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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剑《悲欣交集------弘一大师李叔同的前世今生》

续 12




             他回想到母亲为他——所受的精神上的折磨,比那无柴无米的岁月更难忍受。母亲活了四十多岁,在急性肺炎与肺结核的煎熬下与世长辞。以后,他便放下一切,东渡留学,回国后,几经沧桑,感觉生命无常,有缘入佛,因此削发为僧。每当他在母难日为亡母念经时,总不能忍住自己的眼泪不双流。如今在《地藏经》的法筵下,别人讲,很多人听,但是,经文的深意,他在情感上领触得更多,他外形冷淡,而内心却充溢着非平凡的至爱,天伦之爱,妻子之爱;手足之情,师弟之情。一切超世间的悲情。


  他在情感上,与经文中交织着一种经验的相应;因此,在众多的同道前,他无法忍住热泪,失声而哭;他如一个婴儿,失落在地藏王故事中母亲的怀里。
  讲经两个月,不管是白天讲席,还是晚间筵前,逢到触痛他亡母的惨痛,他不止一次地哭泣。
  不过,在那一阵情感的浪潮过后,为自己深悔破坏了许多同道的法缘而难过,于是痛切地在寮房内写下蕅益大师警语,贴在桌头,文曰:
  “内不见有我,则我无能;外不见有人,则人无过;一味痴呆,深自惭愧,劣智慢心,痛自改悔。……”
  这一小节忏悔词,表面上虽为自己一时失态而写,但实质上,也包含着一切情识上的自律哲理在内。
  在静权法师讲经余暇,他也曾为几位年轻的比丘讲他自己的律学著作;但最后,《地藏经》已圆满,十一月底的江南,雨雪霏霏,大地生寒,白湖的大地,结成一寸厚的冰层,这时文字上的工夫做不下去了,弘公感觉这副瘦削的皮囊,忍不住北地风霜,这才黯然别了白湖,回到温州城下寮的故居。
  在一九三一年的初舂,温州比之钱江附近是温和些,但是,谁知阴历年刚过,也许去岁冬秋二季,受了些阴寒,再加上白马湖滨的潮郁,蚊虫多,湿气重,因此,不按季节的疟疾,又在他身上发作了。
  是正月十五刚过,在昔日的关中,忽然觉得身上穿着棉袍,头上戴着风帽,还感着一阵阵针刺般的奇寒,弘公觉得很奇怪,这里的正月阳春,原不该这么酷寒!
  当时,他还想不到这就是蚊虫为他制造的魔鬼——袭上身来。后来,又连打两个寒颤,手背上暴起许多鸡皮疙瘩,指甲变青,这才感觉受不了,在禅榻上盖着被子睡,谁知越睡越冷,待挨过了“冰山地狱”的折磨,火焰又从心上燃烧,仅是消极抵抗,依然耐不了这种苦难,因此,他想到,这又是病缘来考验了。
  第一天过去,稍稍恢复些精神,当第三天傍晚疟疾鬼又扑过来,弘公知道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妖魔,便在冷热交瘁中,直着身子,披上袈裟,在佛前急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的偈子,字字高声飞扬,然后再回到耳根,只求一意待死,不作他想,直念下去,念到四十分钟时,已念得魔鬼无影无踪,念得窗外满天星辰,一片尤高无底的世界展开,心与身全为一串清朗的经偈声,融化在那一刹那,心意是清凉的:万物与自我成为一种无限的东西。
  像这样,与疟疾鬼苦战了多次之后,无药无医,一心求死,最后,病魔终于败兴而去。但是,弘公却脱了一层肉,更显得憔悴、苍黄。然而,这还不能阻止他献身佛道。
  病略好些,精神稍稍复原,二月初,春寒未尽,又掮着行李上船,经过几天水程,到宁波上岸,当天在白衣寺挂单。事前,他已与老友夏丐尊约好。刚好,丐尊已与他同一天到宁波,住在城内甬江旅社。第二天上午,丐尊带了一个朋友去看他。
  到了白衣寺云水堂上,他们见到弘一法师,丐尊说:“我为你引见一个人!”与丐尊同来的,是似曾相识,十三年岁月,这个人已经两鬓飞花。
  “均夫!”弘公说:“是均夫?”
  那位朋友向他合掌为礼,他们三人一同走进待客的寮房里坐下。
  “均夫总是想看看你,可是你总是云水芒鞋,游踪不定。你挂单在白衣寺,我便约他来看你。”
  弘公灿然一笑。
  昔日的艺术家李叔同在哪里呢?如今是一袭袈裟,脱身世外的修道士了。这时,钱均夫居士,身上穿着薄薄的棉袍,弘公则穿着罗汉式的短袄,赤着瘦瘦双脚,显得春天更冷。
  “听说你已皈依三宝,均夫?”
  “那是受你的启示。”钱均夫说。
  他与丐尊同是十三年前浙江师范的朋友。
  “皈依三宝,是灵魂走上光明之路,好,好。现在,宁波有件盛事呵,不要错过!”
  “是什么事?”丐尊问。
  “第一件,是谛闲法师在观宗寺讲经,至少要去参它一座。第二,禅宗大德——虚云老和尚从云南来,驻锡在天宁寺(不是常州天宁寺),要去瞻仰一番……”
  “哦?哦?”丐尊与均夫同时感觉机缘不可错过。
  这两件事,他们都已一一实行了。
  由于因缘未了,弘公有一种最大的心愿,是弘传“南山律学”。他感觉亦幻法师有成就因缘的力量,这是他在春寒中北上的主因。
  白衣寺的法缘一了,弘公再度回到白马湖,因为晚晴山房在生活上缺人照顾,依旧挂单在法界寺,这次有旧岁的病中教训,安住下来之后,便在佛前发愿,专习“南山律学”。弘公初出家时,急于自度,习四分律,日后境开,大彻大悟,回习南山,以赎前愆。同时,又留下遗嘱一份,存丐尊家中。这份遗嘱上说明两件事。其一:“弘一谢世后,寄存在法界寺的佛经、佛像,全部赠给春晖中学的徐安夫居士。”弘公在白马湖的生活,都由他照顾。其二:“身外之物,全部归法界寺库房留用。”
  然后,再去白湖。这是大师第二次去白湖。
  年轻的亦幻法师所主持的金仙寺,是一个读书与潜修的道场。他回到白湖之后,有心写《蕅益大师年谱》,但是因为资料一时不全,便在小室写《华严经的研究方法》,成稿。在白湖,《华严集联三百》已在上海筹备影印,这是大师写经历程中,一次重要的成就。
  一九三一年的夏秋交接,是弘公从学律、研律,到发挥律学的高潮;他想借一个重要的机会,把律宗从“天下大乱”中拯救出来;律学不兴,是佛教的致命伤。假如这一役失败,他便无心在创造上努力了。
  原因是慈溪境内的名刹五磊寺,坐落在远城的山巅,与县城有一段距离。因为近山,而有山色之美,离城,而无市井之声。慈溪,介乎余姚与宁波之间。形势上,它与宁波、杭州、上海,都是杭州湾地区的要点;往来僧界人士非常多,因此,在这里有缘宏扬律学,是一个最相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与亦幻法师主持的金仙寺,也只有十五里的路程。
  由于弘公曾在金仙寺为青年僧讲过初步律学,所以引起亦幻法师帮助弘公大兴律学之念。亦幻法师是金仙与五磊两寺的桥梁,在关系上,他成了弘公与五磊寺方丈的枢纽,并且由他的鼓舞,请五磊寺住持栖莲和尚共同合作,以五磊寺作根据地,从小规模讲律,然后正式成立“南山律学院”。
  这一项计划由亦幻法师作构想,向各方面提出来,然后请弘公出面主持律学讲座;在理论上,这当然是一件有意义的行动,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弘公心理上,事——可以脚踏实地做;名——不愿背在身上。当时这年夏天他在五磊寺佛前发愿,决定以三年为期,演讲律宗三大著作:《行事钞资持记》、《四分律行宗记》、《羯磨疏随缘记》,在僧界企图造成一种重律严戒的风气。他深知,僧界无戒,终有一天必如朽木一般,自行腐化。这种生灭的程序是“渐变”的,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没有人否定这种生命死亡的法则。(弘公在这一阶段,往返子白衣、五磊、金仙三寺驻锡。)
  在“律学院”计划的行动上,由亦幻法师与五磊寺的住持和尚在宁波观宗寺碰面,他们一同到上海找佛界著名护法——朱子桥居士募集基金。(朱为东北军将领。因事逗留上海。)
  亦幻法师、栖莲和尚两个人,到上海之后,因缘凑巧,碰到曾经去过暹罗(泰国)的安心头陀(宁波白衣寺住持)。这位老僧,是南方戒律的行者,为朱子桥居士所尊崇。因此,他们便请安心头陀引见,在“一品香”饭店,与朱子桥会面,他把弘一大师的宏律心愿说出来,当时便由朱付出银币一千元,由栖莲和尚带回宁波。
  无疑地,朱子桥的支持南山佛学院,便等于支持弘一大师,他愿意无限制地供应这个律学道场的经费!
  栖莲和尚回到宁波,怀着满腔的欢喜,在白衣寺,告诉弘公说:“……呵,弘师!我们这次上海之行,是功德圆满了!朱子桥居士已提供大部分金钱,作为开办费用,我们这便可以着手订定章程招生了。”
  “阿弥陀佛!”弘公一笑。
  “——不过,”栖莲和尚接着说下去:“我们律学院,是一种长久计划,为了长久打算,因此,我想仅靠朱子桥居士支持——是不够的。为了宏法利生着想,弘师,在权宜之下,我顺道印了几本‘缘簿’,我们再发动大江以南的丛林尊宿来一次捐献,律学院的基金便可解决。你以为如何呢?——这,还要劳你的笔,写一个缘——缘起哩……”
  “缘起?……”弘公听到这里,已感觉这位老和尚的心,其目标在缘簿子,利用自己的浮名,捐一笔钱,即使用在律学院,这与自己的性情,相背了多远呢?他一股脑儿的沉闷,要说出来,可是碍着栖莲和尚的面,又说不出;只憋得苍黄的脸上透出一层愤红。
  “这个,还务必请你慈悲一下吧!我们还等着它用啊!”老和尚看弘公诺诺地没说什么,又加上说:“我下次再来拜访你。”
  栖莲和尚交代一番,便兴奋地回五磊寺,策划着这个律学院“设官分职”的问题。
  “南山律学院缘册题序”,弘公憋一腔闷气,写成了。但是这篇序,交到栖莲和尚手中之后,也就连同缘簿埋藏在历史的灰烬中,未能与弘公的文钞一并传世。
  当第二次栖莲和尚又在白衣寺出现,向弘公提出“律学院”的院长、副院长;董事、董事长;教务主任……诸多名上的安排,这把弘公一泓静水的心搞乱了!
  弘一大师不要名;但老和尚要安排各方面的名义!
  弘一大师想请五磊寺负责律学院的师生“衣食住行”生活费用,别无用钱处。而栖莲方丈却大张旗鼓,企图捧着缘簿,借弘一大师的名,向四众捐钱!
  栖莲和尚,违背了弘公的意思。弘公创办“南山律学院”,但老和尚却起而歪曲了“律学院”的精神!最后的目的,他要做这个空头律学院的院长。
  当弘公认清栖莲和尚的企图以后,只有忍泪搬开白衣寺,不再与栖莲见面!
  亦幻法师在九月初从上海回来,到自己的寺里,得到了噩耗——南山律学院,已胎死腹中,这真使他如雷轰头顶。他再去宁波找弘一大师,这时他已搬到“佛教孤儿院”去“闭门自了”。白衣寺门外,还留一块“南山律学院筹备处”的牌子,在秋风雨中飘零。
  问题弄到如此,使亦幻法师做梦也没料到,但五磊寺的栖莲和尚,在宁波找不到弘公,却也弄得无地自容。
  这时在亦幻法师坚持邀请下,希望弘公依旧留在这里,等待因缘。
  在这里,弘公心里依旧放不下宏律的心。他心头的烦乱,从母亲去世后,还是第一次遭到如此不宁。
  后来他曾在自己的回忆中说:“……我从出家以来,对佛教向来没有做过什么事。这次使我能有宏律的因缘,心头委实很欢喜的。不科第一次便受了这样的打击,一个多月未能成眠,精神上坐立不安。看经、念佛都不能平静;照这种情形,恐怕一定要静养一两年不可了。虽然,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可放下,但对我讲律的事,当秉持初志,尽形寿不退!……”
  虽然后来又回到白衣寺,事实,他深陷在烦恼中。
  随后,由于刘质平居士的劝请,“清凉歌词”,却在这时写成,由刘质平及其学生五人作谱,经过前后七年的琢磨,到一九三六年才与世人见面。
  集中收藏的歌曲,是:
  清凉歌。
  山色歌。
  花香歌。
  世梦歌。
  观心歌。
  另谱一首“观心四部合唱曲”。
  歌曲出版后,由夏丐尊作序;在序中,丐尊先生说:
  “从中华民国初年到二十年这一阶段,南中国音乐界人物,原是弘一大师李叔同的‘薪传’,不是他的学生,便是他学生的学生。
  “写清凉歌的动机,是有一天,丐尊与刘质平,访大师于白湖金仙寺,饭罢清谈,质平叹息音乐界充满靡靡之音,问题是作词者不易得,他叹息李师入山太早,和尚抚然!
  “歌词由弘公写出之后,交给他的学生刘质平,再由刘与他的学生们反复推敲,最后经过弘公印可,再由‘上海新华艺术专校’与‘宁波中学’各处分别演奏,始为定稿。
  “这种师弟间合作的艺术,五首歌曲,经过先后七年的试练,始与世人见面,恐是中国音乐史上的奇谈哩!”
  弘公写的清凉歌词第一首是“清凉歌”,歌词是——
  清凉月,
  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洁。
  今唱清凉歌,心地光明一笑呵!
  清凉风,
  凉风解愠,暑气已无踪。
  今唱清凉歌,热恼消除万物和!
  清凉水,
  清水一渠,涤荡诸污秽。
  今唱清凉歌,身心无垢乐如何?
  清凉,清凉,无上,究竟,真常!
  这是一首“三部合唱曲”。幽美,悠长。作谱人,是刘质平的学生的学生俞绂棠,是当时音乐界的杰出人材。
  为“清凉歌词”的白话文注释,弘公特别请闽南佛学院的芝峰法师执笔,他有两次在信上写道:
  音今春以来,疾病缠绵,至今犹未复原,故掩室之事,不得不暂时从缓。前到金仙寺访亦幻法师,籍闻座下近况,至用欣慰。音因刘质平居士谆谆劝请,为撰清凉歌第一辑,歌词五首,附录奉上,乞教正。歌词文义深奥,非常人所能了解。须浅显之注释,注解其义。音多病,精神衰颓,万难执笔构思;且白话文字,亦非音之所长。拟奉恳座下慈悲,为音代撰歌词注释,至用感祷!……
  第二封信,在白湖写的。这是他第三次到白湖,告诉芝峰法师,深深感念太虚大师,并且感谢亦幻法师的礼遇。
  在这时,闽南的广洽法师,与弘公已早经默契,来信请他回厦门过冬。因此,在九月底,他便整装北上,途中经过绍兴、杭州,在绍兴时,与蔡丐因居士相遇,为师画像一张。
  蔡就便请师撰写自己的年谱,弘公认为“平生无过人的德行,不足言述”。那一席谈话中,轻描淡写,把自己一生撇开,他希企后来学人要虔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这一品是全部《华严经》的机纽,不可放弃。最后,留下《寒笳集》一本。径自行脚到上海。在上海,赶上“一·二八事变”前夕,日本军阀野心嚣张,师受到夏丐尊、丰子恺、刘质平的阻劝,再度回到宁波。
  五磊寺的栖莲和尚,眼睁睁听说弘公要到闽南去了,“南山律学院”的摊子是覆水难收,急得要命。幸好弘公又从上海回来,在白衣寺,他又去恳请弘公。弘师回到五磊寺,虽然与栖莲住持签订了“和约”,让“律学院”享受到精神上的清白与自由。可是,终因缘分已尽,道不同不相为谋,弘公深深地反想,即使律学院在这里办成,也无法与栖莲住持平静地处下去,因此,在五磊寺住了几天,便移居到附近龙山镇的伏龙寺,过了年,又回到白湖,这是他最后一次驻锡白湖。
  在这里,为了填补宏律不成的歉疚,为寺僧华云、崇德、纪源、显真讲了半个月律学,再回到龙山安居,为律学院的烦恼而忏悔、潜修。到五月间,温州城下寮护法赵伯厩居士恳请,为他亡祖母写经回向,因此,弘公又回到温州,也就住在赵家,写了《普贤行愿品》一卷,一直留在赵家。秋后,再回到伏龙寺与白湖两地作最后的勾留!
  到法界寺,是阴历八月初。谁知,八月十日晚上,到了法界寺,忽然觉得头脑昏沉,第二天一早浑身发了高热,昏倒在单房里,这猝然而来的秋老虎,使体质脆弱的他,还手不及;到晚上,肚子又剧痛起来,然后便急泻痢疾;一连四天,使他更加脱了形;白马湖畔的早晚凉与湖水的湿度,再加上白天的热,使他色身承受不了,而患上这种“伤寒夹痢疾”的重病。
  弘公在昏昏沉沉中,所好还存有一些自备的治伤寒痢疾之类的痧药水,断断续续地吃完了,因为病中无人照顾,断了一天食,为了治病,在无人医治与无人看护的情况下,只有减食自疗,同时在痛苦中,提起佛号。这样拖了十天,才扶病写了一封信给上海的丐尊。
  他深深感觉病前未立遗嘱而懊悔。
  他向丐尊说:“……因山居,若遇急病,难觅医药(即使不是急病,也是困难),所以医药不得不稍有储蓄。如此重病,朽人已多年未患,今已过五十而患上这种病,又深感病中起立做事困难,因此在这娑婆世界,已不再生贪恋之想,惟愿早生西方。”
  他说:“阳历九月十九日以后,仁者要返家的话,那时天气已渐入秋凉,请到法界寺与住持预商临终助念及身后事,至为切要。这次重病,未能预立遗嘱,因此,还未能一意求生西方,这证明只是侥幸求生的念头作祟,真该惭愧。……”
  经过了这次病的折磨,一方面感到生命的脆弱,要想维持余生,任大江南岸已觉得更加费力,这样住下去,只有加速肺结核与胃病的早期爆发,因此,在四季如春的闽南,也许更适合他的身体。这一念掠过弘公的脑际,便在意识中决定:“闽南,对我更为安全,对色身更为可靠,在器世间的残年,还可以苦学一番”
  正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生命的目的,为了创造一个高度智慧的生命;生命的意义,便是为美化更庄严的生命!
  弘公这场病,两周后痊愈,两个月恢复健康,对他出家以后,多次行脚的钱江南岸,作最后的瞻望,到旧历十月底,终于告别景色如画的钱江,鸿飞南闽去了!



