,而是大慈大悲在六道三界永远度众生,以百千万亿不同的化身度人,不过凡夫不知道而已。“无所不为”,这一句话不是说可以偷可以抢,而是像下雨一样,处处慈悲平等。因此反过来说,“诗书礼乐何弃之有”,一切文化也应该保留,不需要拋弃。所以真悟了道的人,反而要读书了,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世出世间法没有不知道的。“革之何为”,何必革除,一切顺势自然而来,好的固然保留,坏的也要知道。

“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孔子传了颜回的大道,颜回听了说,我悟了,感谢老师的接引。他对老师等于对帝王一样,向北面跪拜,拿佛经来说,就是涕泪悲喜,五体投地顶礼。


子贡参禅


“出告子贡”,子贡到底比颜回悟道的程度差一点,但学问差不多。颜回得道了,这位大师兄出来就告诉子贡,刚才老师在房间里已经接引了我,我传给你。子贡听了“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听不懂,只好去参话头了。这一段的话头,比你们参禅参话头厉害。怎么叫“淫思”?过度叫做“淫”。我写诗常常用这个字,后来有个同学说,老师你不要写这个字,人家看不懂,会误解的。我想想也对,现在的人没有这个程度。“淫思”,就是拼命研究。实际上,佛学所谓参禅叫做正思维,要去参究的。

所以子贡回来就参话头了,把这些话拼命参,一个人关起门来打七,同你们一样,两条腿盘着,不管腿痛不痛;不像你们一边参话头,一边顾腿,好像抱住腿就参起来了,话头啊,早就忘掉了。子贡用功腿也不管,“不寝不食,以至骨立”,七天当中就痩得皮包骨头了,那么用功。颜回看师弟这样,心里难过了,“颜回重往喻之”,又跑去亲自接引他,再给他说法,他也悟道了。“乃反丘门”,赶快回到老师这里来,说子贡也悟了,“弦歌诵书,终身不辍”,这一下一天到晚弹琴、唱歌、读书,很快乐,不想做官了。

清朝的时候有一个人,家里有个做饭的老太婆,一个大字不认识但会作诗,这是前生带来的智慧,宿命通的般若。有一天少爷说:阿婆啊!你看到我们作的诗了吗?她说看到了,作得好。她说我给你凑两句,这个老太婆一边做饭,一边作诗,念出来,“读书早计为官好”,读书啊就是早早打主意,求功名,想做官,又发财。你们也都是这个心理。“毕竟为官逊读书”,人生最后看来还是读书好,不要出去做官,做官容易造业。可见这个老太婆是菩萨化身,在他家里说法。

再回来讲这本书,这是古人所讲,学问修养目的是什么?到了得道这个境界,才够得上是个读书人,所以这不是普通的书。换句话说,我们学佛的同学,出家、在家,要想成道必须要研究经教;等到你悟了道后,那看经教如看小说了,那才能够真懂经教。所以药山禅师大彻大悟,不喜欢徒弟们看佛经,要他们真用功参究。但是他有一天自己拿一本佛经在看。徒弟们就问了,师父啊,你不要我们看经,但你自己在看经!他说我看经是遮遮眼睛啊,你们看经把牛皮都看得穿。就是你们不会读书,眼睛瞪在那里,费了眼力,最后戴上一千度的近视眼镜。真得了道,会懂得读书,读书是很轻松的。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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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讲


《仲尼》这篇使我们了解到所谓中国正统的道家修养是怎么一件事。后世对道家有个分类,春秋战国以前传统的道家,是儒道本不分家的道家,也可以说中国文化传统的观念就是个道。唐宋以后的道家,多半把讲神仙之学修养的叫成丹道的道家,后来演变成宗教,成为道教的道家。所以《列子》虽然是道家的著作,而专门讲孔子的差不多有一半。那么所谓孔子的内圣之学究竟是如何修养,在儒家的书里很少见到;而孔子的所谓合于道家的修养的方法,倒是在道家的《列子》、《庄子》里说得很多。事实上,中国文化里的孔子,不过是一子,就是一家之言;所谓诸子百家,孔子、孟子都是诸子里的一子。因为汉代对于文化的裁定,从汉武帝起专用儒家,下了一个命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汉代以后,就把传统文化儒道不分家的观念搞混乱了,这一点我们今天再作说明。

第二点,春秋战国时文化的主流为儒、墨、道三家,唐宋以后则为儒、佛、道。讲到孔子的修养,与佛家、后世的儒家、道家都有关系。甚至有人研究,唐宋以后禅宗的兴起,受《列子》、《庄子》的影响极大,虽说并非全部,但是不能说没有关系。借用王阳明的诗,“道是无关却有关”。王阳明远道去看朋友,结果朋友不见,宣布自己闭关了,王阳明就写了这句诗给他,知道你闭关是真的,也是假的,是不想见我而已。



鲁陈二国的圣者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曰:“吾国有圣人。”:“非孔丘邪?”:“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圣人孰谓?”:“老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

陈国有位大夫,春秋战国时对于有相当身份的人一律称大夫,陈国这位大夫“聘鲁”,到鲁国访问。古文有“报聘”两个字,就是派外交官去回访别国。这位陈国大夫是外交官,到了鲁国。本来外交官少有私交,外交礼貌可以有私交,但须先公而后私。譬如我们大使到外国去,先呈递国书,公文交代了以后,退下来才有私交,否则是不可以私下交往的。古今中外这个礼节差不多是一样的。

陈国大夫“聘鲁”以后,公事完了,私人会见鲁国的大夫叔孙氏——他是鲁国的权门季家的人。叔孙氏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鲁国有位得道的圣人?陈国大夫说,你是讲孔丘吗?“曰:是也”,叔孙氏说是的。陈国这位大夫讲,“何以知其圣乎”,你看这两国大使对话,至少有点“我慢”,但是他用外交辞令问一下,怎么断定孔子是圣人啊?“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他很会答话,也是外交辞令,他说孔子的大弟子颜回告诉我,“孔丘能废心而用形”。这一句就是全部的修养,四书的《大学》、《中庸》,道家的《老子》、《庄子》,佛家的打坐参禅念佛,能做到“废心而用形”就成功了。这就是说,做到脑子清净,心里没有一点杂念,没有妄想烦恼,既无欢喜也无悲,可是并不是死人哦!这个身体照样能做事情,这就是得道的人。所以无心是道,佛家叫做空,就是没有普通人的那些心理作用。

陈大夫说我国也有一个得道的人,你知不知道?“曰:圣人孰谓”,叔孙氏说贵国的圣人叫什么名字?“曰:老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他说老子有一个大弟子叫亢仓子,得道的,他能够耳朵当眼睛用,眼睛当耳朵用。我们现在年轻人最关心学密宗,学超觉静坐,学些神神怪怪的,就是想做到这样。

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这个东西,美国、前苏联都在研究,很多人把眼睛蒙起来可以看东西,可以用手看,黑板上写什么字、什么颜色都可以看到,叫做神秘学。去年美国宾州大学有一位教授来跟我接洽,专门成立一个机构,要我去主持,还要划出一块地,盖个地方给我。我说对不起,别的都可以,这一套我不玩,况且我也不会,会也不玩。现在世界上也在追求这个“耳视而目听”。陈大夫的意思是说,陈国这个圣人比你那个孔子还高。

“鲁侯闻之大惊”,结果叔孙氏就向鲁国的诸侯报告了,鲁侯一听,这还得了!这个很严重。“使上卿厚礼而致之”,马上派特使把老子这个学生请来。

“亢仓子应聘而至”,世界上的传言都会过分,一句话传到第三个人就变了。亢仓子到了鲁国,“鲁侯卑辞请问之”,这个鲁国的领导很谦虚,执学生之礼向他请教,怎么能够做到这样?亢仓子回答说,“传之者妄”,一般人乱宣传,我没有这个本事,“我能视听不用耳目”,实际上,我只能够看东西不用眼睛,听声音不用耳朵。他很谦虚,说是别人说错了,但是他自己说得更高明。其实看东西不要眼睛、听声音不用耳朵,那是做得到的,定力修养够就做到了。但是亢仓子有一句话是老实话,“不能易耳目之用”,不能够把眼睛跟耳朵调换来用,眼睛还是看的,耳朵还是听的,不过我可以不利用这两个机能,照样能看能听,这是真话啦!