                                                             
                                    法  侣



        南闽的冬月,在亚热带的地缘上,被海风与温暖的阳光,涂上一层江南五月的颜色。这儿榴花盛开着,冲淡了残冬的落寞;人们犹穿着单衣。弘公十一月初到了厦门,心情为之一振。他油然想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的杜工部名句,想到冬残岁底,在北方那种苦寒。北方的寒门,在酷寒中那种凄苦的景况,住在富人屋檐下的贫苦人们,是如何地需要一间躲避风雪的茅屋?
  在闽南呢,可不同了。人们只要一件短袄,便可以度过冬寒,没有高楼广厦,在那些富人的屋角下,一样没有凄寒之苦。不仅对于北方的穷人,到南方有日子好过,即使是作为比丘的佛子们,在闽南,也只要一袭袈裟,大小三衣,便能安度岁月。这里——不要棉鞋,不要围巾,在冬天,感觉上春意盎然,因此,到了厦门之后,弘公便写了一封信,给北方的俗家侄儿李晋章居士。
  他说:“厦门榴花盛开,结很大的实,人们犹着单衣。……”
  他说:“厦门天气甚暖,我仅穿一短衫,外罩一袭夏布大袍,出门还带伞遮阳,这与平津八月天气相仿,榴花、桂花、白兰花、菊花、山茶花、水仙花同时盛开。……”
  他的心情,随着早降的春色,开朗了!
  这时上海的报上,登了一段“弘一大师李叔同”的不幸消息,便是说:“中国艺术大师——李叔同,弃俗为僧后,与世人隔绝,修梵行,于日前在闽南山中圆寂。……”
  这则噩讯,也是他俗侄李晋章居士在信上告诉他的。弘公看罢,怡然一笑。他想到三年前上海的新闻纸,也开了他一个玩笑,说他死了!好像他这一死,至少使中国艺术界,失落了什么?
  不过,他还是告诉晋章居士,报上的新闻,事实上只是“新闻”,真假掺半。当若干年前,一位星相家为他预言,他的世寿,灭在六十岁上,这与他的哥哥——晋章居士的父亲文熙一样。佛经上说:“人命在呼吸间”,寿命长短,本不足道。那不过是江湖人,为谋生姑妄言之而已。不过,自此以后,差不多每年都有一次“弘一大师”圆寂的新闻。
  弘公初到厦门,是住在“万寿岩”,因为厦门是旧地重游,旧侣重逢,生活也没有波动,便在这里,编集一册《地藏菩萨盛德大观》,来纪念“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伟大慈悯精神。稍后,便到中山公园边的妙释寺,讲“人生之最后”。
  根据佛家“净土宗”处理人生最后那一课的方式,弘公写了一本小册子。这本册子的主要精神,是告诉学佛的人们,在“临终前”,要把握那一段稍纵即逝的时间。要放下身外之物,放下父母妻儿,放下烦恼悲苦,一心念佛,只有一条路——往生极乐世界。——这是一种人类在生死过程中,在佛学上最简单,而在世俗间,却又是最不可理解的问题!对于精神上的事,你只能用直觉,而不能用理解。当自己把握住心灵念佛之际,同时在朋友们助念之下,室内采用“西方极乐庄严图”的布置,使主人的灵魂与佛境打成一片,直到抛弃这个苦恼的世界。……八小时后,再办理身后事。结果,是一堆薪柴,与他的肉身,同化为灰烬……
  如果,这个人侥幸不死,这也归功于精神力量。
  佛家对于“死”,看得比生更重要,重要的是,人身难得;因此,弘公在讲这个课题开始,便提出了古人警句:“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不是热他人,看看轮到我!”来告诫学人。死是人生最后一段大事,不可须臾忘记!
  为了在妙释寺讲学方便,有时弘公也在这里小住几天,这时,与他建立第一个法侣因缘的广洽法师,因他之来,因此,也常常伴着他,到妙释寺来。
  当他决定离开“万寿岩”之前,特别为这里的主持人——了智上人,刻一颗阳纹长印,文曰:“看松日到衣”。大师自披剃以来,极少动刀,这次也许是色身上,因到了闽南,有意外的轻快,意兴所到,刻下这颗印,从艺术观点说,刀法苍古而严肃,笔法沉着而豪迈,这该是出家后的杰作。
  到第二年(癸酉,一九三三)正月初八,师从万寿岩正式移居到妙释寺,由寺中慧德比丘及性常法师,把房间供养出来,让弘公安住。
  到妙释寺当天,便开始讲“改过实验谈”。
  “改过实验谈”,实际上,是他自身学佛自我陶炼的经过。他津津体会到“知识”的重要,虽然世间有许多人,天赋夙慧,生而为圣为贤;但是大多数人,则是从知识中摘取智慧的花朵;知识——是人类心血凝结的宝藏,是前人经验过来的路程。
  世间,也有些不自量的人,否定知识的权力,结果,他必将尝试到缺乏知识的愚昧灾害,比“错误的知识”更可怕。
  弘公以“知识——学问”为基点,要学人多读书(读儒家的与佛家的书);多读书,才能明白善恶,分别是非。第二步,是“反省”。有了知识作为“抉择力”的基础,自己举手投足之间,起心动念之际,为善为恶,便见分晓,这时应该作“反照”的工夫!第三步,是“改悔”。知道反照,了解善恶,做了恶事,动了邪念,便该改悔,这是最后一步的工夫——为善去恶!
  子贡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主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人心不古,不在物质不古,而在精神之不新;因此,改过,是一件光明坦荡的事,忏悔,是一桩磊落自责的行为。
  弘公把他五十年来反照工夫作十项总结。他解释说:
  第一、人们要学“虚心”,虚心并不是怯懦。
  第二、人们要学“慎独”,单人独处的时候,如对神明;只有在这时候,才能见到谁是百炼金身!
  第三、人们要学“宽厚”,在那种以恕待人的心情下,应该把自己当作释迦、孔子;善待每一世人。
  第四、要学“吃亏”,不要计算你计算机上的一分一秒,上苍忌讳世人刻薄与刁巧,老聃说:“天道无亲,常佑善人。”
  第五、要学“寡言”,舌头,是一口双锋的利剑,它一旦出了灾祸,一边伤自己,一边伤别人。(弘公经常默坐终日,念佛自照,这是他的自省工夫。)
  第六、“不说人过”,管住你自己的口舌,这与第五项异曲同工;时人最大、最浮薄的毛病,便是道人长短。
  第七、“不文己过”,不文,便是不狡辩弯曲。把过恶东推西诿地掩饰,实在不是大丈夫行为。
  第八、“不覆己过”,盖覆己过,隐忍不说,便是自欺欺人。六、七、八项,事实,是说明一件事——要光明磊落地做人。
  第九、是“闻谤不辩”。弘公说,他三十年屡次经验,“息谤”,靠的是‘无辩”,吃小亏,不遭大祸;不过,平凡人,人骂他,谤他,只要弄到当事人耳朵里,总是满腹怒火,最后是彻底地洗刷一番!
  第十、是“不瞋”,“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瞋”是“心贼”,除之不易,但是,学圣贤的人,除不了瞋,从此便休入“佛道”:佛家要人们除“贪、瞋、痴”三毒,其实,贪、痴易去,瞋病难愈!
  这十项总结,经过自身周密地安排与切实地体验,语平凡而意深挚,照这几条去实行,只有有心人方能入木三分!
  弘公这一天讲罢“改过实验谈”,当夜梦里,自己化身为一个美少年,与一个儒家学者同行,在行走中,忽然有人朗诵《华严经贤首品》的偈语,音节凄楚而动人,听了片刻,后来与那位儒者再踅回来,见到路边有十几个人席地对坐,中间有一位操琴者,另有一位长髯老人作歌。老人座前放一张纸,纸上写一行大字,赫然是《大方广佛华严经》的经题,弘公这时知道老人正在以歌说法,心头油然起敬。因此,要加入他们那一集团,师问:“这里有空容纳我们吗?”
  老人说:“两头全是虚席,坐吧!”
  师见老人许坐,正待脱鞋入座,忽然梦醒;但醒后并没有忘记那一段凄楚的经偈,便起床点灯,写下梦中的经句:
  菩萨发意求菩提,非是无因无有缘;
  于佛法僧生净信,以是而生广大心。
  不欲五欲与五位,富饶自乐大名称;
  但为永灭众生苦,利益世间而发心。
  常欲利乐诸众生,庄严国土供养佛;
  受持正法修诸智,证菩担故而发心。
  深心信解常清净,恭敬尊重一切佛;
  于法及僧亦如是,至诚供养而发心。
  深信于佛及佛法,亦信佛子所行道;
  及信无上大菩提,菩萨以是初发心。
  弘公写下这“发心行相五颂”,在深夜回味那梦中凄凉的梵诵声,觉得声犹在耳边,缭绕不散,到第二天,便把记下来的颂,恭敬书写,赠与他的法侣广洽法师,又加以跋述梦中的故事。
  弘公说:这是他来闽南弘扬律学的心灵反应。
  在心灵上,由于过去宏律的誓愿没有达成,如今,既有了梦中的预示,因此,半个月以后,在妙释寺,向寺中青年比丘,讲《四分律戒本》,并且把他在浙江宏律的遭遇,告诉学人。一个人求学固困难,然而有个美好的求学环境更难。弘公说,这次讲“四分律”,这是宣扬律学的第一步,他已不敢再希图发展大规模的佛家事业。
  大师告诉他的学人说:“唉!我的业重而福薄,只望诸位同道能共同肩起南山道宣律师的法幢,这便是我最后的希望!”在“四分律”讲过以后,因此便形成了个“律学”集团,这个小小的律学团体,包括当时的瑞今、广洽、性常以及而后的传贯、广义、仁开、觉圆诸法师……
  到二月八日,弘公率领这一律学团体,回锡到万寿岩,编定“随机羯磨”讲义。(注:随众生的“机类与根器”,而制定的授戒、忏悔等律学上的条文,由条文的宣告,成就律学上的“事境”,这种应机的律文,称为“随机羯磨”。羯磨梵语意译为“作业”,实施方式,如今之“检讨会”。)到三月初九开讲“羯磨”(传贯法师于二月自泉州来此听羯磨,并发愿为弘公恃侣),直到五月初八圆满,整整两个月。学人受到弘公“现身说法”的直接感动,全部发心过午不食,其中有的正在病中,卧床不起。这种奋不顾身的献身佛法行为,使弘公的心灵间,对律学的信心,又升起火花。
  《寒笳集》,也同时在讲律期中重新编定(这是大师第二次对蕅益大师的警训,重新加以编辑)。
  到五月三日,他领导一班青年学人,在灵峰大师诞辰,撰写学律发愿文一篇,愿尽形寿,到来生多世,为僧界的名誉、佛法的生命,宣扬七百年来淹没的律宗戒学,永不疲倦!
  到五月初十,他又率领这一批学人,受到泉州开元寺主人转物老和尚的邀请,到泉州(晋江)“结夏安居”,在开元寺尊胜院。
  在这短短的一百二十天里,经过这一番理论上是“学术”的号召,实际上是“自律”的行为,由实践到宣扬,弘公与他的法侣们,已开始成为苏格拉底式的“游学团”,而受到当时佛教界与社会各阶层所崇敬!
  事实上,弘公自此定居南闽,他的光芒亦由此进放。
  弘公到泉州,结夏尊胜院,主要的努力方向,是圈点《南山行事钞记》。这是一种大部头分析戒律行为的著作,当他圈、点、校正完了,便写下一篇《圈毕行事钞后记》。
  他在后记中写道:“我自出家之后第三年(民国九年),居杭州玉泉寺,购得日本古版《行事钞记》,无暇研读。到十三年(甲子)四月,这部古典,已赠与江山一个佛寺。到十九年六月,住在晚晴山房,再度详读天津新印的钞记,加以圈点,同时抄写‘科文’,改正错脱。到今天,首尾三年,才告完成。这三年中,所到之处,恒常供养奉持,不敢放逸。在这一过程中,二十年二月在白马湖法界寺,在佛前发愿,专学南山律学。夏季,移居五磊寺,自誓受菩萨戒,再发宏律大愿。旧岁九月,归永嘉;十一月,回南闽,在厦门妙释寺讲《含注戒本》,于万寿岩,讲‘随机羯磨’;今年五月初,来泉州大开元寺,结夏期中,越两月,全书点校完毕,并写下整理这一律学典籍的始末,以示后贤。……”
  在一九三三年(民国二十二年。癸酉)大师已达五十四岁,这一年开始,他的精神,便全部放在执持戒行与宏扬戒律的工夫上!
  结夏第二个月,是旧历闰五月。有一位人像画家卢世侯,在旧岁十一月底,弘公自浙江来闽,他得以拜礼一代艺术大师。当时正逢大师选辑《地藏菩萨盛德大观》,历述地藏菩萨救度众生的事迹。这位居士一来表示信佛的虔诚,同时深受到弘公那种深沉澹泊的精神感染,把色身看透了,偷偷在家中割开食指,刺血绘地藏王圣像。像造毕,便捧到万寿岩。这深深感动了弘公。因此,希望这位居士以他纯净的心念,再绘“九华垂迹图”。谁知,卢世侯得到弘公启示,果然,便起程北上,游访九华山,亲礼地藏大士圣迹,到这一年四月归来,已把“垂迹图”画好,又送到泉州开元寺来,弘公是何等地欢喜赞叹?为此,他也写了一篇“地藏九华垂迹图赞”,全文十颂,我们要把赞文写成故事,便是地藏王菩萨垂迹的全部经过。
  ——释迦牟尼佛灭后一千二百年,也就从我们活着的时代,上溯一千三百年间,地藏王菩萨,示迹在新罗国的国王家。在我们唐代高宗永徽四年,金乔觉王子二十四岁在本国削发出家,由海道来华参访佛道。他遍历中国名山大川之后,便在皖南青阳境内九华山,栖息于一石洞中面壁。参那个父母未生前在的本来面目!
  当时有一位老人闵让和,是九华山的山主。地藏向他乞一席地,闵老答允。菩萨便以袈裟张开,向地下一覆,谁知却覆尽了九华。于是老人便将九华山全山供养地藏。他的孩子道明,也就此看破凡尘,随地藏王削发修行。
  如今,地藏圣像前那一老一少,便是闵让和父子。
  菩萨栖息九华,因为地湿虫多,色身常被蛇虫毒噬。有天,一位妇人供养药物来,说道:“孩子们无知,请菩萨慈悲,愿出净泉,以赎儿罪。”说罢,化一阵清风隐没;从那时起,山上便有一处甘泉涌出,为菩萨带来一泓净水资身。
  那时又有一个老村人诸葛节,与村上老人同攀九华高峰。至石洞,见菩萨瞑目独坐。有一只缺脚的鼎,鼎中的饭,是白土混米合成。他看到地藏菩萨的苦行,动了慈心,自念“和尚如此苦行,我们在山下结庐而住,何等惭愧”?便发心建寺,约一年,一座巍峨的伽蓝,从平地上耸立了。这个消息,辗转传到新罗,新罗的比丘们便成群渡海,来九华皈投座下,因此成为一方大刹。但又因粮食不足养活这么多僧侣,地藏便打开山上青石,出青白色的泥土,菩萨用这些白土当面,供养大众。
  越过中宗,到玄宗开元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夜间,菩萨辞世,向大众告别。这时山林栖鸟悲鸣,钟鼓嘶哑,菩萨色身住世九十九岁。(按宋高僧传:地藏化身于德宗贞元十九年示寂。)
  自此而后,地藏的感应,便深入民间。九华山,也成了中国佛教圣地,与地藏菩萨圣德,同垂于中国史迹……
  根据金乔觉比丘行迹的经过,卢世侯结成“地藏九华垂迹图”,弘公便为地藏圣迹,又写了十首赞颂,配图成帙,以成就世人供养的因缘!
  弘公结夏安居到七月底,又在佛前依《瑜伽师地论》,录下自誓的受菩萨戒全文,给他的法侣们随意在佛前自受。此后,便继续编撰《戒本羯磨随讲别录》,到八月二十四日开讲。在这时又编定了《南山道宣律师简谱》。
  一个月以后,十月初三,是道宣律师的示寂日。他所编的律学讲义,已陆续讲完,由于南山律师在晚年所写的《羯磨疏》,在终南山丰德寺完成,为了纪念这一代律学大师,弘公便以“丰德”二字,赠予性常法师作为别号。这也是弘公对于法侣性常法师一种期望之情。
  十二月初,弘公写出《梵纲经菩萨戒本浅释》,便请十五年后飞锡菲律宾宏化的瑞今法师代座(瑞师于一九四八年正月赴菲),在厦门妙释寺开讲,性常法师随瑞师去厦门,而为听众之一。
  在弘公的律学集团下,以“法”第一。
  弘公在这一阶段,与瑞今、广洽、性常、传贯、广义、觉圆、仁开、圆拙……诸位青年法侣,已建立起一种孔门师弟与释迦之与阿难、迦叶;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的至情至性的关系。
  他每至一地,法侣们必然随侍于侧,这形成一种精神上生死荣辱与共的传道典型。再往后看,这种令人仰慕的传道群,已不复再见!
  弘公——在世间法上,是个诗情种子,虽然出家后,把世俗的文学、艺术,抛在九霄云外,但是那一种系念之情,依然存在。
  恰巧,在十月小阳春之后,与法侣们经过泉州西门外,潘山之阳,矗立在山坳里的唐末唯美派诗人韩偓的墓道,被弘公看到了,使他骤然惊喜,原来这位与“社稷偕亡”的诗人遗迹还在这里!
  弘公在情感上,认为与韩偓有深厚的“宿缘”。事实上,弘公少年时,已熟读韩偓的诗。而他少年时代的诗文,何尝不是“唯美”;这不仅因为韩偓在国破家亡,政府流亡到闽南的角落里,守着他一片赤子之忠诚,这在相隔千年以后的两个人物,能把心灵息息相通,不过是由于他们性格上某一点,有突出的相同;这正似他与南山律师,在律学上息息相通一样。
  因为——韩偓有完整的人格,而在韩偓作品中的《香奁集》,弘公从他的性格上分析,这一段文词溢美而带着点女性情调的诗文,不该是这位“唐末完人”的手笔,否则——便会破坏了他的完美。在文学上,弘公否决了韩偓的唯美主义,这番用心该算很苦。
  同时,又搜集了很多资料,来证明韩偓的《香奁集》是别人作伪。最后,便叮咛在家弟子高文显居士写一部新的《韩偓传》。不幸,三年后传记写成,稿本却毁在开明书局的火劫里。在历史上说,唯美主义的韩偓,结果还没有洗清“唯美”的关系。
  在韩偓的墓前,弘公几乎是“袈裟和泪”倾伏碑前。后来,他由高文显居士所发现的韩偓一首诗中,证明韩偓是彻头彻尾的忠魂,并没有亡国商女那份余情写艳诗,这首诗在全唐诗里,也没有收录,可以说是一次新的发现。
  这首诗,是一曲亡国人的哀歌,诗曰:
  微茫烟水碧云间,挂杖南来度远山;
  冠履莫教亲紫阁,袖衣且上傍禅关;
  青邱有路蓁苓茂,故国无阶麦黍繁;
  午夜钟声闻北阙,六龙绕殿几时攀?
  这首诗写在惠安松洋洞。
  韩偓的诗许多带着禅意美,这首爱国爱家的作品,发现后,便被弘公录为中堂,作为精神上的纪念。
  也同在这年初冬,弘公法侣广洽法师(便是战后在星岛主持檐卜院,监理弥陀学校的广洽法师),为师造像,像上由北方的丰子恺写诗作赞,赞曰:
  广大智慧无量德,寄此一躯肉与血,
  安得千古不坏身,永住世间刹尘劫!
  然后石印,分赠给这一律学道团的净侣们。
  到十一月中旬,大师受到城南乡间草庵寺主持的邀请,到草庵去过冬,便由传贯法师伴同。到岁底,性常法师也由厦门到了草庵,一同与弘公度过一九三三年的残冬。
  在除夕这一天,大师在草庵意空楼佛前,特别为这两位法侣,选释“灵峰蕅益祭颛愚大师爪发钵塔文”。
  这篇文,充满了对世情的分析与讽刺,用白话去注释,应该是这样的:
  “啊!人与人间,不难相爱,而难于相知;如师者(颛愚)真是知我(蕅益大师自称,下同)的人了。世间即使有极少数相爱同时相知的人,而志同道合,情操砥砺,我虽不敢比师崇高的德行,但有三项自律,尚无违背;这三项便是:崇尚质朴,不务虚文,不苟合时流。注述经论,持赞戒律,不挂羊头卖狗肉。甘于淡泊,甘于寂寞,而不愿受到盛名的羁累!啊!以佛门的德学如师,而我又蒙到如许相知相爱,情操如此投契,令我终身难以忘记!
  “师在佛道上,所证的工夫深浅,不是我能想象;但师之生平,令人最倾心处,现在写下来,以志不忘!
  “‘当今知识界,极少不被名牵,不为利诱;不依恃权势与声望。但如师能自守而又自爱者,世间不知能有几人?’
  “‘当今知识界,不玩弄鬼魅伎俩,而那种浮薄敷浅,真令人惊异。能如师之平实稳重地做人,世间又有几人?’
  “‘当今知识界,不以华服盛装取悦于人,那种放浪形骸,目空一切的姿情大意,能如师破衫草鞋,茅屋土阶而栖者,又有几人?”
  “‘当今知识界,无不精选花衫随从,出入形影而不离,能如师亲身洒扫洗涤,自甘劳苦的,又有几人?’
  “‘当今知识界,极少不同流合污,而他们又美其名曰权巧方便,慈悲随俗,如师不作鸡口牛后,甘受世人讥为老迂腐者,又有几人?’
  “因此,世人只要受到师的高风所拂,顽夫无不廉,懦夫无不立;如伯夷自甘于阳山饿死,正是他的人格清标所在,岂是一般投机取巧、身虽活而心已死的人物所能比拟?
  “蕅益每悲佛陀正法,一坏于道听途说、入耳出口的狮子身虫:再坏于色庄严而心腐烂、羊其质而虎其皮的佛门败类;他的老子杀人,儿子便要行劫,父子效尤,有何事不可为?
  “师的爪、发、衣、钵,如今侥幸存留,而师的德行道风不火,后来人如果受师德所被,能有继师而起,共挽狂澜于末世的人吗?”
  弘公为性常、传贯两位法侣开示这篇文字,而实质上,他深感当时的社会人心,正处于蕅益大师的相同时代,恐怕若干年后,比这时更糟!蕅益大师的文字,正是弘公心灵深处发出的声响。他讲述时,心情颤栗,眼里充满泪光,他也不过想借这篇文字,能找到几个承传他宏律的誓愿,相知亦复相爱的法门侣伴而已!
  文既讲完,便恭写“绍隆僧种”四个大字横幅,赠与当时伴他的性常法师!这实在是有心人别有怀抱,夫复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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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13




                                             悲 怀





        一九三四年的春天,甲戌新年弘公继续在草庵为青年僧侣们讲“戒”。似乎他每到一地,对出家僧侣,尽可能揭示“自律”的意义与精神。二月初,他便接到厦门南普陀寺常惺、会泉二位法师邀请,原希望以弘公的严肃与戒行,来整理闽南佛学院的僧伽教育,重振昔日的学风;谁知,弘公乍到旧地,寺中的旧友如芝峰、大醒诸法师已远涉异地,院里的青年学僧与执事们,也没有一位是相识的了。


  初到这里,还看不出什么眉目,在感觉上,这里好像一团雾,叫人展不开视线。而且,此刻的弘一法师,已不是昔时的杭州师范李叔同先生了。他的精神已沉潜于自身的梵行,对处理人群的事,已与他的行为不相为谋。因此,他想不到要如何着手整理这一座佛学院,便在这里向僧侣们讲一次“盗戒”——养廉的方法,洁身自爱的要诀——然后潜居到后边山麓的“兜率陀院”。
  对于僧界教育的现状,他没有放弃立场,只是叫你说不出的棘手感觉,使人觉得因缘无分。在另一方面,他却告诉他的法侣——瑞今法师,要创办一个教育青年僧侣的学苑,教育青年,应先从方寸之间,“养吾浩然之气”。换句话说,教育下一代,并不只在乎灌输他们的知识,主要的目的,乃在培养他们一股“正气”,在世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卑污,不猥葸,不邪门;出世做一个自律律人的比丘,不带香火气,不落在贪欲里。于是,弘公告诉瑞师,这个教育青年僧的所在,赋予一个名称,叫“佛教养正院”。养正院的基本院训,应从“惜福、习劳、持戒、自尊”做起。——戒,也便是做人的基础条文,弘公教人、自教,中心是“戒”!从此瑞今法师肩起了这份重担,开始筹备“佛教养正院”;于是,南普陀寺,从三月间,便出现了一所年轻的僧侣学校!
  弘一大师,则隐居在山后“晋水兰若”(即兜率陀院),因为他从上海新请到一部日本《大正藏经》,从事清校“戒律部”的文字,并且写了一篇《随机羯磨疏》的序文,对天津刻经处负责人徐蔚如居士,说了下面一番话。
  弘公说:“‘随机羯磨’,目前流传的,有‘敦煌石室古写本’,‘旧宋藏版本’,‘高丽藏本’,‘宋藏本’,‘元、明藏,宋碛砂藏,清藏,明清别刊’等多种版本。可是宋、元各藏错脱极多,明藏校正,也有妄改;只有‘高丽藏’最为完备。天津徐蔚如居士参阅多种版本,互相考订,并以‘高丽藏’为主,采他藏之长。根据《道宣律师疏钞》及《灵芝记》为指引,历一年多,乃成此本,一正古本之误,便于初学人研究……功在万世。
  “居士校刊典籍达二千卷,并以本书最精湛,此种扶衰振弊的功德,可说是伟大。今我(师自称)又检同日本大正藏详校,与旧宋、宋、元、明等藏,《南山疏钞》、《灵芝记》等文,详细审定,稍有修改,以全完璧,后学者读此书,应该感觉到难遇的幸运想!因宋元明诸藏中,此书伪误最多,错舛脱落,满纸皆是,既无法卒读,也只好掩卷叹息,束之高阁了;如无今天校订本,恐怕绝对没有人能读通此书了,南宋以后的律学没落,难道是这种因缘?
  “我今天以奇缘,有幸读新校订本,真是欢喜万分,叹为稀有,并且愿尽未来际,誓舍身命,竭尽心力,广为发扬,更愿后来学人,读咏此书,珍如白璧,讲说流传,万世不息,使律学发扬光大,常耀人寰……”
  弘公也正与一般沉潜于学术界中人一样,每次考订了一种佛经上的典籍或者发现了一种佛学上新的知识,便和他当初学音乐、学画时一样,当他纤长的双手,能流水般奏出“柴可夫斯基”、“贝多芬”、“李斯特”时,那种心灵上的欢欣,是无法形容的!
  然而,在这座小兰若里隐居,却是过的“结夏生活”,从四月到七月的雨季,每天只是一餐,每餐一菜!(著者按:在印度因长夏雨多,比丘集团闭门修道,谓之“结夏”。)
  我们借用一段儒家的话来描写他那淡泊宁静的苦行僧生活,便是孔子说:“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在这个时代,除了“住”,弘公比颜回高明;吃的、穿的,心情的光明洁净,恐怕颜回也要谦逊一番了。
  结夏以后,弘公又恢复了平日的生涯(除了每天一饭,不出门,其它还是一样)。到八月间,他又研究另一种律家的著作——清初见月大师的《一梦漫言》。他为这本传记式的小书,兴奋得废寝忘食。因此,他在这本书上,加上自己的眉注,又把书里的经过,绘成地图,使后来人,能了解古人真正的亲身经历,兴起一种历历如绘的感觉,让他们明白见月大师这位高僧的一生。
  弘公初读这部书时,以为是时下人写的一本“佛学散文”,谁知读后,才知是清初宝华山见月律师自述行脚的“小传”,真高兴极了,于是废寝忘食地一口气读到底。当他读到感动人的地方,也曾为当年的见月律师流过无数次眼泪。读完,又作了“行脚图表”、“考舆图”和“眉批”。然后,再与原书地名对一遍,用粗线标定行脚路线。受戒以后的经过,没有标线,怕叫人猜乱了视觉。弄好,这算是读古人书的一点结果,从古人身上承受到一点东西!
  也许,为了读《一梦漫言》的原故,或者弘公受到南山与见月两位古人的感染太深,在这一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他一直浸沉在见月律师的故事里。(著者按:见月大师,生于明,寂于清。)
  起先是考订《羯磨疏》,从经目中,看到《一梦漫言》,一读之下,认为是缘深,便动心研究见月律师生平。他觉得——见月律师,一生对人对事,着眼一个“严”字,因此有些人认为他严得过火,欠缺人情!可是,弘公说:在这个世纪末的年代,一些所谓“善知识”,多无刚阳之气,没有古人的硬骨,动则同俗流,合俗污,却自道是“权巧方便”,“慈悲随俗”,陶醉自己。《一梦漫言》,正是时人灵魂病良方,出家人,该与世俗立一不同处,“我与见月律师”,所见相同!
  于是,弘公对《漫言》一读再读,三读。校后又加以标点,注记。一天,在入梦前,追忆到见月老人遗事,发愿到华山拜“见月律师灵骨塔”。一念至此,枕边落泪如雨。他痛心于佛门不整,僧格委地,再过二十年,有着袈裟者,也是世间的盆景,聊备点缀而已!人心不洁,如水向东流,这样搞法,再过若干年,释迦牟尼佛的大门也只好宣布关闭!
  “佛门不整,佛法陵夷,有什么事来证明?”有人不甘愿地问。也许若干年后有人不屈服于弘一大师的“过分挑剔”。
  然而,行持深厚的弘公,对世界他已经封闭了自己的嘴巴,终天不愿多说一句闲话,除了讲戒、说律,生活上的三言两语;此外,他只用他深沉而智慧的眼眸,用他严肃而不屈服的表情,用他流血流泪为佛门受难的悲心——看世间,评定世间。
  有些人啊——我们的兄弟姊妹同道们,心照不宣,互相想一想,杀、盗、淫、妄、酒,哪一样没有乱了你的方寸,没有弄得你心荡神摇?要是穿一身西装、长袍,我们还可原谅,还不至于流泪!
  在大庭广众之下教别人,用文字去美饰自己,都没有人说什么,只要不觉得肉麻、脸丑;对着庄严的圣像,难道你能说:“佛啊,我的说法,我的文字,都是骗人!骗人!骗人”吗?怎样才能使人们觉得佛法庄严呢——那便是铸一个实至名归的“你”!不要一股劲儿外面光坦,内部腐烂!佛弟子,自必须“不与人同”!最低限度,与名利中人,有个分别,弘一大师才不会为此而涕泣!
  弘公与见月律师有几分相似,便是待人严厉,但自责更严,心中慈悲,却不放在嘴上。
  他已默摈了这个世界上污秽的人心!人,总找个最幼稚最叫人发呕的理由,为自己辩护,其实,人眼是雪亮的。有心人只是不戳穿你,但在心上写下你这一笔卑污。至于那“无心人”呢,你骗我,惑我,侮辱我;我也骗你,惑你,侮辱你!再加上一“番”,整你。因缘果报,不是一还一,而是一对一番。
  弘公的悲怀,发为戒律上的苦行,化为自身的沉默,冷峻地分析世间,情感从读古人书中泻泄出来;代替了直接撕破虚伪——为佛法被陵夷的哀痛!
  因此,平日他整天没有笑容,没有形诸外在的欢乐。他只想到先把自己塑成一个无亏于心的和尚,但不望别人恭维他为法师、律师、大师!哪怕别人说他是一个“自了汉”,那也由他说去。
  今年,他五十五岁了。自信,他没有浪费时间的一分一秒!把色身献给佛道,也等于庄严自己。
  见月律师的《一梦漫言》图注,弄好。这时已到八月底,有庄闲女士者,手书《法华经》将要出版,她对弘公的身世,有很深的了解,出家后,又如此高深(其实并非高深,只是人们这样看他);因此,她托人请师为经文作序。
  弘公接到这卷手写的《法华》,字迹整齐而秀丽,全文没有错落,没有污秽,轻香拂鼻,深为赞美。于是他把古人写经的那份虔诚,在这篇文里描写出来,并且他自己写经,虽不似古人准备繁琐,但是精诚在内心,流为笔触,已全部做到。
  他说:“古人对经典的奉行,第一便是‘书写’。据历史传说,魏、唐之际,人们书写经典,虔诚万分;在写经前,要先修净园,再追种楮树,楮树行间,种植香草名花,浇洒香水;楮生三年,香气四溢(楮,为制纸原料,有香味),再造小屋,用香泥涂地;然后请匠人造纸,斋戒、沐浴、盥洗、漱口、遍身熏香,换洁衣出入,剥取楮皮,浸入香水,取楮皮造纸,经一年多纸成;又筑一墩高台,在台上砌屋,即使一瓦一木,都洒以香汤;屋成后,庄严洁净,布满香花,案前有幡有彩;写经人,日受斋戒,入经室时,夹路焚香,梵呗引导,供养鲜花,然后书写。
  “写时,用香水掺入墨汁,沉香木作笔管,笔下迸香;提笔时,徐徐凝神,吐气,书写一章完了,封在香袋中,供于香橱,安放净室。有这种精诚,因此灵瑞时现,下笔时,字字放光;或见护法神现身,加以护卫;或引奇禽,衔花供养(另有传说:写经时,笔生舍利)。经文成就,大众瞻仰时,同时赞叹,逐页虔诵,光华灿烂……
  “妙道女士(庄闲法名),写法华经,庄严精粹,无以复加……愿后来人,随力奉行,利益有情……”
  从弘公对古人写经的了解,可见他自己书写佛经时,是如何地虔诚、精细。看到弘公手写经卷的人们,必会感触到这位大师写经时,心如静水,意似抽丝,一心而不乱。仅在写经上这种潜静的工夫,便足以获得常行三昧,何况,他出家以后,便隔绝尘俗,走入宁静的自我世界?
  这年九月二十,弘公五十五岁初度,便在净室,为自己写小像一幅:略有几根疏疏的髯、染衣、道貌,俨然是世外闲人!弘公——似乎有一股厌烦娑婆的急切心。于是,对世情回避愈远。印光祖师以一个“死”字推拒尘俗,他则以“沉默”远离世界。
  但是,惟有一个例外。这便是与他的法侣们——瑞今、广洽、性常、传贯、广义、妙莲诸法师,有时娓娓说一小段过去的故事,或者讲一小段写字、雕刻、绘画的方法。
  这时,他有一幅联句,给他的法侣之一的广义法师,并加一节写联的小跋,说明赠联的动机。这个跋里,从一九三三年春天,写到初冬讲学的经过,弘公希望有心人要履行这项宏扬律学的心愿。
  联句是:
  愿尽未来,普代法界一切众生,备受大吉;
  誓舍身命,宏护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
  最后,落款是——甲戌九月,昙昉并书,以奉广义法师慧鉴。
  这一年在平淡中过去了。
  但在北方的俗家中,惟一与他保持关系的,便是他的兄长之子——李晋章。他在俗时的儿辈,则没有写信。他在给侄儿的信里,曾提到幼樵、品候二位居士,经由晋章转赠佛经,这两位便是大师在上海时出生的二子。而这时都已成家自立。
  时间是人类最温和的裁判,过去的创伤已经平复,他们在想象中,远在南方遁迹世外的生父已经远遥而陌生,亦复庄严圣洁。
  这时他们一家人都已信佛,李晋章,代表了弘公的意旨,把佛法传给家中每一个人。
  年底他写一封信给晋章,请他刻几方印寄来。(其兄圣章后来是北平中法大学校长。留学法国。)印文,则从“亡言、无得、吉目、胜音、无畏、大慈、大方广音、弘一”等法名中挑选。
  此外,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天津人常用的楷帖,有一种流行的“昨非录”,文字全是前人铭言,可以流传,也希望晋章在旧书铺中找一部寄来。弘公的意思,目的在古人的嘉言,能有出头之日,不要被历史的灰烬淹没。
  果然,到第二年春天,去净峰之前,“昨非录”由天津与“印章”同时寄到,心中非常欢喜。
  翻过了年,在兜率陀院的日子已告一段落,一九三五年正月,从“晋水兰若”移到禾山万寿岩,写下《净宗问辨》。
  弘公对“念佛法门”,只强调几句话:“念佛——是佛学里最切实、最简单、最生动的门径;可是却为了它的简单、切实、没有深奥的玄理,使知识分子怀疑。对这门行径,用直觉比理解更重要:你先不要问‘极乐庄严世界在何处’,你先肯定是否能虚心接受这项法门。当你走进这个门里,才感觉这个世界不是单纯,而是深奥华丽!”
  不要轻启怀疑之心,释迦牟尼,非诳语者,非妄语者!印光大师,在这方面重新印证了这项真理。继起者,必有千万个一心求证念佛三昧的行人!
  然后,他离开厦门,到泉州。(此行目的,是去惠安净峰寺,随行的是广洽、传贯诸法师。)在开元寺对僧众讲《一梦漫言》。把见月律师的一生,如数家珍地告诉学人。
  讲完《一梦漫言》,顺道住几天“温陵养老院”(是泉州古迹,经历代修葺,当时佛教人士,于此办养老院,安住无依老人),这是弘一大师第一次在闽南,逗留温陵,想不到当他第三次——也是末了一次——却在这里与世人告别,乘愿上生弥陀世界。
  实际上泉州是闽南的名城,历代文化的摇篮。他一经来到这里,便轰动了文化、教育、佛学界。
  第一次来温陵养老院,住在“华珍室”第十二号房间,他深怕自己的蓦然而来,使院里的生活为他而紊乱,而浪费。因此他先关照主人:早午两餐,蔬菜不要超过两样;有人来访,请先通知;他预定在这里住几天。
  院里,住着几十位老人。逢到弘公对老人说些什么,他总少谈佛法的奥理。他对老人,说的是“汲水、破柴、烹茶、烧茶、烧汤、扫地、洗衣服、抹桌子、莳花浇水”的生活上事,这些事,都要自己操作,不要等着别人。
  弘公说:“我自己出家到现在,生活上一点一滴都是自己来。别人为我做生活上的小事,便感觉折福!各位老人,我们是一群无福无慧的人,生在五浊恶世,事事要别人服侍,不是有罪吗?而且别人还有自己生活上的事啊!……”
  住几天“老人院”,弘公感觉别有滋味。那一群老人,多数比自己苍老,但有些却比自己结实。
  不过,那已是“夕阳无限好”,前头的岁月,已不多了。有些老人,虔诚地念佛,他们不知其所以然,只是孜孜不息地拨着念珠。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心,缔造一个什么样的将来。
  老人院,原是历史上的古迹。院中原有一个亭子,在宋代,朱熹在这儿讲过学,岁久失修。直到几百年后,明代一位地方官重建,取名“过化”,但不久又毁在明末的兵乱中。直到民国,温陵老人院有意修复古迹,请师补习“横额”。因此,弘公高兴地写下“过化亭”三个大字。
  这时,又为院董叶青眼居士写一幅“南无阿弥陀佛”中堂。另外赠一幅华严联句。文曰:
  持戒到彼岸,
  说法度众生。
  弘公感觉有缘到温陵,是前生注定。
  在这里,慕名来求字的,日渐增多,他们只要把纸送来,便能捧着墨宝出门。弘公的字,来求者,都欢喜而去。在临行时,将要去惠安东北角半岛——净峰寺中潜修,泉州的佛教道友、法侣,温陵的老人送他到门外;路上叶青眼居士问他:
  “法师!这次到泉州来,许多人来求字,却少求佛法,岂不可惜?”
  “我的字便是佛法,居士何必分别?”
  弘公,有自己一贯的生活方式,凡是与他有缘人,不管是谈天,还是写字,“不是经语不写,不是佛语不说”,如说写字不是佛法,又是什么?佛陀出广长舌,演和雅音,所迸出来的语言文字,不是佛法又是什么?
  这是南闽的四月天,他给晋章居士的信中,说他要到山中度夏,因为邮递不便,暂停音讯。
  其实,五十六岁的弘一大师,脆弱的形体,已逐渐使他向生命的下坡路走了。他的牙齿开始脱落,眼睛也干涩发花,须发斑白,精神衰老。……这是三十年来色身多病,与佛道上不顾生命的追求,带来这种“未老先衰”的象征。
  老,似一片落叶,已无声息地飘落在他的眼前。
  他觉得该休息了,真正地选一个适合自己臭皮囊的地方,安顿下来,终老于斯,作一个自了的和尚!
  四月十一日上午,传贯法师伴着他,广洽法师随行,到净峰后,弘公曾有一封信,给老友丐尊,描写净峰。
  他说:“——净峰寺,在惠安县东三十里半岛的小山上,三面临海(中间与大陆相连处约十分之一),夏季十分凉爽,冬季寒风为山所阻,也不寒冷。小山之石,玲珑重叠,可摆在书房几上,供以赏玩,只可惜这里荒僻,无人问津……”
  以下,是弘公入山后的日记,简单地,记下这一年间生活的片段。
  当弘公去净峰之前,经过一番慎重的考虑(主要对身体,及交通上的不便),诸位法侣多不表同意,请师中止净峰之行。有人长跪不起,有人声泪俱下,请师以色身为重。弘公内心悲戚是无法描述的。不过计议已定,好像此缘不了,无以安心,因此含泪辞谢大家,于四月十一日傍晚,在泉州南门外,乘帆船出海航行,传贯、广洽二师同行。——下,弘公自记。
  ☉十一日夜,在船中,海浪颠簸,风大,终夜不能成眠。默念佛号。
  ☉十二日清晨,改乘小舟,风逆而浪大,抵净峰,入寺,整理衣物书籍,未尝休息。阴雨。
  ☉十三日,阴,午后放晴,崇武(净峰属崇武乡境)斋堂主人来,请于十七、八、九三日,去彼处讲法,允之。起先,在厦门,性愿法师为入净峰事问卜。卜言:三冬足,文艺成;到头处,亦成冰(原签冰,作功,误),急急回首,莫误前程。——(这该是个坏卦!)
  ☉十四日,晴,广洽法师归去,覆地悲恋。余亦心伤,勉以佛法慰之。相约八月十六日后再来相晤。写信给聂(云台)居士。剃头。(按:广洽法师在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去新加坡开创道场。)
  ☉十五日在寺中为僧众说戒。
  ☉十六日赴崇武,住普莲斋堂。
  ☉十七日为道友讲三皈五戒。
  ☉十八日讲观世音菩萨灵感。
  ☉十九日讲净土法门。午后,返净峰。
  ☉二十一日亡母冥诞。第一次校(行事)钞记注竟。在寺中开讲《普贤行愿品》。
  ☉二十四日修房舍窗几等。
  ☉五月一日讲《行愿品》圆满。
  ☉三日灵峰大师诞辰,上供,午后讲大师事迹
  ☉十日第二次校《钞记》,注至“受欲篇”。暂休止。以后,校点《戒疏记》。
  ☉三十日《戒疏记》标校竟。自是日起,补点疏记。
  ☉六月七日扶桑(日本)明忍律师涅盘日,自是日起,讲《戒疏》并略讲记。到二十日,第一册讲竟。
  ☉七月三日讲地藏九华示迹大意。
  ☉八月五日至七日,为亡父忌日,讲《行愿品》偈颂。七日听者甚众。听众多为ji 督徒。
  ☉八月十三日,补点《疏记》十六册都讫。
  ☉八月十四日始,续校《钞记》竟。
  ☉八月二十三日,性愿老法师惠临净峰。(性愿老法师与弘公年龄相仿,僧腊高于弘公,惟弘公对人谦逊,从孩童到老人,无不恭敬虔诚。李芳远居士,与公通信时,年始十五岁。)
  ☉二十五日,请师(性愿老法师)在本寺讲佛法大要。
  ☉二十七日,请性愿法师临崇武晴霞寺,开讲《法华普门品》。二十九日讲讫,每日听众百人左右,为惠安空前之盛会。
  ☉九月三十日上午,续校《钞记》注竟。下午广洽法师来净峰,商订于月望后,移居革庵。
  ☉十月六日,广洽法师下山返厦门。
  十月下旬,弘公因净峰寺方丈去职,缘尽,也决定离净峰,回泉州,安住草庵旧地。将去净峰前,为惜别,留下五言绝句一首,诗云:
  我到为植种,我行花未开;
  岂无佳色在?留待后人来!
  诗后并附写小记,题言:“乙亥四月,我来净峰,植菊盈畦,秋晚将归去,而菊花含芯未放,口占一绝,聊以志别。”于是二十二日离净峰,去惠安县城,遇教界诸居士留宿。
  本来,弘公已深爱净峰之静,之幽,之苍古;可是人扭不过因缘,缘尽,佛菩萨也徒呼奈何。
  弘公常对人言,佛法宏扬,不能强为人传,那要等一个机缘成熟!因此,有些不成熟的法缘,都为他婉谢。他深知——惟有“缘”,不能作有限度的勉强,如此一来,会招来更大的失意!
  他在争峰的心情,广洽法师曾说:
  “弘公此行,恐将长久栖息于此,此地虽苦,而山水秀美,僻静幽清,相传为李铁拐所居,其实确为古隐者的栖息之地……
  “公又为衲订修持日课,附语说:昔日灵峰老人,三十三岁始入灵峰,有偈云:‘灵峰一片石,信可矢千秋!’
  “又说:‘聊当化城,毕此余喘,自非乐土,终此不移。’
  “弘公说:‘今年我已五十六岁,老病缠绵,衰颓日甚,久思入山,谢绝人事,而因缘不至,卒未如愿,今来净峰,见其峰峦苍古,颇适幽居,遂于四月十二日入山,将终老于此!
  ’”
  这是广洽法师告诉高文显居士的话。谁知来净峰不到半年,又要重作云水,岂非缘吝?
  弘公偕传贯法师到惠安,二十三日上午在科峰寺讲演佛法,下午乘车到泉州,又回到“温陵养老院”。当时,泉州名刹——承天寺传戒,戒期中,请公讲律,于是以“律学要略”为题,为受戒的僧侣们,作通俗性演说。
  “律学要略”的精神:“竖说”律学在中国嬗演的经过;“横说”五戒、八戒、沙弥戒、沙弥尼戒、学法女戒、比丘戒、比丘尼戒、菩萨戒(包括出家、在家)的戒相,以及戒律与行者的关系!
  弘公在最要紧的地方,慨叹地说:
  “我们生此末法时代,‘沙弥戒’与‘比丘戒’皆是不能得的;原因很多很多!今且单一种比方来说,就是没有能授沙弥戒、比丘戒的人;若授沙弥戒,须二位比丘授;‘比丘戒’至少要‘五比丘’授;倘若找不到比丘的话,不单比丘戒受不成,沙弥戒也受不成。我有一句很伤心的话要对诸位讲:‘从南宋迄今六七百年来,或可说僧种断绝了!’
  “以平常人眼光看起来,以为中国僧众很多!……据实而论……要找出一个满分的比丘,怕也是不容易的事!如此怎能授沙弥比丘戒呢?既没有授戒的人,如何会得戒呢?
  “我想诸位听到这话,心中一定十分扫兴。或以为既不得戒,我们白吃辛苦,不如早些回去,何必在此辛辛苦苦做这种无意味的事情呢?但如此的怀疑是不大对的,我劝诸位应好好地、镇静地在此受沙弥戒、比丘戒才是!虽不得戒,亦能种植善根,兼学种种威仪,岂不是好?又若将来想学律,必先挂名受沙弥、比丘戒,否则,白衣学律,必受他人讥评,所以你们在这儿发心受沙弥、比丘戒是很好的!……”
  然而,弘一大师悲戒律的松弛,却没有讥评僧林的意思!
  弘公这番说“戒”的精神,如广泛地伸引,居士授五戒、十戒、菩萨戒;而没有“比丘”传授,也当然是一个问题。但弘公又说,“戒”是要“受”的,目的是植一个“佛种的根苗”。凡是天下学佛的人,该体验弘公一生牺牲艺术上成就,献身于戒律的悲怀!