“鲁侯曰:此增异矣”,鲁侯说,老先生啊,你这样一说,比我听到的还要高明,“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这个道怎么可以修到?我愿意听,愿意学。“寡人”是中国君王的自称,也可称朕。


亢仓子的四步修行


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曰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亢仓子曰”,注意他要说的话,你们要想修道,要想学神通,这里都是真话,真证道的路线,不论修儒家、道家、佛家,都是一样的。倒是你研究了佛、儒以后再来看道家,就发觉它非常简单明了。这也是中国文化喜欢简练的原故。如果用印度文化讲佛经的话,这几句起码可以像《般若经》一样写六百卷。

亢仓子讲,我第一步是“我体合于心”,大家一看这个文字就懂了,内容却很难懂。我们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生命经验,就是从小到大,我们用了一辈子的身体,心跟身体不调合,思想归思想,动作归动作,所以做事情有错,写东西、讲话也会错,因为心跟身体的感觉不能合一。这句话非常简单,要研究起来,就牵涉到经验心理学、行为心理学、医学、科学等等。他说我第一步修养到身体与心相合,换句话说,感觉与知觉合一,每根毛发都很灵敏。这是东方文化的一套工夫,瑜珈术也好,道家也好,密宗也好,各种打坐工夫修养,初步就是要达到知觉与感觉合而为一,专一到每一点都清楚。就算人坐在这里,对身体以外的早感受了,就有那么敏感,这个就是工夫了。初步这样已经了不起了,能够配合于心就更了不起,所谓祛病延年、长生不老就可以做到了。不过,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

第二步“心合于气”,这个修养列子做到了,《庄子》里也提到过,列子御风而行,就是在空中飞行。学密宗的人看过《密勒日巴传》,密勒日巴修道成功,也可以在空中飞了。告诉你一个要点,就是一个人修养到心风得自在,能够起神足通的作用,就是起了身通。心与气,佛家叫做心风,过去中国和印度的医学都把气称为风。“心合于气”,这个气可不是呼吸之气。譬如我们学佛的人学静坐,修天台宗止观,修密宗的方法,那是由修气入手,这些法门就是炼气的,也就是养气,由气而明心得定。至于这个气,鼻子里的呼吸是最初步用的,在真正用功时,呼吸往来是有声音的,这个叫风,不叫做气。慢慢进一步达到没有呼吸来往,整个的身体内部都空灵了,等于“心合于气”了。那时只有轻微的毛孔呼吸,而鼻子的呼吸差不多停止了,那时才认识气。

再进一步啊,连气都不用,而是同虚空合一了,这个才叫做息。所以我们要了解佛家所谓的数息随息,我经常告诉你、们,鼻子的呼吸有断有续,它是生灭法,是个方便,是初步的引导法门,不是到达气息的境界。亢仓子这里讲第二步“心合于气”,就没有这个身体观念了,等于把身体整个炼成气化,这个身体生命变成清气一样,那就可以御风而行了。但这只是工夫,还不是道,这还没有到家。

第三步“气合于神”,不用气了,只用精神,这个精神就是佛法所讲的观想成就的境界,不用体,不用气,不用神;也就是说,整个的身体、物质世界,可以用精神来变化。

第四步“神合于无”,最后进人空。学佛学道,这样才能够达到真空的境界,所以共有四步工夫。

后世的道家把这个道理变了,再归纳成另外一个法则,叫做“炼精化气”,等于“体合于心,心合于气”;“炼气化神”等于“气合于神”;“炼神还虚,粉碎虚空”等于“神合于无”。这就是后世丹道派道家的说法,把正统道家的观念浓缩成这个法则。

这一段是确确实实讲工夫境界,《庄子》第一篇《逍遥游》讲变化,由鱼化成大鹏,就是把一切变成神化的境界。《齐物论》的全篇是讲气化,之后是讲形化,意思是这样分类,这是顺便谈到。


继续修行的成果


这一段都是实际的工夫,可以给所有修养者参考。“神合于无”,这个时候所谓达到空的境界,“其有介然之有”,说空,那岂不是没有吗?不是没有,但也不是普通的有,借用佛学唯识讲的,是胜义有。唯识学跟般若是两方面,般若是讲空的理念,般若的空是毕竟空。简单浓缩只有一句话,“其有介然之有”。空了以后有没有?有。只有一个我,这个我不是形体的我,而是一个道,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你讲它是生命的神也可以,讲它是自我的升华也可以,你叫它是空的也可以,讲它是有的也可以。等于我们唐宋以后的禅宗,也不用佛啊、道啊、本体啊,都不用了,只说“这个”。这个就是那个,那个就是这个,没有名字了,就是这个东西。这在《列子》里已经出现,所谓“介然”就是“这个”,这个是有个作用,就是这么一个有。

这个有是怎么样的有?“唯然之音”,轻轻这么打,有一点声音。“虽在八荒之外”,所谓八荒就是八个方面,东南西北加四个角,连这个外围的边区,地球的边际都在内,远在天边;“近在眉睫之内”,近在眼前,所有的一点声音一点动静,都可以知道,都可以听得见。这是定慧的境界。其实他讲的差不多是证到初禅定的前奏。拿佛学来分析,这个层次还不是定,是初住心,快要进到定,念头刚刚清净住下来的这个声音境界,就是“唯然之音”。所以说证到禅定的境界,可以“闻蚁斗如雷鸣”,听到蚂蚁打架的声音,跟打雷一样大。

这个道理我再三向诸位同学讲,千万不要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修道打坐入定,坐下去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不叫定,那个叫大昏沉、大无明,修成的结果是变猪。真的哦!佛再三告诫你,这样脑子会退化,头脑昏沉,越学越笨,记忆力越来越差。这一种就叫做顽空,冥顽不灵的空,不是灵明自在。当然修定不可以有妄想,但也不是这样糊涂的空,这是一片无明的空。

亢仓子说,这个时候“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人身有九个窍哦,现在七孔只讲头部的。这时的境界反应也不是头部,也不是四肢,也不是感觉,也不是心脏,也不是肚子,也不是里面神经系统,所谓体内脏腑都不是。这都是现在所讲生命自然的功能。虽然每个人的生命都具有这样的功能,但是自己不知道方法,没有经过修养,所以这个功能没有发挥出来。

印度的瑜珈同密宗学派,把这个生命的功能翻译为灵热,也叫灵力,也叫灵能;瑜伽士形容为灵蛇,好像一条蛇永远在冬眠的状态。当你定净到达某一种境界,把这个冬眠状态的生命灵能引发而起了作用,就叫做神通了。神通没什么稀奇,是我们本有的,平常是被官能所限制。这个神是讲自己的精神,并不是外面有个神给你通。

他说,这个时候,我所有的感觉是“其自知而已矣”,就是顶天立地,只有一个我,这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是一个灵知作用,就是我的自知。所以由这一点,研究佛学的同学们可以了解,释迦牟尼佛生下来走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就是告诉大家,世界上所有的人——“我”,都可以成佛,因为都具备这个功能。那么在《列子》这一篇里,同样的一句话就是“其有介然之有”。“介然之有”这个“介”,人字下面两只脚站着,顶天立地站在那里,这是介。

亢仓子把修养的方法、内容都告诉了鲁国的这个诸侯,“鲁侯大悦”,听了高兴极了。“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另有一天,鲁国的这位诸侯,孔子的老板,与孔子见面时,就把这一段话跟孔子讲了,孔子笑一笑,不答话。你看孔子答复了没有?这就是禅了,孔子只笑了一下,没有答话。他没有否定这个事,也没有承认有这个事,这一段故事就是个话头。