                                                             病  厄


    弘公在承天寺,讲了三天律学,仍旧回到温陵养老院。中间,在十一月十四日这一天,又在承天寺为戒子们作一次通俗讲演——题目是“参学处与应读的佛书”。于十九日再度受到惠安佛教界的邀请,偕同泉州专员黄元秀,到惠安讲经去了。
  当天晚上,住在惠安黄善人家中。第二天在城郊科峰寺讲演,有十人受皈依。
  弘公在惠安的行程,虽仅仅十多天,多是在乡间宏法。
  他在“惠安宏法日记”中记述:
  ☉二十一日,为一人证受皈依。下午乘马,行二十里,到许山头堡,宿许连木童子家。
  ☉二十二日,在瑞集岩(许山头堡乡间)讲演。
  ☉二十三、四日两天,在许连木宅讲演,并为二十人受皈依及五戒。
  ☉二十五日上午到“后尾”,宿刘清辉居士斋堂,下午讲演。
  ☉二十六日上午到“胡乡”,居胡碧莲居士斋堂,下午开讲《阿弥陀经》。二十八日讲完,十人请受皈依及五戒。
  ☉二十九日上午到“谢贝”,居黄成德居士斋堂,三十日讲演。
  ☉十二月初一日午后回惠安,居李氏别墅,初二到“如是堂”讲演,听众百人。
  ☉初三,到泉州,卧病草庵。
  在惠安乡间宏法,一来由于弘公的病太多,体质脆弱,招不住不间歇的奔波;二来,他的病在那副破风箱似的色身上,潜伏期太长,使他身上任何一个角,只要病魔高兴,都可燃起烽火。因此,在他这一生中,第二次大病,在这时钻空向他猛袭而来。这次的病,与三年前在白马湖法界寺所患的病症不同。这次患的是“风湿性溃疡”,手足肿烂,发高烧。这种病,在闽、赣山地患者最多,严重的病人,能带着几十年的溃疡,四肢溃不成形。根据闽赣民间经验,有一种极小的黑蝇,人体被咬后,发红,肿胀,如果用手搔抓,便会引起急性溃烂。在高潮期,一夜间,足可烂掉腿、臂所有的肌肉
  弘公在惠安乡下,也许受到太多的辛劳,加上黑蝇的攻击,结果不到宏法完了,已觉得四肢奇痒,手臂与脚背,渐渐发红,口干,舌苦,有轻度的热在体内发动,因此,他不能不回到泉州乡间草庵寺,接受这一次病的折磨。
  其实,开始时,并没有严重的感觉,直到全臂开始溃烂,发高烧,才感觉外在的病,也不单纯。直到他被这种溃疡摧残而卧病不起,停止了一切佛法上的活动。这时,仅仅在床上,反复地念佛,念观世音菩萨。
  当广洽法师由厦门获得弘公生病的消息,到草庵去探视,弘公还整天地梵香、写字,换佛前净水,洗自己的内衣。……广洽法法师说:“法师该休息了,等病好,再活动。——现在,您的病,好些吗?”
  “——唉,你问我这些,是没有用的。你该问我念佛没有?病中
  有没有忘了念佛?这是念佛人最重要的一着,其他都是空谈。在病中忘了佛号,在何时何地不会忘却佛号吧?生死之事,蝉翼之隔,南山律师告人病中勿忘念佛,这并非怕死,死,芥末事耳。可是,了生死,却是大事。……”
  广洽法师,在弘公病中离去。弘公病中离去。弘公生平不多言,对他最相契的法侣而言,他把生死,放得远些,看得淡些。这件事,迟早要来临。人,生而痛苦,但是欢乐如朝露,痛苦也如朝露,消失时,同样令人易于忘记。
  在痛苦中,他不能起床,觉得死亡渐渐地掩盖了一切,除了嘴巴还能“孤军奋斗”,实在不能再做别的事。可是,他依旧强忍奇痛,撑着身子,动笔,草一段临终的话给传贯法师——他告诉贯师说:“我命终前,请你在布帐外,助念佛号,但也不必常常念。命终后,不要翻动身体,把门锁上八小时。八小时后,万不可擦身、洗面。当时以随身所穿的衣服,外裹夹被,卷好,送到寺后山谷。三天后,有野兽来吃便好,否则,就地焚化。化后,再通知师友。但千万不可提早通知。我命终前后,诸事很简单,必须依言执行……”
  传贯法师看了这篇遗嘱,只有眼泪和着悲伤,期待着弘公能早点康复。他不相信弘公在这一次病中会舍却人世而去。然而,事实上,泉州的佛界师友法侣,已知道弘一法师病卧草庵,只是人们不能惊动他。
  这种强烈的溃疡,延到一个半月之后,高烧已退,弘公的两臂肌肉大部落脱,腐烂的白骨,赫然出现,奇臭,目不忍睹。在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临,斑烂的骨上,又生了些肉芽。他把这次病中的情形,告诉他的老友夏丐尊和性常法师。
  他在丙子正月间给丐尊的信中说:
  “——一个半月前,因往乡间讲经,居于黑暗室中,感受污浊的空气,遂发大热,神智昏迷,复起皮肤外症。此次大病,为生平所未经过,虽极痛苦,幸以佛法自慰,精神上尚能安顿。其中有数日病势凶险,已濒于危,有诸善友为之诵经忏悔,乃转危为安。近十日来,饮食如常,热已退尽,惟外症不能速愈,故至今仍卧床上,不能履地,大约再经一二个月乃能痊愈。……此次大病,居乡间寺内(即草庵),承寺中种种优侍,一切费用皆寺中出,其数甚巨,又能热心看病,诚可感也。乞另汇四十元,交南普陀寺广洽法师转。此四十元,以二十元赠与寺中(以他种名义——弘公自注),其余二十元自用。屡荷厚礼,感谢无尽,以后通信,乞寄‘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广洽法师转’,我约于病愈春暖后,移居厦门。……”(注“夏丐尊当弘一大师初出家时,发誓护法一生,而又能始终不渝,因此,弘公的资财,大半来自丐尊及“晚晴护法会”。也因此,弘公能坚持不受供养的行持原则。丐尊与弘公,从浙江师范,一直到弘公入寂,函件未断,供养也不绝。丐尊虽未出家,但对弘公的一生德行,该有绝大的影响,就他本身来说,这种美德,实足感人!)
  另一封信,给开元寺丰德(性常)及念西二位法师,弘公说:“此次大病,实由宿业所致,初起时,内外病并发,内发大热,外发极速的疗疮,仅一日许,下臂已溃坏十之五六,尽是脓血(如承天寺山门前乞丐的手足无异),然后又发展至上臂,渐次溃烂,势殆不可止。不数日,脚面上又生极大的冲天疔,足腿尽肿,势更凶恶。观者皆为寒心,因此二症,如有一种,即可丧失性命,何况并发,又何况兼发高热,神智昏迷?故其中数日已有危险之状,朽人亦放下一切,专意求生西方。乃于是时,忽有友人等发心为朽人诵经忏悔,至诚礼诵,昼夜精勤,并劝他处友人亦为朽人诵经,如是以极诚恳之心,诵经数日,遂得大大之灵感,竟能起死回生,化险为夷,臂上不发展,脚上疮口不破,由旁边足趾缝流脓血一大碗。至今饮食如常,虽未痊愈,脚部仅有轻肿,可以勉强步行,实为大幸!二三日后,拟往厦门请外科医疗……”
  然而,日后他给仁开法师信中又说,“……朽人初出家时,常读《灵峰》诸书,于‘不可轻举妄动,贻羞法门’,‘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等语,服膺不忘。岂料此次到南闽后,遂尔失足,妄踞师位,自命知‘律’,轻评时弊,专说人非,罔知自省。去冬大病,实为良药’但病后精力乍盛,又复妄想冒充善知识,是以障缘重重,……朽人当来居处,无有定所,犹如落叶,一任业风飘泊……”
  这封信写在鼓浪屿日光岩,为了责备自己,竟然在佛教刊物上声明,取消“法师、律师、大师”的称号。
  这一年正月中旬,师五十七岁初度,带病从草庵移居厦门,先住南普陀寺,目的是在厦门医病,同时,准备作另一次隐居的打算。
  在这儿,弘公的病,由著名外科黄丙丁医学博士治疗,连续使用电疗及药物治疗,从正月底,到五月初,才完全康复。事实上,这场大病,正是一种突发的急性溃疡,结果却形成慢性的闽赣地区“烂脚症”。前后治疗半年,始脱离苦厄。
  在这种慢性的病苦中,与胃肠却拉不上关系。因此弘公病后感觉精神焕发,胃口比从前好,只是手脚包着,行动时不方便。
  因此,一到南普陀,便在瑞今法师创办的养正院去养病,一面时常为院中学人,作通俗讲演。
  这年正月尾,是养正院正式开学的一天,师以“惜福、习劳、持戒、自尊”四事,向青年僧侣说法。
  “惜福、习劳、持戒、自尊”,也是弘公提出的院训,他告诉学人说:他脚上穿的一双黄鞋,是民国九年,在杭州打佛七时,一位出家人送给他的。一双鞋子的寿命,在他脚上度过十六年。他床上的棉被面子,是出家前杭州教书时的东西,那就有二十年了。他用的伞,则是二十五年前买自天津。他的草鞋、罗汉衣、小衫裤,缀缀补补,总都伴他六七年。因此,他穿的、用的,多是十年以上的旧东西,平时靠修补缝衲,延续寿命。至于别人送他好的东西、礼物,在非收不可的情况下,他收下来再转送别人。
  他说:“我知道我的福薄,好东西没胆量受用,吃的东西,除生病时稍好,此外不敢乱贪口腹!”
  他说:“印光大师也是这样!”他一生崇拜印光祖师。他说:“有人问印光大师:‘法师,你为什么不吃好的补品?’
  “‘我的福气薄,不堪消受!’印光老人说。
  “听见没有,同学们!印光大师福气薄吗?告诉诸位,我们即使有十分福气,也只好享受二三分,其余的留给别人或留到日后享受,诸位如能以自己的福气,布施别人,共同享有,那岂不更伟大……”
  这是“惜福”啊!
  然而,弘一大师天性如此,他安详、平静、淡泊,粗茶淡饭破衣。
  之后,他叫学人动手、动脚,为自己安排生活。一个和尚,不要等别人侍候你。释迦牟尼也为他的弟子盛饭,穿针,看护呢!
  他叫人们不要随便受戒,但要切实地守戒。
  他说:“削发、披袈裟的人不能随便,在这个时代没有国王,但是你应该有国王出巡时那份尊严。出家人随便,叫人看不起,那不是别人的错!错在你缺乏比丘的自尊与自爱。”
  因此,他对比丘教育有如下见解:
  “我平时对于佛教是不愿意去分别哪一宗、哪一派的,因为我觉得各宗各派,都各有各的长处。
  “但是有一点,我以为无论哪一宗哪一派的学僧,却非深信不可,那就是佛教的基本原则,就是深信善恶因果报应的道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同时还须深信佛菩萨的灵感!这不仅初级的学僧应该这样,就是升到佛教大学也要这样!
  “善恶因果报应和佛菩萨的灵感道理,虽然很容易懂;可是能彻底相信的却不多。这所谓信,不是口头说说的信,是要内心切切实实地去信的呀!
  “咳!这很容易明白的道理,若要切切实实地去信,却不容易啊!
  “我以为无论如何,必须深信善恶因果报应和诸佛菩萨灵感的道理,才有做佛教徒的资格!
  “须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因果报应,是丝毫不爽的!又须知我们一个人所有的行为,一举一动,以至起心动念,诸佛菩萨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若能这样十分决定地信着,他的品行道德,自然会一天比一天地高起来!
  “要晓得我们出家人,就是‘僧宝’,在俗家人之上,地位是很高的。所以品行道德,也要在俗家人之上才行!
  “倘品行道德仅能和俗家人相等,那已经难为情了!何况不如?又何况十分的不如呢?……咳!……这样他们看出家人就要十分的轻慢,十分的鄙视,种种讥笑的话,也接连的来了!
  “记得我将要出家的时候,有一位住在北京的老朋友写信来劝我,你知道劝告的是什么?他说:“‘听到你要不做人,要做僧去。……’
  “咳!……我们听到了这话,该是怎样的痛心啊!他以为做僧的,都不是人,简直把僧不当人看了!你想,这句话多么厉害呀!
  “出家人何以不是人?为什么被人轻慢到这地步?我们都得自己反省一下!我想:这原因都由于我们出家人做人太随便的缘故;种种太随便了,就闹出这样的话柄了。
  “至于为什么会随便呢,那就是由于不能深信善恶因果报应和诸佛菩萨灵感的道理的缘故,倘若我们能够真正生信,十分决定的信,我想就是把你的脑袋砍掉,也不肯随便的了!
  “以上说来,并不是单单养正院的学僧应该牢记,就是佛教大学的学僧也应牢记,相信善恶因果报应和诸佛菩萨灵感不爽的道理!”
  在养正院养病三个月中,弘公为行将“落日西沉”的后半生,做了几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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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14




        当时,在厦门发行的《佛教公论》月刊,先后出现了两篇文章。第一篇,是民国二十四年秋天发表的《先自度论》,便有人坚决认为是弘公手笔。弘公也知道这回事,心中非常诧异,但没有看过这篇文章。到这一年二月,又出现一篇《为僧教育进一言》,他看到了。这两篇文章同属署名“万钧”的一个人执笔。这个人是谁,没人知道。。但弘公看了后一篇文章,由于立论基础无懈可击,文字深入而犀利,语中时弊,言常人所不敢言,胆大而见远,正是弘公要说而没有说的意见,因此,有人说像这类文字,只有弘公才能写出。但弘公却为这两篇文章欢喜赞叹;认为当时没有这样有魄力的人,可写出这类文章,自然连他自己也望尘莫及的。