三王五帝及三皇是否圣人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欲?”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

接着下来同样的故事,都是讲道家的修养。“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春秋战国时的宋国是殷商的后代,当周武王革命灭掉纣王统一为周朝时,就把殷商之后微子分封于宋国。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兴灭国,继绝世”,对一个国家民族,不是断绝其命脉,而是培养他的根本。我们中华民族子孙应该懂得,宋国是商之后,因此也叫做商。太宰是首席宰相,到鲁国来,见到孔子就说,人家都说你是得道的圣人。孔子说,得道圣人我不敢当,我没有道,不过我喜欢求学,什么学问都学,博学多识。这个“识”字古文也通“记”字,也通“志”字。这一句话他是谦虚哦,他说我哪里是得道的圣人!我只是好学,而且每一样都专心去学会,如此而已,一辈子做一个学生。

“商太宰曰”,这位宋国的宰相又问,“三王圣者欤”,三王是不是圣人?中国历史文化里的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领导人,后人都称他们是圣王。我们几十年来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传承是亮、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而其中的三王,孔子并不承认是圣人,这个问题大了。但是这三人的确也是圣者,不过,孔子对于圣者的分类非常严格,这就是孔子的微言大义。

孔子说,“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他说三王在历史政治上,对人类社会民族国家有很大的贡献,但是他们是“善任”,善于用人,善任哪一种人呢?真有智慧、真正勇者,就是“智勇者”。这是对于三王的政治、整个历史哲学孔子所下的一句评语。至于是不是圣人,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晓得孔子是否定还是肯定!圣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剩下来的剩人当然更不知道了。诸位之中有圣人的话可以参一参,这是一个话头。

这位商太宰又问,“五帝圣者欤”,五帝是圣人吗?炎帝、黄帝啊等等,我们的老祖宗们,历史上素来称他们为圣人。“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在人文文化的道德立场上讲,东方文化认为历史是退步的,因为道德走向衰落;在物质文明的发展立场来说,历史是进步的,这是两个严格的界限。所以我们过去讲历史,把文化道德向上推,所谓高推圣境,高推这个圣人境界。问到五帝的时候,孔子对于历史哲学的评论说,“五帝善任仁义者”,这已经比“善任智勇者”高明了,说明人类道德的退化。至于说他们是不是圣人,不知道。

“曰:三皇圣者欤”,我们上古史称天、地、人为三皇,没有名字哦!现在一般研究中国历史的人不大讲上古史,照我们小时候读的历史来算,中国史远在两百多万年以上。“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孔子说那已经不是仁义,不是智勇,而是一个时代,就是人类文化的开始。“圣则丘弗知”,至于他们是不是得道的圣人,我也不知道。他把圣人的标准定得很高,下面有一个他对圣人的评论。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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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讲


谁是圣人


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讲到宋国这位太宰跟孔子的对话,“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这位宋国的宰相听了以后愣住了,历史上所承认的上古这些老祖宗,应该是得道的圣人;孔子虽然没有否定,但是他并不肯定,他只是很恰当地加了一个评语,说是不是圣人他不知道。孔子讲这个话很严重了,所以这位宰相很姥异就问,这样说来,哪个人才够得上称为得道的圣人?

“孔子动容有间,曰”,怎么叫动容?听了这个问题脸色变得很严肃。停了半天说,“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他说中国的西方有个得道的人,这个圣人“不治而不乱”,不修也不为,讲起来很像佛家,几乎是一样,一切无为之治。“不言而自信”,就是佛家讲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达了那个道的境界,不可说,不可说。“不化而自行”,不需要教化,人能够依照他这个道而行。“荡荡乎”,非常远大,形容那个无量无边无际。“民无能名焉”,我们人类没有办法给它定一个名称。所以不可说,不可说,无量无边,无名可称。以佛家的观念,孔子讲的完全是佛,不过没有指名,也许那个时候翻译的名称不同吧!