  他千方百计查出了这位作家,为了表示一片景仰之心,便写了一幅字托人送给这位法师。这是《华严集联》上的联句,文曰:
  开示众生见正道,
  犹如净眼观明珠!
  这幅字,并且附了一段跋文,述说这一段文字的因缘。这正因为万钧法师所写的,是弘公心中所蕴集的悲哀处!
  同时,在这年五月以前,又写了两部经。一部是《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这部经是为传贯法师亡母龚许柳女居士而写,五年后,经过影印、流传,已遍及大江南北佛教界。
  第二部是为他的学生金咨甫写的《金刚经》。这部经从三月二十一日书写,到四月八日完成。他在跋文里说:这部经的功德,在回向亡生金咨甫。愿他业障消除,往生极乐世界。
  金咨甫,浙江义乌人,年轻时负笈于杭州高级师范艺术科。毕业后,任杭州师范及杭州大学音乐教师二十年,常与弘公往还。后来弘公出家去南闽,音讯隔绝。到二十三
  (甲戌)年九月,接杭州印西法师信,提到金咨甫居士卧病半年,折磨至死,在遗嘱中,请弘一法师为他写经,回向佛道。如今忽忽二载,始在这次病中完成。
  这本经写成后,由广洽法师主持影印工作。在年底十二月初版问世;附有画家徐悲鸿、丰子恺的插图。但瞬息流通一空。到五年后(民国二十九年),大师六十岁,在菲律宾、新加坡及国内三处重新再版一千九百部。
  这两部经的书写,在弘一大师来说,从艺术观点看,都是属于“后期”作品,与大师初期写经大不相同,与中期所写的《华严集联》也有所区别,看来精力逊于《华严》,但更似老僧坐禅,了无烟火余氲。
  这两部经都是二十五年五月以前写成。同时另一位闽南《奇僧法空禅师传》,也在《佛教公论》三期上发表了,原因是奇僧法空,行迹豪放,举止任侠,有别于凡人;梵、俗之别的奥秘,在一个“破”字。弘公写《法空禅师传》,正是给后来佛子一剂良药。学佛人,贵在不与人同。奇僧不仅行迹奇,遭遇也奇。
  下面是弘公撰的传文:
  “——奇僧法空,又号今实,出生在惠安陈家,十六岁削发为僧,发誓入佛道,以《金刚》、《法华》两经,为日常课诵。平时习静坐,跏趺,由黑夜到天明,过午不食;严冬来时,不戴僧帽,不穿僧履;苦行卓绝,‘参未生前,我是阿谁?’民国七年,僧随缘去马来半岛的槟城,在岛上建观音寺。由于槟城以及马来,是英国殖民地,商业早经繁盛,僧默默思考,此间缺一所游人驻足之处。而槟城名刹极乐寺前,有一片荒野。于是发愿建筑动物园一所,收集世间珍禽异兽,建成后,俨然是一座颇有规模的动物乐园。屋舍则堂皇美丽,因此形成一游客胜地。
  “奇僧法空,奇在能通兽言鸟语,与虎、豹、豺、狼相处,摩抚依偎,亲如家人。僧不怕野兽,又深爱那些噬人的动物,狮子老虎,也服膺奇僧的一挥手、一击掌的招唤指使。
  “由此,奇僧的大名远走。马来亚诸邦以及欧洲人来槟城游乐者,都要拜礼奇僧,有在则来信表达崇拜的虔诚。于是洋人的心中,都有这位中国的异人。只要人们听到奇僧奇事,便要展开一个传奇的故事。
  “同时,僧又能写古人书法,大笔如椽,龙飞凤舞;魔术、拳击、内功催眠术也无所不精,无所不晓。于是震动了槟城,只要是逢灾害、建学校、兴善事,告诉法空禅师,僧便欣喜支助,凡有所求。不论多少,都是满愿而归。因此,槟城、马来的报章,时有奇僧奇闻。民间的贫穷孤独,则视如父母。到辛未(民国二十年)僧回故乡南闽,以千金布施寺庙,供养同道;又时以书法,广结法缘:到丙子(当年)三月,僧五十九岁,已知世尘将尽,所谓‘尘归尘’,‘土归土’,于是在故乡佛寺中圆寂……”
  这一代奇僧的奇迹,就此在弘公笔下长远流传……
  弘公的病,在四月底痊愈,五月初移居鼓浪屿日光岩闭关。
  弘公到日光岩之后,本来准备闭门潜修,可是因这里本是佛界名刹,香火鼎盛,虽然处于海上也少不了香火爆竹与游人噪音所扰。弘公深爱静僻,一来因为他的体质衰弱,再者他志在念佛,潜居著述,在日光岩,虽然住了五个多月,避免了形式上的应酬,也谢绝一切宏法的邀请,但是终天的不断游人,也令人烦恼。因此,他给仁开法师的信中,表达了潜居日光岩的烦乱心境。
  他说:“到鼓浪屿之后,境缘愈困,烦恼愈增,因以种种方便,努力克制,幸承三宝慈力加被,终能安稳,但经此次风霜磨炼,遂得天良发现,生惭愧心……”
  使弘公烦恼的是什么呢?是日光岩的游人。香火旺盛,由厦门过海到鼓浪屿消夏与朝山的人们,终天不绝,有的还在寺里吃睡。至于找弘一法师写字的,也大有人在。弘公避的是人类攘攘的世界,而这世界却如影随形而至。日光岩不能给他以宁静,不能使他安于潜修生活,心头只有苦恼;但苦恼并非“佛法”,而是众生“心病”。弘公身病刚愈,心病又接踵而来,这使得他平静的心湖,在圣凡两者之间,遭遇了绊脚石!明知“烦恼即是菩提”,而偏偏不能打开这一关。但在事实,菩提路上,有千百道关卡(烦恼),要修道者怀着“马革裹尸”的大勇,去突破一关,再突破一关。直到烦恼在弹指之间,化魔鬼为佛面,来迎接这位百战归来的圣者。
  这千百道关口,弘公也不只突过一次了,这一次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劲敌,如果“仰攻”无力,也就只好“迂回”而上。闯菩提道上的烦恼关,不仅要一意去参,去念;“阡悔”也非常重要;忏悔能使腐肉生肌,死灰复燃;于是,弘公一旦觉悟,身心遭遇了压不住的烦恼,又无法化解这种心境时,魔境便越现越大了。这突然间的憬悟,使他在佛前深深地忏悔,所谓“佛法”,正为世人而住,如果为求佛法,而离世间,或者因寻宁静而躲避喧闹,这不是“自觉”的方法!
  他觉得出家近二十年,这颗心依旧不能在苦恼中澄清,如此这般“充贤作圣”,讲经说法,宁不可笑?
  所以,他说:“以后再不敢作冒牌交易了,只有退而修德,闭门思过,做一个忏悔的和尚……”
  话虽如此说,但这位年未苍老,而皮囊已老的弘一大师,在那种终日不断的打扰中,依然完成了《道宣律师年谱》,及其《修学的遗事》。有时心为境转,虽是他并未放下“佛法”,所谓境界给他的苦恼,只是在心上体会到岁月不安宁,但等他一朝发现心魔出现,知道这种念头是“病”,他便痛心地责备自己,拜“普贤十愿”,礼“大悲忏仪”,在那时,他冥想到只有佛力,才能洗净他一身尘土,重归于宁静。
  但在这段心湖波动的日子里,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忽然有一个中年人,从厦门渡海到这边来玩,身后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大约十三岁。到殿上,行三个鞠躬礼,在寺前后转了两遭,便拐弯抹角,找到弘公的关房来了。
  这时,弘公早粥刚过,默坐念佛,小门外,那个孩子问他父亲;“谁是弘一法师?”
  “就在这间房里!”似乎中年人曾经来过,但未必谈过话。也许,他已关照过寺里的僧人,他要看弘一法师。于是在那个偶然的时间里,他们在弘公面前出现了。
  世间有许多无法解释的遭遇,那似乎是命运中注定的“缘分”!弘公初看到这个孩子,便觉得活似一朵未绽的莲荷。这孩子见到弘公,突然被一种无形的“后光”摄住了,久久不能说出话来。只是用眼,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瘦鹤似的和尚。(按:“后光”,丰子恺语,即背后有光环。)
  他们父子走进关房,孩子的父亲说两句仰慕法师的话,孩子则说:“法师的字,是我喜爱的。我们唱的歌,听说也是法师作的吧!法师,请你教我写字好吗?……”
  弘公看看这孩子,微微地一笑。
  “嗯,你叫什么名字?”对这孩子,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
  “李芳远!芬芳的芳,遥远的远。”
  “噢”。法师说:“常来这里玩吧,我们有缘。”
  谁知,从此弘公与十二岁的李芳远便结了缘,从那时以后,他皈依了弘公。这一次,他离开日光岩以后,隔不上几天,便来看弘一大师,谈几句简单佛法和书法。
  有一天,芳远又来了,刚巧,大师的窗外,有一只猫被狗咬得遍体鲜血,带一身鳞伤死了。弘公看在眼里,痛苦得眼泪纵流,回到佛像前,便跪下急速地念“往生咒”。芳远看在眼里,不由也颤抖起来了。
  李芳远,在弘公在家弟子当中,对弘公,也是颇有影响的一位。为纪念弘一大师,他连续编印了《弘一大师年谱》、《弘一大师文钞》、《晚晴山房书简》,以及未完成的长诗“海”。
  这些书,当弘公入寂后二年,先后出版。只有“海”,这部描写大师一生心境的“长诗”,湮没无终。
  同时也是这一年八月间,《清凉歌集》,已在上海由夏丐尊负责印行。世界书局编辑的佛学丛刊,也由弘公从日本请来的一万卷藏经中,选出《释门自镜录》(唐怀信着),《释氏要览》(宋道诚集),《释氏蒙求》(宋灵操撰)这三部中国人的佛学著作,由蔡丐因居士设计而出版。
  在歌集里,不仅有弘公作的歌,有弘公弟子作曲,也有弘公出家后写的歌词,和芝峰法师的白话文“注释”。歌集第一次出版后,隔二十年,又在菲律宾再版一千册,作为菲岛佛教“精进音乐园”的主唱选曲。
  在鼓浪屿六个月中,算是云游闽南以来最不安定的一段岁月,在弘公生平留下可写的东西也似乎荒漠,虽然六个月,但比起别的地方,这一段日子,算是荒废的。
  在日光岩最后几天里,广洽法师由厦门带来一位不速之客,到日光岩访问这位隐居在僧林的艺术大师,访问的人,便是当时著名的颓废派作家郁达夫。
  郁达夫本住在福州,但他欣赏弘一大师,却是很久以前的事。见面之下,达夫讷讷地说:
  “……久仰法师,今天能见面,算是心愿已偿。……”
  “哦,居士!”弘公低沉沉地,“能见一面,也是因缘。”
  “是的,是的。”
  “……”
  时间在钟声的答中流逝。
  在小关房内外,三个人寒暄三言两语,便默默地坐下去。那一刻的郁达夫,如面对复活的古人,觉得多一语不如少一语,说话反而不如无言的意境,在人生形而上一面,他领会得更多。看了弘公,如面对一片竹林,一株孤松,一座立体圣像,一泓活水,实在使人不必要说什么。看了无言的他,像心上被浇灭一盆邪火,清凉,恬静。
  ——末了,广洽法师说要走了。
  弘公便从关房里取出《佛法导论》、《寒笳集》、《印光大师文钞》……送给郁达夫。当天午后,郁达夫有一首诗寄回来,诗是这么写着:
  不似西泠遇骆丞,南方有意访高僧;
  远公说法无多语,六祖传真只一灯;
  学士清子弹别调,道宗宏议薄飞升;
  中年亦具逃禅意,两事何周割未能!
  可惜郁达夫生时依旧在爱情与颓废的散文中找生涯,后来他到重庆,与王映霞恋爱分手,离家远走苏门答腊,在日本人铁蹄下,凭着一点读书人的血性,把热血洒在异乡,但落得个尸骨无存。
  (胜利后,郁达夫的女儿曾在上海一家大报副刊,发表一篇散文:“给父亲”,那是一封辛酸的弃妇与弱女的控诉。她以为她母亲被达夫遗弃,岂不知达夫已埋骨异乡了。)
  在鼓浪屿的生活,到腊月初六结束,再由日光岩搬回厦门南普陀寺后山一个石室中,过他的深修生活。当年底离开日光岩时,为报答寺中清智长老供养的情谊,又以手书《佛说无量寿经》,装在自已特制的木匣中,匣壁上,精细地雕刻“经名、赠者、受者”的题款,然后字上扫金,郑重赠给长老。在寺中所用的一针、一线、一盆、一钵,则全部检交常住。
  南普陀寺的后山石室,背后是禾山,面向大海,在千仞之下,是碧波载浮着的点点渔舟。这里已消失世尘的打扰,幽静得溪水也觉得寂寞,山林更显得苍古!
  这正是计划长别“人寰”的弘一大师,要隐居的地方。
  然而,他刚回到南普陀安居下来,便见到高文显居士为他在当地《星光报》上,出版了一个特刊。他告诉随侍他的传贯法师说:“嗬,胜进居士他们虽是好意推爱我,其实却是诽我谤我!古人说:‘声名,谤之尤也’,我此后在南闽恐怕难以容身了。古人又说:‘如被人谤,切不可辩白’,我每见有人被侮辱,被诽谤,想多加解释,结果,诽谤的箭簇更多。但如果不予分辩,倒反而一谤便了,了却后患!”
  这一晚,在后山,弘公特为传贯法师讲“裴休居士发菩提心文”,直到深夜。
  身病、心病,随着形体的安顿,到普陀后山,从此一了百了。但是随身的肺病与枇杷膏,则是特殊的例外,肺结核菌的经常蠢动,那时医学上又没有吓阻肺痨的特效药,于是肺结核在弘一大师这一生,该是助长道心的魔头。
  病,折磨着弘一大师的一生!



                                                             湛  山


    岁暮,冬残;居住在南普陀后山的弘一大师,在这里放下鼓浪屿那一段不宁静的记忆,面对着海,默默地数着点点归帆,有意在这里作长期潜居的打算。但是,在厦门的南普陀,能不能如愿以偿,这也要看因缘!
  一九三七年(丁丑)的二月中——中国人的旧历元旦,寺前旧功德楼顶间,有一部律学课程开讲,题目是“随机羯磨”。听众,是养正院的青年法师。其中也有瑞今、广洽、仁开、圆拙、传贯等法侣。
  “自觉与觉人”,是学佛行人的一体两面,自觉——要把自己铸成一个没有凡我的角度,觉人——以觉悟者的语言、行动,铸成圣者的模式,让别人去参悟。
  一个弃俗的和尚,每天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自修,二是说法。弘一法师从做和尚开始,便没有做祖师的欲望,他只愿做一个十全十美的和尚!
  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二,在南普陀讲完了“羯磨”中的“集法缘成”、“诸法解结”两篇,觉得“觉人”过了火,会使人陡增贪念;自修没有死工夫,也徒然浪费有限的生命。这时,随着新年而来的外缘,使他心灵有预感。事实上,他已感觉到,臭皮囊的前程,没有多远了。在没有抛弃它之前,该苦修一番。在他的想象中,在养正院担任的训育课程,该由高文显去代替。到四月间,“羯磨”讲完,便可以到人烟稀少的山间,埋名林野,做个住茅篷的山僧。他在厦门,终日依然排除不了世间的“名闻利养”,这是他心中深恶痛绝的。名、利,如果是过眼烟云,倒也罢了,刚好,这种东西,对佛道中人,是地狱的捷径!
  稍后的讲律期中,厦门大学教授李相勖,通过高文显居士!(高在厦大上学,住在南普陀),请弘公到厦大讲佛学,遭遇弘公婉言谢绝。那次谢绝厦大请说法的原因,他对传贯法师说:“如果我好高骛远,追逐名利,这是一次机会。可是,我生平对官宦和名流,不敢动一点的念头。我要这样做,那是先害了我自己,而别人听我说法,能受益多少,还不知道!”
  他又说:“所谓名利,如水向下流,你一念动,便会往下游跑,再从那个漩涡拔出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凡是陷在名利中的人们,本身实在是掉在污水里,久而不知其臭,这是非常可悯的,这正如人在花径,久而不闻其芳香。……”
  这个月二十二这一天,弘公一方面辞谢到厦门大学演讲的邀请。二十三日,远从福州鼓山来听讲律的克定和尚,与弘公有一段话。弘公告诉他:为什么他自己要扬弃音乐、油画、戏剧与雕刻?他深刻地说:“如今,时代变了。佛教界的僧青年也变了。他们常常放弃自己的道不修,法不学,偏偏喜欢弄文艺,搞诗画;看来,佛门前途,令人悲痛!其实,他们不知道经学与佛学,完全风马牛不相关。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初读佛经,依旧是门外汉。谈到作文的方法,佛经比起中国八股文岂不是生动得多吗?”
  “唉!”弘公叹一口气,望望在座的传贯法师:“菩萨度生,要待因缘成熟,否则只有放弃!”
  住在南普陀后山,除了讲课,便是深居简出。有重要事,都用短简,由传贯法师传达;否则由贯师执行短简上的吩咐。
  正月二十八,天上落着濛濛的冷雨。他觉得住在山上,需要一双应付雨水的胶鞋,自己便下了山,到厦门市区看看。
  他先在一条不十分热闹的小街上,用七角钱买了一双胶鞋,挟在腋下。天色已近晚,听到马路上有人从口琴的键上,吹奏着一支熟悉而单调的曲子,缓慢地远去……
  弘公细听,啊!竟是三十年前,在日本读书时,熟悉的歌——
  君ガ代ハ
  千代二八千代二
  サザし石ノ
  岩トナリテ
  苔ノムヌマテ
  是日本人的国歌,无端地重复吹奏。令人感觉到心灵间生起一阵国亡家破之感。
  日本人的国歌,吹奏着,这引发了弘公性灵中太多的悲酸。事实,中国的抗日烽烟,已在全国每个角落点燃。卢沟桥事变,将在一百天内发生。厦门有人——是什么人在口琴里唱起日本的国歌?厦门以及它的临近各地,中国的正规军和初成军的后备部队,逐渐以寺庙代替兵营,开始加紧训练。
  回山的归途,冒着凄风寒雨,为这一天所见所闻,频添一番凄愁。
  他把这天的见闻,用短简告诉了高文显居士,不过藉此排遣一点国难中的哀伤。
  在南普陀住下来——这是第四次住南普陀了。在厦大读书的高文显,与弘公因缘在此时加深。二月间在“养正院”讲演的“南闽十年之梦影”,便是由他记录。他皈依弘公的法名是“胜进”。(弘公在闽南的在家第子,都以“胜”字为法名。)
  在讲课时,面对几十个学人,弘公一字一泪叙述去年病中的心情。
  他说:
  “从民国十七年,我在闽南居住,算起来,首尾已经十年。回忆我在这十年之中,在闽南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很少很少,残缺破碎的,居其大半。所以我常常自己反省,觉得自己的德性,实在十分欠缺!
  “因此,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二一老人’。什么叫‘二一老人’呢?这是我自己的根据。
  “记得前人有诗云:‘一事无成人渐老’。
  “记得吴梅村临终的绝命词有‘一钱不值何消说’!这两句词的开头都是‘一’字,所以我用来做自己的别号——‘二一老人’。
  “因此我十年来在闽南所做的事,虽然不完满,我也不怎样去求它完满了!”
  “诸位要晓道:我的性情是很特别的。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败,不完满;这才使我常发大惭愧,能够晓得自己的德行浅,修养薄。那我才能努力用功,改过迁善!
  “一个人如果事情做完满了,那么这个人就会心满意足,洋洋得意,反而增加他贡高我慢的念头,生出种种过失来,所以还是不去希望完满的好!
  “不论什么事,总希望它失败,失败才会生大惭愧,倘因成功而得意,那就不得了了!
  “我近来,每每想到‘二一老人’这个名字,觉得很有意味;这‘二一老人’也可算我在闽南居住十年的最好纪念!”
  唉!“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这两个“一”相加,人是老了,可是没有值钱处!弘公自心深处涌出一股自责的哀思。
  日复一日,世界益陷于战火边缘。
  因此,不由得想到,即将去菲岛的僧界知音性愿老法师。性老与会泉上人,同时是弘公来闽以后,佛门中两位知音。他们都有他的老友丐尊那份虔诚之情,护持他,使他每到一寺,能在最安定的情况中,为闽南佛界广施法缘。(按:弘公去青岛期间,性愿法师去菲。)
  闽南的比丘们,向南洋开辟道场的风气,这与他们的乡人侨居异国有关。因此,弘公的心念中,有时也想到——假使可能,何尝不该去南洋群岛游化一番?这种念头,他开始告诉瑞今、传贯、性常诸位法师。于是顿时引起一番强烈的附和。弘公要去南洋,当然随去的人多(律学集团)。这种心愿发动,使他有心想把丢弃了几十年的英语,再拾回来重温一番。菲律宾、马来亚、新加坡、槟城,都是英语之邦!
  虽然,自始至终,他无缘到南洋一游,然而去南洋的计划,一直是“随缘”期待。起先,因为要求同去的人多,成了多方面的负担,没有去成。待北方的抗日烽火遍野,这个念头又熄灭了。直到日本人占领菲岛前夕,菲律宾的佛教界,依然想请弘公到马尼拉栖息。但刚要决定动身时,日本人席卷了东南亚,把麦克阿瑟的太平洋部队,赶出巴丹岛,于是变乱中,又失去了南游的最后机缘。
  他在五年后给马尼拉性愿上人的信中说:
  “——去秋(民国三十年)方拟起程,变乱忽起,致负旅菲缁素诸公厚望,至用歉然。……”
  这封信,寄于大师圆寂那一年初夏四月。如果不是日本人横行菲岛,也许他已游遍南洋了。
  “法随缘住”,这是弘一大师学佛历程中体会出来的真理。万事都扭不过因缘,这虽然不是宿命,但因缘众生的业报,却有大大的关连。
  南洋群岛去不成,实际上,去与不去,也没有肯定。这时泉州开元寺的会泉长老,已准备了一个结夏安居之地,请他去住。
  世间,能令人感觉到人生之可贵,如会泉、性愿长老,在这方面,都使弘公感念尤深。
  会泉上人,请弘公去“结夏安居”的地方,是厦门郊区的“中岩”。这里,也决定了结夏完毕,留待日后作长久潜修闭关之所。会泉上人,选定这块地方的幽静与足堪追忆的古迹!
  中岩,是郑成功少年时读书的地方。岩中有老松数株,直升云表,环境清幽,苍古而僻静,但是房屋因为年久而失修。于是会泉上人先请弘公住在“万石岩”,等中岩修葺工程完了,再转居到这边来。
  旧历三月十一,弘公与传贯法师便从普陀后山移居到万石岩。住到万石岩,便郑重地在厦门《佛教公论》上刊登一项启事,希望能避免一切往来。
  在“释弘一启事”的文下,这样写着:
  “余此次到南普陀,获亲近承事诸位长老,至用欢幸。近因旧疾复作(肺病)精神衰弱,颓唐不支,拟即移居他寺,习静养病,若有缁素过访,恕不晤谈;或有信件,亦未能裁答,失礼之罪,诸祈原谅!”
  弘公希望启事一经登出来,便能断绝外在的纷扰,但事实呢,又不然。他刚到万石岩,“厦门市第一届运动大会”的筹备会,又有事找他。
  筹备会给他的文件,推崇“弘一法师”为音乐界名家,大会决议,聘请弘公谱制“运动大会歌”一首。
  公文透过政府的关系,加上人情的通融,送到弘公关房,但被大师婉拒。
  过了不久,筹备会再托人送来一首已谱好的“大会歌”,请弘公修改。这一次没有落空。
  大会歌原词开头是——
  “鼓声咚咚,军乐扬扬;健儿身手,各献所长……”
  弘公看了歌词,便觉得“地区”没有交代,前后没有连贯。便在上面改了几个字。经过他改过的歌词,变成——
  “禾山苍苍(禾山,即厦门),鹭水荡荡;健儿身手,各献所长。……”
  然后,又改正几小节欠悠扬的五线谱,交回大会筹备处。谱改后,经过乐队奏出来的音调,突然变得庄严而激昂了!
  这一波刚过,驻锡在青岛湛山寺的倓虚老和尚,派寺中书记梦参法师,千里迢迢,由海道南下,带着倓老人的亲笔信,到厦门万石岩来了。
  倓虚老和尚,特别请弘公到青岛——中国最洁净的都市——讲律结夏。从青岛到厦门,在海上要漂流六七天,倓老一片殷诚,使弘公再度放弃了中岩结夏的决定,在匆忙间,带着侍侣传贯、法侣仁开、圆拙三位法师,于旧历四月五日由海道北上。但是,他有三点要求告诉梦参法师,便是“不为人师,不要为他开欢迎会,不在报章发表新闻”。
  从厦门动身,坐的是“太原轮”,经过上海,然后换船到青岛。可是,弘公事先并不知道船的行程,结果,他的老友夏丐尊虽在上海,却不知道他要经过上海。
  因为到青岛去的事,已在信上告诉了丐尊。
  这次到青岛,前后准备了七天,临上船时,他的全部行囊,是一个旧麻袋和一个小竹篓。
  麻袋里,装的是一条旧夹被,一顶帐子;几件修补当枕头的衣服。藤箱里(即所谓小竹篓),则是几本重要佛学书籍。
  临行前,法师居士们送来的果品,转送了岩中的工友。
  在海上,飘浮了三天。船到上海,停了两天,九日改乘另一艘驶向青岛的轮船,旧历四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多钟,在青岛码头上岸。
  湛山的住持倓虚法师,已亲自率领一群法师居士们到码头去迎迓,这已使淡泊而远离世俗的弘公,感觉六神不靖,心中浮起了轻微的不安。等这一群人坐着汽车,回到湛山寺,山门里已排列着百余位僧众,在恭敬地等待他,瞻仰他。
  在这次虔诚的欢迎行列里,火头僧法师在“弘一大师在湛山”一文中写得很细致。他写道:
  “……车住了,车门开处,首先走下一位精神百倍,满面笑容的老和尚;我们都认识,那是倓虚法师。他老很敏捷地随手带住车门,接着第二个下来的,立刻,大家的目光一齐射在他身上,他年近四十余岁——其实已五十八岁了。
  “细长的身材,穿着一身半旧夏布衣褂,外罩夏布海青,脚是光着,只穿着草鞋。虽然这时(青岛)天气还冷,但他并无畏寒的样。他苍白而瘦长的面部,虽然两颊下满生着短须,但掩不住那清秀神气与慈悲和蔼的幽雅姿态。
  “他,我们虽没见过,但无疑地就是大名鼎鼎誉满中外,我们最敬佩和要欢迎的弘一律师了。他老很客气很安详,不肯先走,满面带着笑和倓虚法师谦让,结果还是他老先走。这时我们大众由倓虚法师一声招呼,便一齐向他问讯合掌致敬,他老在疾忙带笑还礼的当儿,便步履轻快地同着倓老走过去。这时我们大众……也蜂拥般集中在客堂阶下,向他老行欢迎的最敬礼(顶礼),他老仍是很客气地疾忙还礼,口里连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劳动你们诸位!’
  “……他们携带的衣单显得很多……在客堂门口堆起一大堆,这时我问梦参法师:‘哪件是弘老的衣单?’
  “他指指那条旧麻袋和小竹篓,笑着说:‘那就是。’我很诧异,怎么鼎鼎大名的一代律师——也可说一代祖师——他的衣衫会这样简单和朴素呢?噢,我明白了!他所以能鼎鼎大名到处有人恭敬的原因,大概也就在此吧!不,也算得原因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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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15




        日后,这位追忆弘公的法师描写道:“……一天天气晴爽,同时也渐渐热起来了,他老手托着那个扣盒式的小竹篓,很安详而敏捷地托到阳光下打开来晒。我站在不远,细心去瞧,里头只有两双鞋,一双是半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是补了又补的白草鞋(平日穿的似比这双新一点)。我不禁想起古时有位一履三十载的高僧,现在正可以引来和他对比一下了。

  “有一天,时间是早斋后,阳光布满大地,……大海的水,平得
  像一面镜子,他老这时出了寮房,踱到外头绕弯(散步)去了。我趁机会偷偷溜到他老寮房里瞧了一下,啊!里头东西太简单了,桌子、书橱、床,全是常住预备的,桌上放着个很小的方形铜墨盒,一枝秃头笔,橱里有几本点过的经,几本稿子,床上有条灰单被,拿衣服折叠成的枕头,对面墙根放着两双鞋——黄鞋、草鞋——此外再没别的东西了。在房内只有清洁、沉寂、地板光滑、玻璃明亮(全是他亲手收拾),使人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清净、静肃……
  弘公到湛山寺第四天,便在“下院”讲了“三皈五戒。
  这个月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三天,在寺中讲“律学大意”。二十九日正式讲“随机羯磨”。“随机羯磨”,是一种艰深而难懂的律学典籍,由南山道宣律师去芜存精订正,便于后人阅读。但如果要作为讲演的对象,则要花十倍的时间去找资料。不过,弘公对律学的著作,已经研究二十年,因此自己编了一部“别录”作助讲本,分别纲目,使听者能理出系统。这次是他生平笫三次讲“羯磨”。第一次在民国二十二年,讲于厦门万石岩,九十天讲完;第二次,是这年正月初一,讲于南普陀寺,不过没有全部讲完。
  这次在湛山,他独自讲了十多天,但是由于体力已消耗在他的病上,到中途,便由仁开法师代座,结果把全部“羯磨”讲完。听讲的人,是湛山寺全体一百多位法师。以后,仁开法师又讲了《四分律戒相表记》。
  不过仁开法师遇到问题,依旧由弘公解决,然后转告听众。湛山寺日后常年轮讲这两部律学大著,如数家珍,可能这便是一个开始。而后律制,普及到长春般若寺,哈尔滨极乐寺。
  火头僧法师,在记述中说道:
  “每逢大众上课或朝暮课诵的当儿,院里寂静无人了,他老常出来在院里各处看看,态度沉静,步履轻捷,偶然遇见对面有人来,他老必先回避。……他老常独自溜到海边,去看海水和礁石相激撞。”
  弘公一生,虽然隐居的时候多,但深爱看海。他一生与海似乎缘深。他第一次东渡日本,该是他最长的海上生涯。在浩瀚无垠的海上,才觉得人生的空幻与渺小、造物的神奇与莫测。
  在这一年旧历五月间,曾与弘公有旧的朱子桥居士(朱此时驻节西安,任军事要职),因为悼念一位亡友,从西安飞来青岛,事先听说弘公在这儿安居结夏,便特地由青岛市长沈鸿烈陪同到湛山寺来。
  沈鸿烈,久已知道音乐家李叔同传奇似的一生,也早想看看他,这当然是一个机会。但是,当他向朱子桥居士提出来,朱说,弘一法师已经休息了。
  等第二天上午,沈鸿烈市长又在寺中请朱子桥斋宴,有意要弘公出席陪宴,结果获得的是一张字条,上写谦谢的诗句是:“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在结夏末期,天气逐渐到早秋了,弘公在湛山闭门用功有功有三个多月,因为青岛是中国北方避暑胜地,入秋以后,早晚便觉得寒意浸人。
  他给泉州性常法师信中,把青岛对他的影响,如此写道:“——朽人近年来,身体日益衰颓,两臂常常麻木,手足关节常痛,是因血脉不周所致。此间气候阴寒,潮气太重,亦是一原因。中秋节后,如有轮船开行,即在上海小住,再返厦门。青岛湿寒,人多有病,传贯师现在身着布单衣四件,亦稍患伤风。——(旧历)七月四日。”
  当弘公在青岛讲律,佛界知道这消息的人很多。当时在苏州灵岩山寺念佛的妙莲法师与道友数人,便专程赶来青岛追随弘公学律。
  此时,卢沟桥的中国军队,早已揭开了民族抗战的序幕。地处在军事要点的青岛,稍有资财的人,都逃难到南方来。日子越过越紧急。
  这时弘公在俗弟子蔡丐因由上海去信,请他到上海去,要快些离开青岛。可是弘公回信说:“惠书诵悉,厚情至为感谢,朽人前已决定中秋节他往,如果今因国难离去,将蒙极大讥嫌,因此青岛虽发生大战,亦不愿退避,诸乞谅之……”
  然而,事实如何呢。战火固然已迫在眉睫,但是出家人却与世俗不同,倓老和僧众,都期望弘公在湛山长久住下去。可是,弘公的性情,僧界大多知道,他要到哪里,没有人会留得住。他在未到湛山之前,便决定在湛山住到中秋节后回厦门。
  在未走之前半个月光景,他便在寺中公开接受写字结缘。湛山上百多位的出家人,在那一个美好的际遇里,每一位都获得一幅“以戒为师”的条幅。然后,个别求字的宣纸,便似雪片涌来,他都一一接受。几百幅的字,多数写的是《华严集联》和《寒笳集》的警语。
  在火头僧法师的追述中说:“在将行的前几天,我们大家又请他
  老作最后开示。他说:‘这次我去了,恐怕再也不能来了。现在我给诸位说句最恳切、最能了生死的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不言了。这时大家都很注意要听他下边的话,他老又沉默了半天,忽然大声说:‘就是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临上船时,大家照样欢送他到船上,他和梦参法师话别的时候,轻轻地,带着幽美的微笑,从行囊里拿出一部厚厚的手写经典,低声向梦法师说:‘——这是我送你的!”
  当时梦法师几乎是狂喜,回到寺中一看,竟是弘公工笔书写的一部《华严经净行品》,字迹整齐而瑰丽,写在四十多张“玉版宣”上,末后附一个跋。
  跋文是:“居湛山半载,梦参法师为护法,特写此品报之。晚晴老人。”
  在情况紧急中,由青岛到上海,那时上海的“八·一三”大战已拉开,只有租界还能避一时之乱。
  为了看老朋友夏丐尊最后一眼,弘公在大场陷落之前两天,由黄埔江码头登岸,丐尊在“怀晚晴老人”一文中,记述了他们最后的会晤。
  “——他(弘公)果然到上海来了,从新北门某寓打电话到开明书局找我。我不在店里,雪村先生代我去看他。据说,他向章先生详问我的一切,逃难的情形,儿女的情形,事业和财产的情形,什么都问到。章先生每项报告他,他听到一项就念一句佛。我赶去看他已在夜间,他却没有细问什么。
  “几年不见,彼此都觉得老了。他见我有愁苦的神情,笑着对我说:‘世间一切,本来都是假的,不可认真,前回我不是替你写了一幅《金刚经》的四句偈子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现在正可觉悟这真理了。
  “他说:三天以后有船开厦门,在上海可住两天。第二天我去看他,那家旅馆一面靠近民国路,一面靠近外滩,日本飞机正在狂炸浦东和南市,在房间里坐着,每隔几分钟就要挨一次震,我有些挡不住了,他镇静如常,只是微动着嘴唇,这一定又在念佛了。
  “之后,我和几位朋友拉他同去觉林蔬食处午餐,以后又要求他到附近照相馆照一张相片,现在,墙上挂的,就是那张相片了。”
  这一次,是弘一大师与他的生死之交,最后一次把晤。两天后,偕同传贯、圆拙法师以及苏州来的妙莲法师一行,回到厦门,仍旧住到万石岩。这时焦土抗战的号召,已响彻了全国每一角落,沿海每一个城市,都准备接受一次日本人的血洗。这时候,许多学人法侣,都请弘公迁地避乱。厦门岛,是闽南一个重要的港市,在战争中,战略形势越重要,受毁灭的公算越大。
  劝弘公离开的人多,但是他默然辞谢。
  他告诉远在上海的丐尊说:“我决定住在厦门,在战乱中,与寺院共存亡!如果要我离开厦门,除非厦门平静,再往他处。”
  可是,上海方面朋友,再劝他移出厦门,他坚决地说:“如厦门失陷,我愿以身殉。古人诗说:‘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做一个出家人,对生死当不容怀恋!”
  同时,他给上海弟子郁智朗居士信中,也附了灵峰大师的诗,以表白心志,诗云:
  日轮换作镜,海水挹作盆;
  照我忠义胆,浴我法臣魂;
  九死心不愧,尘劫愿尤存;
  为檄虚空界,何人共此轮?
  这时,传贯法师已回安海省父去了。妙莲法师初到闽南,便追随弘公随缘挂单。
  留在厦门的弘公,在门上贴了一张横额,题名“殉教堂”,警惕自己,表示决心。
  但不多天,中岩已修好,便与结夏而来的法师们,一同再移到中岩——郑成功读书的地方来,安居讲律。在中岩,他的静室在岩中会泉上人的关房北端。九年前,闽南佛学院的学人——文心法师住在关房以南。他们一直住到十二月中旬离开厦门,去泉州。
  这时候,战争虽在上海与鲁南台儿庄进行,厦门却反而平静下来。
  弘公平日绝少讲话,不独对陌生人如此,即使对传贯法师也是一样。他与文心法师,虽同住寺中,可是都守着那一份安详的沉默——见了面,不过互相合掌而已。最后,在十二月十七日那一天早上,弘公带着他那个“律学集团”要到泉州草庵去。当他看到文心法师的静室内,除经书以外,一无所有,显得空洞寂寥,便把亲手栽的四小盆名花,亲自搬到文师的室内,低声地说:
  “让这几盆小花,在这里伴你供佛。这盆是剑兰,这盆是天竺竹,这盆——是秋海棠……”放好之后,便弯弯腰,嘴角边留一个浅浅的笑涡走了。
  这年十二月十八晚上,大伙儿由厦门过海,再乘车到檀林——晋江南乡的草庵寺。妙莲法师随同来此安住。
  十天后,是民国二十七年的农历正月初一。从上午九时起,开讲他生平最有研究的《华严经普贤行愿品》。
  这一年,他要报答闽南各地道友在十年间对他虔敬的至情,因此,作为一个和尚的他,便发愿要动员全身所有力量,讲一年经,写一年字,与闽南人们结缘。
  “我没有太大的奢望,我很贫乏,没有福报,不久便要离开人世了,今年忙一年,明年要闭门谢客了。……”
  对于寿命,弘公似乎有一种奥秘的期待。




                                                               夕  晖

   时间,对一个老人而言,流逝得太无情,太匆忙了。弘一大师,一九三八年的元旦,已经五十九岁。在器世间,与多病的色身,挣扎了四十年,脸上的皱纹和鬓间的白发,已暗暗地增添;使多病的他,更显得苍老。人看起来,苍白、瘦削而孤卓;令人想到他的光辉突然在这个时候散遍闽南,如同生命的回光返照;他要向人世告别了。
  元月二十日,在草庵讲完了《华严行愿品》。休息几天后,二月一日开始,又到泉州承天寺,复讲这一品经。讲这品经并且劝请听众发心念诵十万遍,回向国难。似乎特为他最后那几年,总结一次普贤菩萨深愿。
  在承天寺讲经完了,特别再应泉州梅石书院邀请,二月底在书院图书馆讲“佛教的源流与宗派”。然后,再到开元寺讲《心经》。讲完《心经》,又在城内“清尘堂’’讲《华严大意》。这一连串紧凑的讲经活动,轰动了泉州。
  这是弘公第四次挂锡在泉州,可是突然起劲地讲经,这还是第一次。这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鼓动他,他觉得泉州人对他太好。
  这次追随着听他演讲的人,有如一阵旋风,他到哪儿,那阵风吹哪儿。由于过去的“李叔同”三个字,现在的“弘一法师”大名远扬,使泉州城的知识分子以及佛教徒集中了他们的视线,扣紧了心弦。佛教徒,带着奇异的神色看这位迹近隐士的弘一律师,突然破例大吹法螺。知识分子则以他这次到泉州的行动公开,而且每次讲经后便接受人们索书题字,使人们突然觉得他像第一次到泉州一样。
  即使有人请他去吃一餐素宴,他也欣然应允。这在弘一法师来说,都是不平常的;何况泉州已在落雨季节的开始,而每次听经的人,空前拥挤,使战时的泉州,集合一时的精英,开元寺、承天寺大殿上,经常塞满了听众。
  在泉州讲经到三月十日,又到惠安匆匆说法,十天后回到泉州。然后,鼓浪屿的“了闲别墅”已派严笑棠居士到泉州承天寺,在二十二日迎接弘公去厦门宏法了。在这时,漳州也闻风寄来请柬,请弘公由厦门去漳州说法。
  这次弘公在泉州,两个多月,讲了四次经,写字一千多幅。人们对他的字,在那一刻有近乎狂热的追求。
  因此,许多经偈与佛号,都从弘公手中,成为一幅幅中堂、条幅,遍落在泉州人的厅房。
  到了鼓浪屿,在讲经的计划中,应该在讲完后应聘到福州演讲,最后仍回泉州随缘说法。因为泉州人的法味,还没有尝够。同时要求他写字、讲经的地方,已由泉州,传染到厦门附近各县的佛寺和学校机关。
  可是,当他四月底,在鼓浪屿说法完毕,龙江口的漳州(龙溪)刘绵松居士,已代表漳州佛教界专程请他去龙溪驻锡说法了。
  弘公此时,本着万事随缘的态度,不再拘泥于死心塌地闭关潜修,他认定诸法缘生,与闽南人的佛缘,在这一年作一次总结,然后再闭门不出。因此,便跟着刘绵松买舟龙溪。这时传贯法师,则为弘公日久栖息处,去惠安筹备建筑一所小寺,未能随侍。
  谁知阳历五月四日到了漳州,挂单在南山寺,在五月八日,厦门便沦陷在日本人海军舰炮支持下的陆战队手中,成为一片变色土地。
  到漳州,刚巧是厦门沦陷前后,因此,闽南许多师友,都以为弘公陷落厦门而焦急不安,直到他的消息由书信证实,才放下一颗心。
  在这时,仍旧在厦门的李芳远在记忆中说:“厦门沦陷,我急得忍不住了,四处查访,都没有消息,因为法师形同野鹤闲云,独来孤往,一向不肯把行迹告诉人,到厦门沦陷后才接到来信说,他已到漳州了……”
  弘公到漳州,住在南门外南山寺,不过也仅仅讲了几天普通的佛法,因为闽南的天又猛热起来,逢到炎夏,弘公那副既怕热、又怕冷的百漏病身,又支持不住了。便只好作结夏安居的准备,所以在漳州不到一个月,便由南山寺严持法师介绍,到二十五里之外的东乡——瑞竹岩寺避夏。
  他当时给李芳远的信中表示,鼓浪屿不安宁,希望李芳远随家人回到永春故乡去,只要保持书信联系就够了。这话不久,李芳远已随他的家人到永春避乱。
  在瑞竹岩,弘公度过两个月的炎夏,在那里,对外因为公路已遭破坏,无法回到三百里外的泉州,同时瑞竹岩在龙溪乡下的山上,日本人的铁骑也不会伸展到这里,因此,直到闰七月初,再回漳州,恰巧又接到丰子恺从桂林寄来的信。
  信上写着:上海的夏丐尊,最近伤了一个孙儿;丐尊很灰心;其次,希望弘公也回到内地去,由子恺供养,在内地宏法。弘公接到这两封信,深为子恺的一片虔诚感动,但是,他为丐尊的逆境,也深深难过。
  于是,他感慨地在信中告诉丰子恺:
  “朽人年来,已老态日增。不久即往生极乐。故于今春在泉州及惠安尽力宏法,近在漳州亦尔。——犹如夕阳,殷红绚彩,瞬即西沉。吾生亦尔,世寿将尽,聊作最后纪念……”
  他给丐尊的信中却安慰道:
  “近得子恺信,悉仁者殇孙,境缘逆恶,深为叹息。若依佛法言,于一切境,皆应视如幻梦,乞仁者常阅佛书,并诵经念佛。自能身心安宁,无诸烦恼,则恶因缘反成好因缘也……”
  他谢绝了弟子丰婴行的供养,因为他预先感觉生命已将西沉。如果仅仅为了逃避日本人,他也不愿这样做。他想要完成的,只是今年报答闽人对他的恩惠。
  旧历七月十三日,是他出家二十周年,结束了避暑生活,回到漳州城内尊元经楼,宣讲“阿弥陀佛”,这形成了在漳州说法的高潮。
  弘公初到漳州时,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等避夏回来,大家传开了,因此,在七、八两个月,展开的宏法活动,使社会各界对佛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因此有许多军人、知识分子皈依了佛教。
  因为漳州到泉州这一线,在日本人来说,是我方的第一线,凡是接近第一线的公路,全为中国军队破坏,以阻碍日本人的军事行动。因此,弘公个人的行动,也受到了限制。假如要坐轿车回泉州,便要走上七八天。
  在漳州宏法的高峰过去。七月底,性常法师(性常法师于二十四年四月闭关于开元寺,此时已满三年出关。)已由泉州辗转到漳州,迎接弘公再回漳州。
  在阴历九月初,途经安海,又在安海镇水心亭住下来,接受人们敦请讲经。在这里整整一个月,使小小的安海镇为他的来临而激荡。
  这一年,在生活上虽然奔波劳碌,可是每到一地,都使知识分子与佛教界结合成一片,形成一种弘一法师的“季节”。
  阴历十月中旬,回到泉州。继续前愿,振作精神,在清尘堂和光明寺,再讲《药师如来法门修持方法》,他自己依旧住在承天寺。
  这时,驻锡承天寺的弘公,一天薄暮,黄昏苍茫,在房中焚香静坐,忽听广义法师说,有一位从前的学生要见他,问弘公:“要他进来吗?
  “——学生?”弘公低声自言自语,“弹指间,二十年了。浙江师范的学生——是谁?”
  “把灯点上,请他进来。”弘公说。
  “奇怪?”广义法师侍随弘公,这是第二度了(师在承天寺时,由广义法师侍随),他没有见过弘公见客时,点过灯火。事实,他出家二十年,几乎没有为自己点过灯火啊。他的岁月,与太阳的光谱一样,每天清晨四点钟开始一天的行程,黄昏之前,在屋里静坐片入睡。可是,这一次是非常的意外。
  其实呢,弘公已听说有一位学生在闽南做官。他想,假如有缘,他自己会来。
  果然,安溪县长——石有纪,当一别二十年后,在泉州承天寺大殿右侧,花园尽头的一排矮屋里,见到他的老师了。
  乍见之下,石居士觉得那个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他和弘公对坐着,广义法师退了出去。
  一僧一俗,对于如此飞逝的人生,都觉得太空洞,会面之后,也觉得太突然。年轻的,从十多岁,到了四十岁;老师呢,则由一个淡泊的教师,变为和尚,再由中年,变为一脸风霜的老僧。弘公已无法认清他学生的面目。
  “老师!您——您老了?”
  “唔,”弘公端详着学生。“有二十年哩。你贵姓啊?”
  “我是石——石有纪。过去的老师、同学,如今已东零西散!”
  “哦——石——有——纪?不是嘛——夏先生不久还殇了一个孙儿,他们的书店也被战火焚烧了。唉,石禅——晚年也不通顺。人生总是不如意的多。”
  “是啊,老师。经校长已经逝世了呀!”
  “子渊死了?”弘公惊问。这时少年时的石有纪在弘公心上重现了。
  “去世有一年了。”石有纪说:“前年,我在上海见到夏师。唉,真想不到,人世一变以至于此!”
  “我告诉过他们,人生一切都是空的!”在苍茫中,弘公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扬声呵呵长笑,在夜空间,如抑低的鹤唳。“经先生的书画,夏先生的文章,是永远不死的!”
  夜,越坐越寒,这已是初冬,弘公穿一件浅灰色的罗汉衣,显得很单薄。
  “您老人家冷吗?”石说。
  “在闽南,比浙江天气温暖,出家以后,比出家前,身体看来好些。唉,人总是老了些。不过今年的身体,似乎比往年健旺,但不是说这便是健康。我不健康啊!”
  “老师,请多保重。”
  “唔。”弘公流露一丝微笑。
  “天晚了,已快到十点,——以后,再来看您老人家。”
  “啊,好。”
  弘公立起身来。往事,在两个小时断断续续的叙谈里,重新复现在眼前,不过,如同冬夜的月光云影,显得辽远而浅淡。
  弘公端着油灯,把他的学生送到小屋门口,看石有纪——安溪县长——消逝在初冬的夜幕下。
  过了几天以后,石有纪在安溪接到弘公寄给他一副对联——是《华严经》的偈句。另有一幅字,写的是唐人诗句——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诗后,弘公写着:“录唐人诗一首,颇与仁者在承天寺相见情景相似……”读来,令人鼻酸,二十年把少年人催壮,中年人催老。
  日后,石有纪每次到泉州,总要见见他的老师,弘公依旧把他当孩子看待。
  石有纪走后,弘公被温陵养老院叶青眼居士请去讲经,这次听经的人,是院内的董事与老人。弘公讲的是“念佛法门”,由承天寺瑞今法师翻闽南语。这时,沦陷后厦门的法师,大半星散。
  当十点左右院里的人齐集讲堂,钟声低叩,盘音三鸣,弘公走上讲台,准备为老人说“念佛因缘”,忽见听众中许多人无端地混乱起来,讲堂的沉静,被平白而来的气氛破坏了。
  这时,叶青眼居士——弘公信仰者之一——正与一位身着军服的人寒喧,久久不见回位,而那位四十不到的军人,似乎来头不小,使叶青眼居士显得紧张而匆忙,忘了弘公说法,专心去应酬了。因此,讲堂的气氛,逐渐地混乱、冷落。弘公看在眼里,低声告诉瑞师说:“——现在,我们的讲演停止吧!对不住各位老人,请告诉他们。”说毕,弘公离席回到“华珍室”,准备收拾回承天寺去。瑞师被弘公突然而来的举动惊住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法师?”瑞师说。
  “等一会儿,便会知道……”弘公说,脸上一片森严之色。
  在房里不到半盏茶工夫,叶青眼居士应付那位军人之后,转眼一看,讲堂上的弘一大师没有了,瑞今法师也不在,讲堂里的老人,散去三分之一。
  心里一慌,便往弘公休息的“华珍室”跑。
  到了华珍室,瑞今法师正在门外等他。
  “法师!弘公为什么不讲了!”
  “恐怕他老人家见讲堂上气氛乱了,你又到那边去了,所以——”瑞师的话没有说到底,叶居士恍然大悟。
  “——那位军人,是我们这里的军事当局人,他来看看,不好太过冷落了他……”
  “这是人情,但不是职分。”瑞师说:“我看弘公是不以为然呢!”
  “那么请法师帮我央求一下,请他老人家讲吧!”
  瑞师看出叶居士心中的痛苦,便一同到“华珍室”,走进弘公的房间。
  叶居士,便扑通仆在地上顶礼忏悔起来。
  于是,瑞师再三地说:“请您老人家慈悲,让院内老人多闻些佛法,叶居士来忏悔他的疏误哩……”
  弘公不语,叶居士伏地不起,喃喃地说:“请法师慈悲,宽恕弟子疏忽,请法师复讲!”
  瑞师也在一边恳求复讲,直到最后,弘公才说:“要我讲,现在已不能继续了。这样好了,我们改在明天早晨再讲吧。请叶居士起来,对刚才的事,我不能说什么。——可是,这是道场,我们是学佛的人,这便是我的意思!”
  经过弘公这一番话,叶居士再度顶礼,起身,一直喃喃地忏悔,眼里噙着眼泪。对于弘一大师,他还有不解之处!
  等叶居士退出房间。
  弘公说:“叶居士为法忘身的精神可佩,惟有这样做,在一个学佛的人——一个百分之百的学佛人,精神不能集中,忙于世俗,杂而不一,是一大病根,病根清除不了,为害太深……”
  叶青眼居士受到这次严训,使他的心,顿时冷静了许多。这时他体验到,身忙犹是小事;意乱才是祸源。一向看重他的弘一大师,看来是那么谦虚、荏弱;但是他那巨大的引力与排拒力,却使人不敢仰视。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弘公也把“净土法门”在这里讲完,回到承天寺,接到李芳远从永春寄来的信,坦直而诚恳地写着:
  “法师啊!从最近报上,看到您的宏法活动,觉得这简直太不像您了!经常地赴宴,接受人们的邀请,不是违背法师的本意吗?请您不要再这样了,赶快闭关用功吧!再这样,我真为您老人家心急啊!而且您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摧残!”这时十五岁的芳远,写了五张信纸的蝇头小楷,给他的私淑师父——弘一法师,请他息心闭关,不要再涉足世俗。弘公看了这封长信,心里一冷,一阵忏悔之情,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当时提笔给李芳远写道:
  “惠书诵悉,至用惭惶。自即日起,即当遵命,摒弃一切。仁者天真灵性,举世无匹,而不欲沉沦繁华,至堪敬佩。深望今后,活泼庄严,为当代第一人,除岁之后,或往他处……”
  当这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弘公在泉州承天寺“南普陀养正院同学会”上,发表他来闽以后最沉痛的一次讲演,题目是“最后的□□”(此时养正院已解散),由瑞今法师记录。
  他说:“——我的年纪将六十了,回想从小孩子时候起到现在,种种经过如在目前。啊,我想我以往经过的情形,只有一句话可以对诸位说,就是‘不堪回首’而已!
  “我常自己来想……我从出家以后,恶念一天比一天增加,善念一大比一天退失,一直到现在,可以说是醇乎其醇的一个埋头造恶的人——这也无须乎客气也无须谦让了!
  “就以上所说看起来,我从出家后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真可令人惊叹!其中到闽南以后十年的功夫,尤其是堕落的堕落。去年春间曾经在(厦门)养正院讲过一次,所讲的题目,就是‘南闽十年之梦影’,那一次所讲的,字字之中,都可以看到我的泪痕。
  “可是到今年,比去年更不像样子了。自从正月二十到泉州(由厦门到草庵过年再到泉州),这两个月之中,弄得不知所云(仅是各处讲经宏法,受礼聘者供养而已)!不但我自己看不过去,就是我的朋友(指李芳远小朋友)也说我以前如闲云野鹤,独往独来,随意栖止,何以近来竟大改常态,到处演讲,常常见客,时时宴会,简直变成一个‘应酬的和尚’了,这是我的朋友所讲的。啊!‘应酬的和尚’这五个字,我想我自己近来倒很有几分相像。”
  弘公所说的“埋头造恶”,仅为自己“演讲、会客、宴会”,当他初到闽南几年中,经常隐居在各地潜修,与十几个学律弟子讲经说法,同时坚决地交代,不准多向外传播他的行迹,所以还不怎么引动社会各界注意。但是,这一次从漳州再回到泉州,事实,他的德性之光,已照耀闽南各阶层、各角落。他的行动,只要有一点风声,报纸便追风捕影,加以发布——弘一大师在什么地方隐居,什么地方宏法,什么人随行,如何如何……在这时,他的名要埋也埋不了。泉州各县,从专员到各县长,大多数都因他而成了佛教护法:军方负责人,虽不信佛,但对他所到之处,那种在社会轰动的情况,再加上社会上已无人不知“李叔同”,“李叔同”便是“弘一法师”,所以对他的深远影响,都怀着一颗疑信参半的心情。这位军方的前故司令,对佛法有不屑一顾的迷信感,但对弘一大师却有三分敬畏,而不形诸表面。
  “弘公在会上,继续又说:他在泉州住了两个月之后,又到惠安、厦门、漳州,都是继续前愆,除了名闻,还是利养;除了利养,还是名闻;日常生活,总在名利之中。虽然在漳州乡下瑞竹岩住了两个月,但不久又到“祈保亭”(漳州东门外)冒充知识,受了许多善男信女供养,可说惭愧无地自容了……
  最后,他把话沉痛地讲完,结论说:他出家以来,因为是无惭无愧,埋头造恶,所以到现在所做的事,大半支离破碎,不能圆满,这是份所当然!
  他说:尤其在这一年,冒充善知识,太丢佛门的脸,别人可以原谅,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断不能马马虎虎过去。所以,他说:“我近来对人讲话的时候,绝不顾情面,决定赶快料理没有了结的事情,取消一切‘法师、律师’称号,将学人、侍者一律辞退,孑然一身,还我初服,这个或者亦是我一生的大结束了。”
  他决定要把自己隐埋起来,同时在信中告诉朋友,反复地说:自己要“落日西沉”了。
  末了,他因对养正院同学,相处四年,依旧不能忘情,所以写下龚定庵的警句:“未济终焉心飘渺,万事都从缺憾好,吟到夕阳山外山,古今谁免余情绕!”以此作为临别赠言。他说:“我年纪老了,又没有道德学问,对养正院真是爱莫能助。”
  在弘公讲经最影响闽南社会的高峰期,也正是民国二十七年的冬天,泉州防区司令钱东亮少将,以治军严,闻名于世;因为,他是战地司令,治世用重典,“嗜杀之名”不胫而走,由严而杀,汉奸宵小,不免无罪可赦,在杀无赦前提下,因此,社会对钱东亮以“阎王”看待。
  不过,他对当时的“弘一和尚”,居然使泉州专区各县,视如生佛,感觉怀疑。他看不出一个和尚有什么特别处。当然,他也知道弘一法师是一个艺术界先辈,许多知识分子都套用吴稚晖的那句话:“李叔同能做个艺术家而不做,偏要去做和尚”,使一个军人的他,难以同情。
  他以为和尚不能救国,已足够社会唾弃——他没有功夫想到信教自由的问题,与乎人权的尊严。他直觉地想到,要去看看弘一法师,想当面提出问题,考验他一下,他深恨那些迷失在香火缭绕下的人们,那是国家的不幸。
  自他受命运一方面军职以来,不能见到弘一法师,是因为他太忙。再则,弘一法师也是神龙首尾难见。除此而外,他有一颗好奇的心,老百姓崇拜一个和尚,究竟看他的道理在哪里?
  正巧,弘一大师从漳州回来不久,住在承天寺,司令部则扎在承天寺不远的一座庙里。他利用军事余暇的傍午,到承天寺,找到执事的和尚,说:
  “我是钱东亮——要见弘一法师,通知一下,我们订个时间见面晤谈!”这位将军的意思别人不知道。但是,他突然降临在承天寺,使寺里的常住,吃了一惊。
  这件事,由客堂广义法师承当下来。可是,他当时并没有告诉弘公,这是一件为难的事。全寺的僧侣,都觉得同“阎王”打交道,即使弘一法师也不合适。
  广义法师与寺中的负责人,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来。然而,过了两天,觉得压也不是办法,告诉弘一法师让他处理,或者能解决问题也未可知。
  总之,这是件吉凶未卜的事。
  钱少将走后,留下一片阴暗的黑影。
  终于,由广义法师,当面在那间小寮房里,告诉弘公说:
  “法师!钱旅长——钱东亮要会见您,可以吗?”
  “嗯。”弘公低垂的眼皮,微微闪动。显然没有惊动他。
  “他可能要同您讨论佛法!”
  “好。”弘公抬起眼角,“请他明天上午九点来寺里,我们在客堂见面——”
  “噢。法师?不过,钱旅长……”广义法师困惑地说。
  “就这样,通知他们。”
  出了弘公的寮房,广义法师把弘公约定的时间,通知钱东亮的随从参谋,请他明天——腊月初九上午九点,在承天寺,弘一法师候教。可是,他心里突然沉重起来。
  太阳在残冬显得很温柔,在承天寺门外,钱东亮少将服装整严地走进山门。这是刚好上午九时正,他被寺里的僧人延进会客室,有一杯香茗招待他。会客室四壁,有几幅弘一法师的字,看来眼睛都会明亮——那样宁静自然,几乎不像一个和尚的手笔。
  片刻,弘一大师由承天寺一个角落的寮房内,穿一身灰色僧衣走出来,神情肃穆。
  院外,零零落落站着几个法师。
  钱的参谋,则在承天寺的大殿上徘徊。
  弘公进了会客室,钱东亮眼前突然拂进一个瘦长的人影,衣角飞扬,了无声响,安静地走入主位。钱少将不由自己地扶着桌子,弯弯腰。
  “你是弘一法师?”他说。
  “不敢当,我是弘一。”弘公低沉地说,那声音刚好落在钱的耳际。“——钱旅长?”
  “是的,我是钱东亮!”钱抬起头,正视弘公一眼。
  顿时,一股温谨森严的力量,逼人不敢仰视的氤氲罩住他,使他的满腔排他的积愤顿时熄灭了。他的眼翕然平视下来。
  “久仰法师……”
  “不敢。旅长对佛法上的问题,愿闻高见?”
  “嗳,嗯。不过想见见法师,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钱谦逊地说。
  “是的!”弘公慈悯地看他一眼,低声说:“杀,是不好的。上苍忌杀。佛法戒杀。旅长还是远杀的好。杀,是不好的。”
  “哦,是,法师。是的,法师。”钱东亮忽然像一个学生,同他的老师谈话,温文而有礼。
  会客室内有一座钟,的答的答,漏水般,漏下去。
  弘一大师,不再说话了。钱东亮,也没有话。两个人成直角,默坐在那里。弘公默念佛号,钱在谛听钟声的答,反闻心灵的回音,似乎有一股觉悟,一股忏悔之情,使他不再多说一句话。
  坐下去,半个小时,外面的法师们才放下一颗心。弘一大师的话,简扼而单纯的几句话,平平淡淡,大家都听进耳鼓里了。但是,一僧一俗的相处气氛,使观众凝神屏息。
  直坐到时钟指向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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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16