后来到了汉朝,道家的著作也说,孔子早知道当时中国的西边印度有得道的佛。到了明朝陆象山更有几句名言,西方有圣人,东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道是一个道,所谓真理只有一个,因地区不同,文化基础不同,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所以《列子》这一段话就是儒释道三家的统一论调。

《列子》这里所讲孔子这一段,是不是讲佛呢?我们是用后世观念加以批注的。不过《列子》这里所提到的孔子所说的话,的确是真实的。孔子的结论是,“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他说我啊怀疑那个叫做圣人,不过呢,他真的是圣人或者真的不是圣人,我也不知道。孔子的这个不知道啊,高明得很,最后结论要你自己去下,等于禅宗的话头。“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商太宰默然,不讲话了。“心计”,肚子里想,不要上了孔丘的当,他好像在骗我。


孔子评论弟子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辨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戴也。”

这一段是讲一个人的修养,怎么叫做得道。我常常说孔子的学生命真好,你研究看看,三千弟子七十二门人,都没有著作留下,都靠老师的著作捧了学生。有一个老同学就讲:“老师啊,我就希望你做孔子啊,我们不要写东西了,只要你写东西提到我们的名字就行了。”当然,世界上命最好的是释迦牟尼佛,自己不写一个字,统统都是弟子们写的;老子嘛,也不大好,说不写,还写了五千字;耶稣也不错,自己也没有写半个字,也靠那些门人给他写;最可怜命苦的是孔子,专捧学生。

子夏问孔子,“颜回之为人奚若”,他说老师啊,你经常说大师兄颜回怎样怎样好,他的人格修养到底如何?子夏这个时候问,是不是吃醋还是真的就不知道了。“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心地仁慈,比我都好。孔子捧学生啊,捧得没有理由,好像一个妈妈捧儿子一样,儿子总是自己的好。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夏又问,二师兄子贡怎么样啊?“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子贡口才之高明,超过了我。孔子讲的是真话,子贡既会做生意,又是工商界的领袖,又是外交的祖师爷,口才之好,在历史上有名的。所以当鲁国有难时,孔子伤心极了,自己的国家有问题怎么办呢?就希望有哪一个学生出来救。子路当然第一个跳出来,我去!孔子说你不行,你去了会打仗,这个不能光靠打仗。最后子贡一出来就行了,他出来挑起吴越之争,解救了鲁国,所以越王勾践的复国是子贡挑起来的。

那么子夏又问了,“子路之为人奚若”,这位学军事的同学子路,武功第一,他为人怎么样呢?学问修养如何?“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孔子的武功也很高的,不过,他说子路的这个勇啊比我还行,好像武功方面是传给子路了。

子夏又问,“子张之为人奚若”,这几位都是孔门高才生,子张为人怎么样?“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张的名字叫师,孔子说他做人之规矩啊,恭敬、严肃,比我还好。

子夏听了孔子对师兄们的称赞,就憋不住了,“子夏避席而问曰”,古人是席地而坐,跪坐在那里问老师,孔子那么一答话,子夏跪不住了,就站起来问道,“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既然四位师兄都比老师你高明,他们为什么跟我一样来当你的学生呢?

孔子一看到这样就说了,“居”,你坐吧!你坐下来,不要紧张,“吾语汝”,我告诉你“夫回能仁而不能反”,他说颜回啊,好人一个,有道德,但不能用道德。一味的仁慈那不叫做慈悲,就是佛家的话,“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道德是重要,仁慈也重要,他能够仁慈而不能反用。换句话说,他能够成圣人,不能成凡夫;可以成佛,不敢成魔,那不行。

“赐能辨而不能讷”,子贡口才高明,不能木讷;他学不了沉默不语的这个笨,他做不到。聪明会讲话的人,你叫他不讲话比死都难过,他宁可去死,临死以前他也要讲两句。聪明爱讲话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习气难改,本来两句话能解决的,他要说十句八句。

子路呢?“由能勇而不能怯”,只晓得冲,跟人拼命!不过,真勇敢的人啊,比谁都胆小,非到必要的时候不会用武。但是真到拼命时,忘我了,那个才是大勇。真大勇的人临事而惧,子路就没有学到。“师能庄而不能同”,他说子张做人规规矩矩,方方正正,方得不能转弯,一点都不圆,所以不能合群与大众和乐相处。