             弘公轻轻地站起来:“钱旅长,公务在身,请方便吧!”声音是异样的温和。


  “哦,谢谢法师的指示,谢谢法师。——那么我告退了!”钱恭敬地向弘公一礼,缓缓地走出去了。他来时的刚傲之气,已消失尽净。
  钱东亮走后,弘一大师回寮房,承天寺的僧侣们,像潮水般激荡起来。
  此后,钱东亮师长(而后钱升任师长),若有若无地,做些护持弘一大师的事。在战区里,弘公可以通过任何关卡到他想到的地方。
  正如他自己说过,他的生命犹如夕阳,殷红绚彩,“瞬即西沉”,这是他在泉州宏法的行动上,不管对大众、对个人,所留下的最后一抹余光。



                                                                 栖  隐

  这是一九三八年的冬天,年底,日本人在沿海一带,已集中海空力量支援陆军,准备夺取内陆要点。泉州在当时情况有点儿不稳,日本人飞机,已在这座闽南的文化城,进行空袭。城区的人们,突然为战争的讯号弄得紧张起来了。弘公在泉州论潜修是不可能的。
  他已决定放下一切,准备找一个人迹不到的地方,摒弃一切外缘,度他最后的学佛生活。
  也刚巧,晋江上游的永春西乡,蓬壶山间普济寺,是古代的名刹,不过如今已年久失修,寺宇荒凉。当时的寺内檀越,还有一位隐居学佛的林奉若居士,盖两间茅屋,在寺旁栖宿。他们住在这里,看到唐代古刹,湮没无闻,函请性愿法师,来中兴这所宝刹。性愿老法师驻锡后,当地人们,皈依的很多。不过性愿法师在厦门失陷前已去菲律宾宏法,所以这时,便指示寺方,请弘一律师来这里驻锡,树立佛门风范。
  于是一纸飞函的礼聘书,到泉州来了,要请弘公马上去永春山中安居。这是因缘巧合,弘公心里也感觉缘不可失,便决定去山中闭门潜居。
  在腊月初一这一天,弘公为开元寺的广义法师,赠别号“昙昕”。他对年轻的广义法师,内心深深地欢喜。他希望于每一个年轻人,都能成为未来的龙象,对出家人如此,在家人也是一样。他希望广义法师,佛学能上追“昙无谶”,儒学媲美“钱大昕”。
  弘公每次在承天寺,都受到广义法师侍奉,和他所居的寺院所护持,心里除了感激,他对广义法师的期望,也是近乎急迫的。当弘公去永春后,有一次给义师信中说道:“——仁者系出名门,幼受教育。应常自尊自重,冀为佛门龙象,以挽回衰颓之法运,匡扶颠覆之僧幢。藕益大师寄彻因比丘书云:‘吾望公甚高,公勿自卑。’又说:‘所有不绝如缕之一脉,仅寄足下,万万珍重爱护,养德充学以克负荷,’我于仁者,亦云然矣……”(佛门的前辈对年轻人,多称“仁者”)。
  在泉州,过了农历二十八年的新年,元宵以后,在城郊清源山一个石洞中,静居了二十多天,再回到承天寺,这时已到旧历二月中旬。到二十号这一天下午,有一位戴眼镜而素昧平生的青年,要见弘公,刚巧,弘公在承天寺的前院散步,这位西装笔挺的青年,问哪一位是“弘一法师”?便有人指着弘公的身影说:“那位法师便是!”
  于是,他走到弘公面前,一鞠躬——“请问法师——您是弘一法师吗?”
  弘公抬起头,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很干净的青年,估计,可能是一位教师,或者公教员。便说:“贵姓啊?”
  “我姓黄,我叫黄福海。”
  “噢?”
  “我想拜见法师,请求指教。我很久便知道法师了!”
  “那么,”弘公轻轻地说。“请到我那边坐吧!”
  然后,弘公请黄福海到他的小屋子里去。黄福海当下看到弘公屋里那种冷冷清清,洁静近于凄凉的淡灰色。室内没有一滴声响,弘公正襟危坐,双眼微闭,高远清瘦,像古代名画上的佛像,使这位生客几乎形同木偶,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眼前的法师。
  但是,一瞬间之后,弘公流着笑容,低声说:“我会写字,你要我写字吗?”
  吓!这位黄福海先生,当时确是有心求字而来。因此以后的弘公的字,几乎被他要走了一捆。
  这是第一天下午。第二天,黄又来了,为弘公买了四张凳子。
  临走,弘公早巳把预先写好的一卷字,送到黄福海的手上。这使他感到愕然而喜悦。之后,他又要求弘公照一张相。
  他们便出了承天寺,向街上走。弘公走路时,颇为快速,黄福海跟在身后,正走着,忽然间步子慢下来。这时承天寺主持转尘老和尚的矮矮身影在他们的面前,弘公很低微地告诉黄说:“那位就是承天寺的大和尚。他岁数比我大,出家比我早,是佛门老前辈,这时,我们要走慢一点,不能走到他的前头!”
  等转尘老和尚走后,他们进入一家照相馆,依照黄福海的意思拍了一张照,后来,由弘公在照片下端,写一段题词。
  弘公在闽南最后那几年,遭遇类似的事很多。很多陌生人慕名来访,有的是要他的字,有的是看看这位世外的艺术大师真容。
  二月二十八(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四)日,弘公偕同性常法师(在承天寺时为弘公侍侣),乘车就道永春。这时,大师已经六十岁。
  在闽南,他结束了所谓“一切名闻利养、埋头造恶行为”,到永春后,准备入山时,分别写信给上海的夏丐尊、蔡丐因、李圆净、陈海亮、桂林的丰子恺,以及近处的闽南诸位诗友。更近者,住在永春的李芳远。他决定谢绝一切外缘,到永春闭关。
  弘公在四月十四(旧历二月二十八)晚上到永春,预定临时的驻锡地点在城东桃源殿,这在普济寺妙慧法师去泉州迎接之前,已安排妥当了。到桃源殿,当地的佛教界少不得一番欢迎,但是又不能铺张,深恐弘公不快。欢迎的人群中,弘公的小弟子李芳远自然在内,这时他已十六岁,因为天资颇高,诗文已能成格。
  弘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天,便由李芳远和几位佛教居士陪同游览永春风景区——环翠亭。第三天,在桃源殿说法,题目是“佛教的简易修持法”,由李芳远笔记。这篇讲稿,不多日也就在永春印几千份,与人结缘。这篇讲词很短,弘公开始是叙述他来永春的始末。
  他说:“我到永春的因缘,发起在三年之前,那是性愿老法师要我来这里的,他说普济寺是怎么好。两年前,我在南普陀寺讲律(兼疗病)以后,这里的妙慧师便到厦门请我来,当时因为学律的人随行的太多,普济寺又没有容纳的地方,所以不得已终止了。这是第一次欲来而未果。
  “当那年冬天,我由鼓浪屿回到万石岩去住,这里一位善兴师,又带着永春佛教界善友的请帖,到厦门去,可是,那时我已应泉州草庵之约,又不能来,这是第二度欲来而未果。
  “去年冬天,妙慧师又到草庵接我,本想前来,想不到在泉州,又被那里的师友留住,终于延到今年春天,这是第三次欲来而未能了。
  “直到半个月之前,妙慧师又到泉州,是第四次了。诸位如此盛
  情,便不能再不来了。其实,在泉州各地讲经很忙,结果还是延半个多月,直到前天才来到这里,与各位见面,心里的欢喜无法形容的……”
  弘公在闽南的末期,各地大小寺院,佛教团体,文教机构,无时无刻不想弘一法师去住几天,这似乎是一种风尚。他去了之后,那个寺院自然会顿形热闹起来。于是求书索字,慕名问道的僧俗,便络绎不绝,除非弘公宣布拒绝见客,他是无法避免会客的。在闽南,他写的字,如以每一颗米计算,恐怕要成斗论车的。
  他叙述来永春的因缘,可以想到,还有别的地方再聘他去,或者已下了聘约等着他。
  他在这篇简短的讲词中,简单地说明——
  深信因果重于一切;
  发菩提心重于一切;
  专修念佛法门重于一切!
  当时,他初到永春,因在泉州讲经太多,离开泉州在路上也受了点劳累,只讲了一个小时便结束了。弘公的目的地是蓬壶乡间普济寺,到那里去闭门念佛,编写律学著作,所以在永春过了两天,便偕同性常法师和普济寺妙慧师、普济上寺茅篷的林奉若居士等,到山中去了。
  到了蓬壶普济寺山中,其实弘公并没有住在寺内,而是住在林奉若居士特为他安排的茅篷小屋内。饮食起居,由林居士照应,并且谢却性常法师的侍奉。性常法师与同来两三青年学律法师,则住在下寺。这种离群索居生活,正合弘公的心意。
  到这里,他依旧与夏丐尊通信。因为《护生画集》,又要在上海佛学书局再版,这要他重写题词。
  初入深山,山鼠如猫,白昼招摇过市,大嚼书物,昼夜不停。弘公深感众生习性相同,一是为食,一者为色。想到苏东坡“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的爱护生命的悲心,不由得想试以饭喂鼠,看有何感应。鼠虽有生命,它们的智慧不如人,只有以佛法去感通。
  在弘公写的“饲鼠”一文中,描写当时老鼠的猖獗,不仅咬衣服,咬书,连佛像手足都咬,又在佛像上留粪。弘公便在一天的傍晚,用一个小盆,留一只猫食量的饭菜,放在墙角,如果一夜过去,来五六只老鼠,足可饱餐一顿,而不会伤及衣物佛像了。
  第二天上午,再留一餐鼠食,如此一天两次。放食时弘公默念往生咒文,为这一群小畜生发愿,回向,希望它们死后不要再作老鼠,快一点接近佛道。
  如此这般,他住在茅篷中整整五百天(在永春境内五百七十天),却喂了四百多天的老鼠。喂了不到十天,人鼠便相处如家人。老鼠终天是那么几只,儿孙始终不见兴旺,但弘公的衣物经书佛像,已安然无恙。
  鼠患能消灭在和平相处,于是,在这里一年多,陆续编著了《盗戒问答》、《护生画集绪集题词》、《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华严疏分科》、《药师如来法门一斑》……各种著作。(以上各书,除《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在弘公圆寂十周年出版,画集题词,在《护生画集》续集,其它各篇,篇幅不长,已辑成单本,可能编入《南山律学杂录》。至于弘公晚年律学遗稿,据说大部分收藏在福建泉州大开元寺妙莲法师手中。)
  弘公到蓬壶,住了两个月,山居清凉,生活已逐渐适应,便决定在阴历六月二十日(观世音菩萨成道日后一天)谢绝各方函件,以一年为期,在茅篷掩关习静(即静居念佛),同时又交代山下性常法师到蓬壶邮局关照,凡弘一法师一般函件,一概原封退回(最重要者,由性常法师代拆代回)。
  这时,弘公也关照了永春的李芳远,要来山间,六月二十日以前可以见面,六月二十以后便不能接见。可是,李芳远到六月底,忽然觉得不放心,便入山住了一夜,弘公赠以一幅篆文横额,文曰:“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幅字,弘公没有解释,李芳远也未参出其中确定的意义。他来山上,除了弘公特别接见,谈了几句话,便是无言地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回永春。
  此时,弘公虽然宣布掩关,因九月二十日,是他六十岁的生辰,各地师友打听他消息的人很多,同时都在准备为他暖寿。同时,澳门的《觉音》月刊、上海的《佛学》半月刊,都在九月号上,为他出版了祝寿特辑。弘公对这些事不完全知道。他知道的,是丰子恺在九月
  二十日以前,为他的老师生辰,又绘了六十幅护生画,在十月间寄到,这是他深心喜悦的。因为这虽是祝寿,实际是宏扬佛法。所以他把画稿,交代承天寺的法侣(丰的画稿寄到承天寺),寄给上海佛学书局李圆净居士,准备出版。此外,丰子恺又发愿写一千尊佛像,为师生辰送人结缘。
  复次,菲岛的性愿老法师,战前去新加坡宏法的广治法师、性常法师,再度集资再版《金刚经》和《九华垂迹图》,并且在泉州的师友,发起征集诗文来祝寿。这些都在默默中进行,不让弘公过于惊扰。岂知九月二十过后,弘公第二度再函各地友好,坚决掩关,断绝一切信件,于是不知道弘公掩关而遭遇到退信的法师居士,都感觉诧异。
  即使与弘公百劫因缘的知交夏丐尊,从二十九年元旦之后,也有十八个月没有接获弘公片纸只字。虽然弘公已告诉他,要隐居了。
  其实,这时的弘一大师,住在永春山中。正当冬寒春冷之间,普
  济山上比山下更冷,像他这种见寒便感冒,遇暖也伤脾胃的老迈境况,多年肺病便在此时出现低烧,有时也会咳嗽。枇杷膏虽能不断,但它却不能抑灭根深蒂固的肺病。只是咳嗽、发烧时,服几瓶,略感舒泰一点。
  肺病,是弘公老病,他与它战斗了四十年,好好坏坏,也不能计较了。在一般情况下,他也不告诉别人,只有在猛来的新病袭击时,别人知道了,才会传出去。弘公自己,对任何病之来,只有准备死,不打算苟延岁月。
  在上普济寺侧边的梵华精舍(弘公后将茅篷取名“梵华精舍”),外表并看不出病情的严重。而侍奉他的林奉若居士也向外界报道,说弘一大师(林给上海的郁智朗信中如此说),“道体胜常”。其实他可能还不十分了解弘一大师的个性;佛法虽然能消灭我、法二执,无个性却也不能学佛。弘一大师的个性不是他了解的,假如弘一大师在茅篷中死了,他也许会吃了一惊。因为弘公从没有把自己的病表面化。虽然有时在朋友的信中说说,但行动上,他却不接受任何人以医病为目的来为他看病,到六十岁以后更是如此。
  他谢绝外界通信,一晃半年,于是各地报纸先怀疑起来了。上海的一家大报,先报道出家后的李叔同先生,在闽南永春山中圆寂的传闻。
  于是林奉若居士起而辟谣,澳门的《觉音》月刊(因与厦门泉州还算近,时有僧侣往还)在民国二十九年(庚辰)三月间,也跟着辟谣。同时根据泉州的消息,证实弘公在永春山中闭关,专心于律学著作,又加以说明——他编著的《南山律苑丛书》,将由上海哈同花园的主人罗迦陵负责影印。
  弘公在这一年间,虽然没有死,但是病总有的。咳嗽、发热、衰老的呈现,……他给近在咫尺的李芳远字幅中,便说在山中“养疴习静”。如果没病,而说“养疴”,这一代大师岂不妄言吗?因此他在山中,又碰上了随衰老日益加重的肺病,慢慢地消耗他的血肉之身。他每天两餐饭,也通知性常法师改为早晨一餐了。
  他能避免各地的书信打扰(有许多人向他求字,使他不能安静),也总能在念佛、编律的空当中,得到一点安静。但是,如果不念佛,不写什么,他依然是不安于心的。他在这里,只是求得排除外缘,让自己在佛道上纯一地努力一番。
  他在六十一岁这年的春夏两季,确实在宁静中完成些佛学中冷门的东西。像《受十善戒法》,《为傍生(便是畜生)说三皈依略仪》,都在大部律学编着之空隙成稿。
  许多律学的著作,不仅在图书馆的普通图书目录中冷门,在佛教藏书中,也是冷门。在没有经过弘公整理之前的佛教律学,几乎更令人难以问津的。
  在这年夏天,画家徐悲鸿在星岛开画展,受到广洽法师的邀请,为所谓被外界怀疑圆寂,而实际老病兼至的弘一大师,画一张油画像。徐悲鸿很久之前便仰慕弘公,同时,他在弘公于泉州宏法时,便请人向弘公要了一幅字。当时他不了解偈语中的深意,自认是“浅根之人,日以惑溺”。
  徐悲鸿说:“我之所以慕师者,正为师今日视若敝屣之书之画也。悲鸿不佞,直至今日,尚沉缅于色相之中,不能自拔!……”写这段话时,徐在北平,是民国三十六年的事。
  当时有关弘公的消息,最隔膜的,还是江浙一带的朋友。既听不到师的消息,更接不到信。于是有许多人都在猜疑。其中上海郁智朗居士,因为出家事,要弘公为他剃度,被弘公婉辞。他在这时失去弘公的音讯,更觉不安,当他接获林奉若的信,便再度向弘公请示有关出家问题。
  在这时,已是七月初秋,下面一段重要的记述,便是弘公给他的多封信中,两封信上的摘要。
  其一:“智朗居士文席:惠书诵悉,辟谷似可不须,出家事亦勿执著,惟自忏悔业障,厚植胜因可耳!莲池大师云:‘求知既不可得,却之亦不可免’,乞仁者深味此言,素信而行,以待因缘成熟也。拙书一纸,附奉上。不久即他往,乞勿信来。当来通信处,俟后奉闻。演音。”
  其二:“智朗居士澄览:前后信片,想已收到。今晨始获转法老和尚(在泉州乡下)复函,犹谦谢未遑(这位老人为闽南高僧,也有誓愿一生不作住持,不为人剃度),但将来若再面求,大约可得慈诺也。此事要托性常法师代为介绍,将来仁者来闽时(郁要出家,弘公不接受,故代为介绍转法老和尚剃度),万一老和尚犹不允,可请性常法师再介绍他位良师。朽人或不久生西,亦由性常法师负责介绍,必不中止,乞仁者安心静候为祷。
  “性常法师与朽人同住,仁者宜先致函,陈谢一切耳。仁者来闽之期,似宜延缓。水路不通,旱路不便,且是间物价十分高昂,仁者现在若即来此出家,于事实上殊多困难。又前仁者来函所云,托代领“旅外证”(那是抗战时期的旅行证明文件),是教人妄语,有所未可;且领证亦非易事,故拟请仁者安心静候,以待时局稍定,再与性常法师商酌妥善进行之办法。请剃度师之事,即由性常法师负责,乞仁者无须预虑,仍暂就职业,以待时节因缘可也。
  “前来书,所谓‘潜行出走’,朽人窃以为不可。若如是者,将来必不免纠葛,宜先向家属诸人陈明,至要至要!
  “朽人出家以前,亦先向‘眷属’宣布。其它友人有潜行出走者,多无好果。若妻来寺寻觅,拟于当面自杀而迫喝之,将任其自杀欤?抑偕妻归家欤?此事不可不预虑及,慎之慎之!
  “障人出家有大罪,今录《出家功德经》文如下(此依《南山行事钞》中引文写录)。经云:‘若为出家者,作留碍抑置,此人断佛种,诸恶集身,犹如大海,现得癞病,死入黑暗地狱,无有出期……’(以上为经文)。乞仁者以此经文为家族诸人译释之,或可消灭阻止之意也。(按:郁要出家,为家人力阻,因此想偷跑了之!
  )
  “朽人不久或移居他处,以后惠函仍寄永春,即可转送。时局多变化,暂时未能返泉州也。仁者在家之布衣及棉被,将来或须携之来闽,此间布价极昂,棉花尤昂,在家布衣可以染色而改制也……仅覆不宣。音启。”
  前一封信写在七月中旬,后一封信则写在八月初四,为郁智朗居士的“出家大事”,弘公破例与他往返了七封信,最后决定他到闽南请高僧为其削发。
  人们看到这两封信,便可推知当年的艺术家李叔同弃俗,是取得家人同意的。其次,可以看到,当时的弘一律师为郁智朗居士出家问题,设想的如何周到、细心。郁智朗是否出家,这都是次要的问题了。
  在这封信里,弘公又特别提到他要“不久生西”的话。
  在这一连串的书信中,七月二十九,弘公掩关圆满,决定在第二天见客。恰巧永春王梦惺居士已带一批道友到山上慕名相访,刚好山中小雨,七月三十,又是“地藏菩萨圣诞”,所以当晚弘公以“普劝净宗道侣兼持地藏经”为题,说了三十分钟佛法。这篇讲词由王梦惺居士笔录,写下来还不足二千字。从弘一大师历年来的讲演记录看,在永春所讲的,该是他一生中最简短的讲词。此时,在永春山中,他的色身已初步陷入了衰老,精神不继。
  永春山中的冬天,远比泉州附近寒冷。但在七月间,南山境内洪濑灵应寺的主人定眉和和尚,已至诚邀请弘公去度岁。如今,秋已逐渐加深,弘公的体质也耐不了第二次山中的湿寒,所以决定到洪濑去。
  因此,清理了著作,结束了蓬壶的山居,已到十月。性常法师则因为自身的修学,已先回泉州。侍侣工作,再度由传贯法师来山中接替。
  十月八日下午,从山中到永春桃源殿,这里的居士已集中为弘公送别。第二天拂晓,弘公将要由水路乘船直驶洪濑。
  住在永春东门郊野太平村中的李芳远,听他父亲说,弘一法师已离开蓬壶,第二天破晓便要离开永春,便在初九赶早起身,赶到渡头的木桩上,等着弘公的船过来。
  这时——
  江上浓雾弥漫,滔滔的碧浪,伸到远遥的山坳。直等了一个小时,芦花隙中,才突然露出一叶孤帆,从江面流过来。
  刹那间,船驶近了,弘公在船上已见到站在桥上的少年李芳远,惊喜地站起来急念一声“阿弥陀佛”,声音充满了至情,使李芳远感动得浑身颤抖,便一面合十,跃身上了接近渡头的船。
  李芳远这时已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弘公了。在这一年来,似乎有许多的“老迈”,加在这位老人身上。胡须几乎全白了,人显得更为枯瘦,虽然一双微合的眼晴,流着光华,溢露着霜后寒菊的孤傲,但毕竟是老了。
  弘公在微笑中,拨动念珠念佛。那江上的情景,如八指头陀寄禅的名句“洞庭波送一僧来”那种境界中的江上孤僧;踏水而来;亦如他的书法,完美而清绝。
  李芳远说:“法师什么时候再来永春?”
  “——待来年机缘成熟时,当即重来。可是不能决定,或者那时已经到西方去了!”弘公悠然地回答。
  “你将我送到哪里呢?”弘公微笑地看着面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当年弘公在日光岩认识他,那时才十二岁啊!
  “哦——送别!”李芳远忽然回想到弘公的名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那种凄凉、生离的滋味,溢上心头。
  “再下面的冷水村,有个木渡桥,就在那里告别!”芳远说。
  坐在弘公身边的传贯法师插口说:“贵村还太平吗?”
  (此时,永春附近山间水涯,时有匪乱。)
  “还算太平的。”李芳远说。
  江上,水向下流,船在水上如离弦的箭。
  江上一片无边的寂寞,船上的话声就此停止。
  李芳远再想问什么,到这时已经烟消云散,只面对着两个枯坐念佛的山僧,嚓嚓地拨着念珠,和着船底擦过水浅处小石子的呛呛声。
  弘公闭了眼睛,浑然如同入定。
  片刻间,冷水村的木桥已在望了,李芳远便起身向弘公说,要师为《天风堂遗稿》题序(该稿可能是芳远亡兄的遗作),弘公答应了。船已到桥头,于是芳远在匆忙间,向弘公道别,跳上河岸。再回头时,船已疾驶到江上的雾中,阴沉沉的天空,只有凄厉的晨鸦哀啼。
  这天晚上,弘公到洪濑下船,暂息此间树德寺。洪濑的灵应寺僧俗两从,已到这里迎接他了。到灵应寺时,已经万家灯火,星宿满天。
  本来,弘公到这里,决定第三天起,方便闭关自修。
  但洪濑到泉州很近,到南安县城也只有五十里水路,他离开永春的消息传到泉州(在地图上,泉州即晋江,泉州是古代州名)、南安,一时许多佛教道友,教外的知识分子,又纷纷到灵应寺来找他写字了。这时他落笔的名字是“善梦”,那是在蓬壶山中开始用的别号,来掩盖真名。
  在灵应寺,对多数的朋友,依旧保持隔绝状态。许多重要函件,都有泉州性常法师处理。
  在灵应寺不远的地方,有个水云洞茅篷。这里住着一位年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法师慧田,他是民国二十四年泉州开元寺慈儿院的院童——养正院学僧。那时弘公在开元寺讲《一梦漫言》,他认识了这位佛教的律学大师。慧田法师出家后,因为是抗战初期,各寺庙生活来源不易,所以只身到灵应寺附近山中开荒,以原有旧屋而居,取名水云洞。逢耕收两季,雇几名工人种田,过的是亦僧亦农的世外生活。
  弘公到灵应寺的第三天,慧田法师正在山坡上耕田,忽然有人传说灵应寺来了会写字的和尚,便扔了锄,向玳瑁山飞奔。他到了灵应,在斋堂还没有扒完一碗饭,弘公听说这位小和尚来看他,便特别到斋堂,招呼他到关房说话。这使得一个平凡的青年比丘,连眼泪都喜悦得冲出来了。
  相见之下,弘公便问他:“你住在什么地方呀?”
  “在附近一座山边,以种田为活。”慧田法师说:“什么时候请老人家去那里玩玩吧?”
  慧田法师犹存的稚气和年轻人的热情,打动了弘一大师。
  “你到底住哪里呢?”弘公追问。
  “水云洞。”
  “是出家人的地方,还是在家人的地方?”
  “这是茅篷,法师!是我的茅篷。”
  “一个人住吗?”
  “有两个工人同住。”
  “呵,那倒好!”
  这一问一答,便决定了弘公去水云洞的因缘。
  果然不久,弘公一个人越山到了慧田法师的“水云洞”了。这儿是简陋的普通的平屋数椽,由工人和慧田法师分住,中堂供佛一尊,佛殿屋脊已坍下多处。
  慧田法师欣喜于一代名僧的来临,他把自己睡的门板床,让给弘一大师,自己卧在地铺上。
  在这里,只有用“简、陋、静”三个字形容它的全部生活意义。他们早晨出门耕作,早餐是一碗稀粥拌地瓜,午间一盘萝卜,或蔬菜、豆类烧的热菜。这里令人满足的是阳光、空气、水!
  弘一大师到这里,便爱上了它的真正山居情调。早晨课后,出门便到田畴边,捡遗落的萝卜、地瓜、枯柴回来。把被弃的萝卜橛儿沾盐当菜,吃得津津有味。他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这正如他赞美每位有为的法师、居士,都是佛门龙象一样。在世界上,没有腐坏的人,但人心的病,则是积习传下来的。
  因为他捡地瓜、吃工人丢弃的半截萝卜,使得慧田法师暗暗告诉工人,田里不能再遗落什么了,让弘一大师捡回来当菜吃,是叫人惭愧的!
  弘公在这里一住便过了旧历年,再回到灵应寺。在整个春天,都有人寄来大批的贺寿词联。



                                                               福  林

   一九四一年元旦,弘公六十花甲已过了四五个月。可是,照中国的古法一算,因为落地占一岁,这一年没到生日也算一岁,便是六十二岁。同时,中国人过生日做寿,整数是不做的,不是提前一年,便是晚后一年;弘公实际的年龄是六十一岁,他的师友,便为他大张旗鼓地祝寿一番。但是又有一层,因为他虽出生在中国北方,但到闽南云游,也有十三年了,在江浙的法侣和朋友,因为战争无法来,便纷纷寄些寿诗、寿词、寿字来。这些弟子和朋友是一番尊师重道的好意,可是以弘公一个苦行、持戒的出家人,对他却是一次煎熬。
  这些钱拿来布施给没饭吃的中国老百姓,布施给寺庙出家人不是更好?太阳照在阴暗的角落,总没有照在广大的原野显得温暖、光明。
  四十九岁时,弘公在一个偶然的际遇里,路过闽南,结果住下来,便是十三年。
  在闽南,与泉州的缘似乎更深。
  二月二十八日,他在南安度过了十方施主供养的一次寿诞。本来,他应该接受承天寺转尘老和尚的邀请,到泉州讲经。转尘老人在春天已两度到灵应寺邀约,谁知弘公的痔疾突然爆发,不能去赴约,只好接受檀林乡福林寺的邀约,去那里度夏。
  在这年四月,有两件事一道儿发生。其中之一,是佛诞节之后,大师亡母八十冥诞,他把自己关在房中念一天经,为亡母祈祷。四月十日,在给永春李芳远的信中,写了一张刺血佛号相赠。
  快离开灵应寺时,四月十八,又到水云洞与慧田法师辞行,再尝一次真正山居的粗菜淡饭。四月十九,为上海的陈星量居士写一幅偈语,文曰:
  “即今休去便休去,若欲了时无了时。”
  末了,题跋曰:“辛巳四月十九日第二次居南浦水云,明朝将复之福林。——晚晴老人,时年六十又二,未御鱼目(眼镜)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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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17




       离开水云,回到灵应寺,便整理行囊,与传贯法师由陆路到泉州檀林乡间“福林寺”。他在闽南十多年中,到福林寺这还是第一次。这里比泉州清静,也没有整天空袭的烦扰。


  弘公是一个外型如止水、心如盘石般的哲僧;但是,上天竟给他一副不甚结实的色身,随缘住世六十年,差不多没一年没病过;他的病,又是一种消耗性的“肺结核”、“支气管炎”,有时患“关节痛”,伤风感冒,成了座上客。虽然病魔缠了他一辈子,他还是把自己铸成中国历史上一个有地位的艺术家,中国佛教界一位高僧。
  他让那些寿字、寿诗、寿词由法侣们去辑成专册,自己却跑到泉州乡下的福林寺,为的是夏天又来了,在福林寺“结夏安居”。
  四月二十,弘公到了乡间福林寺。这所规模不小的禅院,像笼罩在佛陀的光里,顿时因为他的翩然而来,欣欣不已。
  这里的住众,有他的法侣妙莲、传贯、怆痕,而泉州所属各县的法侣到这里来结夏的,也足够形成一次胜会。
  他安居下来,便是息心念佛,一志于念佛三昧。他深深觉得,住世的日子,没有多久;当落日西沉时,它的光辉更形灿烂,不过,仪在那一瞬间,便带着鲜红的余韵,没入西山。
  在这三个月结夏期中,他全心力向年轻的比丘们讲析律学,这是他精神的立脚点,在何时何地,对戒律的行持宣扬,都不遗余力。
  除了讲律,他同时编定了自己的著作:《随讲别录》、《晚晴集》。又向同参道友演述“印光大师的行谊”。
  讲到印光大师,弘公便抑止不住掀起他欢欣鼓舞的情绪,他把印公当作他的偶像,作为他行持的榜样;他也希望后来的僧界,还能出现一两个“印光”。
  他讲印光大师的故事,神情是庄严的,谦逊的。
  “哦!同参们!大师的巍巍盛德,不是我们所及的;但是学他,模仿他,是我们的权利。
  “大师一生,有四大特色;我们应该牢记!
  “第一:有一次,我到普陀山。那时他六十四岁了,照中国人的脑子衡量,他已是一个老人,可是什么事,都是他自己操劳。直到去年,他圆寂之前,在苏州灵岩山,已是中国佛学的泰斗,他还是每天抹桌、扫地、洗衣服、添灯油……
  “第二:大师的衣食住行最简单,最粗劣;我在民国十三年朝普陀,亲近他七天,每天从早到晚,他一言一动,都看在我的眼里。他每天早餐,吃粥一大碗,无菜,已经吃了三十年。食后用舌头舐碗,到干净为止。到中午,吃饭一碗,大锅菜一碗,饭菜吃完,还是用舌舐碗,到干净无粒米残汤为止。——师与客人同桌,见有人碗里留饭粒,一定大声说:‘你有多大福气,这样糟蹋粮食,当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也学佛啊?……’同时,要有人以冷茶倒入痰盂,师也万声责备,毫不留情!
  “第三:大师一生最重因果业报,遇人便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因果与业报是连锁的!世间人,能深明因果,社会上便没有强梁匪盗,人类的生活便有了安全的保障!大师一生,见何等人,都以因果律的真理痛切地告诉他们!
  “第四:大师精通佛典,可是自己的行持与劝人学佛时,都以专修念佛法门相告。深一层的便说到念佛三昧。师的崇拜者何止千万人,受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师绝不与他们讲高深哲理,只劝他们专心念佛,因此,那些人也全部奉行,不敢轻视念佛法门!——世间有许多东西,因为表象单纯,为人们所忽视。其实,世间没有一样单纯的东西。
  “同参们!大师这四种特色,我们归结到‘勤劳’、”惜福’、‘注重因果’、‘专心念佛’。另外,大师一生过午不食,一生不做丛林住持,不剃度出家弟子,不蓄钱财,把肉身的‘我’,化为佛的‘法身我’,于是,他的光,便无所不照!我们要以他作榜样呀!能学他一点点也不错了!
  “古今高僧,没一个不是一门深入,净严戒律的;世间一些朝秦暮楚,不拘小节的菩萨戒比丘,菩萨戒优婆塞们,想在历史上留一席地。恐怕是做不到的!——当时混混世人的眼睛是可以的,即使如此,也混不了几天,生命浮名,很快便如泡沫般幻灭!
  “我说这些话,无非盼望年轻的同修中,多出几位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佛门代表人物,能多出这些人物,众生才能免于沉沦之苦!说这话时,我的心是苦的,而我们却又是如此不堪入目,好像人人都有一颗勇敢的心,向地狱之门进军;今天的僧道日非,叫人目不忍睹了。有些人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望之一无道气——佛法真是陵夷到令人痛哭流涕了!身为一个僧迦的我们,都是其中一分子,也都有一份沉重的责任!这时,我们真的应该醒醒了!真的应该不看金刚看佛面了!真的应该息心忏悔了!……”
  弘公悲悲惨惨地说到这里,已经话不成声,泪流满面。听他讲的人也幽幽地抽泣起来!
  这番披心沥血的话,讲在五月初。闽南的雨季,正在如泣如诉之时;山间整日濛落着一层白迷迷的水汽。
  过了不多天,黄福海从这一区首邑石狮镇来了,这个年轻人,崇拜弘公的艺术成就过于崇拜他的卓绝梵行。
  他从别人嘴里知道弘公从南安来了,便独自跑到福林寺来,这时是上午十点多,雨正疏落地飘。
  在福林寺,他认识弘公的侍侣传贯法师。当时贯师在大殿里,看到黄居士来,便领他上楼,弘公正在楼上,凭着栏杆,手里捧着一本经,向着东面一个池塘远眺。
  弘公见到黄居士来,便说:“噢!你来了,请会客室坐!”
  他便顶了礼,走到右边一小间会客室里,一齐坐下。
  “我近来身体还好。”弘公淡淡地说:“不咳嗽了,枇杷膏还没断。”
  “法师,这里每天还要说法吗?”黄说。
  “不错。我也随缘跟结夏的同参们随便讲讲,并编一些律宗方面的小册子。——这里气候,在夏天要好得多!”
  “噢!……”
  随后,弘公又问问他近来生活上的变迁,便默默无语地坐了很久很久。
  这份寂寞,逐渐向黄福海心头侵袭而来,好像整个的空间,堕入了太空的海洋,飘渺、沉落!
  黄福海终于“难耐寂寞”,心里有说不出的惭愧,站起来向弘公告别。
  弘公平静地点点头,黄福海下了楼,如同被赦的阶下囚,离开福林寺。
  回到石狮以后,几乎是寝食难安。但他找不到一条理由来解释他为何难耐那份“寂寞”。
  三天后,弘公托人带一幅字给他。弘公对每一个学佛的年轻人,都寄予无限的期望,而这期望便是盼望佛门多出些龙象,相对地便减少一些焦种败芽。
  黄福海展开一看,原是晚唐诗人韩偓的两首诗,诗曰:
  炊烟缕缕鹭鸶栖,藕叶枯香插野泥,
  有个高僧入图画,把经吟立水塘西。
  另一首则是:
  江海扁舟客,云山一衲僧;
  相逢两无语。若个是难能?
  啊!黄福海总是个有些脑筋的人,看弘公写来这两首诗,便恍然大悟,前一首正是那天弘公大师的写影,后一首则是对坐时的白描!
  “相逢两无语,若个是难能?”世人之“不甘寂寞”,岂不是妄心难伏?
  送这字的人,是个年轻和尚,除字,还有一卷纸,打开一看,原来是许多宽窄不等的宣纸条。
  “这些纸送来干吗?”黄说。
  “这是您以前送去的纸,法师裁了写完后,除了这些零碎纸,顺便要我奉还您。——噢,”小和尚说:“法师的衣衫破了,都是垃圾堆里破布捡回去补缀的呀!”
  “他为什么这样刻苦自己啊!”黄福海的心一落。
  他想到二年前,在泉州承天寺初会这位律宗的大师,大胆地说:“法师!你虽然出了家,不再谈世间艺术,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位艺术家——”
  弘公听到这里,低沉地说:“不敢当。”
  他又说:“我始终从艺术观点来瞻仰法师。师说:佛法非迷信、非宗教;但却没有说到‘非艺术’,我想,您的生活,是不是艺术?”
  弘公点点头:“万法唯心,可以这样说——佛法,是人类精神的艺术!”
  他又回想到,有一天,未经通报便直进弘公的幽居“晚晴室”。弘公正在写字,见黄福海来了,便要放下笔。黄说:“啊,法师!请写字,我瞻仰您写字好吗。”弘公便点头,仍旧写字。黄便看他用笔和指法。弘公一面写一面说:“我写字,好像摆图案,其实,写字不背图案的原则……”
  “我很爱学您的字体,我曾写过您珂罗版印的《金刚经》,临摹很久,还是不像。”
  “你写得与我很相近!我看过你写的字呢。”弘公说。
  弘公的声音,如钢琴上C调,
  自然、真纯、清晰、准确;他讲话不浪费一个字,不多说一句话;他的话真是可贵如珠。听起他的话,使人想到古代的“筝”,那真是一种精神上的受益。
  这一年的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他还住在福林寺静静地念佛,一心地念佛,偶尔也写写字,他的工夫全用在念佛上,似乎正在准备自己的身后事。
  到十月初,他的法侣传贯,从泉州带来一束红色菊花,这花细细的茎,花线似的绿色细叶,花如伞形,单层,花蕊是剑形,四周向上卷翘,这是一枝西洋种的菊花,色红如血,姣艳可爱。
  弘公见了这枝洋菊随作一偈:
  亭亭菊一枝,高标矗晚节。
  云何色殷红?殉道应流血!
  然后执笔落在纸上,下署“晚晴老人于茀林”。并间酬柳亚子。
  平静如一尊圣像似的晚晴老人,他的内心对一个传道士在这个末法时代,应该采取如何态度,这是最好的表达。这时正是抗日战争已到最艰危的关头,僧林又陵夷得将要破产,由于本身的不健全,寺庙所遭遇的苦难也随之而来,他心底的情感是这样悲哀。
  他最痛心的,还是佛法不振,戒律扫地!他常常与法侣怆痕叹息这将死的佛教形式主义,因此,送一个“律华”的法号给怆痕。这不过表示他期望佛门后辈,能负起释迦牟尼的沉重责任,“以戒为师”,把佛法传给后人。
  他写了一幅偈语留给怆痕法师:“名誉及利养,愚人所爱乐,能损害善法,如剑斩人头!”他的心意与愿力,无时无刻不表达在他的日常生活。
  十一月,弘公受到泉州佛教界的虔诚礼请,不得已再去泉州,先住百原寺,后住承天寺。这年冬天,闽南各佛教寺院,受到战时的经济威胁,日渐无以为生。上海刘传声居士,想到这位梵行卓绝的高僧在闽南十四年,惟恐他断了口粮,便由海道请人带了一千元法币到泉州,交给承天寺的广义法师转给弘一大师。广义大师把刘居士这一片虔诚与供养告诉弘公。
  弘公看完信,说道:“我从民国七年出家,从来不受别人供养,即使是好友子弟的资财,也全部用在流布佛书上。我不管钱,也不收钱,你送钱来何用呢?还是拿回去吧……”
  “法师!现在上海交通断绝了,怎么办?”义师说。
  弘公想了想,说:“这么吧,开元寺本靠南洋转道法师维持,现在太平洋战争起了,他们僧多粥少,经济来源断绝,你把这笔钱供养他们,由他们去信谢谢刘居士吧!”
  义师听了心里一怔,然后想想,弘公拒绝了这笔供养,送到开元寺也罢。
  半晌,弘公又说:“——我的朋友夏丐尊,十年前送我一副白金水晶眼镜,太漂亮了,我不配戴它,请你一并送给开元寺,大概也值得五百块钱了!……”
  这有什么话说呢,弘公说着便到屋里,把一副白金装边的水晶眼镜拿出来,连特制的皮盒子交到广义法师手里。这副白金眼镜,经过十年埋没,这一次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弘公在年根岁底到泉州,不免受到这里人群的热烈欢迎。
  这件事,传到永春李芳远耳朵里,这个十二岁显发前因的年轻后生,一方面敬爱弘公如生佛,一方面也居然敢说几句不大入耳的话,让弘一大师听听。
  他又在信上写道——
  “——法师!听说您最近由乡下回到泉州,泉州的官绅,想又有一番盛会欢迎您。以您的法体与德行,均不宜受到这些名闻利养的骚扰。师以梵行坚决而感动人天,务请珍重,息心摒去外缘,一心念佛,以了生死。弟子大言不惭,盼望顾念弟子曲谏的真情,弟子虽堕地狱而无憾!……”
  这位白衣弟子的信,弘公接到手上,仔仔细细地看完,规规正正地叠好,放在抽屉里。——虽然,他这次到泉州来也受到各方的礼遇,比起初到闽南那几年,还是免了很多。
  因为这次在泉州住了二十天,才有一时的轰动。
  他本与李芳远书信往来很多,他了解这个孩子爱他到何种程度,虽微少的名闻利养,也感觉生不如死。他便在当晚执笔回信:
  “——来书欣悉,朽人这次在泉州两旬,日堕于名闻利养的陷阱之中,又惭又愧。——决定明天午前归卧茀林,闭门静修……——音启。古十二月二十一日。”
  果然,第二天中午,便与传贯法师,又悄然回到檀林乡间福林禅寺。以后,李芳远又来一信,请弘公闭关,便无人打扰;弘公过了旧年,到新年壬午,又写了一封信给李芳远:
  “芳远居士:——此次朽人到泉州,虽不免名闻利养,但比起三四年前,已减轻很多。这次来泉州,未演讲未赴斋会,仅仅在三处吃了便饭,但是每天见客与写字,却成为一件忙事。写字结缘虽是弘扬佛法,但在朽人,道德学问一无所成,实在惭愧不安。自今以后,决心退而潜修,谢绝事务,以后断绝一切信函,来信也不披阅,请原谅。
  “以后,倘有他人问朽人近状,请答以‘闭门思过,念佛待死’八字。——壬午元宵,音启。
  “又:此次至泉州,朽人自身未受一文钱的供养。凡有供养者,都转赠寺中作生活费用,或买纸就近结缘。往返泉州旅费,则由传贯法师布施。附白。”
  这些信,不因李芳远是一个乳臭未干小儿,便马虎了事;弘公的心地对任何人全是一片青天白日的情怀,丝毫不带半丝假意。
  年底,又因为澳门佛教界对佛说女身难度问题,提供了一张表解,答复竺摩法师。他说:“佛学是活的智慧,佛陀的法是因时代、对象而有所不同。学佛者应有所了解!”
  不过,弘公在新年是六十三岁了,这一生被病魔已折磨得够了。因此,胸部胃部时时发疼,经常有超体温热的感觉。他有几次因病以为必定西逝了,但是没有死。现在,似乎肯定世缘已尽,在新年中又写了几封信给北方的朋友。二月初,则留下最后一封信,给李芳远:
  “芳远居士:惠书敬悉——。自当遵命闭关,力思前非。仁者慧根深厚,深望自此用功,勇猛精进。朽人近来病态日甚,不久便升极乐世界。犹如西山落日,殷红彩绚,瞬即西沉。未圆满的身后事,深盼仁者继续完成,我虽凋谢,亦无憾矣!——国庆前二日。弘一和南”
  在福林禅苑,弘公有心闭关,然而机缘却逆道而行,除了为陈海量居士的父亲写一篇传,为他的十五岁念佛西逝的四弟立钧作一传,便没有作什么。在新年二月(一九四二年三月),惠安县长石有纪(已由安溪调惠安)亲请弘公到境内“灵瑞山”讲经。
  这次弘公与他的学生约法三章,“不迎,不送,不请斋”,到惠安讲经一个月。从此,与檀林的世缘已了。他的光辉,在福林禅寺,留下最后余韵,注定他的归期将到。惠安法事完了,回到泉州,因色身渐现衰容,福林寺闭关已成梦影。便住到泉州的“温陵养老院”。
  那是他离开人世之前,他的光热最后照耀的地方。