我经常说,世界上的人,每人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但是短处就是长处,所以长短是一个东西。你说某人是个天才,他某一方面的天才高了,别的都不会。所以书读得好的人往往是书呆子,人情世故都不懂,因为他书读得好,是他的长处。常常有些同学来了,我一看,说你书一定读得很好,这个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实际上在骂他是个书呆子!没得用的,只能叫他跟书见面,叫他办事一无是处,没有一样对。所以长处就是短处,孔子这个道理就说明了。

“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孔子说,把他们四个人的长处换给我,我也不换。孔子没有讲自己长处在哪里,他不执著这些长处,不执著任何一方面,所以佛家叫这个是解脱,《庄子》叫做逍遥。他无往而无不自在,就是学佛的叫做观自在菩萨,这个才是自在,非常自在。换句话说,孔子的长处啊,这一班三千弟子七十二门人,每人都是只学了一个专长。释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也是各有专长,但不是佛那样。“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因此他们愿意做我的学生,一辈子也不变心,“不贰”就是不二法门,就是一条路,没有第二条路。他们一辈子没有办法超过这个老师,所以从师学,永远不变,就是这个道理。孔子没有承认自己是圣人,但他究竟是不是圣人呢?我们看了这些,大家叫做“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数)”,你自己去下评语吧。


列子与南郭子相会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辨,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

这一段是讲列子本人,可能是他的学生记载,“子列子”,列子前面再加一个“子”,指列子这位老师,“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他的老师叫壶丘子林,他的同参道友叫伯昏瞀人,都是得道的人。列子因为学道,“乃居南郭”,南郭是个区域,他住在那个地方。“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来跟列子学道的人多了,每天这个来、那个去,数都数不清。“虽然,子列子亦微焉”,列子自己虽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有多少人跟他学他也不管,要讲的时候就讲,讲完就算了。“朝朝相与辨,无不闻”,他差不多每天都跟这些学生见面,讲学讲道,他的学问、讲出来的道理,大家口耳相传,就广播出去了,谁都知道他讲些什么。

南郭这个地方另有一位修道的先生,叫南郭子綦,就是《庄子•齐物论》中“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的那一位。“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列子和南郭子两人住隔壁,二十年当中并不往来,等于我们现在住公寓一样,开了门出去上班,回来把门一锁,对面住的人搞不清楚,都不知道。“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两个人在路上面对面碰到,好像眼睛没有看见一样,这两个修道的人那么古怪。“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两人门下的徒弟、用人,都以为列子跟南郭子有冤仇,彼此心里不高兴,一定是这样。“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有个外面来的楚国人,冒冒失失就问了,先生啊,你和对面南郭子有什么过节吗?

“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列子把南郭子这个修养、得道的境界都说出来,说他是返老还童,身体充沛,一天到晚心里清净,没有杂念妄想烦恼。“耳无闻”,耳朵修的是观音法门,一切是非善恶、批评恭维,听而不听;“目无见”,眼睛见而不见;“口无言”,讲课是无心而说,说了就算了,再问他讲过什么?他也忘了,没有讲过;“心无知”,心里没有思虑;“形无惕”,他的形相安详、和平、快乐,无病无痛。所谓得道的人,这就说完了。“往将奚为”,他说这样一个人我去看他干什么?换句话说,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嘛!两个都有道,有道的与有道的见面,只好一起打坐了,大家不需要说话,那又何必见面呢?