                                                               晚 钟


    这是一九四二年(民国三十一年)三月,弘一大师由惠安回到泉州,住在百原寺,刚巧逢上春假,曾经以艺术目标而崇拜大师的顾一尘——一个教育工作者,由他的学校到泉州来,无意中,见到广义法师,告诉他:“弘一法师已来到泉州了,他很怀念你,请你到百原寺看看他。”
  这时,醉心艺术的顾一尘,便欣然地去了。但他突然来一种预感——弘一法师不久要离开人世了,自己颇能自知。当他见到弘公时,弘公面容清瘦,声音低沉,带有点震栗,但却欣喜地欢迎他来。然而,在那一种忧郁的空间,不免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哀愁。
  当若干年前,弘一大师,曾写了一幅字给他,是一首古人的白话诗——诗曰: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他隐约地背出,他收藏的那幅字,那字里行间,透露着哲人的平淡与豪放。
  顾一尘始终没有在佛理上皈依他。他们只是方外之交,他不像高文显他们。
  本来,弘公仍旧想回到福林乡间,但未能掩关。因为抗日战争,已到最艰苦的关头。谁胜谁败,系之千钧一发。日本人,正在气焰高涨。厦门与泉州之间,随时有接火的可能。在泉州的佛界,以为弘一大师在乡间,消息不易传递,所以仍旧希望他在泉州来静养。
  结果,在叶青眼居士以及温陵养老院诸居士请求下,决定三月二十五日动身回到泉州。依照过去的约定(按民国三十年大师在泉州开元寺时,叶请师驻锡温陵养老院),住在温陵养老院。并由觉圆法师、龚天发居士(龚是传贯法师俗家外甥)陪同前来。同时,挂单在福林寺的妙莲法师已代替传贯法师,侍随弘公(传贯法师因故未能来,此时,性常法师二度闭关)。妙莲法师是弘一大师最后一任侍侣——一位德行具足的法师,深为弘公所钦赞。
  他们到泉州后,弘公住入“晚晴室”,妙莲法师一行,住在“华珍一二三室”。
  到泉州后,各地仍有聘请弘公说法讲经的函件,均被谢绝。五月以后,写下《持非时食戒者应注意日中之时》
  一文,界定了“过午不食”的时间定义。又在五月中旬,为福州怡山长庆寺,手书《修建放生园池记》,这是他最后遗作。
  七月初,永春王梦惺居士二度聘请弘公到永春宏法,并寄来旅费,为弘公婉谢,也将旅费寄回去了,一心在温陵养老院安居。
  到中秋节这天,在开元寺尊胜院讲《八大人觉经》,由广义法师译闽南语。此时,他还保持着几十年来一贯轻微、沉重的腔调。可是更苍凉了。在那秋夜般萧寂的脸上,可以嗅出丝丝凄凉的伤感。
  ——这似乎是他在最后阶段,感叹经文的每个字,到今天真正地成了“经文”,而无人去理会它的本义。另一方面,在解义时,每说到人世的“苦空无常”,也不免令人感觉人生如朝露。
  可是,听讲的人无论如何也测不透弘公的突然忧伤,究竟为的什么?
  《八大人觉经》在两天内讲完。
  同时他在私下里一直是叨念着,收拾着。
  讲经停了一个星期,他又为两个同道写两幅大殿上的柱联。写字,已成了弘公的徽号。写给善男信女的“南无阿弥陀佛”与“经联”字幅,至少也有一万幅!
  真有人怀疑着弘一大师要远游了;因为夏丐尊无时无刻不盼望弘公回到浙江的晚晴山房,去终此一生。但在这天(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妙莲法师说他发了烧,遍身不得劲儿。喏,这也是弘公的老病;没有人用心留意。第二天饮食照常,只是少吃些。
  平时,他经常服用北京“同仁堂”的“枇杷膏”,他那种病,发时总要烧的;这正与他病时,要吞那种黑油油、甜兮兮的“枇杷膏”一样。
  使人乐观的是:病后三天,他又替晋江中学的高中学生写了很多张“条幅”,这也无非是“阿弥陀佛”、“老实念佛”什么的。
  二十六那天,突然把饭量跌落到半碗;这叫侍奉他的人们吃了一惊。但是,他还写字。他对写字,是献身的。他这一生,几乎就为那些看来软绵绵、活泼泼的字而活着。
  二十七日,他宣布绝食,这与“甘地”的宣判绝食没有什么不同。有人怀疑他病重。拿药、请医生,他也不争辩什么。他还吃开水。
  这一来,使人们真正地觉得弘一法师是病着;他是一个冷静、严肃的人。病,使他的伤感、忧郁,有了印证。
  第二天清早,叫他的侍侣妙莲法师,要告诉他几句话。
  “妙莲法师!”声音很低,很沉重。“你来!”
  妙莲法师,捧着一颗破碎的心,走到他的枕边。
  “我相信您会好。”莲师幽幽地说。
  “我会好?”枯瘦的脸上,浮着一片落日的余辉。“你期望我的病好?病好了,便怎么?”莲师被弘公这一问,便答不出所以然来。
  “好与歹,是差不多的!”弘公转动一下身子,吉祥而卧。“你把笔墨准备着,有些话,记下来。”
  莲师脸上还带着凄楚的笑,内心实在是忍受着一种煎熬。他把笔墨准备好。
  “我说,你写。——写下我的留言。”
  “您,您不会的!您……”莲师沉重地提起笔,心在震动。
  “不会”——不会?”老人断续地,“你听清了。”
  “是的,法师。”
  “——我还没有命终以前,以及生命终了、死后,我的事——全由妙莲法师一人负责,其它任何人毋用干预。”弘公断续地说,叫妙莲法师用他的印,郑重地盖在遗言末端。
  “我圆寂以后,照我的话做。我这个臭皮囊,处理的权利,全由你哩。莲师!请你照着世间最简单、最平凡、最不动人的场面安排。我没有享受那份‘死后哀荣’的心。一切祭吊,都让他们免了!”
  大师说完,似睡非睡地闭上了眼睛。
  妙莲法师蹑着脚走出晚晴室,大约他已看出弘公不久于世间了,心头的悲哀,随着情感的浪潮起伏着。他亲近大师,足足有五年。弘公这一生,落得只是平淡、谦诚、恬静而已。这正如他的书法,他的思想,他主修的知识一样。从释迦牟尼以来,是独树一格的!
  这以后的一天,弘公又特别叮咛莲师几件事。
  这几件事,无非是准备圆寂后“助念”的交代。
  但有两点,要妙莲法师特别注意的——
  一、如在助念时,看到眼里流泪,这并不是留恋世间,挂念亲人:而是说,那是一种悲欣交集的情境所感。
  二、当他的呼吸停顿,热度散尽时,送去火葬,身上只穿一条破旧的短裤。遗骸装龛时,要带四只小碗,准备垫在龛脚上,装水,别让蚂蚁昆虫爬上来。
  ——过了两天,弘公依然没有舍报,整天默念“阿弥陀佛”。
  同时,他又为黄福海写一段纪念的话。
  直到下午四点左右,端正地在桌上写了“悲欣交集”四个字,交给妙莲法师。
  他依然默念佛名。
  “这个世界,我总要来。”他偶尔会说一两句这样的话,“释迦牟尼佛与我们这个世界有不尽的因缘,我们与未来的世界亦然。”
  他说的话,多数时间只是妙莲法师一个人听着。
  他要交代的话交代了,要料理的事料理完了,便放下一切外缘,不吃饭,不吃药;心里只是不绝如缕的佛号,伴着莲师清晰悦耳的助念声。
  延到九月初四这天,晚间七点多种,弘公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莲师一看,弘公的神色,正是临终时的征兆,面容忽而泛红,忽而泛白;似乎有一颗伟大的灵魂,开始脱去它的躯壳。他轻轻地走到弘公身边,对着他耳边,低声说:
  “弟子妙莲来助念!”
  于是,莲师抑扬而缓慢的佛号在弘公的灵魂里起落了,接着是几个出家人,和在家的居士,参加念诵;声调是和缓的,舒徐的,像一首幽美的进行曲:“南——无——阿——弥——陀——佛——”
  弘公没有痛苦,没有悲哀,平静地右肋卧在床上,好像假寐,静听一曲美好的音乐。
  助念的周期,遵守着他自己安排的程序,先念《普贤行愿品》,而后是正文,再后一点是“佛号”,末了便是“回向文”。
  当助念的人,齐声念到“普利一切诸含识”时,清瘦的眼角上,汩汩地沁出泪光。
  待八点敲过,莲师走到床边,细看弘公,已经“睡”去了。侧耳细听,再也听不出鼻息;便强忍着悲苦,虔诚念佛,直到深夜。夜静更深时,他让助念的人休息去了,自己这才轻轻关上晚晴室的窗户,然后锁起大师的房门。
  这座养老院,如一座古城,荒凉、寂寞、安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但是弘公的寂灭,使世间千万颗心震落了!
  第二天,天刚亮,养老院突然如一锅沸水,哭声、念佛声、呼嚎声,惊动了整个泉州城。
  妙莲法师照弘公的吩咐,把他的身后事办好;惟有一点,不能满足的,凡是参加弘公“荼毗”的人们,都作诗作文、作联作偈,痛切地动员一切来悼祭他的圆寂。
  这不仅在他身后如此闹他一番,并且在他圆寂之后若干年,还把他的著作、信函,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出来,把他的字画裱糊起来,把他的歌词曲谱收集起来,传之未来。竟把他当作苏格拉底、莎士比亚、荷马般地抬出来,使他身后又“备极哀荣”了。
  弘一大师与李叔同——在我们新旧两代的中国,都留着音响,他在僧俗两界,都播散着光热!
  他,竟走得这样沉默。
  他生平只用“知识、苦行、品格”与乎多姿多彩的生命,向世界传播真理。
  学他这些,已足够了!正如他的生命,是多方面的,犹如太阳的光,你猛一看,它灼人、刺眼,只是一种火焰般的白色。如果你用“分光仪”去看,它的颜色,是红、黄、蓝、青、绿、橙、紫……使你眼花缭乱,无法透视。
  身后的事,几天便办完了。
  助念、关窗、封龛、荼毗……
  弘公的骨灰,分为两坛:一坛送到泉州承天寺的普同塔;另一坛送到开元寺的普同塔。
  弘公一走,闽南这半边天,仿佛上了一层雾,太阳也没了光热。妙莲法师的心,比别人更灰黯。他与弘公的关系与别人究竟有些不同。虽然弘公的至交好友,法门侣弟,也不止他一个,但毕竟弘公的后事,是他一手承当。在这方面,他具备了法子和孝子两重身份。
  等一切都过去了,吊祭弘公的远近人们也都星散了,几个伤心人,已越过那一阵剧烈的痛苦;妙莲法师忽地想起他临终前几天,给他那几个字。
  那是农历九月初一的下午三点钟,弘公亲笔写的“悲欣交集”那四个字。
  还有,在最后弘公遗留给他的手写《药师经》。
  他从抽屉里翻出来,面对着它,默默地睇视很久。
  他永远不会忘记,从弘一大师那里承受的一部分深刻的人生态度。因之,使他成为一个尊重人生价值的比丘僧。
  弘一大师入灭,照当时情况说,是轰轰烈烈地震动了沦陷区里一些人。然而他离开人世,却是默默无闻的。他的死,在佛家所示现的修持工夫,并没有突出的表现。惟一值得人评论的,他只是“走”得比平常人洒脱、悠闲。照我们凡夫的说法,他对死非常看得开,放得下,无牵无挂,无痛无苦,他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日子”。
  这事隔不久,由于他的方外朋友多,他的出家法侣也相从如云;这使中间传播着不少关于身后的轶闻。
  弘公圆寂前一年,曾给年轻的比丘律华一封信,告诉律华法师,那封信,要他慎重保存,留待他死后再看,这是别人无权知道的。
  他圆寂时,律华法师也闻讯赶来悲悼。
  为了要揭破这封信的神秘,他便在僻静处,慎重拆开弘公的信。
  信是用粉纸信瓤,墨笔正楷写的:
  “律华法师:朽人与仁者多生有缘,所以能与仁者长久相处,并且,在道行上,彼此都有所利益。朽人对仁者的善根夙慧,极其感佩。然朽人抚心自问,实万分不及其一。因此,朽人与仁者长久共住,能获得极大利益也。
  “复次,妙莲法师,行持谨严,悲愿深切,为当代僧中罕见,且如朽人,心中敬彼如敬师长。惟朽人在世,恐世人疑妒,而不敢明言。
  “今朽人已西归了,心中仍感悬念者,以仁者年龄太轻,如不亲近老诚有德的善知识,恐将退堕,故敢竭我愚诚,请仁者自今而后,与妙莲法师同住,并尽形寿,发心承侍,奉如师长,自称弟子,即使遭受恶辣责斥,亦甘之如饴,不可舍弃!”
  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给一个年刚弱冠的比丘的遗言。
  信里的妙莲法师,是弘公的侍侣。
  弘公与任何人的关系,都是在这种状况下建立的。
  律华法师逐字读信,一字一泪。他不知道该如何地感激老人的师情;当他与老人同住时,事实上,他认为弘一大师的冷漠、严厉、缺乏表情,都令人难以忍受。另外再加上一个妙莲法师恶声恶语,整天无情“棒喝”,几乎使他失去当和尚的勇气。
  如果,世间也有所谓“哲人”,面对哲人,你一定会感觉“平淡无奇”。释迦牟尼、孔子、爱默森,都是这一类缺乏表情的典型人物。
  这些所谓“圣贤”,他们的思想、言论、行为,往往为世人所不容;而不为世人所欢迎。但等到千百年后,他们的话,却成了后世的经典,他们的光辉,照彻人类灰黯的灵魂。
  当弘公活着的时候,何尝不是如此?律华法师与他共同生活时,不过崇拜他若干年前的风流文采。等到长期地接近他,这才发现他没有“文采”,更不“风流”;简直如同“槁木死灰”。整天除了“写经”、“念佛”、“静坐”,偶尔说两句话,全是前人的“迂腐”。
  他为此而深感后悔。
  他对弘公是“高山仰止”的。
  并且,弘公讲话,毫无煽动性,又没有眉飞色舞的情态表达,而最大的缺点,则是他的话里竟无半句“警语”。他的舌头,又时常打结,以致他所讲的话,不是语不通畅,便是文字陈旧;全是千古以来流传的“子之迂言”。
  “呵,仁者,我们要劳动,劳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能劳动的,能吃苦的人,才能担起大任!呵,我们的印光大师,活到八十岁了,还整天劳苦地洗衣,擦桌,扫地哩,我们的印光大师!”
  提到印光大师,弘公全是“我们”的。
  “呵,印光大师吃完饭,还用舌头把碗舐干净,深怕糟蹋了米粮,然后,再加开水冲过,吞下腹中。每天那两餐,全是一菜一饭——印光大师是过午不食的。
  “印光大师同客人在桌上,客人要不爱惜米面,也同样要受到他的苛责;他会大声地吼:‘你呀,有多大的福气,如此糟蹋粮食,你知道不?须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印光大师是什么人呀?
  “我们要惜福!仁者,何必把福享尽了呢?留一点让你的朋友,你的子孙,你自己的来生享吧……”
  诸如此类的家常话,最多也不过告诉人,要“深信因果”啊,“专心念佛”啊,“严持净戒”啊,“别作法师”啊!这些话还要他说吗?这些话古人说的太多了。
  律华法师把这封信捧着,每一个活生生的字,都如那些老诚的话一样,蒸发着手心,照射着心灵。“哲人便是如此的,是不?”
  平淡、冷静、庄严、谦诚,他——一个律华,二十来岁的和尚,怎能承受他——弘一大师如此的恭敬,关怀?
  原来,哲人是一个最平凡、最最伟大的人类同情者。他的话,平淡无奇,与一切人毫无二样,不过他们永远遵从自己的箴言;但平凡的人,则浪费自己的箴言!
  律华法师把信恭而敬之地给妙莲法师看了。
  莲师捧着信,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双手把脸一蒙,嚎啕地失声啜泣起来。
  “啊……恩……师……”
  崇敬弘一大师的人,当然不只是妙莲、律华这几个出家人,在俗界,还有承传他艺术衣钵的弟子,和他少年时代的知交。这些人散在天涯海角,对他的圆寂消息,有的已在报上看到好几回了。在以前,他并没有圆寂,新闻是假的。
  在这一年四月十六日,上海陈海量居士给他的朋友朱良春的信中,描写弘一大师的方外生活时,写道:
  “弘一大师不轻易为人挥毫,昔年有一位政要赠师数百金,求题几个字,师不受金钱,也不写字。但是每见有德行操守的人,虽其人至穷至困,师则尝以墨宝相赠;若以势干,虽求半字也不可得。居士既酷爱师墨宝,容当为居士图。师年来谢绝各方通信,惟与二三有缘者,间通音讯。弟业障深重,过愆殊多,蒙师谆谆诱诲,慈悲摄护,愧弟无颜,有负师训。师具有神通,弟所深知,但师自秘,不愿人知。师尝言,弟前生为天台山老僧,今落风尘,良足悲伤……”
  三年前,弘公深居在永春山里闭关。上海的一家晚报,突地刊出一段花边消息,说“遁迹空门二十年的音乐家、书法家、戏剧界先进——李息霜,于三十年十月二十九的夜里,在庆房‘圆寂’。那时侍者性常在侧,并遵嘱办理后事,从此一代艺术天才,终于殒落空门……”
  这类消息,若干年前,在上海新闻纸上,大同小异地逐年几次。这几乎使弘一大师的在家朋友和出家法侣,着了慌。有的从遥远的重庆飞电吊唁,并追问圆寂情形,有的便亲自赶来奔丧。——这其中之一,便是开明书局编译所的夏丐尊,与上海美专教授刘质平。夏是他三十多年的知己,刘是弘公承传音乐的弟子。刘质平看到报上的噩耗,简直晕旋了!
  结果呢,他来信说:宣布与外界隔绝通信,闭关著作,不知怎么落到新闻记者的耳里,变成关里圆寂。
  这一次,是第多少次,也记不清了。上海的日报,又同样地登出了弘一大师的新闻,这次惟一的不同,是“弘公圆寂在泉州”,侍者是妙莲法师。如此这般在虚无飘渺中,描写一番,末尾附上一张照片。如此衬起来,登在文化戏剧版。
  这条新闻一出,关心他的人们,当然又吃惊一番。
  但这一类新闻,你只能当它为新闻;而不能认它做事实。那个年头,一来是战火交错在中日战线的每个角落;再者,哪个人如在世间有了点浮名,时常被登出“讣闻”,也不算稀奇。那时记者们爱登谁就登谁,他们登人家死讯,只是为社会造一两条花边新闻。
  这是阳历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八点多钟,夏丐尊先生,刚到开明编译所办公室才坐下,有一位管庶务的余先生笑嘻嘻地交给他一封信。说:“弘一法师又有挂号信来了!”这里的同事,都爱看弘一大师的信,所以弘公的信到,丐尊是公开看的。丐尊展开信,每个字都是活的,美的,真实的。
  信很简单,寥寥的几个字:
  “丐尊居士:朽人已于九月初四迁化(迁化便是圆寂),现在附上偈言一首,附录于后。”丐尊在迷惘间,呆了一呆,这种句子绝不像出于死人之笔。
  然后再看偈语: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而忘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同这封信一样,同天也有一封信及四言偈,寄到美专刘质平手里。
  这封信,平平淡淡,像一首平平淡淡的四言诗,不仅没有任何圆寂的痕迹,他所表达的,仅仅是“我要走了,留诗为赠”的小别意思。连互道珍重的话也没有说,这为何会死呢?
  可是,信迹虽然近于谈禅;夏丐尊却相信,弘一大师的确是圆寂了。因为,他一生从无戏言。
  不过他的死,能预先告诉他,就不能不令人暗暗地出奇。
  弘一大师有病,是老病,不是三朝两日磨得倒的。假如说,因“念佛功深”而“预知时至”,遍向师友辞行,这倒足可相信。
  不管如何,丐尊还是打了电报到泉州开元寺问问,结果呢?弘一大师于九月初四晚上,在泉州温陵养老院圆寂。
  丐尊证实了弘公已确实圆寂,因为突然死去一个至情、至性、至爱的方外朋友,觉得人生顿有所失;不禁万感交迸,泪如泉涌。他曾经因为弘公而素食,做一个学佛的居士;他在悲伤中感觉,弘公走得不仅自然,并且是有计划的。丐尊强抑着泪把信看完。
  “……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正是弘一大师亲证之境。
  正如禅宗学者形容佛性一样,这种境界是“光灼灼,园陀陀,活泼泼地……”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不是见佛证果是什么呢?
  至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则是写他们半生知己的友情境地。
  不管天涯海角,只要弘一法师在这个世界上,丐尊断断忘不了他。
  不久,另一位方外之交叶圣陶(即叶绍钧),为了悼念弘公的圆寂,特意把弘公给夏丐尊的四言偈,拿来解释一番,歌颂他一生丰富的生活。
  他说:
  “和尚临终的偈子,第二首后两句‘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依我的看法,这是描绘他的生活,说明他生活的体验;他入世一场,经过种种,到临命终时,正当‘春满’‘月圆’……”
  如果弘一大师在他的佛光里,看到他的朋友这样解释他的“偈语”,恐怕他会“微笑”一下,逗他的朋友一下机锋哩。原来这位朋友对于佛法,只能表同情,而不能相信,对于他自己,是一个永远“教宗堪慕信难起”的人。不能信佛,如何入于禅机?
  弘公的偈语,很爽宜,很平淡;整个是一贯的,不能从中间腰斩。
  佛意,斩不得的。
  他交给妙莲法师的“悲欣交集”四个字,那位朋友,也解释一番。叶圣陶说:他以为那个“欣”字,该作“一辈子好好地活了”,“到如今又好好地死了,因此,欢喜满足,了无遗憾。”
  这般解释,便是和尚的“悲欣交集”。
  这话又怎么是弘一大师的意思呢?
  弘公把“悲欣交集”交给他的法侣——妙莲法师,是告诉妙莲,他是决定“往生”了。“悲欣交集”是弘公当时临终的情境,是一种念佛见佛,一悲一喜的心情境界。不见佛的人,便不知道念佛也会起悲心。
  另一个在家弟子,在他圆寂之前五天,同时接到一封告别的信。这些信,经过一些时间,大家辗转流传,都知道了。
  这一来,好像发现圣迹一般,世人说弘一大师毕竟是一个“哲人”,否则他怎么知道人生最可怕的“死”期?
  最令人惊异的,还是那八句偈言,使他圆寂之后成为“圣哲”的表志。!
  由于“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不可解,便成了一代高僧智慧的铭言。
  当弘一大师圆寂后七天,依照大师遗言,遗体以旧短裤遮覆,在泉州承天寺化身窑荼毗。执行遗嘱的妙莲法师与温陵养老院的叶青眼居士,都有相同的记述,写下火化时的情景。
  是(农历)九月十一日下午七时,参加举火大众,开始讽诵《普贤行愿品》,后起《赞佛偈》念佛。到八时举火,火化约一小时,众人恭候围绕。此时悠然异彩如虹,从窑门中射而出,火焰猛烈而逼人。大众被震惊,厉声念佛。待异彩倾射完了,大师色身便快捷地化尽。
  以后,在一百天内,由妙莲法师在骨灰中陆续捡出七彩舍利子:银色的、白色的、乳白色的、黄 se的、浅红的、淡绿的……一千八百粒!
  以这些晶晶莹莹的舍利,形成的大师巍峨而瑰丽的一生德性之光辉,将永照人寰!

  注:凡本文中未注明阳历年月日,均以农历记月记日。






                                                                                                         弘一大师行谊大事年表


   一八八0年——清·光绪六年·庚辰——九月二十日辰时,生于天津河东区地藏前故居李宅。生后,取名文涛。行列第三。生时,鸟衔松枝,降于产室。
  一八八四年——清·光绪十年·甲申——五岁,八月五日,生父李筱楼病逝。
  一八八六年——清·光绪十二年·丙戌——七岁,从兄长文熙启蒙。
  一八九二年——清·光绪十八年·壬辰——十三岁,攻各朝书法,以魏书为主,一生从未间断,终成一格。
  一八九七年——清·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十八岁,十二月与天津茶商俞家女弟缔婚。
  一八九八年——清·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十九岁,八月,戊戌政变失败,师刻“南海康梁是吾师”长印一颗,以示对旧政体的抗议。先时在五月,奉母偕妻,南下上海,住法租界,加入上海“城南文社”,开始文学活动。
  一八九九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己亥——二十岁,三月,全家移居“城南草堂”。同时遍攻诗、词、金石、书、画、戏剧。在上海艺坛,初露头角。
  一九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二十一岁,三月,加入“上海书画家公会”为会员。同年,长子李准出生。
  一九0一年——清·光绪二十七年·辛丑——二十二岁,四月,入蔡元培主持之“南洋公学”经济特科就读,改名李成蹊。
  一九0四年——清·光绪三十年·甲辰——二十五岁,次子李端出生。国事日非,浪迹燕市,与上海名妓李苹香、朱慧百、杨翠喜为友,诗画往还。
  一九0五年——清·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二十六岁,四月,生母王太夫人病逝上海寓所,哀痛万状,改名李哀,字息霜。六月,南洋公学卒业,东渡日本,入东京“上野美术专门学校”攻西洋油画,与高剑父同窗。去国前作“金缕曲”,别祖国。入上野,更名李岸,字叔同。
  一九0六年——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二十七岁,在上野攻西画之外,复在音乐专校攻钢琴,又学西洋戏剧于剐作家藤泽浅二郎之门。七月,与留学生曾孝谷,组织“春柳剧社”,初冬,因国内两淮水灾,假东京乐座演出《茶花女》、《黑奴吁天录》等名剧,以门票收入赈灾。剧演出,轰动日本戏剧界,这是中国人演话剧之开端。时李叔同先生,在《茶花女》中,饰女主角“玛格丽特”,在《黑奴吁天录》中饰“爱弥玲夫人”,
  演来性格突出。从此揭开中国新剧运动之序幕。
  *同年,结识日籍夫人雪子(真姓名仍待考)。
  *于同年,发现肺病。冬假,回国一次。
  一九一0年——清·宣统二年·庚戌——三十一岁,六月,在上野专校,学成归国。前后留学日本五年之久。回国后,在“天津工业专门学校”,任西洋画教席。日籍夫人径去上海,赁屋居于上海法租界。
  一九一一年——清·宣统三年·辛亥——三十二岁,国内经济因政体变动而崩溃。家资数十万银元被倒,濒临破产,这一年仍教“天津工专”。
  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壬子——三十三岁,冬假正月,由天津至上海,与日籍夫人晤面。任教于“上海城东女学”。同年三月,南社文友聚会。不久,受聘陈英士创办之《太平洋报》,任艺术编辑,与苏曼殊、柳亚子、陈无我同事,并组织“文美会”,编《文美杂志》。
  *七月,《太平洋报》倒闭,受聘“浙江两级师范”,与夏丐尊、姜丹书、单不厂同事,主教音乐、西画。时李叔同的名,已与名歌“送别、悲秋、忆儿时……”同时远扬国内各地,作曲笔名多用“息霜”。
  *此后,与夏丐尊成为莫逆之交。丰子恺、刘质平、王平陵、李鸿梁、黄寄慈等为入室弟子。
  一九一六年——民国五年·丙辰——三十七岁,兼任南京高等师范教席(中央大学前身)。暑期,在杭州大慈山虎跑寺,试验断食二十一天,写“断食日记”,取号“李婴”。此时学佛因缘成熟。
  一九一七年——民国六年·丁巳——三十八岁,春假,未回沪,正月初八,在虎跑寺,皈依了悟上人,法名演音,号弘一。春假后,在学校开始素食,供佛像,读佛经。
  一九一八年——民国七年·戊午——三十九岁,七月十三日,披剃于杭州虎跑寺,依了悟上人为剃度师,法名弘一。师离校前,将一生所积之艺术珍品、金钱、衣物全部分散。金表、诗词书法卷轴、贵重纪念物全部留给夏丐尊。音乐、绘画、戏剧、出家前所积的照片,按学生兴趣,分别留给丰子恺、刘质平、王平陵、李鸿梁……衣服、用物,分散给校中的工友。上海家中的钢琴、字画、贵重饰物、金钱,全数留给日籍夫人。金石作品全部埋于“西泠印社”印冢中。油画作品赠给国立北平美术专科学校。
  *九月,在灵隐寺受比丘戒,因读《宝华传戒正范》、《灵峰毗尼事义集要》,与现实相印证,动悲心,立志学戒宏律。
  一九一九年——民国八年·己未——四十岁,春季驻锡玉泉寺,四月到虎跑寺结夏,秋天挂单灵隐,冬残,回玉泉寺,与程中和居士共燃臂香,依天亲《发菩提心论》,发“十大正愿”。
  一九二0年——民国九年·庚申——四十一岁,云水浙东。六月,至贝山闭关不成,至衢州,写经,整理藏经。
  一九二一年——民国十年·辛酉——四十二岁,正月,由贝山回杭州,三月,由杭州到永嘉,在城下寮(庆福寺)闭关,六月,在关中完成《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初稿。
  一九二二年——民国十一年·壬戌——四十三岁,正月,在城下寮礼寂山方丈为依止师。时俗家发妻俞氏夫人,在天津病故。
  *八月,在关中患重痢疾。
  一九二三年——民国十二年·癸亥——四十四岁,初春,由温州经杭州、上海,云游至衢州,住莲花寺,刺血写经,腊月,恳普陀山印光大师列为门墙,印祖劝告专修念佛三昧。岁底回永嘉。
  一九二四年——民国十三年·甲子——四十五岁,六月,自温州至普陀山,参拜印光大师,侍奉七日,八月,《比丘戒相表记》完稿,青年僧因弘法师侍编。上海穆藕初居士,独资影印一千部。
  一九二五年——民国十四年·乙丑——四十六岁,朝九华山未果。
  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丙寅——四十七岁,三月,由温至杭,驻招贤寺,约弘伞法师(程中和居士于民国十年出家为弘伞法师),于七月同去江西庐山,参加“金光明道场”。在牯岭五老峰后青
  莲寺,写《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为近代写经杰作。
  一九二七年——民国十六年·丁卯——四十八岁,三月,闭关于杭州城内吴山常寂光寺,时政府有灭佛之议,师召请地方政要集会于寺中,以短简示来宾,席间,婉言微语,潜移默化,然后,默坐良久,出席者读短简,汗流浃背。散会后,灭佛之说顿熄。短简中,所言何事,成为一秘。
  *同年三月十七日,为灭佛事,又函教育界名流蔡元培、经子渊、马夷初、朱少卿诸师友,提出整理佛教意见。
  *同年底,丰子恺、裘梦痕二生,将师名曲“朝阳、忆儿时、送别、悲秋……”等二十多首,选入《中文名歌五十曲》,为国内各级学校音乐教材。
  一九二八年——民国十七年·戊辰——四十九岁,初夏,在温州大罗山,行诛茆宴坐。七月到十月间,驻锡在上海丰子恺家中,与丰同编《护生画集》,由丰绘图,师写偈语。十一月,在沪,与尤雪行、谢国梁二居士去暹罗,船经厦门,与厦门陈敬贤结缘,由陈介绍挂单南普陀寺。这是弘一大师第一次落迹南闽。
  一九二九年——民国十八年·己巳——五十岁,四月,自厦门回温州,途经福州鼓山、发现清初刻本《华严经》及《华严疏论纂要》。师倡印二十五部,分赠日本各大学及国内重要丛林。九月,自温州到上虞白马湖晤夏丐尊。时夏丐尊、刘质平等为师集资建筑之“晚晴山房”落成,这是初度驻锡此间。
  *十月,再由温州去厦门,岁底,与太虚大师同去南安小雪峰寺度岁,此为大师第二次去闽南。此时,师已与瑞今、广洽法师结法侣之缘。
  一九三0年——民国十九年·庚午——五十一岁,正月自小雪峰寺,至泉州承天寺驻锡。四月,离闽南,回浙江,五月,至白马湖,住“晚晴山房”,圈点《行事钞》。九月到慈溪北乡鸣鹤场白湖金仙寺,十月听静权法师讲《地藏经》,同时全力研究《华严》,并写成《华严集联三百》。冬底,回永嘉城下寮故居。
  一九三一年——民国二十年·辛未——五十二岁。正月,在庆福寺关中患恶性疟疾。
  *七月,去慈北五磊寺,办南山律学院,不成。九月,接厦门广洽法师信,请回锡闽南过冬,道经绍兴,至上海,因中日关系紧张,不成行。年底,仍回慈溪,挂单龙山伏龙寺。
  一九三二年——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五十三岁,春、夏、秋三季,云水浙东沿海各地。
  *八月,至白马湖,居法界寺,染伤寒,病愈。十一月自上海去厦门,挂单万寿岩,与性常法师结法侣之缘,此为第三次去闽南,自此定居。
  一九三三年——民国二十二年·癸酉——五十四岁,五月,自厦门应转物老和尚请,去泉州(晋江),驻锡开元寺尊胜院。著作律学。
  *十月,出游泉州郊外,道经潘山,见晚唐诗人韩倔墓道,引为神交,后令弟子高文显,撰《韩倔传》,为《香奁集》翻案。
  *十一月,在晋江南三十里草庵寺度岁。
  一九三四年——民国二十三年·甲戌——五十五岁,二月,自泉州至厦门,在南普陀寺,嘱瑞今法师创办“佛教养正院”,作育僧材。
  一九三五年——民国二十四年·乙亥——五十六岁,三月,去泉州开元寺,讲《一梦漫言》,旋住“温陵养老院”。四月十一日,与僧侣传贯法师,自泉州乘帆船出海,去惠安崇武净峰寺,有终老于此之念。至崇武后,因缘不留人,十月回泉州承天寺,在戒期中讲律,之后再回惠安,在乡间宏法,写“惠安宏法日记”。十一月,染病,回泉州草庵寺,一病六个月,病中再立遗嘱,交由传贯法师执行。
  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丙子——五十七岁,正月,从草庵扶病到厦门疗养,病中在南普陀养正院讲学。五月,病愈移居鼓浪屿日光岩闭关。十二月,离日光岩,回南普陀寺后山安居。
  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五十八岁,二月,在南普院寺佛教养正院,讲“南闽十年之梦影”,三月二十三日,青岛湛山寺伏虚法师,派书记梦参法师持书专程南下,请师去青岛结夏讲律。四月五日,师偕传贯、仁开、圆拙诸法侣,与梦参法师,乘太原轮去青岛,十一日,抵青岛,结夏,讲“随机羯磨”,苏州灵岩山妙莲法师来青岛依从,九月回厦门,途经上海,与夏丐尊晤面于旅邸。这一双挚友,一别六年,由夏请师摄影一帧。回厦门后,厦门面临战火威胁,师发愿与危城共存亡,除非厦门解厄不他行。直到岁底,始去泉州草庵。
  一九三八年——民国二十七年·戊寅——五十九岁,正月至四月,在泉州、惠安、鼓浪屿宏法,写字结缘。厦门沦陷前四天(阳历五月八日),受漳州(龙溪)佛教界之请,去漳宏法。得免陷于危城,但却因此陷于漳州,直到十月,由性常法师接回泉州,道经安海,宏法一月。法缘奇胜,当时有《安海法音录》问世。十一月,驻锡泉州承天寺,与浙师学生——安溪县长石有纪晤面。
  一九三九年——民国二十八年·己卯——六十岁,二月二十八日,自泉州乘车去永春山中蓬壶乡普济顶寺居五百七十二天,在此编著律学多种,与外界断缘,外界传说弘一大师圆寂于此。
  一九四0年——民国二十九年·庚辰——六十一岁,初夏,画家徐悲鸿,在新加坡为师绘巨幅油画像,存广洽法师处。九月二十日,在山中度六十周甲世寿。十月九日,去南安洪濑灵应寺闭方便关,性常、广洽法师等影印《金刚经》,
  丰子恺绘《护生画集续集》为师寿。
  一九四一年——民国三十年·辛巳——六十二岁,四月,去晋江檀林乡福林寺结夏,寄书各地师友,暗示行将告别。十一月,至泉州,作最后一天宏法活动,腊月底,
  回福林寺。
  一九四二年——民国三十一年·壬午——六十三岁,二月应惠安县长石有纪请,至灵瑞山讲经,相约不迎、不送、不请斋。三月,回泉州,挂锡百原寺,不久移居“温陵养老院”停止一切活动。八月十五、十六两天,在温州养老院,讲《八大人觉经》(这是弘一大师最后一次讲经),同时在养老院向院中老人讲《净土法要》。八月二十三日,示微疾,但依旧写字与晋江中学学生结缘。二十八日下午嘱侍侣妙莲法师到室内写遗书,九月一日上午为黄福海居士写纪念册两本,下午四时写“悲欣交集”四字,
  交与妙莲法师(这是弘一大师最后遗墨),九月初四(阳历十月十三日)下午八时,右肋而卧,安详圆寂于养老院“晚晴室”,遗嘱由妙莲法师执行。行前,师已分函上海夏丐尊、刘质平,向他们告别。
  *圆寂七天后(遗嘱中交代),
  九月十一日下午七时,在承天寺火化,色身仅穿旧短裤,以遮下根,依律而行,火化历一小时,茶毗时,多色火焰剧烈上升。在一百日内,由骨灰中,捡出各色舍利一千八百粒,舍利块六百块。由妙莲法师供养,并未流传。灵骨塔于十年后分建于杭州虎跑寺(虎跑寺灵骨塔,由丰子恺等所建),及泉州清源山弥陀岩。
  注一:本文所用月、日,完全采用旧历记述。
  注二:弘一大师出家前赠国立北平美专之油画二十余幅,今据该校前教授储小石先生谈,这批油画已全部失佚,所存一幅由雪地中捡出,为储小石先生珍藏三十年,此幅画,题名“花卉”,是弘一大师西画作品,在世间之绝响。
  注三:弘一大师,尚存之油画“花卉”,其出处由新加坡广洽法师提供,该画已印于拙著《孽海花魂》散文集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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