“虽然,试与汝偕往”,我们是同道,既然你们认为我跟他有冤仇,就跟我去拜访他吧。“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列子就让这一班学生报名,哪些人要跟我去,举手的有四十个,就跟老师列子一起去看南郭子。两人一见面,合个掌,请坐啊,然后彼此打坐,没有话讲。“欺魄焉”,像没有灵魂的两个人一样,就坐在那里了。“而不可与接”,没有什么话可谈,得了道的人是不可思议的,不可说,道有什么说的!二人像两个菩萨一样,对坐起来。

“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学生们回头看看自己的老师列子,一看列子形体跟神好像分开了,身体在这里,灵魂好像无所在无所不在,“而不可与群”,顶天立地,就好像泥巴塑的菩萨一样,没得话讲。

可是,过一阵子,“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南郭子看到列子带来的学生,有个年纪最轻、排在最后的,就开始教训这个学生了。“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南郭子一开口教训,一路说下来滔滔不绝,目中无人,只有他对,没有别人对的,好像天下的大英雄就是他了。所以修养到最高处,得道与得道之间无言可说,他要教训的就是那个不懂的人。“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列子带去的四十个学生,个个脸色都发绿了,比发青还厉害。回到学校宿舍,大家心里都在怀疑,我们同学挨了人家骂,老师都不出面。


无言与不言 无知与不知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他说你们懂什么啊,得道的人,到了那个境界,没得话讲。像禅宗大祖师们见面,佛与佛见面,得道与得道的人相见,都没有话讲。所以我常常说,现在的宗教徒,你骂我,我批评他,还有什么显教密宗啊,每个都讲自己对、别人不对。真正得道者无言,默然不语,也无所谓是非善恶,都泯然了。所以真到达那个境界,没有话讲,因为言语可以表达的都不是那个境界,就是禅宗祖师讲的,“开口便错,动念即乖”,你动了念头就不对,所以“得意者无言”。

再进一步说呢?“进知者亦无言”,一个人学佛修道,修养真到了某一个境界,也没得话讲。我们中国的俗语,“满罐水不响,半罐水响叮当”,也就是说“学问深时意气平”,一个人真到学问深的时候意气就平了。所以爱发表意见的,有一点境界就问就说,有一点稀奇就好奇得很,真达到那个境界没有什么,天地间没有稀奇的事,最稀奇的事是最平凡的事,你却不懂,这个是真稀奇了,所以“进知者亦无言”。

“用无言为言亦言”,你以为两个得道的人见面,不讲话,真的不讲话吗?已经讲了话,彼此境界相同,意见相通,这就是心通,你心里和我心里所想都一样。不要说得道的人,你看两个好朋友,不管男的女的,在很多人面前,很想走,又不好意思走,两个人彼此一看就走了,借尿遁而逃,这就是不需要讲话。所以有时候不说话也是言语表达,何必一定要用嘴巴说话!“无知为知亦知”,彼此相知的人,不表达也知道了,得了道的人一望而知,就是他心通。

“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这是申辨逻辑问题,同样的话,正、反、合,反复了几次。他说“无言”就是没话讲,“不言”是不肯讲,这两个有差别。“无知”就到达了空,“不知”则是愚蠢,这个中间有差别。“亦言亦知”,髙明得道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那个笨人是真说不出来的笨,并不是得道了不说。我常常举例,赵匡胤当皇帝的时候,派一个无知的卫士接待李后主的大使徐铉,徐铉跟他谈学问,说了三天,卫士全不懂,他只说一句话,请喝酒,是,是,好,好,喝酒。搞了三天,这个徐铉摸不到底,就愣住了,不敢再讲。所以对付高明的人就是无言,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达到这个境界的时候,禅宗袓师有一句话,“言满天下无口过”,所以释迦牟尼佛教化了四十多年,他说自己没有说过一个字。道这个东西,“开口便错,动念即乖”,所以无言最好。前面两句,虽然不说,已经说了;下面两句是说了等于没有说,就是这样一个逻辑。列子对学生训话,“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别的,你们不必有什么稀奇,本来空的就是有的,有的就是空的,你们怕什么呢!

下面这一段更精彩,讲列子学道,学神通,学气功,学御风而行,在空中飞的,连下去很长,留到下一次再讲。

当你发现自己被贪欲诱惑的时候,一定要降伏自己。
要做心的主人,不要做心的奴隶!
要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使人成佛,也可以使人成为畜生。心悟成佛。
心迷成魔。 所以必须要降伏自己的心, 不要使它离开正轨而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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